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毒学PO.P革新犯 第一章已刪文
第一章 查爾斯‧曼森(Charles Manson)
※
早上九點整,他準時搭上了飛機。隨身行李都早在前一天就收拾好了,
因此完全沒有對行程造成任何干擾。
對於這點,查爾斯‧曼森相當滿意。對他而言,這幾乎是史無前例的
創舉。
畢竟,就他以往的經驗來看,不論是只有半天的小學郊遊,還是先前
那趟原本預計應該要長達一個月的洲際旅行,好像是臨行前的洗禮祝福似
的,毫無例外,他總是得在出發前,先『欣賞』過幾遍自己老媽那彷彿永
無止盡的嘮叨。
當然,他並不是笨蛋。做為一個好兒子,查爾斯很清楚、也能夠完全
理解:就是因為老媽是真的打從心底關愛他,所以這些從她嘴裡不停吧啦
吧啦唸出來的句子,才會不斷轟炸到他的耳際。
但,即使他是這麼感念自己老媽的愛心,又完全能夠體會她這份擔心
自己寶貝兒子的心情,他還是得說句老實話:
那真的很煩。
※
──兒子呀你的衣服要多帶幾件呀唉呀你怎麼只塞了這麼幾件呢天氣
隨時都有可能會變你怎麼不多帶兩件長袖呢對了對了你也該帶件外套不行
啦那件太薄了而且質料又差還不防風防水哎唷我的天呀這是什麼東西兒子
你說你這種衣服穿出去能看嗎真是的我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唉唷還有
這件褲子兒子呀這件都褪色了你說這能看嗎真是的好吧既然你堅持那我也
不反對了但是你就不能把它燙平一點嗎真是的看起來皺巴巴的跟梅乾菜一
樣人家看到還以為你不曉得多久沒洗衣服了呢好啦我來幫你燙平吧唉呀不
會有事的啦不要那麼著急呀真是的我真不能明白你為什麼成天就是喜歡往
外跑你要聽我的話呀親愛的兒子外面的世界那麼危險你為什麼還是這麼喜
歡出去呢旅行有什麼好的嘛你看要準備這個要準備那個搞不好路上還會發
生很多意外傻兒子外頭哪有家裡好呢你就別出去了吧留在家裡陪媽媽不是
很好嗎兒子呀別擺那張臉你知道我都是為你好我愛你呀真是的你們年輕人
就是這樣都不懂家長有多關心你們永遠不懂待在家裡的我有多緊張多害怕
你在外頭出了什麼事──
※
這只是節錄。以下跳過。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只要她一開始叨唸就停不下來。真的,他受夠了!
說真的,若不是因為查爾斯實在再也受不了這種簡直可媲美恐怖攻擊
的疲勞轟炸,要不然他倒還真好奇:這位自己最親愛的囉唆老媽媽,到底
還能再繼續嘮叨多少『年』?
好吧,如果只是愛嘮叨的話,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只要開啟耳
背模式,裝做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就行了。事實上,更令查爾斯無法
忍受的是:她總是想盡一切辦法、無所不用其極地阻止他出門!
就以這次在出門前被她以『整理行李』的名義攔下來的例子來說吧──
噢,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東西都收好了,她卻硬是要全部倒出來重新檢查
過一次,好像查爾斯是個正要去進行自殺攻擊的恐怖份子,而包包裡面則
全是那種炸藥啊機關槍啊之類的危險物品似的──拜託,那是他的行李耶!
難道他還會在裡面放些什麼會危及自己生命的東西嗎?
遺憾的是,儘管他已經就這件事和自己親愛的老媽爭論過無數次,但
每次──對,『每次』!她都只是扔下一句「我是你媽,你要聽我的!」
就強制結束這個話題,接著繼續用滔滔不絕的碎唸淹過試圖插話阻止她的
查爾斯。
而他,區區一個『既不懂事又老是要人操心,若是沒有媽媽待在身邊
就什麼都做不好』的兒子,就只能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收好的東
西一樣一樣地被扔到地板上、寶貴的時間也一點一滴不斷流逝的事實──
──他真是恨死這種重覆上演的戲碼了!
可是,即使他熬過這些關卡,拎著那堆已經亂成一團的行李悽慘逃出
家門後,這種悲慘的情況依然不會好轉。
由於出門前的鬧劇使然,通常在他終於千辛萬苦地趕到集合地點時,
他的朋友們往往早已等得失去耐性,就只差沒有當場對他發飆了。
基於禮貌,當查爾斯氣喘吁吁地向他們道歉時,他們依舊會點頭接受。
但即使如此,他們望向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冰冷,又帶有些微的鄙視和厭
惡。原該美好的旅行,就這樣在開頭時蒙上了一層陰影──查爾斯重重地
嘆了口氣。那真是太悲慘了!
輕輕搖頭,他試圖讓自己揮去這些回憶。別再自怨自艾了,查爾斯,
放寬心吧。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好好享受你的第一次飛行之旅吧。雖然這
和你的原訂計劃不同,但你依然是要去探索另外一個新世界了。這種意外
驚喜,不正是旅行最美好的地方嗎?
的確。就在此刻,他正準備展開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新旅程。想到這
裡,查爾斯忍不住輕聲哼起歌來。面臨未知的興奮和喜悅,正在他的心頭
不斷跳躍。
像是嫌吵似的,坐在走道旁的棕髮男人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
眼。
「──我頭一次搭飛機。」查爾斯滿懷歉意地解釋。
憤怒地哼了一聲,男人似乎完全不把查爾斯放在眼裡。隔著中間的查
爾斯,他開始和坐在窗旁的另一個黑衣男子小聲地隔空交談起來。
真沒禮貌。查爾斯撇下嘴角。
環顧四周,查爾斯無聊地托起下巴,開始觀察機上其他人的舉動。
幾個坐在前排座位的女人,正優雅地低聲討論時裝雜誌的情報。一個
咯咯笑著的紅髮男孩坐在她們身旁,手裡抓著玩具槍對優雅步過走道的空
服小姐做出射擊動作。
「──泰德,不行!」在他身邊的紅髮少婦輕聲喝斥。「把它收起來,
泰德!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是公共場所!你太沒禮貌了!真是,你為
什麼老是不懂得……」
「好了,艾西雅。」合起時裝雜誌,坐在窗旁的金髮女子勸慰似地握
住她的手。「沒必要這樣,不過是點小事……泰德,聽你媽的話。乖!」
小男孩扁起嘴,不甘不願地將玩具槍放下。但沒過多久,他又開始興
奮地四處張望,身體也不安份地在座位上扭動。
在男孩的正後方,有個掛著耳罩式耳機、歪戴鴨舌帽的少年正在閉目
休憩。仰躺著,他平緩的鼻息間輕微盪出鼾聲,絲毫沒有被方才從前座傳
來的聲音驚擾。
他們都正悠閒地享受著這趟空中之旅。
查爾斯忍不住微笑起來。
對著棕髮男人偷偷吐了下舌頭,他換了個能讓自己更舒服點的坐姿。
這會是個很特別的旅程。在閉上眼睛假寐之前,他這麼想。
※
接著,十點整。他遇到了劫機。一樣很準時。
磅!碰啪!
兩聲巨響,一名打算英勇抗敵的空服員就這樣歪斜著身體倒下了。倒
臥在地面上的他,胸口咕波咕波地冒血,很明顯已經沒了氣息。
「通通給我在位子上坐好,不要輕舉妄動!」
操著和優雅身段完全不符的粗鄙口音,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走道
上大吼。手槍握在她修長的指間,示威似地晃呀晃的。
「警告你們,給老娘安靜點!」她不耐煩地吼道:「要是哪個人再像
那傢伙一樣鬼吼鬼叫的,我就──」
碰!她重重地跺了下腳。坐在查爾斯前方的女人們登時驚恐地縮成一團。
「──幹掉他!」
惡狠狠地說完這句話,她昂首,冷眼接受眾人恐懼的妥協。
輕哼一聲,甩了下自己微亂的褐亮短髮,穿著空服員制服的她,開始
漫不在乎地在走道間來回巡視乘客的動靜。而待在這架已經出現犧牲者的
客機裡,乘客們只是提心吊膽地瑟縮在位置上,讓自己的視線驚恐地隨著
褐髮女子的步伐來回移動。
奇妙的是,明明這個景象是如此詭異驚悚,查爾斯卻忍不住聯想到那
些他曾在電視上看見的時裝發表會:
高瘦纖長,濃妝豔抹,在舞台上怪異地扭轉著自己肢體的模特兒。圍
聚在伸展底下,用崇拜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模特兒看的觀眾。還有,
那些華美燦麗卻又異常到你絕對不會在日常生活中看見的服裝。讚嘆聲。
低語聲。討論聲。整個會場就在這些細碎的聲音裡,被扭曲成另一個空間。
如今,這整架飛機,似乎也正籠罩在那種超現實的氛團裡。不同的是:
觀眾們的眼神並不是崇拜,他們嘴裡的低語也絕不是讚嘆。
相對來說,扮演模特兒角色的這位大姐倒是相當稱職:目無法紀,面
容姣好,粗鄙狂傲。她的出現是如此突然又如此異常,一個粗野的跺腳就
踩穿了整個空間的秩序,也狠狠踏碎了查爾斯原本熟悉的世界──
當然,這位大姐可不知道查爾斯心裡在想些什麼。
單手持槍,穿著空服員制服的她岔腰立定,在走道上大聲吆喝:
「聽好!不要亂來,也別想反抗!否則我──」
像是發現了什麼,她的雙眼凌厲地瞇起。
「喂,那邊那個!不要動!」
接著她就開槍了。
『磅』地一聲,坐在距離他四個位置遠的男人就這麼死了。鮮血和腦
漿爽快萬分地濺出來,四散到周圍的座位上。
坐在男人右側的女人開始尖叫。
「叫屁啊!」她又開了第二槍。尖叫聲馬上就停下來了。
飛機裡一陣死寂,沒有人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真是明快的處理方式!查爾斯不禁這麼想。
的確,他得承認:有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忽然死在
自己面前,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更恐怖的是:他好像還沾到了那些人的
血──但他還是得說:這位劫機犯的行事風格真是深得他心!
沒錯,雖然很沒有同情心,但他完全同意這位劫犯大姐的處理方式。
說真的,他實在不能理解那個女人為什麼要尖叫。危急時刻要保持冷靜,
這是基本常識,不是嗎?噢,還有那個男的也是。為什麼他要在歹徒警告
過後,還試圖站起來呢?而且若是惹火了歹徒,讓她一怒之下就連其他人
也一起宰了、或是就此宣佈『從現在起我會每半小時殺一個人質』,那不
是更糟糕嗎?
因此,對於只死了兩個人就能解決問題的結局,查爾斯沒有半點不滿──
當然,也不敢有什麼不滿。畢竟比起那位先生的慘況,能夠只沾到點鮮血
就毫髮未傷地活下來,已經要跪下來大叫謝天謝地了。
只是讚嘆歸讚嘆,這位爽快的大姐依然是個劫機犯。她那殺人不眨眼
的態度,是拿來用在自己身上的。
──要是她不是劫機犯就好了。或者,要是自己不是實際坐在這架飛
機上的乘客,而是個在電視機前面,收看關於這起劫機案的報導的路人就
好了。
看著這位兇狠的劫匪大姐,查爾斯偷偷嘆了口氣。頭一次搭飛機居然
就是遇到劫機,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遭遇,即使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當然,也得自己還有這個命,可以活著下飛機才行。
「──跟機場的聯絡接好了沒?」劫機犯大姐不耐煩地跺腳。「不要
拖時間!你到底是不是空服員啊!」
抓著通話器,穿著制服的空服員恐懼地顫抖。
「不好意思,因為好像有點雜訊,所以……」
「那現在到底好了沒有!」劫匪大吼。也不把保險關好,抓著槍就用
力搥了下旁邊的座椅──這真是太恐怖了。查爾斯很慶幸:自己並不是坐
在那個位置上。
不過很明顯,這位大姐並沒有發現自己沒把保險關好,或是根本就不
在乎這件事。
「沒好是嗎?」
嫌惡地拉鬆領巾,她不屑地哼了一聲。
「廢物!喂,那邊那個女人,換妳!」
朝另一個也穿著空服員制服的女人抬抬下巴示意,劫匪大姐又把槍口
轉向第一個空服員,一槍幹掉他。磅!
「快一點!」她朝著被嚇傻的空中小姐大吼:「再給妳一分鐘,沒弄
好的話我就──」
聽見這句話,空服小姐立刻開始動作。飛快地處理好通訊器,她乖巧
地將話機雙手遞給劫機犯大姐。看來在面對生命威脅時,大家都很機靈。
「喂喂,是塔臺嗎?還是機場什麼的?啊我不曉得啦,我頭一次搭飛
機!」
拿到通訊器,劫機犯大姐立刻開始進行對話,用她一貫不耐煩的口氣。
話說回來,頭一次搭飛機就是來劫機,這實在是相當帥氣。
查爾斯很困惑:完全沒有搭飛機經驗的她,到底是怎麼把這些槍給偷
渡上來的。
「幹,隨便啦,管你是什麼!」啊啊她又失去耐性了。「聽好,現在
我已經控制這架飛機了。你們馬上拿二千萬美金來換!聽好,二千萬,而
且是馬上!否則──」
──終於來了嗎?查爾斯無奈地想。果然到最後還是會出現這種『每
半小時我就殺一個人』的戲碼……不,依她的個性看來,大概是每十分鐘,
或是每五分鐘吧?機上只有大概五十個人,如果是三分鐘的話,那頂多也
只能撐個三小時。這根本就不合理──
「──我就整架飛機帶去撞山!」她大吼,接著一槍轟爛通訊器。
※
幾點火星爆開,通訊器的金屬零件和塑膠外殼就此散落一地,掉落的
衝力被軟絨的地毯吸盡,沒有半點聲音。
查爾斯完全說不出話了。相信其他乘客也是。
整架飛機安靜得恐怖。
※
「──那、那個,」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剛剛那個空服小姐。大概是因為恐懼的關係,站
在角落的她,原該甜美溫婉的聲音有點發顫,略帶稚氣的臉蛋也蒼白得嚇
人,還得靠旁邊的飲水機撐住身體,才能勉強站著。
「什麼啦!婆婆媽媽的!」蹙起眉頭,劫機犯大姐兇惡地將槍口對準
空服小姐。「吞吞吐吐的幹嘛?要講遺言快點!」
「妳沒有講怎麼給錢。」很快說完這句話,空服小姐立刻乖乖閉嘴。
劫機犯大姐愣住了。
從劫機開始到現在的十分鐘內,這是她頭一次露出除了不耐和憤怒外
的表情。
查爾斯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
是的。笑。
沒有錯,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個隨時都會喪命的緊急狀況。但
對方那副完全愣住的模樣實在太具喜感,引得查爾斯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整件事都太荒謬了!
※
「笑屁啊!」大姐將槍口轉向聲音來源。
「妳也沒講期限!」查爾斯立刻反應過來。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他迅
速地用對話打斷對方扣扳機的動作:「這樣就算警方要給贖金,也不曉得
妳願意等多久。」
「有什麼好等的!」她怒吼。「現在老娘手上有這麼多條人命,那他
們是不知道要馬上把錢送過來換人喔?人命很珍貴你不懂嗎?媽的,你以
為警察都是白癡嗎!」
不,從妳的行為看來,我完全看不出人命哪裡珍貴了。查爾斯暗想。
「因為二千萬美金不是小數目啊,大姐。」
為了避免對方又激動起來,他客氣且小心地解釋:
「妳想想看嘛,錢又不是歸警方跟機場管的,他們要籌到這筆錢也得
花點時間;那麼、妳願意給他們多少時間去籌錢,就變成一個很重要的問
題了,對不對?」
握著槍,劫機犯大姐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像是在腦中消化這些問題似
的,她偏頭思考,褐亮的雙眼也猜疑地瞇起。
「──好吧,這理由我可以接受。」抿抿唇,她又回復原本不耐的表
情。「我給他們半小時。」
「可是,從起飛到現在也已經一個小時了。」查爾斯提醒道:「若他
們想把錢帶過來,也得花上和我們相同的時間才合理啊。」
事實上,如果再把籌錢的時間、談判的時間、交易的流程問題、以及
飛機現在還在持續前進這幾點也一起考慮進去的話,即使再多給個三小時
也不為過。只是在被人用槍指著的這一刻,查爾斯實在不太願意去主動向
對方提起這些『瑣事』。
「好吧,那就一個小時。」劫機犯大姐不耐地說。「一個小時之內,
把錢帶過來給我。」
「我不是警方人員啊,」他無辜地攤手。「妳應該要用通訊器和機場,
嗯、或是塔台什麼的聯絡才對。否則他們怎麼知道這件事呢?」
剎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通訊器上。
或者該說,通訊器的殘骸上。
※
「──把它修好。」
保持一貫的風格,劫機犯大姐明快地向還在發抖的空服小姐下令。
「馬上!」
空服小姐看看殘骸,又看看劫機犯,碧綠的雙眼恐懼地一眨一眨。
「駕、駕駛艙裡,」她囁嚅道:「呃,應該、我、我想應該,應該有
其他通訊器──」
「白癡!」劫機犯大姐哼了一聲。「那東西早就被我砸爛了。」
空服員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
「妳去過──妳去過駕駛艙?」
猛然挺起身子,空服小姐原本低微的顫音突然不正常地揚起,彷彿有
人突然一把捏住了喉嚨,而聲音就從那被擠得扁平的孔道裡衝出來。
「妳、妳為什麼要──」
「廢話,我怎麼可能把其他通訊器材留著!」劫機犯大姐不屑地撇下
嘴角。「老娘不會再笨第二次了!拜託,要是你們偷偷向外面通報情況,
那我不就完了?我可不想一下飛機就被那群賊頭押走!」
聽見賊頭這個字眼,查爾斯又忍不住想笑。別過頭,他一臉若無其事
地暗暗用力咬住舌頭,好讓自己不笑出聲來。
在他身旁,那個無禮的棕髮男子,正用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劫機犯大
姐看。他深棕色的眼瞳裡,有抹狩獵的紅光,滿佈厚繭的左手也無意識地
在空氣中微抓,表情猙獰得像是恨不得馬上衝向前去將對方撕得粉碎。
「──不要緊張。」查爾斯連忙拍拍男人的手,「放心吧,不會有事
的。」
棕髮男子望向他,依舊是那種惡狠狠的目光。
「給。我。閉。嘴。」他低啞地說。一字一句,在面部肌肉的跳動自
齒間清晰迸出。
查爾斯畏縮了一下。那副兇惡的表情讓他有股不祥的預感。
避開男人懾人的眼神,查爾斯又看向前方的劫機犯大姐──暴躁易怒
的她,此時正對著空服小姐揮槍怒吼:
「妳說沒辦法修好是怎麼回事!」她抓狂地尖聲大喊:「該死的,空
服員不是應該都會這種東西嗎!」
「看來妳似乎有些誤會。空服員和機師是完全不一樣的職業。」
跟劫機犯大姐比起來,剛才驚惶失措的空中小姐,現在反而變得相當
冷靜。
「而且,不管多專業的維修機師,都不可能在這種沒有備用零件和工
具的情況下把通訊器修好。」
「那剛才那個蠢機器是怎麼回事!」
「因為那架通訊器本來就沒有壞。」紅著眼眶,空服小姐說。「會有
異常,是因為納莉她在轉碼時太緊張的關係。那只是單純的操作失誤。」
「妳這該死的賤婊子──!」手指搭上扳機,劫機犯大姐就要開槍。
喀嚓。
她停止動作,直覺反應。
※
「──不要動!」
※
棕髮男子慢慢地、謹慎地從自己的位子上爬起。
在他長滿厚繭的手上,一道閃爍的弧光從自動手槍上滑過,又迅速消
散在空中。
「不要動!」棕髮男子啞聲說。音節隨著喉結的起伏,在空氣中激烈
地彈跳搏動。
和他激昂粗糙的聲音不同,他黝黑的雙手穩穩地端著槍。視線和槍口
冷酷地瞄準面前的劫匪。
偏頭,劫匪也冷目回望他,用她從多年的街頭賣命生意裡賺到的那副
好眼力。
是的。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麼巧!」她惡意地笑起來。「媽的,我的運氣真好!」
那是把警用手槍。制式標準配備。
※
「現在,把妳的武器放下。背向我,雙手舉高。」握著槍,棕髮男子
威喝道。
「你來渡假的嗎,警官先生?」沒有搭理對方,劫機犯大姐的槍口依
舊定定地指著空服員。「真是好興致,公務人員的生活就是這麼爽──」
「我命令妳:把槍放下!」站上走道,逐步接近劫匪的棕髮男人怒叱。
「別以為我不會真的對妳開槍。」
「你也不要動,警官先生!」劫機犯大姐冷笑著制止棕髮男人的行動。
「你也別以為我不會真的開槍。還是說你想來賭一把?」她瞟了空服小姐
一眼,警告意味濃厚。
棕髮男子的眉角抽動了一下。
「我不會讓她傷害妳的,小姐。妳不要擔心──」
「少聽他放屁啦,空服小妹!」劫機犯大姐明快地打斷他。「告訴妳
吧:妳動,我就開槍;他動,我照樣開槍。反正都是要死,多拖個墊背的
也不虧本。」
「快阻止她!」乘客中有人高喊:「與其全部的人都完蛋,不如只死
一個人!」
「什麼?」空服小姐的臉色唰地白了。「你、你們不能這麼做!我──」
「妳不用緊張,小姐!不要緊張!」棕髮男子連忙安撫道:「我不會
這麼做的,小姐。妳放心,情況已經在我們的控制當中了,妳不用怕──」
「少囉唆,快把那個瘋女人幹掉啊!」戴著鴨舌帽的少年霍地站起。
「不過是個空姐而已,你以為我們這裡有多少人!」
「請你克制一點,先生。」坐在窗旁的金髮女子顫聲道:「你不該說
這種話,那位小姐是無辜的。」
雖然她勉強維持住了自己的氣質,但當她在說這句話時,她那僵直的
身體以及手中那本被揉爛的時裝雜誌卻洩露出她內心的恐懼。連轉頭望向
身後的鴨舌帽少年都不敢,她的雙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緊盯著劫機犯手上的
槍。
「她說得沒錯。」坐在查爾斯左側的黑衣男子也跟著出聲附和。「大
家先鎮定一點。請各位別緊張,都先冷靜下來好嗎?」
張開雙手,他沉著地勸慰機上慌張的乘客們,試圖將情況穩定下來。
「那位先生,請你先坐下。」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他向鴨舌帽少年說:
「其他人也是,都先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家冷靜一點,不要擔心。」
「冷靜?不要擔心?天啊,你在說什麼!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情形!你
要我怎麼冷靜!」坐在金髮女子身邊的紅髮少婦忽然激動起來:「又來了,
每次都這樣!你們──噢,天啊,我告訴你們──我受夠你們!我受夠這
些事了!走開、你們都走開!不要過來!不准靠近我!」
完全失去先前的優雅,她瀕臨崩潰地尖叫著,用瘦弱的雙臂緊緊環住
自己的稚子。而在她懷中,紅髮男孩張大眼睛,視線恐懼而猜疑地在自己
母親及棕髮男子間來回。他們母子倆摟得老緊,指甲在彼此的皮膚上掐出
驚恐的抓痕。
「這位太太,請妳不用擔心。」
張開雙手,黑衣男子設法安撫她的情緒。
「各位,我知道你們都很害怕,但這於事無補。我保證:情況都在控
制當中。總之,大家先不要慌張,你們這樣……」
「呃,先生。我可以說句話嗎?」望著黑衣男子,查爾斯插嘴道:「
我並不是想刻意打斷您,但在這麼多人都有槍的情況下,還是先搞清楚狀
況會比較好吧?」
「這不干你事,小鬼!」棕髮男子怒吼,槍口依舊對正眼前的劫機犯。
「你給我閉嘴待在那裡,該死的東西!」
「我也不想死啊,警察大叔。」
查爾斯不禁有些微慍。發什麼脾氣啊!有人劫機又不是他的錯!
「可是我真的覺得很奇怪。」舉著雙手,他說:「那位大姐進過駕駛
艙耶,各位。難道你們沒人好奇機長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辦法,他實在忍不住了。
比起毫無意義的空洞安慰,這才應該是最該關心的事吧?
只是很顯然,黑衣男子並不這麼想。
「你、你這傢伙……」蒼白著臉,他倒抽了一口氣。「你居然挑在這
時候──」
「──不在了。不在了。」
啜泣著,將臉埋入雙手間的空服小姐呻吟道:
「班、班克他、他──如果他活著,他絕不會、絕不會讓這、這個女
人──」
「別說了,小姐!」黑衣男子連忙大吼,「不行!不行!」
他無力的聲音傳不進她的耳裡,正如他空洞的勸慰沒有半點作用。
空服小姐哽咽了一下,像是得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句子:
「他……他已經死了!」
彷彿被這句話撕裂了自己的喉嚨,她的聲音高得異樣,高得慘烈,原
本就坐倒在飲水機旁邊的她,現在終於完全癱軟下來。靠著飲水機,在悲
痛的洗禮之下,絕望地露出一副任人宰割的表情。
※
她竭盡氣力的嘶喊像是抽走了每個人的聲音。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只有驚懼濃重的喘息,在座機裡隨著悽厲的尾音,沉重地拍打上每個
人的胸口。
※
在一片死寂中,鴨舌帽少年是最先回過神的人。
「妳說什麼?」他確認似地詢問:「機長──死了?」
空服小姐沒有回答,只是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毯上。
「妳快說啊!」他怒吼起來。
眨眼,空服員虛軟的點頭。隨著眼淚的淌下,她那無助的泣聲也開始
在機上迅速又沉重地漫開,拉著扯著將其餘乘客也拖進絕望的漩渦裡。
紅髮男孩開始哭泣。
躲在母親懷裡的他,起初只是微弱地吸著鼻子,接著卻越來越大聲,
最後終於放聲號泣起來。紅髮少婦摟著他,淚水止不住地滾下,嘴裡不停
發出怪異的打嗝聲。
「噢,天啊、天啊!噢!上帝──」她呻吟著。喃喃自語。
「冷靜點,艾西雅。」強硬地撐著淚水,金髮女子拍拍同伴,試圖安
慰她的情緒。「妳這樣會讓泰德哭得更厲害的──」
「我才不要冷靜!我為什麼要冷靜!」
被叫做艾西雅的紅髮少婦用力揮開對方的手。
「為什麼妳每次都只會叫我冷靜!妳每件事都要我冷靜!」瞪著金髮
女子,她尖叫:「天啊,絲維婭!妳到底有沒有聽見她說的話?我們會死
耶!」
「噢,媽咪──」哭叫著,男孩在少婦懷中縮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
躲過死亡的命運。
「妳為什麼要殺掉駕駛員!」棕髮男子忽然大吼:「該死,妳這蠢女
人到底是──」
「去他媽的不許說我該死,你這欠操的混球!」
劫機犯大姐吼了回去,持槍的手劇烈地震了一下。
「你以為我有什麼辦法!他想反抗,我當然就只能殺了他──」
「妳這白癡到底夠了沒!」指著劫匪,鴨舌帽少年一臉不敢置信。「
幹,妳殺的是駕駛員耶!妳殺的──妳殺的是、是駕駛員耶!」
「把你的手指給我收起來,你這狗娘養的!當心我把它拆下來插進你
屁眼裡!」劫匪大姐怒聲咆哮。「媽的,他又沒把那活該下地獄去的『駕
駛員』三個字寫在臉上,我哪知道他是什麼鬼東西!」
「不准那樣說他!」抓著地毯,空服小姐異常憤怒地尖叫。
「去妳的不知道!妳以為還有誰會坐在駕駛艙啊,賤人!」也許是因
為豁出去了,鴨舌帽少年毫不畏懼地對劫機犯大吼:「幹,連機長都死了,
妳開心了嗎?妳滿意了沒啊!」
「別說了,先生!你會刺激到犯人的。」黑衣男子警告道:「聽著,
先生。我知道你很緊張,可是請你先坐下!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連機長都被她幹掉了,你還能怎麼辦?你管我那麼
多啊!刺激她又怎樣?反正都快死了,你管我要幹嘛!」
怨毒地瞪著眼前的劫機犯,鴨舌帽少年咬牙切齒,目眥如裂。
「媽的,一個人就能把這邊五十幾個人都搞死,妳很厲害嘛!神經病,
要錢妳不會去搶銀行喔?劫什麼小客機啊,賤人!二千萬?妳以為這架飛
機上坐的是美國總統嗎!連通訊器都被妳轟爛了,妳以為哪個白癡會拿錢
來給妳呀,幹!」
「該死,你這小鬼給我閉嘴!不要出來礙事!」棕髮男子厲眉怒喝。
沒辦法將視線從當前的目標移開,他只能盡可能地用眼角餘光去判斷背後
的情況。「回座位上坐好,該死的,你現在立刻!就給我回去坐好!」
「少囉唆,你才該閉上你的鳥嘴!幹,你們警察都是屁!都是廢物!」
鴨舌帽少年的怒火又轉向棕髮男子:
「你不懂嗎,死條子!這全都是你害的!全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不
在一開始時就阻止她?為什麼不在她剛開始殺人時就幹掉她?你有沒有聽
到!她殺了駕駛員耶!她殺的是駕駛員耶!」
「他媽的我哪知道會有人蠢到先去把駕駛員幹掉後再來劫機!我哪知
道這架飛機上居然會有這麼多該下地獄的瘋子!而且他媽的我哪可能會知
道這些天殺的早該扔去坐電椅的瘋子想幹嘛!」
棕髮男子咆哮起來,手上的槍因為憤怒而輕顫。
「然後你!你這白癡又不知輕重的小混蛋,」他對少年怒聲咆哮:「
我命令你現在!立刻!就給我滾回位置上坐好!」
「夠了,威廉!別在這種時候起衝突!」黑衣男子大喊,試圖用音量
蓋過現場的混亂。「沒事的,各位。你們都先冷靜一下!大家別被煽動,
先停──」
「夠了,為什麼你們都只會要我冷靜冷靜冷靜!你們夠了沒!你們到
底夠了沒!」紅髮少婦高聲尖叫著壓過黑衣男子的聲音:「我才不要冷靜!
我受夠了!你們每次都要我冷靜!告訴你,我受夠了!給我閉嘴!給我閉──
嘴!」
「噢,我的老天爺啊!」呻吟一聲,黑衣男子忿忿地咬牙。「不好意
思,夫人,請妳先鎮定一點,好嗎?我發誓我會──」
「喔,先生!你可不可以先住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金髮女子
憤怒地打斷他:「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不要再刺激她了──艾西雅,我
跟妳保證,絕對不是這麼回事──噢,天哪、艾西雅!快放開泰德!真的,
妳不會有事的!拜託──」
「妳又來了!又要我冷靜!老是這樣,妳老是這樣,絲維婭!天呀,
你們全都一樣!全都一樣!你們的腦袋到底都在想什麼!你們到底有沒有
搞清楚事實啊!我們要死了!我們會死在這裡,你們不懂嗎!你們難道不
懂嗎!」
慘叫著,紅髮少婦顯然是完全失去理智了。隨著她火紅髮絲的激烈晃
動,她圈住男孩的雙手也扣得更緊。而在她懷中,被她勒住的男孩開始咳
嗽,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有種虛弱的窒氣感。
「媽咪、媽咪,咳呃……拜託,我不能──」他微弱地哭道,「不,
媽咪,我、求求妳,我、嗚咳、我不能呼吸──」
「不!艾西雅!不行!」金髮女子不禁失聲尖叫,「妳快點放手,艾
西雅!噢,天啊,不要這樣!放手!妳會把泰德害死的!」
她抓住對方,想拉開那致命的雙臂,卻被紅髮少婦掙扎著推開:
「妳想做什麼,絲維婭!妳想對泰德做什麼?離我遠一點!你們這些
傢伙!全都離我遠一點!走開!走開!」
彷彿是在害怕其他人會搶走她的愛子似地,少婦的臂彎收得更緊了。
隨著她雙臂的收緊,男孩的臉色也漲得越來越紅,越來越痛苦──
尖叫。推擠。怒吼。哭泣。悲鳴。吵鬧。扭打。掙扎。
原本靜得可怕的座機,頓時變得混亂起來。
※
坐在位置上看著這一切,查爾斯不由得嘆了口氣。
到目前為止,機上似乎只有他尚未陷入恐慌的泥淖。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對死亡毫無畏懼──畢竟他很清楚:自己其實
也不過就是個無力的平凡人而已──但在此同時,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
能在這場混亂中保持冷靜,是因為比起對死亡的恐懼,有另外一件事物還
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疊起雙手,他安靜地看著前面的紅髮少婦──那個叫艾西雅的女人。
她的尖叫。她的怒吼。她的驚慌。她的憤怒。她的惶恐。她的焦慮。
她的歇斯底里。她的喋喋不休。她的喪失理智。她所有自以為是的指控。
她深埋在身體裡的恐懼,及基於這份恐懼而外顯出的言行。她那狂亂地拒
絕一切,將自己、及自己重視的每件東西都封閉起來的愚蠢行為。她那份
強烈的獨佔欲,及不容許任何人反抗的控制欲。她那只知道要拼死地緊摟
住自己所愛、既溫暖卻又令人窒息的臂彎──
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清楚勾起自己過往的回憶。
盯著她,查爾斯慢慢地、緩緩地、緊緊地、深深地皺起了眉頭。某種
異樣的寒意靜悄悄地從他的胸口爬起。他縮起身體,雙手環胸,彷彿這樣
做,就能把那些冰冷駭人的思緒和記憶重新封回自己的身體裡。
抬起頭,查爾斯定定地看著黑衣男子。
「……她會害死他的。」他平靜地說。「我覺得您應該──」
「你給我安靜坐好!這還用你說嗎!」黑衣男子厲聲喝住他。他的態
度兇狠異常,好像剛才從查爾斯嘴裡說出來的不是什麼建議,而是某種殘
酷又惡毒的詛咒似的。
不聽就算了。查爾斯聳聳肩,對著走道方向微微做出『請』的手勢。
「──混蛋!」
喃喃地咒罵著,黑衣男子一把推開他,立刻就要站出去控制情況。
「妳別擔心,夫人。」他大喊:「不會有事的,好嗎?我向妳保證,
妳先放手──」
「他媽的!那邊那個穿黑衣服的,你給我坐好!我說過,全部不准動!」
劫機犯大姐怒喝,指著空服員的手槍又憤怒地震了一下。
「幹你媽的我警告你們,最好別讓我再說一次這句話!」
被這麼一威脅,黑衣男子頓時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我的天啊──」定在座位上,他怒目切齒,卻又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我的天,你們這些人真的是,天殺的──」
看見黑衣男子停下,鴨舌帽少年簡直怒不可遏。
「你停下來幹嘛!」他抓狂地大吼,「莫名其妙,你幹嘛要聽她的啊!」
黑衣男子沒有回答他──紅髮少婦還在尖叫。金髮女子還在拼命阻止
她。空服小姐還坐倒在地上。棕髮男子和劫機犯還在對峙──在這種情況
下,他根本無暇理會鴨舌帽少年的指控。而這只讓鴨舌帽少年的滿心憤怒
燃得更加猛烈:
「什麼東西啊!你剛才不是還管很多?為什麼現在都不講話了!」
回過頭,他的怒火又襲向身旁驚惶無助的乘客們。
「還有你們!你們為什麼都不動!」環視機上的乘客,他氣急敗壞地
高喊:「快去救人啊,你們!我們這麼多人,怕她一個幹嘛?有什麼好怕
的!」
沒有人回應他。
在這架飛機上的五十幾個乘客裡,沒有任何人對少年的請求做出反應。
在身處險境的這個時候,他們只是自顧自地瑟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裡喃
喃唸著無意義的句子,什麼都不做地等待其他人的幫助。
「──懦夫!」
看著這些人,鴨舌帽少年感到絕望。蹙緊眉頭,他滿懷恨意地喃喃自
語:
「廢物,你們全都是廢物……媽的,我就知道……警察、官僚、老師、
還有我那兩個沒用的爸媽……你們大人全都一樣,該死的一點用也沒有!
根本不能相信……」
沒有人理會他的低語。
啜泣。禱告。呻吟。無數悲慘絕望的聲音充斥在這架已被死亡緊緊攫
住的客機裡,彷彿是在對上蒼表示自己的軟弱無助。而在整片自私懦弱的
哭聲和祈禱聲中,小男孩的求救聲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
猛地,鴨舌帽少年咆哮著撲向棕髮男子。
「──把槍給我!」
他大吼。拳頭結實地落在對方的腰間。
「讓我來,我要幹掉她!我要殺了她!」
沒有預見少年的行動,原本將注意力放在劫匪身上的棕髮男子登時被
撞倒。一個重心不穩,他微哼一聲、踉蹌地倒在旁邊的一個中年婦人身上,
引得本來一直瑟縮在座位上發抖的她失聲尖叫起來:
「不要過來!你們不要過來!」抓起手提包,中年婦人倉惶地慘叫,
掄起拳頭瘋狂地搥打棕髮男子。少年緊接著撲上,又狠狠補上一拳。
「把槍給我!」他怒吼,拳頭狂亂地落下。
「幹!你這──」
反扭身子,棕髮男子敏捷地躲過少年的下一拳。撐起身體,棕髮男子
下意識地就想揮拳反擊,卻牽動了原本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磅!
※
婦人的慘叫聲停止了。
槍響像是牽動了什麼怪異的裝置。
更多的慘叫聲響起了。
※
「救命!救救我!」「媽咪!媽咪,救我,不──」「不要擠!不要……」
「血!都是血!」「我要殺了妳──」「拜託,不要──噢噢──」「神
啊,拜託、救命!救命!」「救命、嗝呃,不……」「放手!天啊,艾西
雅不要!不要!」「你們都不要過來!都不要過來!」「把槍給我!」「
拜託不要──」「上帝,噢!不要,我不要死在這裡……」「我中槍了!
天啊,我要死了!我中槍了!」「血!血!」「滾遠點!你們給我滾遠點!」
「放手──!」「不要不要不要噢拜託求求妳──」「媽咪……」「不要
碰我!」「救命!救命!」「我不要死!」
※
彷彿那聲槍響是比賽開始的信號般,乘客們不顧一切地向走道衝去。
原本僵持不下的局勢倏地炸了開來。
在這瞬間,毫無憐憫的命運冷漠罩落在這群無辜乘客的身上,陰影在
他們身後無限拉長宛若要提醒他們別忘了自己即將要面臨的死亡結局。而
面對這過於殘酷突然的無情宣判,這些平凡的人們是如此渺小無力。他們
一心求生卻又毫無頭緒,只能從嘴裡不斷瘋狂地嘔出慘叫,用盡全身的力
氣發狂似地朝身旁的走道擠去,讓恐懼的聲浪和求生的步伐狂亂而失序地
湧出,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更有生存的機會。
尖叫。高喊。悲嘶。狂吼。哀鳴。痛泣。慘號。呼天搶地。
整架座機被捲進了瘋狂的漩渦裡,乘客們在裡頭游著爬著掙扎著翻滾
著,在彼此張大拉開的嘴裡嘶吼著交換對於死亡恐懼的心得。
推擠。踩壓。碰撞。拉扯。扭打。翻扭。踐踏。爭先奪後。
儘管素不相識,但他們此刻的行為竟是如此一致。對求生的渴切,以
及對死亡的恐懼驅使著他們。擠在狹窄的走道上,他們悲鳴嘶喊著想從這
架班機上逃脫,卻又不知道還有哪裡能去,只能徒然貼上封閉的機門;染
血的手指扣在金屬門板上,懇切卻無力地抓摳著。
緊貼著生冷僵硬的機門和玻璃窗,前方的人已經被擠得幾近沒了氣息,
後方的求生欲望卻還不斷從彼此間壓得密實的身體上傳來。燥悶又致命的
體溫稠糊濕熱地在皮膚上貼緊。在這方巨大又窄小的空中牢籠裡,每個人
的心臟脈動都連繫在一起,心跳聲焦慮恐懼慌亂地鼓動嘶鳴。他們的腦袋
都只為了同一件事情而瘋狂運轉,他們的身體都只為了同一個目標而行動,
他們的心底嘴裡都只悲鳴著同一句話。
※
「我不要死!」
※
查爾斯沒有踏出去。
不,並不是因為他想尋死。求生是人類的本能,而他也不過就是個普
通人。所以,如果情況允許,就跟困在這座牢籠裡的每個人一樣,他也想
盡可能地活下去。
但不同的是,他很冷靜。即使是這種情況,他依舊沒有失去理智。曾
經經歷過一些事情的人總是會比較鎮定些。他很清楚:慌亂只會將自己推
向死亡。過於情緒化只會讓自己失去判斷力,而無法察覺自己身處的危機。
──沒錯。他看得很清楚。他太瞭解這點了。
「真是慘烈。」看著眼前的景象,查爾斯喃喃自語──就在他跟前,
某個原本坐在他的前座、完全素不相識的男人正卡在人群裡。張著大嘴,
男人似乎正狂亂地慘呼些什麼。他的眼珠猩紅而暴凸,在撐得幾乎要裂開
的眼眶裡狂亂又無助地轉動。但在這瘋狂的人潮間,渾身鮮血的他根本動
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在人群的擠壓踩踏下,逐漸扭曲變
型彎折斷裂──喔,真慘!查爾斯忍不住別過頭去,以免看見更血腥的畫
面。
老實說,儘管他根本不可能聽見對方的呻吟聲及求救聲,但光是從縫
隙間窺見對方臉上那副由憤怒到痛苦、驚慌,最後終於轉變成恐懼的表情,
就已經夠恐怖的了。查爾斯自認不是什麼冷血無情的人。雖然他不認識那
位男人,但不論經歷過多少次,親眼目睹一條生命的逝去,都不會是什麼
愉快的經驗。
但在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真是幅令人驚嘆的景象。
滿溢的慘嚎聲環伺在他的身邊,壓踩在胸口的重低音也彷彿能讓他親
身體會那份絕望。透過紅絨的地毯,踩踏聲震地而來;而那些撕心徹骨的
痛苦似乎也在鼓膜的搏動下,被狠狠地重重撞進他的身體裡。這股直擊靈
魂至底的震撼力,即使是最頂極的立體音響也絕對無法匹敵──
看著這一切,查爾斯他不禁有些敬畏。緊張地抽了口氣,他靈巧地雙
手抱膝曲起,原本就躲在座位縫隙中的身體也縮得更緊了。咬緊嘴唇,他
暗暗打定主意:要讓自己盡可能地向座位最內側靠攏。因為這是唯一活命
的機會。
人群的目標是封得死緊的機門。為了從機上逃脫,他們會全部瘋狂地
湧上走道,不顧一切地爭先恐後向出口擠去。他們的理智已經被對死亡的
恐懼心態沖得一點不剩。腦袋無法正常運作的他們,根本就不會考慮到打
開機門的後果,也完全不會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會喪命在人群的推擠下。
當然,並不是他不想阻止他們。畢竟若他們真的把機門弄開,那就絕
對沒救了。但在這種時候,平凡如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這群
狂人的暴動。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這瘋狂的一切靜止下來。
躲在座椅間的縫隙,他冷靜地等待騷動停歇,等待平靜的降臨──直
到某個冰冷的東西抵上他的後背為止。
查爾斯知道那是什麼。
隨著手槍貼緊的冰冷觸感,他背上的冷汗逐步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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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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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2.3.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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