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毒学PO.P革新犯 第五章已刪文
第五章 愛蜜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
跪在狹小的駕駛艙中,愛蜜莉身上的血跡已經漸漸乾涸。
那並不是她的血。
不曉得是奇蹟還是悲哀,在這場混亂中,她竟然半點傷都沒有。
外頭的叫囂和槍響炸在她的耳畔,她卻什麼都聽不見。
因為她已經死了。
打從走進這裡,看見班克屍體的那一瞬間,她就已經死了。
現在,待在這室血花四濺的駕駛艙裡,儀表板上顯示的文字早已映不
進她的碧眼,外頭的慘劇也和她完全無關。
半倒在椅上,班克的屍體正逐漸失去溫度,以往充滿笑意的棕眼也變
得無神,只能空洞地映出她的身影。緊握住班克僵硬的手,愛蜜莉試圖再
次感受對方的體溫卻徒勞無功。在她胸口,每一下心臟的跳動都像是要撞
碎胸膛般令她疼痛不堪,而如果可以,她是多麼希望能挖出自己的心臟塞
進班克再無起伏的胸膛裡。噢,上帝垂憐!拜託,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她
想再聽見他的呼吸聲,想再看見他微笑的臉!
但事實上,靠在班克失去溫度的身體上,愛蜜莉只是痛。
痛。
那是她唯一剩下的感覺。而她願意付出一切讓這種錐心刺骨的疼痛消
失。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眨著再也流不出半滴淚的綠眼,愛蜜莉麻木地想。
不會再更糟了。最壞的事已經發生過了。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不管怎
麼樣都無所謂了。是啊,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班克死了。永遠不會活過
來了。就算再怎麼喊再怎麼叫,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溫柔的抱住她了。沒有
了。什麼都沒有了。班克就是一切。就是她生命的全部。班克死了。即使
眼裡映出她的影子,也不會再看見她了。班克。第一次見面就急著訂下她
晚餐時間的班克。開心時會哈哈大笑卻又不失風度的班克。雖然駕駛經驗
豐富,但只要離開這個領域卻意外地笨拙的班克。一向固執堅定,卻會因
為她的撒嬌而放棄所有原則的班克。總是走在她的前方,但卻永遠願意回
頭握住她的手的班克。
她想念他輕按她眉心的力道,和登機前那個親暱溫柔的吻。
她痛不欲生,卻恨透自己居然還感覺得到疼痛。
她恨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碰!
外頭傳來了撞擊聲,彷彿有人正拍著駕駛艙的小門。
愛蜜莉沒有反應。
磅、碰磅!
聲音沒有停止,仍是軟弱地持續著。
愛蜜莉沒有動作,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個聲音。
喀砰。喀。
門被推開了。
接著,在愛蜜莉還沒有會意過來的情況下,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
「救、救我……」
倒在地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少年微弱地呻吟。
在他的手臂上,鮮血正從彈孔裡汨汨流出。
※
看見渾身鮮血的少年,原先趴在丈夫屍身上的愛蜜莉立刻坐了起來。
接近十年的空服員和機師訓練,讓她直覺地就將乘客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噢,天啊!這真是……」
湊近少年,愛蜜莉很快地確認過對方的傷勢。
「別緊張,孩子。你不會有事的!」
「血、是血,我在流血……」
顫抖著,鴨舌帽少年緊抓住愛蜜莉纖細的腳踝,黑色的眼裡滿是恐懼。
「拜託,拜託、噢,救我,我不要死,拜託……」
「放心吧,不要怕,不要緊張。」忍住腳踝的疼痛,愛蜜莉輕聲哄道:
「沒事的,你的傷勢不嚴重。子彈只是射中了手臂,沒有傷到重要血管或
神經。」
「我、我在流血。噢求求妳、求求妳……」
「你不會有事的。我保證,親愛的。不要緊張。」
「不、不不,妳不懂──噢,天啊,我站不起來,我動不了……」
「沒事的,沒事的。請先冷靜下來,深呼吸──對,就是這樣。放心
吧,親愛的。你只是太害怕了。不會有事的,你的腳並沒有受傷。」
握住少年的手,愛蜜莉緊張地環顧窄小的駕駛艙。
「你的傷並不嚴重。不過,若你擔心的話,我們不如先到外面的休息
室去?」拍著對方的背,她溫柔地說:「那裡空間比較大,也有些備用藥
品。到那邊去,我就能好好檢查你的傷,也能替你把手臂包紮起來,好嗎?
來,我扶你……」
「不、不不不!拜託、不要!不要!」揮開她的手,少年又驚又怕。
「天啊妳不明白!外面,外面那個樣子──不要,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
去!不要──」
「好的、好的,當然,我完全瞭解。那麼,請你留在這裡。我去拿繃
帶來替你包紮,這樣可以嗎?」
「不!不要出去!拜託妳,小姐,不、不要出去!我……噢,不要留
下我!不要這樣,不要留下我!不要讓我一個人、不要……」
「噢,好的、好的,」看著對方驚恐的模樣,她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
「好吧。我明白了。放心吧,我會待著的,可是……」
「求求妳,求求妳不要出去,拜託──」緊抓著愛蜜莉,鴨舌帽少年
顫聲呻吟:「我、我不能,拜託、求求妳,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沒辦
法──大家,大家都已經……噢,天啊,瑪西、戈登,還有恩格斯,他們、
他們幾個……他們、他們都……」
握著愛蜜莉的手,少年軟弱的哀求忽然停止。
抬起頭,他注視著愛蜜莉瑩綠的雙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無聲的喘
息間,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透露出他的情緒。
望著少年,愛蜜莉什麼都沒有說。因為她不需要、也沒辦法說些什麼。
所以,她只是搖搖頭,接著沉默地摟住少年。
不論是多麼華美的言語,都不會有擁抱的溫度。
靠在愛蜜莉胸前,少年急促地喘息,發冷的身軀逐漸染上愛蜜莉的溫
度。頃刻後,他的喘息聲慢慢融化成啜泣,最後終於在愛蜜莉懷中變成悲
痛的哭號。
※
「我、我真的很怕……」
靠在愛蜜莉懷裡,少年低泣,雙手緊緊揪著滿是鮮血的鴨舌帽。
「瘋了,都瘋了……那個男的、那個劫機的女人,每個人──我不曉
得,我好怕。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我聽見他們說話。噢,天啊,那根本
就……他們都瘋了,真的、他們都瘋了,大家都瘋了──
我找不到瑪西、也沒看到恩格斯,戈登在我旁邊,但是他的、他的──
噢,上帝,我、我好怕!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躲起來,不敢出去。可是那
個女人,她、她一直殺人!她、她是瘋子,她連座椅也翻過來找──天啊,
天啊……我、我不曉得,我不敢出去。我躲在椅子旁邊、躲在戈登下面,
可、可是她還是開槍!她──她對著戈登的屍體開槍!我、我被拖出來,
她──她用槍,她指著我的腦袋──」
「我知道,我知道!」心疼地摟著少年,愛蜜莉哄道:「沒事了。你
還活著,對不對?沒事的,都過去了……」
「我、我不懂,我不曉得怎麼了。」將帽子按在心口,少年泣聲道:
「有個女人──我不認識,我不曉得她是哪邊來的──可、可是她忽然衝
出來,手上還抓著槍!她──她一直叫、一直叫,拿槍對準那個恐怖的劫
機犯,然後她、她們兩個──噢,上帝,我動不了,完全動不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抱著少年,愛蜜莉溫柔地低聲細語:「我瞭
解,因為我剛才也是,我很明白那種感覺……沒事的。放心吧,已經沒事
了……」
「我、我真的很、很對不起──」吸著鼻子,少年啜泣道:「我、我
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那時、我、我只是想幫忙!我只是想──啊,可是、
可是要、要不是因為我那麼做,要不是因為我……那、那位警官也許、也
許就能制伏那個女人──天啊,這都是我的錯,這全都是我的錯……」
「噢,別傻了,怎麼會呢?沒事的,你只是太害怕了──」
「都、都是我──我、我的朋友,他們幾個、他們──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關係!我居然……噢,那、那位警官可以、可以阻止她的,他明
明可以的,可是我、我卻──」
「別這樣,不要自責。在那種時候,我們每個人都很害怕。這不是你
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
「不、妳不懂!都是我,都是我的關係!」攀住她的手臂,少年泣不
成聲。「我、要不是因為我,他們……天啊,我害死了他們──我、我不
能,我沒辦法,這都是我的問題!都是我──」
哭泣著,少年握住她臂膀的力道越來越大。愛蜜莉疼得差點掉淚,卻
只是溫柔地將少年摟得更緊。
「不,不要這麼說,那真的不是你的問題!」她鼓勵地說:「沒事了。
這都是因為那個女人,懂嗎?這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我們都很怕,都不
曉得該怎麼辦。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
撫著少年的黑髮,愛蜜莉的姿態宛如一名溫柔的母親。而她也非常清
楚,做為少年僅存的最後希望,這正是她此時所必須扮演的角色。
「沒事了,好了。不會再有任何事發生了。」
摟住對方發抖的身軀,她輕聲道:
「別哭了。你再深呼吸一下,這樣會覺得好一點──對,你做得很好──
來,聽我說:你只是受了點小傷,不會有事的。等我們下去後,醫護人員
就會立刻幫你處理傷口。你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有事的。」
「我們、我們會死吧?」喘息著,少年軟弱地問:「大家、因為,因
為大家都被我──他們全、全部都死了──我的錯,是我的關係。對不起
、我……噢,所以我們一定也、一定也會──我不能、不能這樣……」
「別說傻話了,孩子。」搖搖頭,愛蜜莉鼓勵道:「別想太多,你不
會有事的!放心吧,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望著她,少年的眼神只是一片茫然。睜著雙眼,他恐懼的表情逐漸蛻
去,取而代之的卻是更令人痛心的空虛和絕望。那空洞的眼神讓愛蜜莉無
可自制地想起班克。她別過頭,卻避無可避地再次對上班克早已失去光彩
的棕眼。
即使沒有碰觸,光是這樣待在自己丈夫屍體旁邊,愛蜜莉就能感覺到
班克的體溫正逐漸消散在空氣中。看著自己在他無神棕眼裡映出的身影,
愛蜜莉的胸口又是一陣劇痛,疼得像是有人正捏著她的心臟想把她對班克
的愛意全部擠出來確定份量。
班克腦袋上的傷口已經乾涸。她的心頭還在淌血。
靠在她的身上,不住啜泣的少年喃喃低語彷彿根本聽不見愛蜜莉的聲
音。
咬緊牙關。愛蜜莉的淚水無法克制地滾落臉頰。
「不會有事的。」
緊緊摟住少年顫抖無助的溫暖軀體,她說。
「我一定會救你的!一定會把你帶下去的!」
※
說起來,即使不是現在這種時刻,愛蜜莉也經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就
像夢一樣。
十來歲就交了個有毒癮的男友,愛得死心塌地卻在看見對方因為幻覺
而從公寓頂樓往下跳的一瞬間醒悟。當她從偵訊室裡走出來時,站在外頭
的父母沒有多說什麼,毫無怨言地接納了她這個一度逃家的女兒。學校的
閒言閒語並不好受,但她不在乎。因為外面的世界遠比這些小家子氣的流
言蜚語更加殘酷。畢業後,她在鎮上的餐廳當服務生。領了大半年的微薄
薪水後,某天忽然在幾個客人的起哄下,向報上張貼的航空公司徵人啟事
投了履歷。經過幾次面試,只會端盤子送咖啡的她便成了空服員。工作性
質差不多,但卻更受人敬重,薪水也高得令人欣羨。
然後,她遇見了班克。她這輩子最重要的男人。
直到現在,她都還很懷疑:班克的眼光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她的長
相在同事間並不出色,禮儀訓練也是為了工作才學的,出身背景更是普通
到了極點。愛蜜莉實在不能明白,為什麼和她差了整整十三歲的班克,會
在第一眼見到她時就喜歡上她、結束了當天的飛行後就立刻約她去共進晚
餐。
作為一名機長,班克可以選擇的女人很多。所以,愛蜜莉原本覺得這
只是某個慣於情場的中年男人的小遊戲,而她早已厭倦了這種可笑的心機。
因此在某次約會後,愛蜜莉簡單但委婉地說明了自己的荒唐過去,希望能
讓對方知難而退,卻立刻就被班克從懷裡掏出的戒指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並不覺得那是什麼能動搖我的大事。」握著她的手,班克微笑道:
「而且,就因為妳曾經有過那段過去,才更顯出現在的妳是多麼珍貴。」
打從當年看見站在偵訊室外的父母以來,那是她人生中第二次哭得那
麼厲害。
結婚之後,儘管班克從未這麼要求,但愛蜜莉卻開始加緊鞭策自己。
能夠欣賞她的人是班克,她也願意為班克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所以如果可
以,她想更接近他,想讓他看見比現在還要更加耀眼的自己。
不為什麼,只因為她愛他。光是這個理由,就已足以說明一切。
於是,在班克的鼓勵和教導下,當年那個只會在家庭餐廳裡送咖啡、
連空氣動力學是什麼都沒聽過的愛蜜莉,如今已經成功通過一連串的地面
和基礎飛行訓練,在五年後的現在取得了副機長的資格。
「以後你小心點,」
從化妝室中走出來,換上機師制服的她在班克面前轉了一圈。
「我會要上面把我們的班次全部調在一起,你就記得別讓我看見你搭
訕其他空姐。」
聽見這句話,班克哈哈大笑,接著貼心地將她胸前的名牌扶正。她抓
住他撫過自己長髮的手,指節間粗糙的薄繭令她感動。
而今天,是愛蜜莉期待已久的第一次飛行。從今天起,她就不再只是
個負責照顧乘客的空服員,而是以和自己丈夫相等的身份站在一起。當她
站在班克身旁,望著他在登機前將機組人員集中起來分配任務的認真表情
時,愛蜜莉簡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若不是礙於場合,她肯定會立刻抱住
班克狂吻。
那時,她怎麼也沒想到,那會是她最後一次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
在自動導航系統的協助下,飛機正在雲層上平穩地飛行。螢幕上的預
定飛行哩程儀表顯示,只要再過一個小時,就會到達預定要降落的達拉斯─
沃斯堡機場。原本,愛蜜莉已經和班克約好,要在下機後一起去附近的餐
館享受他們遲來的午餐,順便慶祝她值得紀念的第一次飛行。
但如今──
「──這樣就可以了。」
坐在原該得等上至少八年才能坐上的正駕駛位置,愛蜜莉抹淚說道。
「今天天氣很好,不用擔心機翼有冰晶凝結的問題。氣流也很穩定,
我相信不會有亂流干擾飛行。而且儀器也沒有被破壞,即使有什麼臨時狀
況,我也有辦法處理。」
縮在駕駛座旁邊的角落,少年怯怯地看著愛蜜莉熟練的動作。
「妳、妳是機師?」抱緊膝蓋,他膽怯地問道。
「只是副機師。」
「可、可是妳的衣服──」望著愛蜜莉身上的空服員制服,少年既困
惑又害怕。「妳、妳穿得和那位服務我們的小姐一樣。而且那個、那個恐
怖的女人也……」
「啊,這個啊。」拉拉身上的空服員制服,愛蜜莉無奈地微笑。「我
去泡咖啡時,不小心把咖啡打翻了,只好臨時借了梅森的制服來穿。她今
天似乎多帶了幾套備用的……」
「但是,妳如果、如果是機師的話……」抱緊雙膝,少年眼底滿是警
戒。「我、我聽說過的。機師──不是應該要一直待在座位上嗎?咖啡……
那種東西,叫空服小姐去泡就可以了啊?妳怎麼可能是……」
愛蜜莉沉默了一下。
「今天,是我拿到副駕駛資格的第一次飛行。」
望著雷達上空無一物的顯示儀,她輕聲道。
「我──雖然我已經受過三年的飛行訓練了,可是實際飛行跟練習完
全不一樣。本來,我覺得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但……我太緊張了。雖然班
克就在旁邊,可是我還是……
所以,班克建議我先去外面走走。我以前當過空服員,對外面的環境
比較熟悉。所以他覺得,只要我稍微走動一下、就可以把心情調適過來。
這樣會比較好。他告訴我,這邊有他在,只是兩、三分鐘的離開,不會有
問題的。他還交待我替他端杯紅茶來,要確認我是不是當了副機師後,就
把空服員的訓練全忘了──」
──結果,紅茶並沒來得及端來。
忍住眼淚,愛蜜莉默默抓緊手中那具已經被砸壞的耳機。
為了保證收發訊息的清晰,每個機師都不會和他人共用耳機。有些人
甚至會按照自己的耳道模型,去特別量身訂作個人的專用耳機。
躺在愛蜜莉手上的,正是班克專用的那副耳機。
完全壞了。握著耳機,她想。是啊,說得也是。畢竟,戴著它的人也
已經死了。即使繼續留著也沒有用了。一點用也沒有了。班克死了。永遠
不會再回來了。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無所謂了……
「──放心吧。我沒有騙你──瞧,我有名牌,上面還有相片呢。」
抹去蓋住胸前名牌的血跡,愛蜜莉咬牙忍住心口的疼痛,對畏懦的少
年露出微笑。
「不用緊張。我雖然只是副機長,而且還是頭一次飛行。但我的起降
訓練一直都是高分過關。你不用擔心。我會把你平安送下去的。」
少年望著愛蜜莉的眼神膽怯而驚懼。
「等你下去後,機場的醫護員就會立刻把你送去醫院。」拍拍少年的
肩,愛蜜莉溫和地說:「別怕。雖然他們得開刀把子彈拿出來,但你的傷
勢很輕,腳踝也只是有些扭傷。不要緊,你很快就會沒事的。」
聽見她的話,還在發抖的少年垂下頭。
「機師……小姐,」低著頭,他說:「妳為什麼能這麼堅強呢?」
「什麼?」
「那位駕駛,那位先生……妳和他──妳們兩個,戴著一樣的戒指……
而且,剛才妳聽見他的消息時,那個樣子……很抱歉,但我在想,妳們兩
位,會不會是……」
愛蜜莉默然。
「……是的。」
握緊手中毫無用處的耳機,她的手掌被掐得滲血。
「他,班克……他是我的丈夫。」
班克。
回頭,愛蜜莉望向班克失去溫度的屍體。為了檢查少年的傷勢,她只
得將班克移到角落去。當她撐起他的手臂,瞥見他左手無名指上染血卻仍
熠熠生輝的戒指時,她一時間幾乎失了全身力氣,卻還是哭著撐著將班克
扶到牆角。伸出沾血的手,她憐愛地撫過班克的臉,最後才痛苦地將他微
睜的棕眼闔起,以免再次從他眼中看見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樣。
明明是那樣清明地映出她的身影,卻再也無法像以往一般深情地凝
視她。
「我很難過。」
撫著手上的婚戒,愛蜜莉掉淚。
「真的,很難過。非常、非常痛苦。」
上帝垂憐。啊,如果可以,她是如此希望能挖出自己還在搏動不止的
心臟埋進他一度溫暖的胸膛裡。拜託。一次。只要一次就好,讓她再聽聽
他喚她的聲音,讓她再看見他溫和的笑容,讓她再感受一次他的溫度──
「可是,我不能這樣……我不能死,不可以死……」
淌著淚,愛蜜莉哽咽地說:
「班克、班克他,當我說想、想考機長資格時,他很驚訝。可是他卻、
卻完全沒有反對過,還一直幫、幫我,教我各種必要的知識……我本來、
本來,只是個連民航法規都不、不曉得是什麼的餐、餐廳服務生,可是他──
他覺得我辦得到!他、他那麼相信我──我怎麼可以……噢,上帝,我愛
他,我愛他!天啊,我當然很痛苦啊!可是、可是──」
班克。
總是耐心回答她所有笨拙問題的班克。儘管疲倦卻還是趴在她身邊監
督她唸書進度的班克。每次進行飛行訓練時都比她本人還要緊張的班克。
在她成功取得副機師資格時抱住她高聲歡呼的班克。當她撒嬌討取獎賞時
溫柔吻住她的班克。約定好待會兒要一起去對街餐廳慶祝她的第一次飛行
的班克──
「我、我不可以讓他失望……」
哽咽著,愛蜜莉碧綠的眼裡只是一片模糊。
「他一直、一直都很相信我,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捂住臉,愛蜜莉放聲大哭。臉上手上班克的血隨著淚珠滑落下頦,又
淌落她胸前標有副機長職位的名牌。啊,班克。班克。她最重要的班克。
一直鼓勵著她的班克。總是走在她的前方,但卻永遠願意回頭握住她的手
的班克──
她辦不到。
要她背叛他的信任,她怎麼樣怎麼樣都辦不到。
瑟縮在她身旁,少年垂首,被碎衣布條簡單包紮起的雙臂緊緊環住膝
蓋。
「我、我很遺憾……」囁嚅著,他說:「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不要緊。我說過,這並不是你的錯。」
抹去眼淚,愛蜜莉用力吸著鼻子。正如班克一如往常的溫柔般,她對
少年淺淺一笑。
「而且,你知道嗎?」撫著手上的婚戒,她說:「在這種情況下,只
靠我一個人,就把乘客平安送下去──班克,如果他知道這件事的話,他
一定會很高興。」
望著她的表情,少年似乎有些惘然,卻還是愣愣地點頭表示理解。
愛蜜莉微笑,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儀表。
「打起精神吧,孩子──對了,」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諾希克,」抓著鴨舌帽,少年低聲道:「約翰‧諾希克。
很無趣的名字,我一直不喜歡……」
「沒那回事,這是個好名字。」愛蜜莉溫和地說:「那麼,約翰,你
放心吧。只要再十五分鐘,我們就能照原訂計劃在達拉斯降落了。飛機都
有自動導航系統,系統裡面也包括降落。只要儀器不出問題,你就能平安
見到你的父母了。」
「可、可是,通訊器,不是已經壞了嗎?」望著愛蜜莉掌中的耳機,
約翰怯聲道:「那個耳機,已經不能用了……這樣,這樣真的……」
「不用擔心。」指指旁邊的雷達識別電碼器,愛蜜莉淡淡地說:「看
見這個機器了嗎?這是用來讓航管追蹤識別飛機用的東西。每架飛機都有
它們個別的識別碼。班克他先前已經偷偷把識別碼的前兩碼撥成75,這表
示航管單位已經知道我們遇到劫機了。靠著這個,我們就能讓航管處知道
我們的狀況。我們可以照原訂計劃降落,不需要擔心。」
看著電碼器,約翰的表情顯得相當訝異。
「原來如此。」吁出一口氣,他說:「我一直以為,會像電影那樣、
要戴耳機跟塔臺聯絡,然後按很多按鈕、注意很多警示燈……」
「手動時的確是要那樣。」
望著掌心上的耳機,愛蜜莉的眼前忽然跳出了一幅鮮明的畫面:就在
這間駕駛艙裡,儘管腦袋正被人用槍指著,一向以自己的職業為傲的班克
依舊堅決拒絕交出飛機控制權,並趁對方不注意的時候,機警地送出求救
訊號,告訴外界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她連忙閉起眼睛。合起的眼皮恰好含住了又要落下的淚水。
重新睜眼,愛蜜莉深吸一口氣。沒錯。她得撐下去。無論如何,她絕
對不能、也永遠不會讓班克失望!
「我們要降落了。」確認螢幕上顯示出的訊息,愛蜜莉向約翰道:「
如果你會怕的話,可以靠在我旁邊沒關係。」
不用她多提醒,約翰早已緊緊摟住了她的小腿。睜大雙眼,他無助地
望著愛蜜莉。
「……我真的可以平安下去嗎?」
望著身後死寂的機艙,他的表情痛苦又懊悔。
「大家、大家被我……。只有我、只有我們兩個、我真的……我很抱
歉,我……」
沒有多說什麼,愛蜜莉只是憐惜地撫了下約翰的臉,淺淺一笑後又繼
續注意儀表上的狀況。這是控制飛機降落的重要時刻。雖然有自動導航系
統,但她心裡明白:只憑螢幕訊息及肉眼裸視確認位置,還是比不上即時
聯絡通訊來得安全的。她得全神貫注,不能分出心神。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明白他的心情。
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無法即時伸出援手的後悔。
從今以後,這將是她們將得一輩子擔負這份悔恨及懊悔。
不論多麼悲痛,已經發生的事實也無法改變。
這是她、還有這孩子得各自面對的問題。
咬緊牙關,愛蜜莉握緊把手,拼命撐住即將再次從眼裡口中溢出的淚
水和哭喊。
是的。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竟然還活著。如果可以,她是多麼希望自己
能立刻追隨班克而去。但是她不能放棄。總是不斷鼓勵她的班克。一直相
信她能夠做到的班克。她最重要的班克──
所以,她得完成自己的工作。
她不能背叛他的期待。
調整好鼻梁上用以防光的太陽眼鏡,愛蜜莉再次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上。
機場的跑道已經微微可見。遙遠地,她看見跑道末端的信號燈,忽明忽滅
在空氣流動中閃閃爍爍指示著她所該走的道路。
微弱,卻像她無名指上的戒指般,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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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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