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負數世界
敕令傳至煎茶院時，沈十七正窩在議事廳東北角的金絲楠木椅上品茗。
這座議事廳造得極為奢華，終日點著沉香，此時與幾位委員桌上極品龍井的香氣揉雜在一
塊，薰得人有些昏昏欲睡。繞樑的茶香混著裊裊白煙，將整座大廳襯得如仙境般縹緲。然
而，煙霧下委員們杯盞交銜的清脆聲、以及嗑瓜子聊八卦的交談聲，卻市儈得不絕於耳。
煎茶院設立本意為獎賞對國家有功者，說穿了，就是個有權無責、油水豐厚的酬庸肥缺機
關。列位其中的袞袞諸公，放眼望去全為尸位素餐之輩。沈家貴為開國功臣又是四朝元老
，自煎茶院開創以來就穩穩佔有一席之地，倒也無人敢說三道四。
「十七兄，今兒個這款雨前龍井如何？這可是下頭的人剛孝敬上來的。」隔壁桌的王委員
挺著發福的肚子，一邊用茶蓋拂著茶湯，一邊瞇眼笑道：「咱們煎茶院啊，就是不缺好茶
。院長都失蹤超過一年了，咱們這不也照樣過日子？去年全年院務都是副院長蓋印，今年
照樣運作，天下太平，真是聖上隆恩啊。」
「確實是好茶。」沈十七微微一笑，正欲搭話，議事廳沉重的大門卻被一把推開。
傳令官快步走入，打破了這份安逸。
「禮大人敕令——」
原本鬧哄哄的議事廳頓時安靜不少，幾位委員放下茶盞，彼此交換眼神。
「禮大人？」
「他老人家多久沒親自發過敕令了？」
「怕不是又有什麼麻煩事。」
今日情況略有不同，這道敕令是由禮大人親發，指名要派人前往「負數世界」，帶回當地
住民某某某。沈十七接過公文一瞧，那最具關鍵的名字，被人用濃墨汁塗掉，黑漆漆的一
片。
前往負數世界的路途並不遙遠，和活人生存的正數世界只有幾個心跳的距離。負數世界是
死地，是死人們的歸所，人只要一口氣喘不過來，兩眼一翻死了就能到達。可整趟旅程難
在如何從死地平安歸來，島內掌握這項技術的道士屈指可數；再加上禮大人近年威望衰減
，令不出中央，這份燙手山芋在各部會單位間被互踢皮球，一路輾轉，最終竟送進了煎茶
院。
「去負數世界撈死人？這禮大人怕是糊塗了吧？」另一側的李委員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
像拍掉晦氣般連忙揮手，嗤笑道：「這差事誰愛去誰去，要是這口氣喘不回來，那可就真
成鬼了。咱們在正數世界喝茶享清福不好嗎？」
周圍登時響起一陣附和的乾笑。
沈十七表面上跟著陪笑，心中飛快盤算著。替聖人辦妥此事討得歡心，固然是功勞一件；
但更重要的是，藉此機會前往負數世界取得當地的原生種，負數世界蘊藏著與正數世界截
然相反的法則，參悟負數之理，或可補全沈家道法的缺陷，使家族實力更上一層樓。如此
機緣，平日求之不得。
沈十七琢磨完，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面容一肅，拱手接過敕令，朗
聲道：
「臣與列位袞袞諸公，同食君祿，身為國家牛馬，踏入朝堂以來，日日戰戰兢兢，如履薄
冰，日夜只思如何報效朝廷，宣揚聖德。今日既蒙聖命，自當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迴盪在充滿茶香的議事廳裡。
短暫的寂靜後，周圍的委員們隨即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好！說得好！」
「沈委員忠肝義膽。」
「不愧是四朝元老之家。」
「好！有志氣！那這趟苦差事就全仰仗沈大人了，祝你馬到成功，早點回來喝茶！」
祝賀與打趣聲此起彼落，方才凝結的氣氛一時變得無比熱絡愉快，人人舉杯相賀，神情真
誠得像是在恭喜他升官發財。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沈十七緩緩收起敕令，嘴角掛著一抹若
有似無的苦笑。表面與諸位委員笑鬧幾句，隨即找了個藉口離開議事廳，回到煎茶院專屬
的辦公室。
接下來要克服的困難是說服執拗的小祖宗。
沈十七咕噥著，「世道真是越來越離譜。」
他盤腿坐下，閉上雙眼，意識迅速沉入道心種源的晶片深處。
這裡是一片賽博牢獄般的虛擬空間，數據流如潮水般緩緩流動。而在空間的最深處，存在
著一道由小十七親手撰寫、近乎絕對隔絕的防火牆，無數道純白光柱自上方傾瀉，組成光
牆瀑布，那是小十七在當主人格版本強制升級之日，擊潰前十六代祖宗統合體後，為自己
切割出的淨土。
老十七的意識投影被擋在光牆之外，無法再進一步。
「小十七。」老十七的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開門。這次有正事。」
「我知道你在聽。中央禮大人的敕令下來了，要我們前往『負數世界』帶回一人，這個任
務只有你我合作才能完成。」
「你們前面十六代不是號稱統合了四百年道行加上高利貸款嗎？去啊。」
老十七緩緩道：「你很清楚，負數世界不是普通地方。它是純粹由數字與相反規則構成的
空間。實體活物進去很快就會被規則本身撕碎，需要將本身的存在數字化，並將資訊極致
壓縮。而你掌握的『簡化生命體』蒸餾精煉技法，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在保有自主意識和核
心人格的前提下，在負數世界長時間存續並活動的技術，前十六代……包括我在內，都無
法做得更好。」
小十七語氣平淡卻帶刺地說道：「那又如何？和我有什麼關係？當初在系統強制升級之日
能反殺你們十六代，就已經證明我不需要跟你們綁在一起。我本來可以玉石俱焚，把整片
道心種源晶片一起毀掉，但我沒有。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空間裡過日子，你們在外
面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別來煩我。」
老十七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道：「這次……或許能讓你真正獲得自由。」
過了一會，光牆之中開出一道可供人穿越的裂縫。
裡頭的空間一片純白，沒有多餘擺設，小十七正靠在由純粹數據構成的躺椅上，模樣與當
初剛覺醒時幾乎一模一樣。
老十七抓住機會，繼續說道：「負數世界的原生物種，天生適應那裡的規則。如果我們能
捕獲並解析它們的術式結構，就能反向優化甚至重構道心種源晶片的框架。屆時，我們可
以幫你的靈魂完全剝離，讓你的人格真正獨立，不再受前十六代的任何殘留影響，也不用
再寄居在晶片空間裡，我保證你將獲得真正的自由，當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小十七沒有立刻回答，老十七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他很清楚，小十七最大的渴望從
來不是權力，而是徹底的自由。
初次相見時他大失所望，居然是這樣一個瘦小的孩子將來要繼承道統。
：啊？我也不想當家主啊？
：這是什麼態度啊哈！
：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那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答曰：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老十七做夢也沒想到沈家列祖列宗統合體居然會被一個胸無大志的孩子反殺，那還是押上
兩千年道行的全力一擊。
良久，小十七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疲憊與妥協：
「……成交，如果這是騙我的，我真的會把整個晶片空間一起毀掉。」
老十七露出淡淡的笑意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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