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Last Chapter〉
〈Last Chapter〉Beautiful Age 美好的時代
吟遊者立橋頭,撫琴瑟把故事說。
於其時──
蒼老國主暴崩,王位虛懸無人坐,眾爵為爭利各展權謀。
民怨湧,嗜虐雄獅浴火,奸相擄公主閉守城樓。
動亂紛擾中,有志濟世者乃三賢伯,毅然結盟與逆臣鬥。
然同盟勢單力薄,幸得一奇人在幕後運籌帷幄,方能令諸侯俯首。
「真有這麼厲害?」
問題來得突然,將歌謠打斷,聚集橋邊的聽眾們紛紛轉頭,埋怨地望向不識趣的陌生
臉孔。
搶在罵聲出現之前,吟遊者和善說道:
「請你聽下去就知道了,異鄉客。」
止歇的弦音再起。
奇人來自異邦,是位畫匠,名喚尚‧萊赫,於逆境屢出詭策。
他用畫布揭發奸相野心,他靠彩筆喚醒全城百姓。
受其感召,當世雙雄亦舉劍長嘯,呼來義兵成軍。
英豪之一乃普魯威伯爵,要論狂放驍勇,無人能望其項背。
英豪之二則為騎士馬修,懷一副鋼筋鐵骨,最是堅毅仁厚。
一名智士、兩位勇者,集才略威武共討國賊,起事於夏夜。
殊不知,率千萬雄兵出征的三傑裡,僅有一人能回……
「千萬雄兵?也太多人了吧!他們的目標是宰相府耶,這樣子根本擠不進去嘛。而且
過程怎麼和我聽說的不太一樣?」
曲子剛彈完一節,發表意見的又是那人。幾個不耐煩的少年撿起石頭就朝他丟,異鄉
客在狼狽之餘只好自己捂嘴,表示不會再多插話,這才讓飛石停下。
吟遊者淺淺露出苦笑,繼續鳴琴獻藝。
伯爵劍術非凡,畢生未遇敵手,卻在那夜戰至鋒折刃斷,反被半截愛劍刺入心坎。
畫匠算無遺策,從不妄下險著,卻彷彿於事成後著了魔,策駿馬直衝進熊熊烈火。
善戰的劍,僅能於沙場中奉獻。
謀籌的筆,尚可在畫紙上灑滴。
儘管失去兩人對亞爾維納是同樣的痛。
唯有金髮灰眼的那位,才能得繆思女神垂淚。
──謹以此曲紀念現身不過一年,至今仍深留眾人心中的畫家尚‧萊赫。
樂曲結束,賣藝之人深深鞠躬,周圍聽眾亦接連擲出銅幣,令賞錢滿溢出袋。等橋邊
人群散了大半,吟遊者也開始打包收拾,只剩幾名少年少女還在討論歌詞內容,而惹人嫌
的異鄉客同樣沒離開,一個人搖頭晃腦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事隔多年,有關尚‧萊赫的事蹟依然盛傳於亞爾維納。這名畫家在國史中的地位絕對
舉足輕重,遺憾的是,史料對其生平記載卻相當有限。因此人們只能從奸相奪權前後發生
的事件,來為他勾勒形象。
由於羅蘭‧德‧文森沒有留下屍首,女王登基時未能押罪臣以示天下,縱使文森家已
然失勢,內亂還是無法完全平息。有一說法認為,尚‧萊赫正是考慮到這點,才會在平安
救出公主後再度衝入火場,希望將宰相的遺體搶救回來。雖然他並沒有完成使命,但是在
吉約姆‧馬修率軍掃討下,小規模的叛亂立刻獲得平定,而國史上第一位平民女宰相──
萊莎‧索蕾兒亦發揮高明手腕,引進神職人員參政、召開三級會議,讓國政在短短半年內
便重新運作,為露妮‧德‧亞爾維納的治世創下良好開端。
此外,宰相府大火那夜,也有人看見尚‧萊赫把公主與騎士的手牽到一塊。直接將其
解釋成作媒,或許會顯得莽撞。不過當吉約姆‧馬修順利平亂、立下戰功之後,他確實有
受封為爵,並且在全國祝福下迎娶露妮‧德‧亞爾維納,加冕成騎士王。要說尚‧萊赫在
牽成這段良緣時有份,應該也未嘗不可。
至於始終讓史家爭論不休的議題,則是這名畫家的性別。尚‧萊赫通常穿男裝活動,
然而包括起義當晚,史料中就有三次他以女裝亮相的紀錄,秀麗身影每每令人驚豔不已。
如果就掩人耳目的手段而論,在冒險犯難時換上羅裙,對男人來說未免窩囊。於是研究者
的懷疑亦隨之產生。畢竟世間一向歧視女性從事藝術創作,想像力豐富點的人自然會猜測
尚‧萊赫是為了推廣畫作,才以假身分示人。這項推論若然成立,終身未娶的普魯威伯爵
在生前常常與「她」出雙入對的原因,似乎就有了不少空間可以想像。
「我覺得尚‧萊赫一定是女的。」
「怎麼說?」
「因為普魯威伯爵戰死了啊。她會衝進失火的房子裡,就是為了和伯爵殉情嘛。」
留在橋邊討論的人群中,有名少年提出了意見。
一旁的少女立刻反駁:
「可是後來只有找回伯爵的遺體啊,誰知道尚‧萊赫是不是真的死了?」
「說不定她是被火燒成灰啦。」
「亂講,哪有人殉情不先找到自己的情人,就直接跳進火裡。」
「那妳說,她為什麼要衝回火場嘛?」
「我覺得尚‧萊赫對別人根本沒什麼感情。所有故事都只有提到他用的詭計,卻感覺
不出他的人性。就算『她』真的是個女的,也一定是個陰險的男人婆。搞不好他只是想要
一走了之,才會製造在火裡死掉的假象。」
「妳的講法才陰險哩。」
「我只是想打破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幻想。」
意見相對的兩人僵持不下,一旁的朋友沒多勸解,反而開始起鬨,希望常鬥嘴的這對
冤家能吵起來。
「好啦,別爭了。其實你們兩個各講對一半。」
在旁傾聽已久的異鄉客突然冒出來調停。
對在場眾人來說,他不識趣的形象已經難以洗脫。
少年說道:「哼,聽口音也知道你是外地人,難道你會比我們了解亞爾維納的故事?」
「亞爾維納的故事我是不熟。不過,尚‧萊赫的故事大概沒人比我更清楚。」
「你還真有自信耶。那你說啊,尚‧萊赫幹嘛要衝進火裡?」
少女同樣不服氣地把矛頭指向對方。
於是,異鄉客一邊慢條斯理地重綁自己鬆開的馬尾,一邊開口:
「尚‧萊赫從宰相府撤離之後,隊伍中仍有人負責吹笛,讓友軍知道作戰已經結束。
而普魯威伯爵是以耳朵靈敏著稱的,不可能在笛聲出現後一直沒有行動,所以尚‧萊赫很
快就知道他出了意外,才會駕馬衝回火場。」
「妳看嘛,我就說尚‧萊赫一定很關心伯爵。」少年滿臉得意。
「那他為什麼會消失的無影無蹤,連屍體都找不到?」
面對少女的質疑,異鄉客繼續說明:
「因為他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救某個還困在火裡的重要人物。」
「什麼人?」
「萊莎‧索蕾兒。」
一個意外的名字,讓眾人呆了半餉。
「等一下,『鐵血女相』為什麼也會被關在宰相府裡?我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啊。」
「她不喜歡別人提起自己當秘書官時的事嘛。重要的是,尚‧萊赫知道她是最後一名
能輔佐女王的能臣,而普魯威伯爵卻沒有順利救出這名奇女子,那麼尚‧萊赫當然要幫好
友完成遺願,把人救回來囉。」
異鄉客口中的故事實在太過陌生,少年少女們全聽得滿臉納悶。
馬上又有人發問:「他們去救的不是公主嗎?就算那位『鐵血女相』也關在裡面好了
,普魯威伯爵幹嘛要救她?」
聽見這問題,異鄉客眼睛瞪圓、嘴巴張大,誇張地表現出自己的驚訝。
「天哪,你們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別廢話啦,快點講!」
「好好好……普魯威伯爵一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就是萊莎‧索蕾兒。救公主固然重
要,可是對他來說,搞不好拯救情人才是舉兵的真正目的呢。為了不讓好友死不瞑目,也
為了替國家挽救人才,尚‧萊赫可是整條命都豁出去了。」
「照你這樣講──」少女扶著額頭,有些不能接受地說:「既然『鐵血女相』最後有
救回來,就表示尚‧萊赫沒被燒死,那為什麼幾十年來都沒有人再看到他,難道他完全不
想領功勞嗎?你要把尚‧萊赫當成英雄是沒關係,但我實在不相信一個人可以這麼無私,
他總要替自己著想吧?」
「妳真的很愛破壞別人的形象耶!」少年抱怨。
然而,異鄉客卻有不同的反應。他壓低了聲音,眼睛發亮地向少年少女們透露:「原
本我是不想講這麼多,既然這女孩勇於提出疑問,我就多講一個關於尚‧萊赫的秘密吧。」
「什麼秘密?」
所有聽眾都有了興趣。
「他並不是完全沒有私心的喔。其實從火場逃出時,尚‧萊赫還演了一場戲。他故意
要身邊的某個女護衛和自己走散,打算等作戰結束後再與對方會合,一起離開亞爾維納。
那可是他最自私的一次,因為要是留在公主旁邊,肯定會有更多麻煩等著他。」
「我看你根本是亂編。如果尚‧萊赫有僱用女護衛,我們從小聽的故事裡怎麼都沒提
到?再說他都講好跟人家遠走高飛了,幹嘛還要臨時變卦,先跑去幫伯爵救出情人?」
「唉,這就是不好說明的地方了……首先那個女護衛總是扮成男的,又常常躲得不見
人影,很少和主子一起露臉。而且在救萊莎‧索蕾兒的時候,那個女護衛一樣有份。原本
她是打算從相府後院翻牆離開,還好尚‧萊赫駕著快馬,及時把人接回了身邊。亞爾維納
史上能有一名『鐵血女相』,全是靠那名女護衛幫忙解開牢房的鎖,要不然尚‧萊赫一個
人也沒辦法有什麼作為……這樣你們懂了嗎?」
噓聲四起。
一波三折的情節顯然不太能說服聽眾。
少年少女們紛紛從橋頭離去,好跟滿腦子幻想的異鄉客撇清關係。
留在原地的,只剩故事說不好的那人。
以及一個小女孩。
「……總算還有人信我。」
「不對喔,我只是覺得你編的故事很有趣。」
女孩笑得天真,而異鄉客則是欲哭無淚。
這名有理說不清的金髮青年無力地抗辯:
「我說的全是事實,這些故事都是我奶奶告訴我的。」
「那你奶奶一定很愛幻想。」
望著石橋下的運河,異鄉客突然有股衝動想往河裡跳。要是不這樣做,他很可能會把
眼前的小女孩抱起來扔下去。
不過,他始終留在原地。
女孩也一直不走。
「……妳幹嘛杵在這裡?」
「我還想多聽一點,再繼續講嘛。」
「不要,誰叫妳說我奶奶愛幻想。」
「可是我也喜歡幻想啊。如果真的像你講的一樣,尚‧萊赫的故事就有幸福結局了。
我覺得這樣很好。」
稚氣純真的感想,讓青年眼中重拾了一絲光芒。他打起精神說:
「好吧,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講……這附近是不是有家店叫『風向雞』?」
「那是我爺爺開的店!我帶你去!」
女孩興沖沖地拉著青年的手,一起離開石橋,走向熱鬧街道。
經由她的帶領,這名異鄉客正要開始認識亞爾維納。
朝市街望去,納入眼底的盡是明窗彩戶,畫棟飛雲,門廊雕刻華美,塑像雄偉氣派。
路過書店,便能窺得愛讀之人留連在書山冊海。
行經畫廊,就可發現賞圖之人迷失於奇色異彩。
獲得富足之餘,人們也將精神分於文藝,追求美善,希望豐富自身的心靈。
創作者與欣賞者在這裡共享著同一個天堂。
這都要感謝數十年前,有個畫家在無意中以畫筆為鑰,替亞爾維納開啟了樂園的門。
成功讓藝術走進庶民階層的,是他;為國家帶來改變契機的,也是他。
人們對那一位的敬仰並非出於盲目。
緩步間,青年不禁感嘆出聲:「……好美。」
「我今年才十二歲,你要求愛會不會太早了?」女孩說。
「呃,妳是不差。但我指的是城裡的模樣。」
「大哥哥,你應該常常和女孩子處不好吧?」
「面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妳真的很敢問。」
女孩握緊了青年的手,燦爛笑道:
「我叫梅拉妮。你叫什麼名字?又是從哪來的?」
「我啊?」金髮綠眼的青年手捧胸口,略顯做作地介紹起自己:「我來自拉芒什海峽
的另一端,名叫尚諾耶‧左勒,是個為了尋根而外出旅行的作家。」
尚諾耶‧左勒(Jean-Noel.Zora)。
繼承了某股意志的姓名。
報上姓名後,青年終於和女孩抵達酒館『風向雞』,展開他幫畫家著述的第一步。
店門口有名老人正執起水杓,朝石板道灑落一瓢清涼。水珠落地前,在艷陽下反射出
整片絢爛璀璨,恰似街景的富麗繁華。
城裡沒有幻想,有的是機率不一的可能性。
──這是個美好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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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外吐槽:文中曾提及,女性從事藝術創作在當時是受到歧視的,這點確有其事。
男尊女卑的觀念不分東西方都有,而且還常常滲透到某些某名其妙的領域,
很不幸地藝術也是其中之一。女人畫的畫就是會被瞧不起。
西方文化史上第一位受公認的女畫家,應該是出現在十七世紀,
名叫阿蒂米西亞‧簡提列斯基(Artemisia Lomi Gentileschi)。
呃,從耶穌降生算起過了一千六百年,工業革命都快開始了,
歐洲總算才出了一個為自己爭取到地位的女藝術家。
難道找個有藝術細胞的女性跟發明蒸汽機一樣難? 鬼才會信啦。
有興趣的人不妨把電影《慾海輪迴 Artemisia》找來瞧瞧,或許會對兩性關係有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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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9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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