[蔚藍邊獄] NDC講座：金用河與金智勳座談

看板C_Chat (希洽)作者tooyahaya (渚大人今天也很可愛)時間1小時前 (2026/06/17 11:18)推噓8(8推 0噓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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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on本月16-18日舉辦開發者論壇NDC 昨天有一場金用河跟金智勳的座談會金用河是蔚藍檔案的統括PD 金智勳是邊獄公司的開發商project moon的CEO 檔案跟邊獄的粉絲推薦不要錯過以下AI翻譯正文 https://www.inven.co.kr/webzine/news/?news=317517 主題：做自己想玩的遊戲 —— 韓國作者主義 PD 的線上營運記講師：金用河、金智勳、鄭宇哲 —— Nexon Games / Project Moon / This Is Game 透過風格迥異的《蔚藍檔案》與《邊獄公司》，探討創作者的喜好與堅持在線上營運環境中如何維持與轉變。並圍繞玩家反饋、全球粉絲群、AI 時代的創作環境，暢談韓國作者主義 PD 的未來方向。在國內（韓國）次文化遊戲市場中建立起獨一無二超高人氣的兩位創作者相遇了。從《Qura re：魔法圖書館》起步、到讓《蔚藍檔案》大獲成功，目前正在籌備《Project RX》的 Nex on Games 金用河總監；以及從《腦葉公司》到《邊獄公司》，憑藉獨特世界觀展開專屬故事篇章的 Project Moon 金智勳代表。在演講開始前，現場就排起了漫長的簽名隊伍，可見兩人高昂的人氣。他們齊聚一堂。這兩位在獲得巨大成功之前，共同的特點是都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遊戲」。金用河總監透過遊戲，向世界大方展現了他過去就十分出名的廣博且深厚的「宅力」；而金智勳代表則以文學概念和立體人物構築的世界觀為基礎，吸引了全球龐大的粉絲群。主持人由遊戲專業媒體《This Is Game》的鄭宇哲總編輯擔任。雖然當天對談的主題是「作者主義 PD 的線上營運記」，但實際上現場的對談走向卻有些出入。從一開始就否認自己是「作者主義」的兩位開發者，聊起了更本質的內容 —— 純粹分享他們自己的故事。 # 因為做著想做的遊戲，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今天鄭宇哲：首先，讓我們聊聊今天的主題「作者主義」。親自製作自己想玩的遊戲，兩位對「作者主義」有何看法？金用河：被冠上「作者主義」這個詞，連我都感到有些負擔。事實上，我在開發遊戲時從未刻意想過作者主義。剛開始投入開發時，我曾以為自己什麼遊戲都能做，因為我喜歡很多類型，也玩過很多遊戲。但實際嘗試後，我發現自己並不擅長打造那種符合每個人喜好的公式。如果一味地去預測「玩家為什麼會喜歡這個？」來製作，反而會漸漸迷失方向。在不斷向別人詢問「這樣做到底好不好」的過程中，往往無法獲得好的結果。在經歷了某種程度的失敗後，我覺得如果再這樣開發下去，最後只會做出一款誰都無法滿足的遊戲。因此我想，即使失敗，是不是也該嘗試自己真正想做的東西？於是有了《Qurare：魔法圖書館》。在那之後，我發現當我展現自己喜歡的東西時，也會有喜愛這些作品的玩家出現，對此我深表感激，這也成了我延續這種想法的契機。金智勳：我也有相似的感受。我並不是抱著什麼宏大的「作者主義」想法在做遊戲。我只是做自己覺得有趣、想做的遊戲，不知不覺就成了現在的模樣。一路上出現了喜愛這些作品的玩家，我也開始去觀察他們想要的發展方向，並隨之做出調整。因此，與其說是刻意迎合某種作者主義的思潮，不如說是做著做著，就把自己當初想做的東西做出來了。結果在旁人看來可能很像，但這並非我的初衷。金用河：我突然有點好奇。您在最一開始時，腦海中是否有個心目中理想的完成型遊戲模樣？金智勳：在製作《腦葉公司》時，確實有著非常明確的方向。但神奇的是，遊戲玩法本身往往很難完全照著我想要的模樣呈現。在製作《廢墟圖書館》時，我原本構想的是讓玩家觀看自動戰鬥的形式，但結果最終變成了一款牌組建構遊戲。金用河：在那之前，您剛好玩了《殺戮尖塔》對吧？金智勳：沒錯。當時剛好碰上類《殺戮尖塔》玩法）剛開始萌芽的時期，真的非常好玩，在進行了各種嘗試後就變成那樣了。不過，我想傳達的故事、主題和特定場景是非常明確的。比起遊戲系統本身，我更專注於承載這些內容。我認為只要遊戲玩法能作為傳遞故事的經驗就足夠了。幸運的是，到了《邊獄公司》，戰鬥模式更接近我當初想要的模樣，也彌補了許多在《廢墟圖書館》時期的遺憾。金用河：我也是類似的情況。我並非一開始就打算以體驗為中心來製作遊戲。在《Qurare 》時期，我更傾向於在現有的美少女收集型遊戲文法上進行擴展，創造出不同的樂趣。直到後來開發了 VR 遊戲《Focus on YOU》，在那個過程中，我才對「體驗」這部分有了更深層次的苦思。因為在 VR 平台上，最核心的就是要帶給玩家「自己真正存在於那個世界」的感覺。我們必須去思考如何呈現角色的存在感，以及世界的實境感。金智勳：所以《Focus on YOU》成了契機，讓您更確立了以玩家體驗為核心的方向對嗎？金用河：是的。《Focus on YOU》是一款第一人稱的 VR 遊戲，而《Qurare》則是玩家與主角各自獨立的架構。透過 VR 體驗過那種「置身於世界中」的感官刺激後，我便以此延伸來審視《蔚藍檔案》。我們部門的標語之一是「打造讓人想置身其中的異世界」。我們開始苦思如何打造出一個讓玩家發自內心想進入、且具有實境感的國際，並開始注重玩家要以什麼樣的身分，去和這個世界裡的人物建立連結。金智勳：在玩《蔚藍檔案》時，有些部分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像是把智慧型手機的 UI 直接當作老師正在使用的畫面這種概念，或者是「大人的卡片」等要素。金用河：沒錯，我們特地把它做得看起來很像真正的卡片。金智勳：這些要素與現實產生了重疊，進而調配出一種獨特的風味。雖然你們做得非常好，但要長久維持這種風味感覺難度極高，這也讓我更加期待。金用河：確實不容易。因為遊戲有其固有的形式。如果為了追求實境感而把機制做得很繁瑣不便，反而可能打破沉浸感。這之中永遠存在著極限。所以我常把遊戲比喻成料理，關鍵在於能將自己覺得「好吃」的風味在多大程度上進行妥協、同時又能好好保留下來。下一款作品《Project RX》也是如此。金智勳：看來在《Project RX》中也能品嚐到那種獨特的風味呢。金用河：因為《Project RX》必須調配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風味，這真的非常困難。目前我們正在全力製作中。 # 玩家的反饋，是創作的敵人嗎？鄭宇哲：接下來談談反饋。雖然兩位都說自己不是作者主義，但對遊戲開發都有著極其明確的方向與哲學。對於根據玩家的反饋來修改遊戲，兩位有何看法？金智勳：我們確實有過實際修改的案例。Project Moon的粉絲應該都知道，在《廢墟圖書館》時期，關於「完全開放」的相關部分就是如此。雖然身為創作者，對於想打造的世界和樣貌有著自尊心，也有著「這一定要展現給玩家看」、「這絕對很有趣」的清晰骨架。但在為骨架增添血肉的過程中，有時也必須迎合趨勢，或者因為我思慮不周而產生設定上的衝突。碰到這種狀況，儘管內心很痛苦也很慚愧，我還是會進行修改。金用河：所以您實際上也有過大幅度推翻重來的經驗囉？金智勳：有過。在《廢墟圖書館》迎來結局時，因為我一時太貪心，結果犯了嚴重的設定錯誤。雖然現在能笑著聊這件事，但當時真的是個大危機。因為想塞進比原先預期更多的內容，導致設定產生了衝突，事後我自己看也覺得「這真的不行」。最後我們花了一整週的時間，重新把魔王戰和劇本寫了一遍並進行修正。有了那次的教訓，現在我會盡可能不去改動。但這也不代表我絕對不改。金用河：計劃總是完美的，但現實中往往很難事事盡如人意。既然聊到玩家反饋，我聯想到代表您是自主發行、自主營運，在心態上是不是相對比較不容易受到外界動搖？金智勳：倒也不盡然。我本身非常喜歡看玩家的反應。老實說，這也是我想做遊戲的原因之一。每當進行更新，我都會去搜尋評論、看社群貼文，還會去找實況主遊玩的影片來看。特別是喜歡看他們在精華、關鍵場景時流露出的反應。如果從中發現有遺憾或不足的地方，我就會忍不住想去修正。金用河：對我而言，過去和發行商溝通反饋的過程反而更讓我感到心力交瘁。以前我們必須端正態度、不斷與發行商對齊觀念。有時我們覺得很棒的角色，發行商卻會基於某些國家可能會引發爭議而提出反對。當這種反饋不斷重複時，有時會覺得應付發行商甚至比應付玩家還要辛苦。金智勳：至少在這一點上，能擁有完全的自由真的很棒。當然，這指的不是現在。金用河：沒錯，這指的不是現在。（笑）金智勳：關鍵在於，唯有玩家給予反應，遊戲才具有存在的價值。我認為自己打造的不是藝術品，而是「商品」。畢竟它必須被消費、必須賣得出去。因此，玩家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一定會作為參考。只是我不會立刻就照單全收，這多少有點面子問題；而且如果反應太快，有時看起來會很像盲目順從網路大嗓門的意見。金用河：太快全盤接受反饋，確實存在著風險。金智勳：沒錯。我認為默默玩遊戲的人，遠比會在網路上親自留言的人還要多。我自己平常就是個不留評論的人，所以在營運時，我會更加去體恤、顧及這些不發聲玩家的立場。 # 金用河總監現在隨時都能土下座 —— 如果是因為「VTuber」的話金用河：要說收到反饋後最快改變方向的案例，那絕對是關於我的……那個 VTuber 企劃了。這件事我到現在都隨時可以立刻表演土下座。我想藉這個機會澄清與說明一下。我原本是個非常抗拒親自上節目露面的人，因為我的個性相當內向。那時我想，與其讓開發者直接露面，老師們或許會更喜歡其他形式。剛好我自己也很喜歡 VTuber 的內容，抱著想為《蔚藍檔案》嘗試新突破的想法，我們暗中籌備了非常久。金智勳：我知道你們當時真的準備得非常用心。金用河：然而結果證明，我們的判斷完全錯誤。當時我實時關注著狀況，甚至在我發表道歉聲明的那天，原本是我排休的日子。但在家休息的我越想越覺得大事不妙，判斷這必須立刻終止。金智勳：我有一個很好奇的地方。當時為什麼沒有直接沿用《蔚藍檔案》現有的角色呢？金用河：當時有幾個考量。首先，那是一個僅限在韓國推行的專案。如果和《蔚藍檔案》本體過於緊密地綁在一起，可能會對其他海外伺服器的營運造成影響。再者，我們認為如果想要實現一些在《蔚藍檔案》原作中很難做到的互動機制，就需要一個獨立的新角色。我們希望將《蔚藍檔案》原有的定位與「伊露亞」該承擔的角色進行切割。金智勳：就我個人來看，如果當時使用的是《蔚藍檔案》的角色，玩家的反應說不定會截然不同。金用河：的確有這個可能。但相反地，也存在著既有角色被引導到非預期方向去消費的風險。這雖然是經過多方苦思後做出的決定，但最終最重要的依然是「老師們能不能接受」。既然大家無法接受，就代表我們的判斷錯了，因此我們選擇迅速收手。 # 心理調適，說到底根本調適不來金用河：事實上，調適心理狀態真的非常不容易。線上營運的時間拉得越長，難度就越高。突發事故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爆發，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從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席捲而來。鄭宇哲：這就是您打造「清溪川」的原因嗎？金用河：不是那樣的（笑）。我還記得《蔚藍檔案》剛開服那陣子面臨伺服器穩定度問題的時候。在那個當下，我不可能整天盯著討論版看，也不好一直去催促正在埋頭修 Bug 的開發人員。我那時非常需要一些能讓自己極度專注、藉此轉移注意力的事情。於是，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沉迷組裝機械鍵盤的。金智勳：您那時沒有進行自搜嗎？金用河：搜得可多了。但越看只會讓心裡越難受。看歸看，必須讓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於是我靠著把機械鍵盤的軸體一顆顆拆解、潤滑（潤軸）、再組裝起來，像是在打坐冥想一般度過那段時間。這樣做能讓心情稍微平復下來。在那之後，我又開始學習手沖咖啡。金智勳：我反倒很想請教您是如何調適心態的。我曾以為，無論是 10 年前製作《腦葉公司》，還是 5 年前製作《廢墟圖書館》，等過了幾年之後，我的內心一定會變得無比強大。但到了今天，我發現自己還是一模一模。依舊容易受到動搖、感到無比壓力，且依然忍不住一直去搜尋玩家的反應。金用河：這確實很難。金智勳：去接受心理諮商時，專家總叫我要與言論保持距離。但我就是辦不到。反而不去看那些反應的時候，會有一種自己好像沒在認真工作、對遊戲的愛正在逐漸冷卻的罪惡感。所以還是會忍不住一直看。金用河：畢竟《邊獄公司》本身就是個直面地獄的故事，看來代表您自己也正身處於直面地獄的狀態呢。金智勳：沒錯，我正一直看著地獄呢（笑）。所以等公司成長到一定規模後，每當遇到其他公司的代表，我一定會抓著對方請教究竟如何管理心理狀態。結果大家都一模一樣，就算是資歷極深的前輩也直喊吃不消。金用河：我也沒有變得比較適應。純粹是每逃避一次，用來轉移注意力的興趣就多增加一項罷了。金智勳：不過在沉浸於興趣的期間，至少能暫時忘卻煩惱不是嗎？金用河：是的，但也僅限於那短暫的片刻。金智勳：雖然最終還是得回到現實。金用河：對，終究還是得回來。 # 為了親眼見證玩家的反應而選擇開台直播鄭宇哲：聽起來兩位的結論是心理狀態根本無法調適。但即便是這樣，兩位目前都有在進行線上直播。實時接收玩家的反應按理說會帶來更大的壓力，想請問兩位依然堅持直播與開台的理由是什麼？金智勳：我一開始並不是因為覺得這對遊戲開發有幫助才開台的。我自己原本就非常喜歡 VTuber 的內容。純粹是因為喜歡、想嘗試看看，就當作興趣開始了。但實際嘗試之後，我發現開台反而能幫我宣洩壓力。能與玩家進行即時對話的感覺真的很棒。如果遊戲迎來了更新，自己卻什麼話都不能說，心裡會非常憋屈；但在直播中，我可以立刻和大家交流。金用河：而且您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天賦。金智勳：謝謝（笑）。不過有時線下遇到粉絲，對方會開玩笑說「雖然修奈醬的聲音一模一樣，但為什麼皮底下的臉長成這樣？」，無意間被紅藥丸（揭露真實身分）給傷害了…… 好，總之對我來說，直播反而對調適心態很有幫助。多虧了直播，讓我獲得了在開發路上繼續走下去的動力。金用河：我其實原本一點都不想上節目的。金智勳：但您明明就很喜歡 VTuber 啊。鄭宇哲：您以前不是還上過一次 KBS 電視台嗎？金用河：我很喜歡 VTuber 沒錯，但我討厭自己露面。上 KBS 那次純粹是因緣際會，那簡直可以說是我人生的重大黑歷史（笑）。東西一旦上傳到網路上就再也抹不掉了。金智勳：那在網路上簡直快要變成「失傳媒體」等級的存在了…… 金用河：一開始我真的有去請求對方幫忙刪除，但根本沒用。所以直到現在我都很小心，深怕又留下新的黑歷史。事實上，像今天這樣的場合，幾乎從來不是我自己主動想出席的。只是每次收到邀請時，我總抱著「不要拒絕，先試試看吧」的心態答應，但事後總是感到後悔。不過話說回來，每次真的站出來和大家聊完天，又會重新充飽電、獲得力量。金智勳：因為大家的反應很好呀。金用河：是的。看到喜愛《蔚藍檔案》的玩家們親口對我表達支持，看見大家滿懷著愛意在遊玩這款遊戲，真的會帶來莫大的力量。這不只是對我，對整個開發團隊而言都是如此。這也是我們不只線上直播、也熱衷於舉辦各種線下實體活動的原因。金智勳：實際見到面，感受真的完全不同。金用河：沒錯。去到線下活動現場，大家幾乎都是帶著笑容前來。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是提著刀來的。金智勳：到目前為止。金用河：這也讓我由衷產生了必須更加努力的使命感。 # 海外粉絲究竟被什麼所吸引？鄭宇哲：兩位都擁有遍布全球的粉絲群。比起從一開始就瞄準全球市場刻意打造，兩位更接近「做出了自己想做的遊戲，結果意外在海外大獲成功」的案例。那麼兩位認為，海外玩家究竟是被哪些魅力所吸引的呢？金用河：我認為運氣成分佔了極大比重。事實上，當初《Qurare：魔法圖書館》也曾推向海外，但成績並不理想。現在回過頭來看，當時有太多細節沒有顧及，團隊也有許多不足之處。汲取了那次血淚教訓後，我們在設計《蔚藍檔案》時，從最初期就將日本市場納入了考量。金智勳：當時選擇以日本首發的原因是什麼呢？金用河：當時代表對我說，這類型的遊戲必須先在日本市場獲得成功，才有機會走向其他海外地區。因此，我們在規劃世界觀與系統時，不斷在市場趨勢與我們渴望呈現的風格之間尋求交集，最終在眾多題材中選擇了「學園題材」。金智勳：學園題材在日本確實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經典領域了。金用河：沒錯。所以我們的目標是在這個經典框架中，調配出專屬於我們的獨特風味。當然，這絕非單憑我們一己之力能達成的，日本當地的發行商也付出了極大的心血，眾多完美的客觀條件在對的時間點契合在一起，才成就了這一切。鄭宇哲： Project Moon的作品往往有著極高的敘事與文本佔比，在走向海外的過程中想必面臨了重重難關吧。金智勳：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有一點想先分享。我認為《蔚藍檔案》之所以能在日本大獲成功，其中一個核心在於它那股獨一無二的「清爽感」。雖然學園題材滿街都是，但《蔚藍檔案》所營造出的氛圍是極其獨特的，那種空氣感在其他作品中很難見到。金用河：非常感謝。我們當時確實渴望打造一個宛如理想鄉般的世界。但如果一味追求完美理想，反而會顯得虛假、缺乏說服力。所以我們適度揉合了現實中會存在的細節，希望帶給玩家一種自己彷彿真正生活在其中的實境感。金智勳：談到海外成功，Project Moon 說到底也同樣是運氣成分居多。不過我們在其中有刻意做出努力。雖然公司規模不大，但我們在內部建立了專屬的自建翻譯團隊。過去業界普遍採用外包翻譯，但因為我們必須落實全球同步發行，外包的形式完全無法跟上我們即時撰寫劇本的速度。金用河：但是，不是得先有劇本，翻譯才能動工嗎？金智勳：沒錯。所以我們的翻譯同仁每天都過得無比痛苦（笑）。即便如此，大家因為對這個世界觀懷揣著愛，總是竭盡全力苦思如何將文字神韻最完美地傳達出去。金用河：專屬的內部翻譯團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運作的呢？金智勳：從前作開始，英文與日文就是由我們內部全權負責。其他語系在早期多半需要仰賴熱心粉絲的同人翻譯。之所以特別注重英文與日文，是因為這兩種語言是我自己有能力親自閱讀並做出品質評判的。如果連我自己都無法辨別翻譯好壞的語言，我認為那超出了我可以控管的範疇。金用河：而且 Project Moon 的作品裡包含了非常多的高難度專有名詞吧。金智勳：是的。所以我們在翻譯過程中最看重的，就是維持世界觀原有的「調性與神韻」。舉例來說，某些詞彙雖然可以採用美式幽默或英美文化去進行意譯，但我更傾向於最大程度保留原汁原味的語感。說到底，我身在韓國、在本土成長所經歷並內化的點點滴滴，對國外玩家而言，說不定反而是一種極具新鮮感的體驗。人家常說「最本土的才是最國際化的」，我也深有同感。比起盲目模仿他人，專注於做自己能做、想做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金用河：由於 Project Moon 的作品從前作開始世界觀就是一脈相承的，感覺翻譯同仁們也和開發團隊一起經歷了深厚長遠的共同成長呢。金智勳：沒錯。粉絲們也是如此。大家一路上不離不棄地追隨、理解著背後的脈絡，與我們攜手共同構築了這個龐大的世界觀。對於這一切，我始終心懷感激。 # 海外粉絲寄來的信，以及遊戲所承載的生命意義鄭宇哲：兩位都打造出了在海外獲得巨大成功的作品。但今天我們不談冷冰冰的營收數字，我更好奇的是，在兩位與海外玩家親自接觸、或是接收到反饋時，有沒有哪一個瞬間讓你們發自內心驚嘆：「啊，我們的遊戲真的成功了！」？金智勳：不論是在韓國還是日本，每當我們在線下活動中開設攤位，排隊人潮總是長得驚人。在某些展覽中，甚至開展才短短 20 到 30 分鐘，直到閉館前的所有大隊人馬配額就全部宣告客滿而被迫截止排隊。親眼見證這種物理上的震撼畫面，確實會讓人深刻體會到作品的人氣。不過，對我而言分量更沉重的，是玩家寄來的信件。我們經常收到大量來自海外的粉絲來信。雖然沒辦法逐一回信，但我都會努力抽空一封封讀完。那之中，有正在與不治之症搏鬥的患者，也有身處家暴陰影下的受害者。當讀到他們寫下「因為太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所以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這款遊戲成為了我撐下去的唯一力量」時…… 金智勳：在那些時刻，我驚覺這款遊戲已經不再只是娛樂，而是成為了某些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新意義。這其實也是我當初渴望製作遊戲的原動力之一。求學時期，我的社交能力非常差，在那段極度匱乏的歲月中，我玩到了《女神異聞錄4》。在遊戲中與人們一步步建立羈絆、完成社群、與各種角色深度交流的過程，點醒了我現實生活中與他人建立連結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金用河：看來代表您正將當年從遊戲中獲得的感動與正面影響，重新回饋給這個世界呢。金智勳：沒錯。這正是這份工作最棒的意義。金用河：我也是類似的心情。不論是參與海外活動還是閱讀粉絲信，都會湧現相同的感觸。在收到來自日本或美國的信件中，有人寫到這款遊戲撫慰了他們傷痕累累的人生；甚至有人提到因為《蔚藍檔案》而決定了自己的職涯志向，最終真的成為了一名學校老師。每當讀到這些故事，內心的責任感便油然而生。這激勵著我們必須堅持打造能持續為他人帶來良善影響的作品。就個人而言，每當看到大量的二創作品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我也感到無比欣慰。看到自己從小就非常憧憬的知名插畫家或創作者，親自畫了《蔚藍檔案》的同人圖、或在網路上公開提及這款遊戲，那份感激之情真的難以言喻。金智勳：在 Comiket現場的盛況也極其驚人呢。金用河：是的。這次會場也推出了非常多驚人的全新二創週邊，我這次也打算親自去現場一趟。純粹想去向各位創作者當面表達我的謝意。 # 雖然樹立了目標，但最終的成果仍需運氣的眷顧鄭宇哲：《蔚藍檔案》如今在 Comiket 中甚至已經成長到擁有了獨立的作品專屬專區的規模。在最一開始時，就有預料到會發展到如此龐大的體量嗎？金用河：作為奮鬥的目標，我們當初自然是這麼期盼的。但立下目標與實際的結果，完全是兩碼子事。為了能達到在 Comiket 擁有獨立作品專區的規模，我們在初期耗費了無數心血去苦思：究竟該構築出怎樣的世界觀？設計出怎樣的角色？又該去講述怎樣的故事？金用河：然而，並不是做足了功課、結果就一定會如期而至，尤其是我們身處的這條次文化賽道。這之中凝聚了無數人的傾力相助，再加上各種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完美契合，才最終促成了這個奇蹟。鄭宇哲：也就是說，雖然知道難度極高，但這確實是當初就寫在清單上的目標囉。金用河：沒錯。這就像是人生必做的一項夢幻清單。但奇妙的是，當你終於劃掉了其中一項，下一個全新的目標又會緊接著浮現。因為線上營運是一輛永遠不能停下的列車。你必須在維持既有經典風味的同時，不斷拿出讓人耳目一新的新東西，與過去一模一樣是行不通的。這也是最讓人抓破腦袋的課題。金智勳：必須是玩家再熟悉不過的靈魂風味，同時又必須是不一樣的嶄新滋味。金用河：對，這往往是最艱難的平衡。 # AI 終究只是工具，永遠無法取代創作者的靈魂鄭宇哲：在這個時代，我們已經無法避而不談 AI 了。目前遊戲業界中，積極主張應該全面擁抱 AI 提升效率的聲音，與在創作核心領域應對 AI 保持高度警惕的觀點正同時並存。兩位是如何看待 AI 的呢？金用河：我認為遊戲是一個兼具雙重個性的載體。它既是科技的結晶，同時也是藝術的化身。在純粹技術的領域中，我非常贊同積極去運用 AI。例如快速排除程式碼的 Bug、進行資料搜集、或是替格式化的商務公文撰寫草稿等，這些重複性的繁瑣工作， AI 都能完成得極其出色、將生產力最大化。但另一方面，遊戲的核心依然是創作者的結晶。那之中必須注入鮮明的人類個性、團隊特有的色彩、以及創作者獨到的品味與偏好。如果連這些核心領域都全盤交由 AI 代勞進而被稀釋，作品的靈魂與價值就會大幅滑落。因此，我主張必須將技術面與藝術創作面嚴格區隔開來。對於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我們可以放手交給 AI 去提升效率；但如果是一項需要調配出我們「專屬風味」的創作，就必須加倍謹慎。金智勳：我認為大眾之所以願意花費時間與金錢去消費一款遊戲或一部電影，本質上是渴望去觸摸創作者在背後嘔心瀝血所留下的痕跡。說得更直白、極端一點，玩家消費的其實是創作者將痛苦濃縮而成的精華。玩我們家遊戲的粉絲，本質上不就是在品嚐我「金智勳的眼淚味」嗎？金用河：而且有趣的是，大家似乎越看你們痛苦，就越覺得津津有味。金智勳：沒錯（笑）。當然大家並非真的有虐待狂傾向，而是喜愛隱含在痛苦背後的那份誠意與真摯的思考。然而，在 AI 快速生成的速食產物中，你看不到這種漫長掙扎的痕跡，因為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金智勳：我甚至大膽預測，也許未來的某一天，遊戲界也會出現類似有機食品的標章，特別註明「本遊戲 100% 採取人類純手工打造，絕無添加 AI」。就像慢食文化一樣，那種凝聚了創作者無數時間與心血的作品，價值反而會不降反升。金用河：我認為 AI 在協助團隊快速生成大量靈感、進行早期概念盲測時，是一個非常棒的幫手。但最終決定要挑選哪一個、又該如何賦予其靈魂並付諸實現，這個把關的動作依然只能由人類來完成。金智勳：如果一個人原本在 10 小時內只能嘗試 10 種可能性，多虧了 AI 讓他能一口氣測試 1000 種方案，這絕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如果因為有了 AI，導致他最後變成一天只工作 1 小時就拍拍屁股走人，這絕對不是玩家想要看到的。說到底，玩家在乎的永遠是創作者究竟投入了多少心血去深刻思考。金用河： AI 產出的東西往往顯得過於「標準與模範」。不論是幫忙回覆郵件還是撰寫公文，它雖然能組織出毫無瑕疵的完美文句，但讀起來就是少了一股人味，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我自己說的話，最後我往往還是得親自動筆重寫。金智勳：因為它缺乏人類特有的「調性」。金用河：沒錯。人類與生俱來的缺陷、主觀的偏執、以及獨特的品味，正是調配出獨特風味的關鍵。只有適度融入這些不完美的要素，創作出來的作品才會呈現出栩栩如生的生命力。 # 迎來人人都能創作的時代，如何守住「獨特性」將是決勝關鍵鄭宇哲：展望未來，想完全將 AI 摒除在遊戲開發之外恐怕已是不可能的事。那麼，兩位未來會以什麼樣的基準去拿捏 AI 的使用分寸呢？金智勳：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一名引領科技尖端潮流的技術先驅。我之所以選擇遊戲這個載體，僅僅是因為它是我用來傳達故事的最佳手段。因此，我的態度是等 AI 技術在業界被廣泛驗證、發展成熟並建立起健全的優秀規範後，我們再根據團隊的風格與步調，適度引入當作輔助工具即可。鄭宇哲：畢竟前面已經有許多遊戲大廠在當開路先鋒了。金用河：事實上，我們目前在純技術與行政的範疇裡就已經很常借助 AI 的力量了。無論是前期的文獻調研、資料統整還是公文架構的建立，它都是非常優秀的助理。在輔助工程師除錯、捕捉代碼漏洞方面也大有可為。如果能透過這些工具省下大量的機械式瑣碎時間，我們就能將寶貴的精神與精力，全數投注在最核心的內容創作上。但正如我先前強調的，諸如插畫、角色設定、劇本撰寫等涉及靈魂創作的核心領域，我們一定會維持最高規格的謹慎，絕不輕易交由工具代勞。鄭宇哲：也就是說，不論技術再怎麼變，AI 永遠只能是服從創作者意志、用來實踐創意的「工具」。金用河：沒錯。這一條不可逾越的底線必須死守。鄭宇哲：那麼在 AI 的浪潮下，兩位如何看待「獨立創業」這個選項呢？未來的技術無疑能讓規模極小的微型團隊，也能做出體量不小的遊戲。金智勳：門檻的降低絕對會帶來正面助益。回顧過去，Steam 的崛起打破了傳統通路發行的巨額壁壘，Unity 與 Unreal 引擎的普及則將程式開發的難度狠狠斬了一刀。而 AI 的誕生，無疑是將這道通往創作的大門推得更開。在過去，或許有許多才華橫溢的人因為苦無技術而被迫放棄夢想；但在未來，會有更多人有能力挺身挑戰。不過，雖然迎來了人人都能動手做遊戲的時代，這並不等同於人人都能獲得成功。金用河：我深有同感。如今的 AI 甚至能在一眨眼間就幫你搭建出一個動作遊戲的雛形。當市場上充斥著大量高度雷同、量產化的半成品時，創作者能否展現出驚豔四座的「專屬色彩」，反而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致命與關鍵。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核心競爭力將不再是掌握了多高超的技術，而是你腦袋裡那無可取代的獨特想法。無論是選擇直接創業、還是在大公司裡扎實磨練，都是很好的路徑。我認為留在成熟的公司體系內，借助系統的力量去經歷必要的跌倒與試錯，以此換取全面的成長，同樣具有不可磨滅的巨大優勢。 # 找到你最沉迷的那股風味，並將它雕琢到極致鄭宇哲：不知不覺也到了該為今天對談畫下句點的時候了。現場的觀眾與讀者之中，想必有非常多懷揣著夢想、渴望在未來也能並肩站在與兩位相同的高度、打造專屬遊戲的創作者們。最後，想請兩位結合今天「作者主義」的主題，為大家送上一句最核心的建議 —— 在製作自己夢想中的遊戲時，絕對不能忘記的初衷是什麼？金用河：今天對談中，我們似乎反覆提及了「味道」或「風味」這個詞，我想這正是最好的結尾。這也是我近期感觸最深的一件事。英文習慣稱之為「Taste」。不僅在遊戲圈，在各行各業中，大家到頭來都在強調「品味」與「眼光」的核心價值。坐在這裡的各位，既然會來到 NDC 現場，想必都是因為極度熱愛遊戲、甚至已經立志投身開發的夥伴。因此，我由衷希望大家能不斷朝自己的內心深處拋出提問：我究竟最渴望玩到什麼樣的遊戲？我最沉迷的是哪一種機制？哪一種類型？又是什麼樣的世界觀與故事最能讓我為之瘋狂？在無數次的自我對話中，去將自己最鍾愛的那股「風味」雕琢得更加銳利、精準。在未來的時代裡，如何找到只有你才調配得出來的靈魂風味，並將這份「品味」淬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將會是決定你勝負的最關鍵要素。金智勳：我非常贊同用河總監的看法。不過，我想站在「創業與生存」的現實角度來給大家一些叮嚀。今天用河總監在對談中也謙虛地提到了好幾次「運氣」，我回首 Project Moo n 這一路走來的十年風雨，也不得不承認：成功最大的大股東，往往就是那捉摸不定的運氣。我們公司今年正式邁入了第十個年頭。在過去漫長的歲月中，我看過太多在業界裡無論是才華、能力還是付出的血汗都遠遠超越我的優秀同行。然而，在現實的洪流下，許多團隊最終仍無奈面臨解散或清算的命運。這讓我們不得不敬畏運氣在成敗中所扮演的巨大角色。然而，運氣偏偏是我們唯一無法掌控的變數。既然無法掌控，那麼唯一的決勝點就在於：在運氣終於大駕光臨之前，你究竟能不能「撐得夠久」？你的心理韌性、身體素質、以及支持你頂著風雨繼續邁開腳步的耐力，才是最關鍵的本錢。我常把這件事比喻成在水面上漂浮。想要不沉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刻不停地拍打水面、奮力擺動雙腿。當你停止劃水的瞬間，就是沉下去的時刻。因此，由衷希望大家在追逐夢想的同時，務必鍛鍊好自己的精神與體能，讓自己擁有可以長時間持續劃水的耐力。雖然這聽起來簡單，但實際做起來真的無比艱難 —— 直到今天，我也依然在尋找完美的答案。金用河：聽完代表這番話，感覺人生說到底也像是一場無止境的抽卡轉蛋呢。金智勳：沒誠意地說，沒錯（笑）。金用河：預料之中。不過，轉蛋只要抽的次數夠多，隨著抽卡基數的累積，總有一天能把心儀的成果給帶回家。所以最關鍵的，依然是永不放棄地繼續去嘗試，並在一次次的失敗中，把成功的機率一點一滴地提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59.124.80.125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_Chat/M.1781666280.A.6A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