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O
#倉庫裡的舊銅鏡
叔叔死了,在一個「全民飛升」的末法時代,這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那天午後格外潮濕悶熱,門派的舊倉庫裡,永遠彌漫著一股子厚重的灰塵與竹簡腐爛的霉
味。頭頂的破瓦片正滴答著漏水,身為全派天賦最差、連築基都做不到而唯一沒能離開的
「留守掌教」,我正一邊嘆氣,一邊收拾著成堆已經無法點火的破舊煉丹爐。
就在長滿青苔的角落裡,我發現了那面沾滿厚灰的古銅鏡。
這是我那個被全派當成笑柄的廢物叔叔留下的遺物。他一輩子卡在練氣期,不愛修練,只
喜歡收集些凡俗的破銅爛鐵。
記憶中,門派裡沒人願意搭理我們這兩個毫無仙骨的累贅,只有叔叔會偷偷牽著我的手,
溜下山去逛凡人的舊貨市集。別的修士偶爾下山,都是去拍賣行尋覓天材地寶,他卻總愛
蹲在凡夫俗子攤位前,用省下來的幾塊銅錢買些生鏽的器皿。
我至今還記得,那天午後的陽光很暖,空氣裡有糖葫蘆的甜味。叔叔手裡拿著這面當時連
灰都沒擦乾淨的鏡子,笑著用佈滿老繭的手揉了揉我的頭:「小喆啊,世人都趕著得道飛
升,可地上這些沉甸甸的鐵疙瘩,看著才踏實。總有一天,庸人也能在裡頭看見真實。」
那時他的笑容在歲月裡有些模糊,但我一直記著他手心裡粗糙的溫度。
幾年前他的身體轉差,長期臥病,突然抱著這面鏡子胡言亂語,說什麼鏡中有天外客。長
老們聽聞後用神識反覆探查,發現這面鏡子連一絲最基礎的靈氣波動都沒有,根本是個
死物,便一臉嫌棄地當成他走火入魔的瘋話,隨手扔進了倉庫深處。
鏡框背面貼著一張泛黃的粗紙,用叔叔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四個字:「庸者自觀」。
我自嘲地搖搖頭,我們叔姪倆確實都是修仙界的庸才。我用衣袖隨手擦去鏡面上的厚灰,
鏡子裡的景象慢慢清晰起來。但當我停下動作,下意識想伸手抓一抓發癢的鼻尖時,鏡子
裡的「我」,卻一動也不動。
隔著冰冷的鏡面,那個「我」正用一種見到鬼的震驚眼神,死死盯著我看。
他身上穿著和我不同,是一件貼身的無縫深灰色衣物,背後根本不是我這漏雨的破爛木頭
倉庫,而是一個乾淨得令人窒息、全由冰冷金屬與刺眼白牆組成的封閉房間。
明明長著一張跟我完全一樣的臉,卻活在一個規則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嚇得本能地退後一
步,擺出門派最基礎的防禦起手式,試著調動微薄的靈力去感應對面,卻什麼也察覺不到
。這面破銅鏡根本無法傳遞任何聲音、神識或氣息。
我們僵持了幾秒,看著對方同樣緊繃的模樣,我試探性地伸出右手。他愣了一下,也慢慢
伸出了左手。
兩根長著同樣厚繭的食指,隔著鏡面精準地碰在一起。指尖傳來的只有青銅鏡面本身的冰
涼,但在這毫無靈氣的死物上,我心裡卻猛地一顫,像是某種超越了法則的不可思議連結
就此接通了。
既然沒辦法說話,文字也未必相通,那就只能用天地間最原始的算數來試試看。我深吸一
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枝平時用來批改帳冊、沾著硃砂紅顏料的舊毛筆。
在死寂的鏡子前,我看著他的眼睛,抬起筆,在鏡面中央慢慢畫出一個完美的「圓」。接
著,我在圓圈的下方,依序點下了三個點、五個點、七個點。
只要懂基礎算數的人就會明白那是質數。畫完後,硃砂的紅泥黏附在鏡面上。我緊握著筆
桿,手心冒汗,緊張地等待著鏡中異界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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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的舊銅鏡
舅舅死了,在一個「全民上傳」的數位時代,這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地表早已被重工業廢氣與酸雨吞沒,人類選擇將大腦意識掃描上傳至完美的「雲端樂園」
,只留下冰冷運轉的巨大伺服器矩陣。
伺服器底層的實體倉庫裡,空氣中滿是鐵鏽與金屬粉塵的刺鼻氣味。頭頂的老舊冷卻管線
正滲著暗黃色的污水。身為基因評級最低、大腦神經無法適應數位化上傳,因而被當成「
生物耗材」留下來的實體維護員,我正搬開一箱箱報廢的處理器零件,目光剛好落在角落
那面佈滿鏽斑的鏡子上。
這是我那個在底層拉線的廢物舅舅留下的東西。他一輩子連最低階的編碼證照都考不過,
總愛撿拾些古代的類比訊號垃圾。
記憶中,在那些被神經傳導液和虛擬信號淹沒的童年裡,只有舅舅會帶我做些「毫無效率
」的蠢事。他曾偷偷帶我潛入廢棄的地下舊放映室,用一台老舊的齒輪投影機,看了一場
百年前的平面古董電影。
在這個人人都追求腦機介面、沉浸式全息體驗的時代,那種投射在白布上、只有光影閃爍
的粗糙2D畫面顯得格外刺眼。放映機運轉時發出喀噠喀噠的噪音,空氣裡彌漫著臭氧和底
片受熱的微焦味。
舅舅當時吐著白色的電子煙圈,指著鏡頭玻璃上的反光說:「小喆啊,當所有人都爭著變
成雲端裡的一串虛擬代碼,只有這光,才能映照出你原本沉甸甸的樣子。留下來未必是壞
事。」
那段回憶就像受潮的磁帶一樣模糊不清,但那股底片的微溫我始終沒忘。
幾年前他的身體狀態轉差,被送進療養機構,直到臨終前,他神經兮兮地把這塊破鏡子塞
給我,堅稱這是什麼「外部宇宙的隱藏連接埠」。基地安檢用光譜儀和電磁掃描過,這東
西不含任何晶片、沒有任何導電反應,系統直接將舅舅的遺言歸類為「老年神經退化譫妄
」,並將鏡子判定為無回收價值的矽酸鹽垃圾。
鏡框邊緣刻著舅舅留下的粗糙字跡:「給留守者的測試介面」。
我嘆了一口氣,拿起腰間油膩的抹布,擦乾淨鏡面上積壓多年的金屬塵垢。
當我停下動作,本能地抬手想調整防護服的領口時,鏡子裡的畫面卻完全沒有跟著動。準
確地說,那人長得和我一樣,穿著打扮卻是一副古代道士模樣。
一瞬間,我嚇得拔出腰間的電漿工具刀,那個身穿青色粗布長袍、站在老舊腐朽木頭閣樓
裡的人,竟然也同時擺出了一個防備的格鬥架勢。
我立刻用手邊的檢測儀對準鏡面,螢幕顯示:輻射值零、電磁波零、連線訊號零。這面破
鏡子根本不具備任何科技意義上的傳輸功能。我試著伸出手,隔著絕緣的玻璃讓指尖對齊
貼在一起,那種隨時要廝殺的緊張氣氛才終於散去。
接著,我看到他摸出了一枝沾著紅色粉末的原始筆刷。
他看著我的眼睛,在鏡面中央畫出了一個完美的「圓」。隨後,他用鮮紅的顏料在下方依
次點出了「3、5、7」的實體點陣。
是質數。
我胸口一緊,心裡湧起一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動。顯然即使身處不同宇宙,純粹的數學
邏輯依然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
我毫不猶豫地從腰帶拔出平常在黑暗機房裡標記報廢線路用的「工業冷光記號筆」。這種
筆尖能擠出帶有藍色螢光劑的速乾油膏,我們習慣叫它藍光筆。
我按著筆尖,在圓圈的另一端精準地擠壓塗抹,依序點出了「11顆、13顆」散發著湛藍螢
光的圓點。
鮮紅的硃砂顏料與幽藍的螢光油膏,在圓圈邊緣靜靜地共存著。沒有聲音,沒有文字,但
我們看著那個共同完成的符號,看著對面那張同樣被點亮的臉龐,同時笑了出來。
「O」,成了我們雙方第一個共同認可的符號,也是超越言語的默契。
也許一切秩序的崩壞和異變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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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distantblc (49.217.201.186 臺灣), 05/10/2026 23: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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