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藍色火箭聯盟 02
跟著恭一進入對街轉角的喫茶店，我接過服務生遞上的菜單。雖然沒有想喝東西的欲
望，但我還是點了咖啡。他們兩個則點了氣泡橘子汁。
「那麼，你們想委託我的事是？」
對面的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隨後恭一向我點點頭。
「事情是這樣的。誠哥聽過黑木企業嗎？」
黑木企業？我在腦中搜索著。
「他們是不久前才在池袋成立的新公司，旗下做的主要是房屋和地產的買賣。」
「類似房屋仲介？」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恭一吸了口送上的橘子汁，謹慎挑選著用詞，「表面
上，他們對外宣稱自己是房仲業者，但傳言他們私下和討債集團勾結，做著見不得光的買
賣。」
看來又是樁黑道介入的案子。但對我這個資深的麻煩終結者來說，也不過是小菜一碟
。
「所以，這個企業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聽到這句話的恭一用力捏緊桌上的橙色杯身。
「事實上，我們的租屋正是他們討追的目標。」
「你向他們借錢？」我大吃一驚。
「才不是！」
一旁的小薰以一口氣喝乾橘子汁的氣勢反駁。
「向他們借錢的是房東，我們只是單純的受害者。」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頭霧水地看看恭一，又看看小薰，他們住在一起？
「啊，不是。」似乎是我的眼神透露了某種訊號，恭一慌忙搖手，「我們各自和父母
住在一起，房間只是拿來做聯盟活動的場地使用。」
「聯盟？」
「對啊。」恭一扯過身邊等身大的袋子，「誠哥看到上面繡的英文縮寫嗎？B.R.
（Blue Rocket），是我們聯盟的名稱，意思是藍色火箭。」恭一眼底熟悉的興奮光輝，
就跟我在二手唱片行裡，發現布拉姆斯初版鋼琴集的反應一模一樣。
「為了造出完美的火箭，大家於是合資在河堤附近的獨棟公寓租了間房。火箭真的很
棒，誠哥一旦接觸後，一定也會喜歡！」
我這個人向來對機械零件之類的玩意兒一竅不通。我看我還是乖乖待在家賣水果顧店
就好。
「我們已經研發出新一代的噴嘴，造型不僅新穎，又兼顧實用性。另外，燃料的混合
比例也重新做了修改。其實火箭能不能抵抗地球引力順利升空，關鍵就在於噴嘴能否有效
調節燃燒瞬間氣體所產生的衝擊，因為受到反作用力的影響……」
「好好，我知道了。」
要是再讓他說下去，委託還沒接，我就已經被一堆專有名詞弄得七暈八素。
「可是既然欠債的是房東，房子又已租給你們，根據租令規定，在合約尚未到期前，
應該誰也沒有權利驅離你們吧？」
我直接切入問題核心。
「話是這麼說沒錯。」恭一握緊拳頭，「可是黑木企業似乎打算將那裡重新規劃成住
商大廈，連周邊的住宅地都被他們用威脅利誘的骯髒手段硬是收購。」
強迫取屋在房仲業間雖然稱不上稀奇，但手段如此強硬……看來黑木企業背後的靠山
來頭不小。
「現在黑木的人三不五時便上門騷擾。我們曾找房東抗議，但負債累累的房東理都不
理，還勸我們如果不想吃到苦頭，最好也像其他人一樣，早點搬離這裡。」
「原來如此。」
喝了口涼掉的咖啡，味道果然和我預想的一樣糟糕，說是茶色的水泥也不為過。然後
我淡淡拋出疑問。
「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麼不搬走？對你們而言，黑木開出的賠償金，價錢應該不差才
是。」
據理力爭固然沒錯，但屈服也不是件壞事，尤其對像他們這樣的小鬼來說，究竟是什
麼讓他們挺身反抗？我很想知道那理由。
「這是……」
「因為我們不願意！」小薰抬起雙眼，毫不游移地直視著我。
相當令人印象深刻的琥珀色。
「辛苦建立起的團體，花費無數心血的火箭，還有充滿回憶的場所，這些，我們連一
樣都不想讓給他們！」
許多人轉頭向這裡望來。迴蕩在空中，堅定的宣言和情感，能接收到的一定也不只有
我一人。
「好，我明白了。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們。」
「真的嗎？謝謝你，誠哥。」恭一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我們在喫茶店門口道別。
夜色降臨，秋風吹起街上一盞盞的燈火。暈黃的街燈讓我回想起方才見到的琥珀色瞳
孔。小小的火焰在眸中燃燒，那是我已許久不曾見過，十分澄徹而明亮的夢想光芒。
※
隔天，一早上水果沒賣出多少，顧店的我倒是閒得發慌。心中惦記著昨天的事，下午
我隨便找個藉口將店丟給老媽，套了件輕便的夾克和運動鞋出門。
無視西風所帶來的涼意，熱鬧的池袋街頭，放眼望去盡是小可愛背心女孩和迷你裙辣
妹。我穿過十字路口，朝東池袋前進。雖然我也很想就這麼無所事事，在池袋逛上一整個
下午，但還是辦正事要緊。
推門進入位於太陽６０通對面，二十四小時營業的Denny’s。視線自然而然落在靠窗
的座位上，Zero One，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引人注目的光頭上，兩條鈦合金天線從額頭延
伸到頭頂。不知道他今天是否順利收到了外星人所釋放的電波。
「喔，阿誠，又有什麼新鮮事了？」
Zero One難得從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抬起頭來，面帶笑意向我打了聲招呼。
「看來你心情不錯。」
「還好啦。阿誠呢？有事找我吧？」
我掏出從自家水果店隨手A來的蜜蘋果，放在桌上。
「想請你查查黑木企業名下的不動產和他們經手的房地產買賣。」
「這次的對象是專搞房仲的黑木企業？」Zero One一邊說話，雙手同時在鍵盤上快速
敲打著，「該不會是想買房子了吧？」
「怎麼可能，」我根本沒那個閒錢。「是有人委託我啦。」
「阿誠你還真閒耶。」Zero One喃喃說著，兩眼盯著螢幕，「算了，託你的福，我也
已經快一個月沒吃到Denny’s菜單以外的食物了。」
蜜蘋果就放在運動鞋旁的架子上，我也不過是出門前忽然靈機一動。順手牽羊雖然不
是件好事，不過既然是自家的東西，應該無所謂吧。
「好了。因為黑木是近兩年來快速成長的企業，總共有一千多筆資料。」
「這麼多。」
螢幕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數據，讓我不禁咋舌。
「可以指定地域範圍嗎？」
「你想查哪裡？」
我報出從恭一口中得到的公寓名稱和周邊地點。
「了解。」看著 Zero One 以驚人的速度，啪啦啪啦地敲打著鍵盤。我忍不住想，如
果哪一天我也能以這種速度寫出專欄的稿子就好了。
「地產加上房屋……總共有57筆，其中半數以上的登記日期是近一、兩個月內……這
麼大手筆收購案，看來該是黑木內部的建設計劃，目的不是打造流行娛樂生活圈，就是住
商合一的大型消費mall吧。」Zero One瀏覽過資料後，淡淡推測。
確實如此。黑木名下的產業在近半年內快速累積，光是恭一他們租宿的公寓附近，就
已佔有七成。如果以點對點的連線來看，矩形範圍內九成的房地都已歸到黑木名下。除非
有目的性的建設，否則企業幾乎不可能像這樣大規模集中收購。
「要查查他們的營建計劃嗎？」
「不了。倒是，能不能讓我看看黑木購入這些房產的管道？」
「管道是嗎？」Zero One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跳動，「和剛剛一樣，超過半數是透過
政府法拍取得。」
「法拍？」
「沒錯，幾乎都是債權人無力還債，銀行向政府聲請拍賣後，黑木再以低價購入。」
Zero One 吹了聲口哨，「但平均收購價格還真有點偏低，該說是黑木手腕高明，還是說這
其中的隱情和阿誠你被委託的事件有關？」
「黑木除了房仲外，還有金融界的分支企業嗎？」
「你是指私人銀行嗎？據我所知，沒有。」Zero One 敲了一下鍵盤，「而且，從資料
來看，黑木並非針對特定的銀行下標，反倒是比像針對地點。」
「不可能和銀行進行串通……是嗎？」
收購房產的途徑，不僅合法，程序也沒有任何破綻……但如果黑木真的像資料上所顯
示的，是個合法的正派企業，那恭一他們被脅迫又是怎麼一回事？
一定有問題。
「接下來阿誠想調查法拍細節，還是想看看黑木和銀行的資金往來？不過這部分開始
要探入對方的資料庫，所以我要另外收費。」
停下動作的 Zero One 大口啃著蜜蘋果。
盯著眼前的資料，我思考著，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我湊近螢幕，打算重新瀏覽成交
細節。
倏地，一行附註引起了我的注意。
接著我往下查看了每一筆記錄。果然沒錯，全部都是相同的條件附註。
黑木所成交的，全是「拍定後不點交」的房屋。
也就是說，因為屋主早已將內部空間租出他人，或其他所有權問題，導致拍定後法院
無法強制交屋，而拍定人就算所持權利移轉證書，也無法立即登記。
少了法院的強制力，加上對海蟑螂*的疑慮，多數人通常不會選擇「不點交」這種權狀
不明的屋子下標。黑木就是看準這點，反其道而行，因此才能在競爭激烈的法拍市場中以
低價取勝，拍定後，只要再藉機將承租方趕出住屋，一切便大功告成。
直到此刻，我總算將腦中的零碎線索拼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黑木企業果然並不像表面那樣單純。超過三十件的不點交屋，在短短一兩個月就已全
數納入黑木名下。如果黑木不是擁有交涉高明的說客，恐怕就是雇用暴力討債之類的打手
。
手機響起。
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喂？」
話筒彼端傳來恭一慌張失措的聲音。
還沒等他說完我已拔腿衝出店門。朝落日奔跑而去的途中，汗如雨下的我不禁埋怨地
想，比起幸運，為什麼不幸的預感，成真的機率總是比較高？
* 海蟑螂：以不合法的手段，例如暴力、脅迫、假租賃、占有的方式，索取搬遷費，
或讓人心生畏懼，促使物件流標，達成低價購屋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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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回家差點忘了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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