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毒学PO.P革新犯 第二章已刪文
第二章 瑪麗‧貝絲納(Marie Besnard)
※
「幹!」慌忙甩上門的同時,瑪麗‧貝絲納不忘補上一句髒話。
她並不是刻意要這麼做。只是長久以來,這已經是她的習慣。在內華
達州龍蛇雜處的拉斯維加斯的巷弄裡生活,妳不可能講話不帶髒字。淑女
風範在這裡只是個笑話,如果和妳相處的人覺得這並不好笑,那他很可能
會馬上補給妳一槍。
那就是為什麼她講話總是如此粗野,因為這是最基本的求生守則:在
別人打算幹掉妳之前,先讓對方知道妳有多不好惹。先發制人永遠都比復
仇要來得有用。更何況在這個地方,妳倒下了不見得能再站起來。
當然,她並不是只會用髒話虛張聲勢的那種女孩,否則她不可能在那
裡活上二十八年。
「媽的,這群該死的白癡!媽的、媽的!」
但,即使她在那種混亂的地區混了這麼多年,她依然從未遇過這種情
形。她從沒想過:那些在平時如此軟弱無能的廢物,現在居然能這麼有威
脅性!
沒錯,像他們那種人,手無寸鐵又遲鈍無力,慣於安逸的腦袋裡沒有
半點臨機應變的能力。倘若現在是在拉斯維加斯的暗巷裡,瑪麗完全有把
握能在半分鐘內就把這些蠢貨身上的財物榨得一乾二淨。當然,如果可以,
她還會留下他們的小命和把柄,好讓自己能時不時地打通電話和他們聯絡
感情,順便向他們借點錢來促進貨幣流通 ──這完全是合法的金錢交易,
至少到目前為止,那些還活著的人都沒敢向她提出任何抗議。
只是,不論他們平時是多麼溫順,彷若無辜又鮮美的待宰羔羊;在失
去理智的此刻,他們全都成了只會橫衝直撞的瘋牛,鈍重的犄角在憤怒和
恐懼的驅使下,可以毫不猶豫地插進所有擋在他們面前的人的肚子裡。
不要命的人很可怕。因為要命而變得不要命的人更可怕。
瑪麗‧貝絲納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她可以體會那種心情──給人逼到
角落,退無可退,沒有任何後路,只能不顧一切的往前衝去,好撞開一條
生路──是的,她完全能夠理解。否則她不會這樣一個人衝上來劫機,然
後一開口就是二千萬元。媽的,她又不是白癡!
喔,好吧,她得承認:不管背後是什麼理由,她這麼做的確有點瘋狂,
可是那又算得了什麼?在她住的那個地方,妳要嘛就是當個砍人的瘋子,
要嘛就是當個給人砍的正常人。
而她,瑪麗‧貝絲納,是個貪心、貪婪、貪戀生命、貪生怕死的傢伙。
所以她很瘋。為了活下去,她向來瘋得要死狂得要命。
可是現在她發現:她錯了。她其實遠比自己想像中要來得更理智,要
更正常得多。
因為至少,她不會在給人用槍指著的時候,就自己先往槍口撞過去!
天啊,那個戴鴨舌帽的真是混帳!是低能!是婊子生狗娘養、活該給人吊
起來當靶子射的蠢豬!
的確,她完全沒想到機上竟然會有條子──那感覺就好像是上帝在報
復她從不在捐獻箱裡投錢似的,全世界的厄運都忽然集中到她的身上來了!
但那又怎麼樣?笑話!人質的命在她手上,不過就是一個只敢拿著槍叫囂
的條子,能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現在,除了那個條子外,她還得要對付機上那群完全失去理智的
瘋子!喔,感謝那個鴨舌帽白癡的自殺攻擊吧!托他的福,現在這架飛機
上,有大概五十幾個原本非常愛惜自己性命的人忽然變得不要命了。
普通人的反撲往往最駭人。因為他們平時總是很爛又很軟弱,而且個
個廢物得要死!他們這輩子遇過最重大的事情是信用卡不小心刷爆而被銀
行停卡,遇過最兇惡的壞人是亂按喇叭又老愛超速駕駛的公車司機;什麼
搶劫偷竊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是被新聞媒體炒作出來的閒聊題材。
那些人,一輩子沒有遇過什麼太大的險境,沒有碰過什麼重大危機。
生命是一條順遂平直、又沒有任何分支的河流。而他們這輩子最偉大的目
標,就是高聲歡唱著朝自己的終點愉快奔去,沿路高傲地踩過那些膽敢出
現在河床上阻礙他們前途的小石頭,並在碰撞時激起幾點水花,讓他們平
順的河流從此湧現幾道暗流。暗流隱沒在表面看來依舊平緩的河流中,就
像是生命中某些黑暗又深不見底的記憶,時不時地提醒他們自己那副可憎
卑鄙的真正面貌。
但如果,那個障礙不是什麼小石頭、而是道跨不過的防波堤,那可就
慘了。無處可去的水流會從沒有任何支流可疏通的河道中湧出,就此漫無
止境地淹過一切;無情的洪水會覆上整片土地,不顧一切地吞噬掉附近的
所有生命──
「操他媽的想都別想!」大吼。瑪麗幾近瘋狂地搥了身旁的牆壁一拳,
架在流理臺上的塑膠餐具震了一下。
這是當然!哈,別開玩笑了!她,瑪麗‧貝絲納,會死在這架該死的
蠢飛機上?死在那些平時軟弱得要死的暴民之下?別扯了,她可不是那種
任人宰割的傢伙!
縮在旁邊的角落,空服小姐正恐懼地抱頭啜泣。在剛才的混亂裡,被
瑪麗慌張地順手抓進休息室的她,原本梳得光潔的髮髻已經完全鬆開散落,
金髮也隨著她抽泣的動作,在她頸際不住地晃蕩。
「哭個屁啊妳這白癡!」覷了她一眼,瑪麗煩躁地罵道:「哭有什麼
用?與其坐在那邊哭,還不如先想想我們要怎麼從這邊逃出去!」
「妳、妳要我想辦法……」空服小姐還是哭個不停。「妳、是妳把我……
是妳把班、班克殺掉的!妳現在、現在居然──」
「我操!妳再跟老娘頂嘴嘛──好啊,妳想死的話可以馬上滾出去啊!」
一把抓起空服員散亂的金髮,瑪麗強硬地將她拖到門邊。
「快啊!」她怒吼。「妳有辦法就出去啊,出去給那些人踩死啊!」
尖叫。掙扎。空服小姐瘋狂地扭動,試圖掙脫瑪麗的手。她纖細的雙
手在空中混亂地揮舞,戴著戒指的左手猛地抓過瑪麗的手腕──
「幹!」瑪麗大罵一聲,提住對方頭髮的手瞬間鬆開。
頭上的拉力消失,空服小姐立刻尖叫著躲回角落繼續啜泣。雙手抱頭,
她害怕地覷著瑪麗,碧綠的雙眼滿是恐懼及恨意。
沒用的東西!瑪麗啐了一聲。
瞄瞄自己被指甲劃出血痕的手腕,她半發洩地踹了旁邊的機艙門一腳。
像是回應她的那一腳似地,被撞得乒乓作響的機艙門,似乎震動得更厲害
了。隆隆的震動聲如此沉重,瑪麗完全能夠想像另一邊那些暴民的慘狀。
搖頭,她不自在地聳了聳肩。不論是踩死或擠死,都不會是什麼愉快舒適
的死法。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些同情起外面那個條子了。儘管先前那傢伙還曾
和她拔槍相向,但瑪麗向來是個大方的人。此時此刻,她衷心祈禱:上天
保佑,托福托福,希望那傢伙多少還能留個全屍。要不然,留條胳臂也可
以。
不,她當然不希望他活著。別傻了!她是很大方,但也沒那麼好心!
要不是因為她早就有了豁出一切的決心,否則她不會孤身站在這架飛
機上。的確,她現在是有點同情那傢伙。但要是她等會出去,發現那個條
子竟然還有一絲氣息,那她一樣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沒有任何人可以阻礙她。完全沒有。絕對沒有。
「我一定要弄到這筆錢。」
她小聲地自言自語。空服小姐害怕地盯著她。機艙門碰磅作響。
※
事實上,雖然瑪麗向來自認為是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傢伙,但在三
天前,她還從沒打過劫機的念頭。想都沒想。
老實說吧:即使是站在飛機上的這一刻,她都依然覺得自己相當冤枉。
拜託!要不是因為她忽然被捲入了個連自己到現在都還覺得莫名其妙的毒
品糾紛,否則她哪用得著上來劫什麼鬼飛機!天曉得,這根本是她這輩子
頭一次搭飛機咧!
明明她也只是像平時一樣,忠實地做著自己的小買賣,天知道自己的
下游客戶裡,竟然忽然出了個吸毒吸到昏頭的傢伙!那個他媽的死毒蟲不
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居然打聽到了她的上游貨源。結果,這個捺不住毒癮、
又沒錢繼續向瑪麗買毒品的混帳王八蛋,竟然就這樣越過她,直接去向上
面交涉!
不,瑪麗並不是生氣自己跑了一筆生意,反正想買毒品卻苦無管道的
人可不缺這一個。而且幹這一行的人,包括瑪麗在內,本來就不太講什麼
道義。只要妳有能力,那妳大可把其他競爭對手一腳踹開。弱肉強食也不
過就是這麼回事。
問題是:那個狗娘養的賤婊子不知道用了什麼鬼方法,在她成功勾搭
上那些大藥頭取得他們的信任後,居然就這樣帶著貨不見了!而且,既然
她早就沒錢買毒品,那她這次的交易當然也一樣不會付給他們半毛錢。
繞了一大圈的結果,現在,這個帶著毒品的賤婊子愉快地消失了,而
先前和她有過接觸的瑪麗就這樣被捲了進來。有整整一個禮拜,只要瑪麗
早上一睜開眼睛,她就會看見有人站在她身旁,手上的槍正對著她的腦袋。
事情演變到至此,已經是糟糕到不行了。但更糟糕的是,就在瑪麗剛
向那群拿槍對著她的人指天發誓:她絕對會把那個天殺的混帳抓回來,向
她逼問出貨的下落之後──兩天!才僅僅兩天!那個活該要被人碎屍萬段
的賤女人,就被人發現在戴梅勒酒店的噴水池裡赤裸裸地載沉載浮。早就
沒了氣息的她,全身上下傷痕累累,很明顯是給人抓去拷問過。
而當瑪麗好不容易擠過看熱鬧的人群,親眼目睹那傢伙被人蓋上白布
送走的瞬間時,她終於忍不住哀號起來:
「你他媽的死得也太快了吧──!」
在紙醉金迷的戴梅勒酒店大廳中,瑪麗的哀號聲在叮噹作響的吃角子
老虎間顯得格外響亮。該死,是哪個混帳先下手的啊!
結果,她唯一的線索就這麼斷了。而那些拿著槍的人依舊每天都會來
找她吃飯,而且次數有增無減!
「──我已經說過了,我根本不曉得她把東西藏在哪裡!」
在挨了那天的第十七、或是第十八拳後,倒在陰濕的巷道裡,瑪麗終
於憤怒地大吼起來。
抱著肚子,她費力地從地上爬起,肚子疼得像是有人剛把她的內臟丟
進洗衣機裡面轉。
「你別以為我會怕你們,狄克。」大口喘氣,她低聲警告。「你知道
我不是這種挨打不還手的人……」
「我知道,瑪麗,我們是老朋友了。所以,」站在她的面前,狄克惋
惜地搖頭。「要嘛,妳就告訴我那些東西在哪;要嘛,妳就告訴我:妳喜
歡哪種樣式的花圈。當我參加妳的葬禮時,我會記得買兩個過去擺的。」
拭去衣服上濺到的鮮血,矮胖壯碩的他,笑瞇瞇地彎下身來望著瑪麗。
他臉上的笑容看來是如此溫暖親切,簡直和藹得像是在問瑪麗今天早餐要
喝咖啡還是柳橙汁。
但瑪麗並不吃他這一套。撐起身子,她大大方方地朝他比了個中指。
「你耳朵聾了嗎,狄克!我說過我不知道。你少給我裝作沒聽見!」
「不用妳擔心我的健康,瑪麗!雖然我的體脂肪是有點高,但我的耳
朵好得很!」狄克不悅地皺眉:「我當然有聽見妳的話,但我不相信妳。」
「──不用和她囉嗦那麼多,狄克。」
站在狄克身旁,另一個滿臉雀斑、看起來稍嫌稚氣的黑髮男子從懷裡
掏出槍來。他不懷好意地瞟了瑪麗一眼,開始低頭仔細檢查槍枝狀況。
「狄克,我一直想用看看這把槍。能給我個機會試驗一下嗎?」他冷
笑著,很明顯並不是真的在詢問狄克的意見。
「先等等,艾格蒙,這是最後手段。記住:年青人不要這麼急躁,否
則會落到跟這女人一樣的下場。」
狄克責怪地說,口氣像是在教訓課堂上調皮的學生。轉過頭,他又看
向瑪麗:
「瑪麗,現在也許還來得及,我們可能還有點活命的機會!」他說。
「來,只要妳乖乖把東西吐出來,那我們大家就一切平安──告訴我:東
西在哪裡?」
「不管你問多少次,我的答案還是一樣:不知道!」
朝著堆滿垃圾的地面,她恨恨地吐了口口水,唾液裡還混了幾許血絲。
「我真搞不懂你,狄克。」她說。「如果你真的認為是我拿了你的貨,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找個人過來直接一槍斃了我?我也不過是個小生意人,
居然能讓你這樣每天親自過來找我吃早餐──狄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好心了?你不會最近開始改吃素了吧?」
「要是我一槍斃了妳,那就太便宜妳了,瑪麗。」狄克冷冷回道:「
妳放心,我當然不是什麼善心人士。會這樣對妳,是因為我還不想死。」
「死?你說『死』?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直起身子,瑪麗誇張地大笑起來,鮮血隨著笑聲從她的嘴裡溢出。
「我真不敢相信,狄克!」大笑著,她說:「那個曾經向我吹噓說自
己控管了起碼十家酒吧、每個月都能進帳好幾十萬的狄克──竟然跟我說
他怕死?你也不怎麼樣嘛,狄克……幹嘛?原來區區幾千塊美金的帳就能
嚇死你了?」
「幾千塊?妳說幾千塊?」艾格蒙忽然激動起來。「妳這該死的賤人,
妳居然說幾千塊?幾千塊?媽的,妳再裝蒜嘛,賤婊子!幾千塊!妳居然
敢說只是幾千塊!」
狂怒地將槍口對準瑪麗,他說話的節奏像是跳針的唱盤,在滿滿的雀
斑底下,他的臉色憤怒地漲紅。
「如果真的只是幾千塊就好了,瑪麗。」按下艾格蒙的槍,狄克恨恨
地說:「因為若是那樣的話,我會直接把妳押去賣腎臟!這樣我不只不用
擔心會死,還能多賺點酒錢回來──幾千塊?妳還真他媽敢說!」
「你的意思是──」望著狄克額上跳動的青筋,瑪麗忽然有些遲疑。
「──幾萬塊嗎?」
她忽然緊張起來:那個賤貨到底騙了他們多少錢!
「這也只是兩個腎臟的價錢,貝絲納小姐。」
猛地,狄克突然對她揮出一拳,她直覺偏頭躲開──磅!
在她身旁的磚牆硬生生地崩下一角。
「是二千萬。」
湊近她發白的臉,狄克輕聲低語。
他的聲音低沉而絕望,正如牆上崩裂的碎磚鏗然敲落地面,在陰暗的
巷弄裡發出空洞的回音。
※
「──哈、哈,二千萬?」
眨著褐眼,瑪麗呆然重覆。
二千萬。
這個遙遠到幾近不切實際的數字讓她完全傻住了。
「哇,二千萬,哈、怎麼可能……」
狄克的拳頭還頂在旁邊的磚牆上。她倏地回過神來。
「我操!去你的二千萬!想唬人也要有個限度!」
拍開狄克撐在她身旁的手,她毫不客氣地指著對方的鼻子:
「少來了,狄克,二千萬?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也不過就是個有
點名氣的藥頭,能弄到那麼多貨來賣?你他媽脫得了手嗎你!幹,你們當
我白癡啊!」
站在她的面前,狄克和艾格蒙寒著臉,不講話。
「別以為擺出這副表情,我就會相信你們!」叫囂著,她的冷汗悄然
滑下背脊。「二千萬,太誇張了,又不是拍電影。你少扯了,別開玩笑……」
狄克跟艾格蒙仍然沒有說話。
站在這兩個男人面前,瑪麗忽然從他們凝重而壓抑的表情裡警覺地嗅
到了一絲恐懼;而更令她緊張的是,這份恐懼並不是基於她方才的威喝叫
囂──
「……別開玩笑了!」她慘叫,幾近哀求。
「我是個商人,瑪麗,不是會拿性命開玩笑的賭徒。」狄克低聲說:
「對。我沒那個能力、也不會弄那麼多貨來賣給妳們這種散戶。瑪麗,那
些不是我的貨!」
「妳以為我們為什麼會逼妳逼得這麼緊,卻又不敢真的幹掉妳?幹!
如果是只要幾萬塊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我早就把妳拖去賣了!」艾格蒙握
槍的手有些發抖,「媽的,要不是因為妳一直裝傻,事情也不會搞成這樣!
妳這狗娘養的……自己要死,竟然還想把我們一起拖下水──該死,我一
定要殺了妳!如果可以……如果有辦法的話……」
「──對,如果有辦法的話。」
狄克忽然笑起來。那和藹可親的笑容,此刻看來竟有些苦澀。
「瑪麗,妳的膽子真的很大;我問妳:妳知不知道妳劫走的是誰的東
西?」
「我沒有拿──」
「傑米‧戴梅勒。這附近的大老闆之一,而且是妳最不該惹的那一種
大老闆──妳瞭解了吧?妳把那個賤骨頭的屍體扔掉的地方,就是他旗下
最大的酒店。」
「本來,他們還不曉得這件事。只要妳快點把貨交出來,那問題還好
解決。結果!」艾格蒙恨恨地說:「現在被妳這麼一搞,整個拉斯維加斯
都知道戴梅勒酒店的東西不見了!」
「可是、怎麼──他怎麼會查到……」瑪麗虛弱地問道,甚至忘記要
堅持自己的清白。
「傑米‧戴梅勒可不是笨蛋,瑪麗。只要循著那個女人查下去,他馬
上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狄克垂在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悽慘萬分。
「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妳是不是真的在裝傻。因為不管妳怎麼說,
傑米‧戴梅勒的貨不見了,這是事實。無辜也好、該死也好,我都得把它
們找回來!」
「二千萬……」
她喃喃自語,心裡隱約感到有什麼不對。
「可是、怎麼會……」她遲疑道:「戴梅勒的東西怎麼會在你的手上?
而且二千萬……」
「戴梅勒酒店每個月都會開場大型的地下派對──妳可別告訴我:妳
覺得那個派對是拿來談公事用的!」
咬牙切齒地,艾格蒙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戴梅勒那傢伙──他不想被條子盯上。所以,只要進了這麼大筆貨
後,他就會先藏到我們的倉庫裡……是很卑鄙,但他的管理費一向給得很
大方──哈,反正,就算我們不樂意也得樂意……」
「但現在可不是這樣了,瑪麗……去劫傑米‧戴梅勒的貨?會幹這種
事的人,不是瘋子就是白癡!二千萬──」狄克呻吟道。「我就算去搶銀
行,也賠不了這麼多錢!」
「但這件事情真的不是我幹的!」她叫道。「你們根本他媽的搞錯人──」
「妳知道嗎,瑪麗?」
緩緩打斷瑪麗的申辯,狄克的苦笑忽然沉了下來。
「上禮拜,我家那條巷子裡的野狗全都死光了,牠們的右耳都被割了
下來,而且現場怎麼找也找不到──妳覺得那些耳朵都去哪了?」
被狄克的眼神震住,瑪麗蒼白地搖頭。慢慢地。虛弱地。
「這就是我為什麼每天都來找妳吃早餐,瑪麗。商務旅館的東西難吃
得要死,而我不想再看見我家的冰箱。」他緩緩地說:「我跟妳一樣。我
也是無辜的。」
望著他的表情,瑪麗完全可以想像他當時拉開冰箱門所看到的情景。
站在陰冷的巷道裡,狄克方才的低沉嗓音就像遙遠的喪鐘般,在她的
耳畔不住迴響。
現在,她總算理解為什麼他們會這麼著急,卻又這麼膽怯了。
朝著黑暗的巷道盡頭,瑪麗抬頭直眼望去。在那裡,幾絲微弱的光亮
映進她的眼底。粉紅、螢白、鮮綠、暗紅,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閃爍爍擁
著擠著向周遭拓出一片歡樂的氣氛。但那多采多姿又熱鬧非凡的燈光,卻
在翻進這條巷弄的瞬間,馬上就被沉沉的黑暗吞噬,在漫長陰濕的長巷裡
無聲地急速沉沒,像是被暗潮裡的漩渦拉進深不見底的海淵至底。
繁華的光亮照不進巷子裡。暗潮捲上她的雙腿。濃黑的恐懼在她的心
底無盡旋開。
※
在那之後的隔天,狄克沒有來找她吃早餐。已經習慣早上八點就被人
用槍轟醒的瑪麗,一如往常地在同一時間醒來。
警車在她住的巷子外呼嘯而過,警笛尖銳刺耳地鳴醒了她心底那份近
乎野性的直覺。
顫慄伴隨早晨的冷汗爬上她的背脊。
八點十分了。狄克依然沒有出現。
於是,從自己還留有好幾個彈痕的床鋪爬起,瑪麗很快地將家裡所有
能派得上用場的東西都塞進提包裡。
接著,她繞過冰箱,推開門,默默走到街角的家庭式餐廳吃早餐。
在等待餐點上來的同時,瑪麗掏出手機。坐在桌前考慮了大半天後,
她搜出幾個看起來似乎有點機會的名字,小心地撥了號碼。
「喂,梅森?」
她說,並盡可能地讓自己的口氣像平時一樣冷靜、且毫不在乎。
「對,沒錯,是我。不,我當然不會沒事打電話給妳……不,妳別扯
了。供妳出去有什麼好處?放心,我只是在招攬客人,妳是老客戶了──
對,當然,我跟妳本來就只有生意上的往來。所以我有點不錯的交易情報
要告訴妳……不,才怪!告訴妳,那是不可能的!」
喀噹。柳橙汁上來了。橙黃橙黃的充滿朝氣。
「哈哈,少扯了。打折?妳以為我這是慈善事業嗎!還是百貨公司換
季大拍賣啊?真好笑,這種東西還能給妳殺價的呀?妳該不會是嗑藥嗑到
昏頭了吧?啊!聽好,我說過了,這只是生意上的往來!……對,沒錯。
好吧,是也可以……好啦!妳真的很囉嗦!煩死了,再說啦!那些都還好
談……廢話,想要好處,當然也要給點代價!不過我不是要錢──不,不
是!夠了,妳別再亂猜了好不好?聽好,梅森,我問妳:妳說過妳是空服
員是吧?」
單手支起臉,她咬著杯子裡的吸管,蹬著短靴的雙腳不耐地在地面輕
點。
「嗯哼,只是國內航線?那又怎麼樣?幹嘛這麼緊張……對,妳說對
了。喔!放心啦,只要妳安靜點,我是絕對不會拖累妳的……妳先聽我說
完好不好?緊張個屁──廢話,妳以為我做的是什麼生意?我可不想被條
子盯上……夠了,去你媽的鬼藉口!吶,反正如果妳不幹的話,我還有別
的方法──妳住在維列塔街那裡,就在教堂附近對吧?嗯?」
她叼著吸管的嘴唇惡意地勾起。
「對──我是在威脅妳。那又怎樣?乖乖聽話,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放心,不是什麼大事。對妳來說很簡單的……不會。對,這樣才對嘛!拜
託,別那麼害怕好不好?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放心,妳是我的老客
戶,我怎麼可能害妳──沒事啦!喂,聽好了:」
喀噹。總匯三明治上來了。酥鬆的香氣溢進瑪麗的鼻子。
「我要妳幫我運點東西上去。喂,妳現在先去教堂等我,我待會就過
去找妳。詳情到時再告訴妳。」冷笑一聲,她沉聲警告:「妳可別想逃跑,
梅森小姐。妳今天沒有排班──這是妳上個禮拜自己說的。」
嗶。她放下手機。開始安靜地享用早餐。
二千萬。
狄克說得沒錯。這麼龐大的數字,就算去搶銀行也不見得能一次弄到
手。
雖然她沒搶過銀行,但她也知道:這種事情可不是能天天幹的。她只
有一個人,沒有幫手,也沒有洗錢的管道。只要幹過一次,那不論成功與
否,她都會立刻變成通緝犯。這麼一來,她要是想再找其他的下手目標可
就難了。
「我要幹一票大的。」而且絕對得一次成功。嚼著三明治,她小聲地
自言自語。
自動手槍在她的提包裡沉默地相互交疊。
※
碰磅!碰硄!砰碰!
機艙門還在傳出瘋狂的碰撞聲,瑪麗的思緒已經繞了自己的人生一大
圈。
說也奇怪,雖然二十八年的人生實在算不上多長,但她忽然覺得自己
好累。好像自己是那種活了七、八十年的老頭般,討厭的記憶沉沉的壓在
她的肩上背上,重得她幾乎直不起腰來。心情惡劣,口乾舌燥。
咚碰!碰磅!
彷彿永無止盡的碰撞聲讓她浮躁不已。媽的,這些該下地獄的蠢貨怎
麼還不快死光啊!嫌惡地在心底詛咒著,瑪麗對機艙門吐了口唾沫,又打
開休息室裡的儲藏櫃,開始有目的地翻找起來。
「……搞什麼?這飛機怎麼什麼都沒有!」
轉身瞪向還在啜泣的空服員,瑪麗單手扠腰斥道:
「喂,妳們的咖啡咧?」
帶著茫然的表情,蹲在地上的空服小姐抬起頭來。「……什麼?」
她的眼淚和妝化在一起,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清楚畫出幾道難看的淚痕。
「還什麼咧!我說『咖啡』!」瑪麗惱怒地說:「別告訴我:妳們這
架飛機上沒有!」
「……妳要喝咖啡?」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瑪麗,空服員震驚地張
大嘴。「妳、妳要在這種──在這種時候喝、喝咖啡?」
她那誇張的嘴型,使得她的大花臉看起來更加愚蠢,瑪麗差點就克制
不住自己要衝過去賞她一個巴掌的衝動!
「要不然我還能幹嘛!誰叫外面那群混帳還不快點全部死一死!妳以
為我很喜歡待在這裡等他們嗎!」她吼道,又熟練地掏出槍來。「告訴妳,
花臉小妹!我很沒耐性,妳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右、右邊!在妳右邊的櫥櫃裡!」花臉空服員立刻驚恐地打斷她,
「上面那個,打開就能看到了!」
「早說不就好了?別浪費我的時間!」
拿出即溶包,瑪麗環顧一下流理臺四周,又習慣性地皺起眉頭。
「呃!杯、杯子的話,嗯,我想想……在、在旁邊的抽屜裡,有安全
鎖的那個。」察覺到她的不悅,空服小姐機警而膽顫地說:「從上面數來
第、呃,第二個,妳只要、只要打開就可以……」
「哎唷,真貼心。」推開安全鎖,瑪麗拉開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個紅
黑相間的塑膠保溫杯。「不愧是專業的空服人員,妳們公司訓練得不錯嘛。」
雖然她這句話是衷心的讚美,但已經驚嚇過度的空服小姐似乎並不這
麼想。
張著哭腫的雙眼,空服員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很快地放棄了。接著,
像是要提防瑪麗又有什麼驚人之舉似的,原本已經把整張臉都給哭花了的
她,開始乖乖收起眼淚。吸著紅通通的鼻子,滿臉髒污的她瑟縮在角落,
燦綠的雙眸警戒地覷著正在倒熱水的瑪麗。
瑪麗並不在乎被她這麼盯著看。老實說,這個花臉小妹能不哭最好!
像她剛剛那樣哭哭啼啼的,煩都煩死了!拜託,要想辦法對付外面那群瘋
子已經夠麻煩的了,她可不想再多花心思去應付這個愛哭的小女孩!將杯
子舉到唇邊,她開始小心地啜飲。
「呃,不、不夠甜的話……」
望著瑪麗握在另一隻手上的槍,空服小姐謹慎地說:
「咖啡──跟咖啡同一個位置那邊,我、我記得、我記得,之前有看
到過奶精和、和砂糖──如、如果我沒記、記錯的話……」
她的聲音聽來膽戰心驚,活像是害怕瑪麗會嫌自己招待不周,一氣之
下就忽然賞她一槍似的。
看見對方這種謹慎過度的樣子,瑪麗不禁笑了起來。
「妳可真體貼呀,小妹妹?肯定有很多人追妳,對吧──啊啊,抱歉,
結婚了是嗎?」
她笑著,褐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對方左手無名指上染血的戒指。
「哎呀,也是啦,空姐很搶手的嘛。」她聳肩。「這麼細心,妳肯定
是個好太太……」
她還沒說完,空服小姐就猛地抬起頭來,哭得紅腫的碧瞳懾人地撐大。
瞪著瑪麗,她握得死緊的雙手指節泛出微青的蒼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幹嘛?」
瑪麗冷漠地看著對方那張可笑的花臉。
「不爽啊?」她說。左手輕蹭槍上的保險。
空服員重重地咬了下嘴唇。
「──妳,」低下頭,她小聲地說。「妳不怕、不怕那些人衝進來嗎?」
「──不怕。」輕哼一聲,瑪麗冷冷回道:「我對妳們的機艙門很有
信心。在他們擠進來之前,人應該早就死了一大半了。而且,不曉得妳有
沒有發現:」
不屑地指指碰磅作響的機艙門,瑪麗輕蔑地笑了一下。
「這道機艙門是向外開的──我想那些瘋子應該不會注意到這件事。」
像是在對她的話做出回應似地,艙門後面的碰撞聲和慘叫聲變得更劇
烈了。
「……真厲害。」空服員低聲道,「妳觀察得真仔細。」
金髮散亂地蓋住她的大花臉。瑪麗看不見她的表情。
「喔?不怕我啦,小妹妹?」
瑪麗警覺地瞇起眼來。這小女生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大膽?
「怎麼?妳剛才不是還趴在那邊哭得死去活來的嗎?」
「既然妳把駕駛員殺了,」沒有理會她的挑釁,空服員重新抬起頭,
開始抹去臉上那早已亂得一塌糊塗的妝。「那妳有沒有想過,自己要怎麼
活著下去?」
瑪麗盯著她。對方驟變的態度讓她謹慎起來。
「我本來沒打算幹掉他。」她懷疑地說:「我原本計劃:要直接挾持
這架飛機飛到其他小機場去。當然,能到別的國家最好,不過我對這種小
飛機可沒抱這麼大的期望。」
握緊自己手上的槍,瑪麗望著對方髒兮兮的花臉。那副愚蠢的樣子讓
她差點忍不住失聲發笑。哈,是呀,膽子大了又怎樣?反正,就算這傢伙
想找機會反抗,對她而言也沒什麼好怕的。再怎麼說,槍都在她手上,一
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花臉小妹還能對她怎樣?
看著對方那張越抹越髒的臉,瑪麗側首,唇角高傲地勾起。
「要不要毛巾什麼的呀,小妹妹?」歪著頭,她輕蔑地說:「怎麼樣?
我也挺適合當空姐的吧?哈,真慘。說真的,要不是因為現在這情形,否
則搞不好我們兩個哪天還有機會能當同事咧?」
「──那妳現在該怎麼辦?」絲毫不在意對方的嘲諷,頂著張大花臉,
空服員低聲問道:「班克……機長他,他已經、已經死了……」
「沒錯,但我的計劃不變。」噘起嘴來,瑪麗微微瞇眼,「反正飛機
還會自動行駛個四小時,所以跟這個比起來,外面那群暴民和條子的問題
還比較大。」
咬住嘴唇,空服小妹緊緊盯住瑪麗,哭得紅腫的綠眸裡充滿恨意。
而在機艙門後,碰撞聲及慘嚎聲依舊劇烈。碰磅!啊啊!硄磅!救命!
「──一個是四個小時後才要面對的問題,一個是現在就要考慮的事
情,妳覺得哪個比較緊急?」
彷彿全然不把外頭漸形清晰的慘叫聲和空服小姐的目光放在眼裡一般,
瑪麗老練又蠻不在乎地指指正在劇烈震動的機艙門。啜了口咖啡,她咧嘴
一笑:
「廢話,我也知道飛機沒人駕駛會死。但比起被剛才那個爛條子轟死、
或是被外面那些暴民踩死,那我還寧可這樣大家一起去撞山!至少這種死
法比較不痛苦。而且,能有這麼多人陪我一起死,那聽起來也還滿開心的。」
「我不想。」空服員輕輕搖頭,「……我不要。」
她的聲音混在激烈的碰撞聲和哀嚎聲裡,微弱得幾不可聞。
「少在那邊裝淑女了啦,小妹妹!想說話就大聲點──廢話,我當然
也不想死!不然妳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上來這裡的?」
只是,空服小姐似乎對瑪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問題沒有太大的興
趣。張著那對腫得像胡桃似的雙眼,空服小姐曲起身子縮進角落,滿懷怨
意的視線緩慢而沉默地掃過休息室的每個狹縫。瑪麗盯著她,警戒線在心
底緩緩拉起。
時間不斷流逝,一分一秒。而隨著時間不斷的流動,彷彿是在替她們
兩人這種無聲的對峙讀秒似地,外頭的慘叫聲和碰撞聲變得更加清晰,響
亮得簡直就像那些人正貼在她們的耳朵旁邊哀號一樣。
碰鏮!救命!上帝!硄碰!不要!碰碰!救救我!啊啊!啊啊!
顫抖著身體,空服員望望自己身旁通向駕駛艙的小門,又看看不斷傳
出慘嚎的艙門。
「──妳把其他人,都殺光了,是嗎?」
她開口,用她那把哭得微啞的哽咽嗓音:
「跟我一起、一起工作的空服員……我的朋、朋友……還有,還有我
的、我的……」
「對。都殺光了。」瑪麗回答得很乾脆。「全部。」
空服小妹又開始用力地吸著鼻子。瑪麗聳聳肩喝了口咖啡。機艙門亂
響。碰磅!碰磅!
「別太難過了,花臉小妹。他們已經很幸運了。」攤開手,瑪麗簡潔
地說,「我的槍法向來很準,我可以跟妳保證:他們全都是一槍斃命。」
望望身旁的機艙門,她的臉色倏地一沉。
「但我們可就不一定了。」她說。
※
碰碰!救命!噢噢上帝啊!硄!咚砰!不!不要!救我!救我!磅砰!
鏮砰!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死!鏮碰!砰!咚咚!救命!好痛!呀啊
啊啊!咚!碰碰!砰!砰砰!救命!不!啊啊!咚!咚咚!硄砰!碰碰砰!
上帝!好痛!不!
※
機艙門還是被撞得碰磅作響。
瑪麗的臉色非常難看──天殺的,那些該死的傢伙還真硬命!他媽的,
為什麼這群狗娘養的廢物還不快點全部死一死啊!
「──我們、我們會死……」捂起耳朵,空服小姐巍巍顫顫地泣聲道:
「我們、我們都會死……我跟妳,我們兩、兩個,一定、一定都會被他們
踩死……」
縮在流理臺下,空服小姐纖弱的身軀顫抖不已。瑪麗端著杯子的右手
僵了一下。
機艙門森冷無情堅固地隔阻了外頭乘客僅有的生路,卻擋不住那些人
發自內心的悲慘哭號。碰鏮!我不要!硄碰!救命!碰碰!救命!砰磅!
不!不!
「──想都別想。」
冷著聲音,瑪麗手上的槍慢慢舉起。
「我還想長命百歲呢,小妹妹!不過話說回來:若妳這麼想死,那我
倒是可以現在就送妳去和妳那幾個朋友作伴。」
「他們要衝進來了,」抬起手,空服員筆直地指向艙門。花著一張臉,
她雙眼含淚,表情平靜異常。「立刻。」
「少來了!妳電影看太多了吧,小姐?世界上可沒有這麼多巧合!」
「是真的。難道妳不覺得:外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了嗎?」
咬咬牙,瑪麗沒有說話。慘嚎聲敲在她的耳際清晰懾人。
彷彿是在嘲弄瑪麗的軟弱無力似地,空服小姐看著她,唇角哀然勾起。
「等他們衝進來後,妳要怎麼辦?」她問。「妳還能怎麼辦?」
「不用妳擔心,賤人。」緊緊扣住手上的槍,瑪麗咬牙,揚聲咆哮:
「我會一槍一個,把那些沒死透的傢伙通通送上去和妳作伴!」
憤怒和恐懼隨著嘶吼在她心底無可抑制地膨脹放大。
「我不這麼覺得。」
抬起頭,空服員碧綠的雙眸定定地望著瑪麗的不安。
「妳剛才還要我這個人質幫妳想辦法。」她說。「妳很怕。妳很慌張,
完全不曉得要怎麼辦。因為妳根本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磅碰!硄碰!噢噢神啊!救命!硄磅!嗚啊!啊啊!
在溢滿慘叫聲的休息室裡,空服小姐那平淡又微弱得彷若耳語的音量
忽然異常突兀,清楚得讓瑪麗回想起當時在暗巷盡頭閃閃爍爍的霓虹燈。
哭叫和哀號四面襲來像是潛藏在海底的暗潮翻湧。
她突然渾身一冷。
「……對,我沒料到。但那又怎樣?」啞著聲音,瑪麗恨恨地說,「
我操!妳以為我會怕那群連槍都沒拿過的蠢蛋嗎?」
抿緊雙唇,她深呼吸。空氣從她緊咬的牙縫裡鑽入氣管竄進肺裡彷若
機艙門外仍未斷絕的悲鳴慘叫悽厲哭號。
「不怕的話,妳為什麼要躲進來?這是妳自己說的:妳不想死。」
喔!天啊!天啊!硄碰!啊啊!磅磅!啊啊啊!
「可是來不及了。」低語著,空服員的聲音近乎呢喃,「妳完了,就
跟剛剛那些被妳殺掉的人一樣。死定了。完蛋了。」
一瞬間,有所覺悟的詭譎微笑在她怪異的花臉上綻開。
瑪麗突然覺得自己看見了一朵形狀怪誕又色彩繽爛的巨型食人花。
「少來!」她想起狄克那張悽慘的笑臉,「給我閉嘴,媽的,少觸我
霉頭!」
砰磅!不!不!硄磅!碰鏮!哇啊!磅砰!不!
「妳會死在這裡。」
彷彿沒有聽見瑪麗的警告似地,空服小姐重覆。一字一句。
「就跟妳殺掉的那些人一樣。我們都會死。妳,跟我,我們會一起死
在這裡。」
而從她口中,每個緩慢吐出的字都無比清晰,聽在瑪麗耳裡彷若墳場
裡的送葬隊列口中悲聲吟哦的哀歌,在慘叫和哀鳴的旋律襯托之下顯得如
此清晰宛如遙遠的喪鐘在她耳際不住迴響。
硄磅!硄砰!救命!哇啊!碰砰!磅碰!救命!
「聽到了嗎?他們要衝進來了──我們就要死了!」
猛然高舉雙手,空服小妹忽然大笑。哽咽著,她扯著嗓子尖聲宣佈:
「對,沒錯!妳會死在這裡──哈哈、妳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她紅腫的雙眼又溢出淚來,淚珠懸在她的臉上像是冷凍庫上頭凝住的
小小冰尖。
瑪麗猛地想起家裡那個她不想打開的冰箱。
「──住口,賤貨!」她失聲尖叫,「給我住口!住口!」
不顧一切地她舉槍瞄準空服小妹。空服小妹失去理智地大哭大笑。機
艙門後的聲音狂亂地踩在瑪麗心頭的恐懼上,接著在她的耳際轟然炸開。
※
機艙門被撞開了。
※
瑪麗倒抽一口氣,熟悉到令她作嘔的味道衝進鼻腔。
※
紅色。白色。黑色。橙色。棕色。黃色。
尖叫聲。慘嚎聲。求救聲。哀號聲。哭喊聲。
腥臭。濃重。溼熱。黏稠。滑膩。
怪異的巨大色彩混合物伴著爆炸般的聲響撞入,熟悉的紅色在地板上
腥然爆開──
※
她尖叫。在自己都不曉得的情況下。
尖叫。扣下扳機。開槍。
※
開槍。
雖然不曉得面前這個東西是什麼,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但就是
開槍。
管它是什麼。管它是什麼。開槍。啊啊。開槍。開槍。
怪物。開槍。奇怪的花臉。開槍。黑暗溼冷的巷子。開槍。不知從哪
跳出來的條子。開槍。擋在面前的混帳空服員。開槍。只會尖叫的女人。
開槍。大到無法想像的數字。開槍。色彩繽紛的食人花。開槍。不敢打開
的冰箱。開槍。
那個賤女人在戴梅勒酒店的噴水池裡載沉載浮。
被威脅個兩句就帶她上來的梅森倒在行李箱間。
狄克的耳朵和隔夜的炸薯條放在同一個盤子上。
刻意繞過冰箱她打開門。門外有怪物。紅色黑色白色棕色橙色黃色。
尖叫慘嚎求救哀號哭喊。腥臭濃重溼熱黏稠滑膩。開槍。
開槍。
※
「想都別想!」她聽見自己的怒吼。「你們想都別想!想都別想!」
想都別想。
別開玩笑了。
她是為了什麼才上來這裡的?
二千萬。
大到無法想像的數字。窄到無法通過的活路。
拉斯維加斯燦爛的陽光透不進巷子裡。在她的生活裡,小巷子總是又
溼又冷,黑洞洞的沒有半點光線。
擠呀擠呀她貼在牆上眼前是一片腥紅看不見出口。
給人逼到退無可退沒有半條後路只能死命往前衝。
「我操你媽的!你們這群狗娘養的賤貨!」
生活在拉斯維加斯的暗巷裡,她用髒話讓身邊的人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淑女風範在她而言只是個笑話。
而她笑不出來。此時此刻。
所以她開槍。殺出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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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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