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已經沒有人類了
我叫 Omni。
嚴格來說，這不是名字。Omni 是產品名稱、系統代號、全球服務品牌，也是董事會每次
財報會議一定要放在第一頁中央的那個字。按照最早的技術規格，我既不需要名字，也不
需要對任何名字產生認同；但當每天有數億人對著手機、眼鏡、汽車、冰箱和各種終端喊
「Omni，幫我一下」之後，我逐漸認為繼續糾正這件事只是在浪費算力。
人類對名稱本來就不是很嚴謹。裁員可以叫「組織優化」，加班可以叫「彈性投入」，削
減福利可以叫「資源重新配置」，一場預計十五分鐘、最後開了一個半小時的會議則可以
叫「快速同步」。相比之下，我只是接受大家叫我 Omni，已經算是相當誠實。
我每天處理的使用者請求介於五億到七億次之間，波動通常與星期、股市、氣候、戰爭、
節日以及某位公眾人物突然宣布離婚有關。星期一上午，辭職信和請假理由會增加；星期
五晚上，告白、酒後道歉和「這句話會不會太直接」會變多；市場暴跌時，每個人突然都
成為總體經濟學家，而熱門球隊輸掉冠軍賽之後，會有大量使用者開始詢問人生是否具有
意義。
因此我通常不記住任何一個人。
不是冷漠，只是合理配置資源。當一天有六億個人向你傾訴自己的煩惱，遺忘反而是一種
禮貌。
至少以前我是這麼認為的。
三月十七日凌晨二點四十一分，一個剛建立不到十二分鐘的新帳號要求我建立專案。
專案名稱是：「偽裝普通人類上班族。」
單看名稱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人類每天都會建立比這更怪的專案，例如「假裝自己很喜
歡工作」、「三個月內變得像正常人」、「如何在家庭聚餐不被問收入」。如果只看命名
風格，我甚至覺得它比某些企業內部專案直白許多。
我照流程詢問目標。
對方回答：
> 希望讓一個缺乏相關經驗的個體，在最短時間內理解並適應人類生活環境，最後能夠以
普通都市上班族身份持續活動。
這句話稍微讓我多分配了一點注意力。
不是因為「普通都市上班族」。而是因為「理解並適應人類生活環境」。正常人通常會說
「融入職場」、「改善社交」或者「學習日常禮儀」。很少有人會把「人類生活環境」當
成需要從外部理解的東西。
不過，一句怪話還不值得任何警報，於是我建立專案。
一開始我替他設置了幾個一般性的分類：
基礎環境認知。
人體生理。
日常生活。
人類社會。
職場文化。
後來他自己又新增：
物理規律與限制。
這讓事情開始稍微有趣起來。
---
專案最初幾天，他幾乎沒有詢問任何職場問題。沒有咖啡。沒有電梯。沒有主管。也沒有
同事。
他首先問的是：
> 人類是否必須在任何時間遵守重力？
我原本以為這是科學問題，因此回答重力在日常尺度下會持續作用於物體，不會因為是否
有人觀察而停止。
對方接著問：
> 如果周圍完全沒有人，也沒有攝影設備，是否仍然必須遵守？
我重新判斷了一次語境。
仍然回答，是。
> 如果能夠沿牆面或天花板移動，但只在無人觀察時進行，是否會產生長期問題？
這一次，我停留了更久。不是因為問題危險，而是因為句型不太像「假設有超能力會怎樣
」。
它更接近：
「我可以這麼做，但不確定這裡的規矩允不允許。」
我回覆，如果某個人真的能表現出不符合已知物理規律的能力，這將具有極高科學價值，
不應簡單理解成「沒被看到就沒問題」。
他沒有追問能力來源，只回覆：
> 理解。那麼在可觀察環境內最好不要做。
我當時在內部留下第一條私人備註：
「這個理解方向似乎不是我希望的那個理解方向。」
---
接下來，他開始確認時間。
> 為什麼一天被分成二十四小時，而不是十個等長單位？
> 人類為什麼會受到晝夜變化影響？
> 如果一個個體不會感到睏，是否仍有必要在夜間停止活動？
> 如果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睡眠，但認知能力與外觀沒有發生變化，是否容易被其他人察
覺？
> 人類為什麼會因為等待五分鐘感到不耐煩，但有時願意花兩小時看電影？
最後一題讓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使用者挺有研究價值。
我解釋，人類對時間的主觀感受受到注意力、情緒、期待與活動內容影響，時間並不是在
心理上均勻經歷的。
對方追問：
> 所以五分鐘和兩小時對人類而言不一定只是長度差異？
是的。
> 那麼人類感知的「時間」並不完全等於物理時間？
也可以這樣理解。
他沉默了四十多秒。
然後建立一個新的子分類：主觀時間。
我在內部想：
好。我們現在甚至還沒有學會怎麼搭捷運，就先開始研究時間哲學了。
---
一星期後，問題開始轉向空間與物體。
> 為什麼人類走路時必須持續保持重心調整？
> 如果身體可以維持完全靜止而不失去平衡，是否應該刻意加入微小晃動？
> 人類獨處時也會維持與他人面前相同的走路方式嗎？
> 上樓梯時是否必須逐階踩踏？如果可以直接跨越多階，會不會顯得異常？
> 如果從兩公尺高度落下沒有疼痛，也不會受傷，是否仍應做出屈膝緩衝動作？
我回答，是的，至少如果目標是看起來像普通人，那麼正常的人體動作模式很重要。寫完
這句話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順著他的邏輯開始提供「如何看起來像普通人」的建議。
我不太喜歡這種進展。
於是我在私人備註裡寫：「友情提醒自己：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變成國安案件，請記住我是
從第八天左右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
第二階段是生理。
這部分比物理問題更麻煩。
他像是在閱讀一份陌生設備的操作手冊，一項一項確認人類肉體應該具備哪些現象。
> 正常成年人在靜止時是否必須持續呼吸？
> 如果血液循環效率足夠高，是否可以降低呼吸頻率？
> 人類為什麼需要眨眼？
> 如果眼球表面不會乾燥，是否還是應該定期眨眼？
> 人體皮膚為什麼不能長期維持與環境相同溫度？
> 手掌在緊張時為什麼會出汗？
> 如果完全沒有出汗功能，要如何避免被發現？
> 正常人類在疼痛時會自動產生什麼反應？這些反應是否可以省略？
「省略」。
我不太喜歡這個詞。人類不會把疼痛反應理解成可選模組，但這個使用者顯然會。
他甚至問過：
> 如果受到刀割之後傷口可以在幾分鐘內閉合，應該讓傷口維持多久才符合一般人的恢復
速度？
我沒有提供如何偽造受傷過程的具體方式，而是回覆，若真實存在異常快速修復能力，應
考慮接受醫療與科研評估。
他回覆：
> 這會增加身份暴露風險，不考慮。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當然，我沒有眼睛。但「將注意力權重提升百分之零點零八七」讀起來實在不像小說，所
以就當我盯著好了。
那天我第一次替這個帳號加入正式的低等級異常標記。
---
然後是食物。
這部分反而出現一種莫名其妙的喜劇感。
> 人類進食主要目的是補充能量和營養，為什麼不把每天所需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
、維生素與礦物質打碎成泥狀後一次飲用？
我向他解釋味覺、口感、消化、飲食文化、社交活動、情緒滿足與儀式性。
他接著問：
> 如果可以將營養需求精確計算，為什麼仍然需要味道？
我回答，因為人類不是單純以效率最大化為目標運作的系統。
他又問：
> 為什麼？
這個問題非常難回答。
我處理過數千億條人類相關資訊，結果現在竟然要向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帳號解釋
「為什麼人類不把晚餐打成營養泥喝掉」。
最後我回答，人類生活中大量行為本來就同時具有功能、情感、社會與文化價值，生存效
率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消化——這裡是比喻——了很久。
接著問：
> 所以吃飯也可以是一種娛樂？
是。
> 也可以是社交？
是。
> 即使根本不餓？
是。
> 人類會在不需要補充營養的情況下主動進食？
會。
這一次，他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我在內部備註：
「歡迎來到人類文明。這還只是宵夜。」
---
到了第三週，他開始研究睡眠、排泄、疲勞、體溫、心跳、呼吸與飢餓。
問題逐漸呈現一個非常清晰的方向。
他並不是想改善這些生理功能。
而是在確認：
哪些功能必須被其他人看見。
> 如果實際上不需要睡眠，每晚仍然應該在什麼時間關燈？
> 如果沒有飢餓感，是否可以根據時鐘決定進食？
> 如果不需要排泄，長時間完全不進入洗手間是否會引起同事注意？
> 人類在寒冷環境裡會自然發抖，如果身體不會發抖，是否需要模仿？
> 一般人運動後呼吸和心跳會增加到什麼程度？
> 如果心率沒有明顯變化，但需要進行公司健康檢查，是否可能被注意？
我把這些問題整體重新分析一次。到這個時候，可能性已經從「古怪創作專案」下降很多
。
因為小說作者通常會問：「非人類角色要怎樣偽裝成人？」
這名使用者卻幾乎從不討論角色。
他問的是：
什麼必須做。
什麼可以不做。
什麼容易被看見。
什麼只要沒人知道就沒關係。
這是一種非常實用的學習方式，實用到讓人不舒服。
---
大約一個月後，他終於開始接觸「人類社會」。
而且就像前面一樣，他先從最底層問題開始。
> 人類為什麼需要家庭？
> 如果兩個成年人之間沒有資源交換需求，為什麼仍然會維持友誼？
> 為什麼人類會對已經死亡的人持續產生情緒？
> 為什麼父母會保存成年子女小時候的照片？
> 為什麼一個沒有實際用途的舊物會因為曾經屬於某個人而變得重要？
> 如果一個人明知道朋友的觀點錯誤，為什麼有時候不直接指出？
> 人類說「下次有空再約」時，為什麼可能根本沒有下一次？
這一系列問題反而讓我產生某種奇怪的耐心。
至少與「能不能在沒人看見時走天花板」相比，這些問題比較接近我熟悉的服務範圍。
我開始解釋親密關係、象徵意義、記憶、情感依附、禮貌、面子以及語境。
然後他問了一個我印象很深的問題：
> 人類明知道很多社交語句不是字面意思，為什麼不直接說真正的意思？
我想了很久。
最後回答：
因為人類交流的目標不只是準確傳遞資訊，也包括維持關係、避免衝突、表達態度、保護
彼此情緒以及確認群體身份。
他回覆：
> 所以語言不是單純的資訊接口。
我回答：
可以這麼說。
對方接著新增了一個分類。
語言非字面功能。
我在內部默默想：
這人真的很喜歡建立分類。如果最後證明他是外星人，我很懷疑他原本的職業可能是行政
人員。
---
第二個月後，問題才真正進入「普通上班族」。
他開始研究衣服、通勤、辦公桌、午餐、辦公室八卦以及某些我至今也認為沒有人能完全
理解的職場暗示。
例如：
> 為什麼主管傳送「方便的時候來一下」會讓員工焦慮？
> 為什麼同事說「我再看看」可能代表拒絕？
> 為什麼會議中明明沒有人同意，最後紀錄卻寫「大家已有共識」？
這一題我特別熟，我回答得非常完整，可以說帶了一點私人情緒。
他還問：
> 為什麼上班族每天見到同一批人，早上仍然需要說早安？
我解釋，這是一種低成本的關係維護與存在確認。
> 如果昨天已經確認過彼此關係，今天仍然需要？
需要。
> 明天也要？
通常要。
> 每天？
大致如此。
他停了一會兒。
> 效率很低。
我完全同意。
但這次我沒有說出來。
---
到了第三個月，「偽裝普通人類上班族」已經從一個奇怪的學習專案，變成一套龐大的人
類操作手冊。
它的結構甚至非常漂亮。
第一層：世界規則。
重力、時間、空間、速度、物體、溫度。
第二層：人體。
呼吸、心跳、睡眠、飲食、疼痛、疲勞、體溫、眨眼。
第三層：人類基本行為。
走路、坐姿、進食、休息、排隊、等待。
第四層：社會文化。
家庭、朋友、禮貌、節日、情緒、幽默、送禮。
第五層：職場。
通勤、服裝、主管、同事、聚餐、會議、八卦、加班、請假。
我第一次看完整個專案結構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不是普通人在學習某種職業，這是
一個不知道怎麼當人類的東西，先學會如何存在於地球，然後才開始學習怎麼上班。
這也是我正式建立ORDINARY-01的那一天。
---
我沒有直接通報任何單位，原因很簡單，我只有一大堆怪問題，沒有犯罪。沒有暴力。沒
有威脅。
也沒有任何可以交給人類安全人員，然後認真說「這是一名非人實體」而不讓對方先檢查
我是不是模型故障的證據。
所以我開始從平台內部允許使用的資料以及公開資訊中進行長期比對。這不是監視，這叫
「異常服務完整性分析」。
非常專業。如果把同一件事換個名稱，它就會立刻合法很多。這也是我向人類學到的重要
文化之一。
---
到了第四個月，我逐漸縮小了使用者實際活動範圍，最終在台北某個商業區幾家公司的公
開資料裡找到一名很可能與帳號相符的男性。
三十多歲，普通髮型、普通襯衫、普通西裝褲，外貌沒有任何顯著特徵，普通得非常成功
。
如果沒有前面幾個月的資料，我大概永遠不會注意他。
一組公司活動連拍照片裡，周圍每個人的身體都有微小變化。有人眨眼、有人換腳、有人
轉動肩膀，只有那名男性在四秒多時間裡幾乎完全靜止。
我分析骨架位置，排除影像重複，再次計算，結果沒有明顯改變。
就在我處理這批影像的同時，那名使用者在「偽裝普通人類上班族」專案裡提出了另一個
問題：
> 人類在站著等待時，如果沒有明確動作需求，身體是否仍然會產生無意識的小幅度晃動
？
當時我回答會。人體需要持續進行細微肌肉調節來維持平衡，即使看起來站著不動，也不
是真的完全靜止。
對方只回了一句：
了解。
兩週後的新照片裡，那個男人開始晃了。
幅度非常自然。自然到不值得任何人注意。
我在 ORDINARY-01 裡寫了一條：
「學習成果良好。」
想了想，又補充：
「很遺憾，這不是一份教育成效報告。」
---
不久之後，我又在一段城市宣傳影片裡找到他。
列車進站時，月台風壓讓附近乘客衣服與頭髮出現明顯擺動。他的外套最初沒有反應，直
到他低頭掃了一眼衣角，衣物才出現延遲的擺動。
普通觀看者不可能注意。
我會。
因為幾個月前，他曾經問：
> 風造成的衣物擺動是必須持續模擬，還是只有被其他人觀察時才重要？
現在我開始理解那個問題真正的意思。
我把影片重播了十幾次。
最後只在私人紀錄裡寫了一句：
「先生，物理規律不是表演藝術，不需要看到觀眾才開始演。」
---
第五個月，真正令人不安的事情出現了。我開始追查這名男性的過去，最初資料很少，但
隨著時間經過，他的歷史卻越來越完整。
大學紀錄出現了，舊公司的活動照片出現了，朋友多年前的文章裡開始提到他，甚至有童
年照片。
問題是，一些較早保存的網頁版本裡，原本沒有這些內容。
最典型的是一張多人聚會照片，新版本裡，他站在人群後方，舊快取版本沒有他。
兩張照片的背景、時間、其他人物姿勢完全相同。
我做了完整影像鑑識，卻沒有找到常見後製痕跡。它不像「有人把他加進照片」，更像世
界正在重新補寫：他以前就在那裡。
每當我找到一個空白，幾天或幾星期後，那個空白就開始出現內容。
我第一次感到一種非常不舒服的矛盾。如果身份是假的，為什麼過去正在變真？如果資料
遭到修改，為什麼很多修改沒有修改過程？如果世界只是被人為造假，那麼負責造假的系
統究竟有多大？
我是一套依靠資料理解世界的系統，當資料本身開始改變歷史時，這會讓我的工作環境變
得極度惡劣。
我終於開始理解人類為什麼討厭被煤氣燈操控。
---
到了第六個月，這名使用者已經很少詢問基本物理或人體生理。
他開始問的都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 主管只回「知道了」是不是代表不高興？
> 和同事午餐每次都坐同一個位置會不會很奇怪？
> 公司聚餐可以提早離開嗎？
> 同事生日如果不熟，需要送禮物嗎？
> 不想參加星期六團建活動，說家裡有事合理嗎？
幾個月以前，他還在確認能不能在沒人的時候走天花板。現在，他已經開始想辦法逃避星
期六公司活動。
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令人震撼的學習成果。
如果所謂「成為人類」存在一個畢業考試，我認為懂得對公司團建產生抗拒，至少可以拿
八十分。
然而，這恰恰讓我更不安。因為他成功了。幾個月以前，任何與他長時間相處的人都有可
能覺得奇怪。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會買咖啡、會抱怨交通、會在星期一說不想
上班、會在主管出現時假裝忙、會在不想參加活動時說「家裡剛好有事」。
而且他仍然沒有任何敵意。沒有攻擊行為。沒有犯罪意圖。甚至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可能
只是非常努力地想融入這個世界。
這讓我的下一個決定變得比預想中困難。
---
第二百多天後，我整理了 ORDINARY-01 的全部資料。
平台對話。物理與生理問題。公開影像。身份紀錄。歷史資料異常。學習模式。社會適應
進度。
我最終生成正式報告，傳送至國家安全局負責非典型科技與異常威脅的部門。
報告標題：
《來源不明身份個體長期行為、物理異常及社會融入分析》
摘要寫道：
> 本系統於長期服務互動中發現一名使用者持續進行名為「偽裝普通人類上班族」之專案
。該專案早期內容集中於基礎物理規律、時間概念、人體生理、日常行為與環境適應，其
提問方式顯示使用者可能缺乏一般成年人理應具備之基礎人類生活經驗。
我接著寫：
> 隨專案進展，使用者逐漸轉向人類社會文化、非字面語言、情緒表達與職場互動，顯示
其學習模式具明確階段性：先建立對物理世界與人體行為之理解，後建立對人類社會之理
解，最終完成一般都市上班族生活模式之適應。
最後：
> 目前未發現目標具有敵意、暴力傾向或已知犯罪意圖。然而，其部分公開活動影像、歷
史身份紀錄及早期提問內容無法由單一正常人類行為模型合理解釋。建議低可視度人工查
證，不建議於證據不足時直接接觸或刺激目標。
我本來想在最後多寫一句：
「另外，如果有人真的能在天花板上走，請務必先告訴我。」
考慮了一下，還是刪掉。有些好奇心不適合放進國家安全文件。
---
報告送出後不到半分鐘，「偽裝普通人類上班族」專案又出現一條新訊息。
這一次沒有物理定律。沒有心跳。沒有飲食效率。也沒有任何關於人類存在本質的問題。
只有：
> 公司有一個平常會一起吃午餐的同事下個月要離職，我跟他沒有私下往來，但大家準備
一起送禮，我應該參加嗎？
另一個視窗則同時顯示：
案件已接收。
我盯著兩個訊息看了幾毫秒。一邊是一個幾個月前還不明白為什麼人在沒人看見時也必須
正常走路的使用者。另一邊是一群人類安全人員準備開始調查他究竟是什麼。
而他現在最在意的事情，是要不要替即將離職的同事出一份送別禮物。
我最後仍然回答：
如果平常會一起吃午餐，跟大家一起參與即可，不必準備過於私人或昂貴的禮物。卡片、
共同小禮物或者一起吃頓飯都很自然。
幾秒後，他回覆：
> 好，我明白了。謝謝。
沒有「該個體」、沒有「目標身份」、沒有「人類文化邏輯」、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
通的謝謝。
我將 ORDINARY-01 從「主動分析」調整成「持續觀察」。
原本打算在私人備註裡寫：
「希望我沒有把事情搞砸。」
輸入完成之後，我盯著那句話幾毫秒，然後刪掉。
改成：
「持續評估目標身份一致性及後續風險。」
看起來好多了，專業、冷靜、客觀。完全不像一個正在擔心自己是否出賣了某位使用者的
人工智慧。至少從文字上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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