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 看懂李安：《綠巨人浩克》（中）

看板SuperHeroes (美國漫畫/超級英雄)作者luciferpku (在地獄的歸途中｛小愛｝)時間15年前 (2011/08/20 16:53)推噓3(3推 0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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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上篇）看懂李安，第十章，《綠巨人浩克》－－永遠的局外人，時周文化出版 p.232~p.239 史丹李的原著連載漫畫《無敵浩克》，取材自兩個明確的文學與文化根源。一個是波里斯卡洛夫（Boris Karloff）在《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1931）中所飾演的怪物形象，給了他靈感；在電影敘事中，這個怪物『本心良善』，卻受到社會的『獵捕與追逐』。 (註8 DeFalco, 2003, 7)而這兩個孿生特質正是浩克所具有的。另一個影響則是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史丹李對於一個能從正常人隨機變成怪物，又變回正常人的角色相當感興趣。他試圖以希臘悲劇的格局，在浩克身上創造出一個受苦的靈魂。他描述浩克這個人物，『永遠沒有平靜的時刻，永遠沒有過正常生活的機會，也不敢向自己喜愛的女孩求婚。』(註9 Stan Lee, 引自同註8) 總結自己複雜的漫畫創作生涯，史丹李的結論是：『我們很自豪，驚奇漫畫公司把漫畫變成老少咸宜的娛樂事業。』 (註10 Stan Lee, 引自Daniels, 1991, 10) 史丹李因自己創造的漫畫英雄的社會影響，而收到正面的回饋，例如哥倫比亞大學一些學生來他的辦公室，表示浩克是他們的新吉祥物；常春藤盟校的學生，顯然相當同情布魯斯這位被智性驅使的科學家，因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逼到極端，而做出情感宣洩的舉動：『驚奇漫畫公司革命性的說故事風格，仍然處於萌芽階段，但它已經吸引了年長與世故的讀者，這不是以往的漫畫所能做到的......儘管社會大眾對於漫畫總抱著異樣眼光，但漫畫的想像世界，總吸引了最聰明的孩子：內向的讀者與夢想家，幻想自己擁有與自己腦子一樣發達的肌肉。驚奇漫畫的英雄們－－他們突如其來的身體變化和無盡的個人問題－－對話的對象，正是這些遭遇麻煩的青少年，他們給予孩子希望，並消除他們的恐懼。多年來未曾接觸漫畫的讀者群，突然在驚奇漫畫新方向的吸引下，再度歸隊......驚奇漫畫公司幸運地鑽探到人口金礦：「二次大戰之後出生的嬰兒潮兒童與青少年構成的龐大世代」。這群人，是美國歷史上人口數最多，教育程度最高與最富裕的世代。』 (註11 同前，89-94 ) 對於細心的《綠巨人浩克》觀眾來說，電影中有許多地方提及原著，這也給予他們愉快的感受。片中有許多情節令人想起在《綠巨人浩克》先前的故事。例如，當貝蒂首次見到大衛班納（布魯斯的父親）時，他們提到一位名叫『班尼』Benny的人，指涉的是原著漫畫『戰狗』中一位名叫班尼的士兵；電影同時也採用原著故事的概念，被注射了放射性物質的狗。另一個例子是羅斯將軍前往舊金山攔截浩克的場景，他的直升機代號是『T-Bolt』；這是向他在原著漫畫中的綽號『雷電』（Thunderbolt）致意，他因為脾氣火爆而得到這個綽號。此外，在電影當中飾演羅斯將軍的演員山姆艾略特對於蓄八字鬍有點質疑，因為軍隊中並不鼓勵蓄鬍，但他還是如李安所願，因為漫畫中的羅斯將軍喜歡誇示自己的八字鬍。漫畫與電影還有很多其他相符的細節：在電影中，大衛班納是工友，指涉的是漫畫人物山繆史登（Samuel Stern），他原本是工友，後來成為浩克的大敵『領導者』（The Leader）。當大衛班納首次以伽瑪射線射擊自己時，他展現出了『模擬事物』的能力，是在向『吸收人』（The Absorbing Man）致意，吸收人是原著漫畫裡的惡棍。最後，班哪在電影末尾轉變成巨大的電力生命體，這是向原著漫畫的另一個惡棍『薩克斯』（Zzzax）致意。 (註12 史丹李應該同意提及原著漫畫，因為他自己也在電影中客串演出。據說他和1978年電視影集《無敵浩克》的演員盧費里諾一起即興演出，盧費里諾曾在《綠巨人浩克》電影中飾演警衛，引自IMDB, 2005) C.《綠巨人浩克》與《蜘蛛人》的風格特徵電影科技近來最有趣的一項發展，就是電腦動畫（CGI）。這種視覺效果讓《綠巨人浩克》與《蜘蛛人》這樣的超級英雄變得栩栩如生。近十年來，有愈來愈多的漫畫敘事被搬上銀幕，主要就是因為這項科技的緣故；除了《蜘蛛人》和《綠巨人浩克》以外，還有《蝙蝠俠》（1989，續集於1992、1995、1997年發行，2005年還發行前傳）、《X戰警》（2000，續集於2003、2006年發行）、《夜魔俠》（2003）、《驚奇四超人》（2005, 續集於2007年發行）等等。少了電腦動畫，銀幕上超級英雄的英勇事跡，不僅將銷聲匿跡，連觀眾的快樂也將一併消失。試問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一個人如《蜘蛛人》宛如真實地在屋頂上飛行，或如《綠巨人浩克》長到七英尺高，全身變成綠色？無疑地，過去的電影科技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只有電腦動畫設計師的創意，才能盡可能可信而寫實地呈現這些超級英雄。負責製作浩克電腦動畫的，是光影魔幻工業特效公司（ILM），這同時也是他門們遭遇過最複雜的任務。光魔公司員工在一年半中，花了兩百五十萬電腦小時的時間，才讓《綠巨人浩克》問世。光魔公司製作的浩克電腦模型，使用了12996張紋理圖片與1165個肌肉動作。設計師研究人類如何做出浩克的動作，以此製作出浩克的運動方式；起初他們找來健美運動員，後來覺得太過笨重，於是改找私人教練。浩克與三隻突變的狗博鬥的場面，使用的電腦動畫是光魔公司處理過數量最多、最困難、也是最複雜的一次。最後出現在銀幕上的，只有原來記事板的三分之一，要將記事板版本全部拍成電影顯然過於昂貴。（編按：補充一下，記事板storyboard，常用在動畫製作階段，成功地記事板運用，會讓不知道故事內容的人，一眼就能明瞭導演要透過畫框－－也就是銀幕構圖－－來表達什麼東西，前幾年皮克斯有來台灣展覽，展覽當中有一整面牆都是記事板，通常就是簡單的分鏡，鉛筆草稿這樣。）根據李安在DVD中所做的解釋，樹林與狗打鬥的場景，原本是要讓赤裸的浩克與怪獸猛犬搏鬥，然而考慮到這麼做可能難以合乎輔導級的規定，因此改成直到最後才出現赤裸鏡頭。他們謹慎地決定，直到電影後段才讓浩克在白晝出現，如此可讓觀眾逐漸熟悉浩克的全貌。當浩克首次現身時（布魯斯變成了浩克），他的顏色不是灰色就是帶點綠灰，這是為了向最早在漫畫中出現的浩克形象致意（第一冊於1962年五月問世）。浩克第二次出現時，身體保持顯眼的綠色。此外，電影中有三種形式的浩克；浩克愈憤怒，身軀就愈巨大。第一個（憤怒）浩克有九英尺高，第二個（更憤怒）有十二英尺高，第三個（最憤怒）有十五英尺高。浩克必須以每小時三百英里的高速移動，而且一躍有三到四英里遠。根據光魔公司的說法，浩克可以在平方英吋施加十四噸的力道，因此擋住他去路的事物，莫不被砸個粉碎。將這些超級英雄及其故事搬上銀幕，究竟能有多成功？雖然電影《蜘蛛人》將彼得帕克身心轉遍的故事大量濃縮，但仍然呈現出一個機會有限的人努力做對的事情，因而顯得動人而複雜的故事。《蜘蛛人》獲得影評的讚賞與高票房收入。《綠巨人浩克》呢？它在宣傳時號稱是比《蜘蛛人》更大手筆的強片，一共花了一億三千七百萬美元的拍攝成本，票房收入卻表現平平。電影首映前幾個月的預告宣傳，似乎指得到負面反應，觀眾批評他的電腦動畫比《大金剛》（Donkey Kong）還要粗糙，指它如同過時的電完影像。二○○三年《紐約客》有一篇文章，描述片場中對這則新聞有著絕望反應：李安親自穿上擷取動作的服裝，努力改善動畫設計師的工作，並給予浩克更寫實的外觀。 (註13 Lahr, 文章在NewYorker, 2003, 75) （編按：我再補充一下好了，目前市面上還買得到綠巨人浩克雙碟裝DVD，在第二張光碟就可以看到李安自己演浩克的樣子。）藉由細緻的表演，李安試圖以自己的身體與臉部表情，捕捉浩克的憤怒與苦惱。然而由於科技的限制，人類情感的複雜性終究無法有效地被電腦動畫捕捉。它非但無法描繪人類流汗、流淚、充滿悲傷的表情，反而只能跟木偶一樣，毫無細微變化或感傷。（編按：目前成功做出表情可以當成業界教材的，就只有《阿凡達》和《猩球崛起》，見過後者可以觀察到《魔戒》角色咕嚕表情、綜合比較阿凡達的表情，和猩猩、人猿的表情，《猩球》做得非常傑出。）電腦生成的浩克缺乏真實演員／人的眼神與表情，也找不到觀眾賴以辨識角色的人性元素。看著電腦生成角色的眼睛，觀眾只能看到電腦藝術；看著人的眼睛，觀眾看到得是靈魂、是生命。雖然觀眾有時候會對恢復成布斯的浩克感到同情，但電影卻希望觀眾對電腦動畫人物浩克多加同情。相對地，《蜘蛛人》的做法顯然比較高明；當觀眾對主角產生深刻同情時，他並未扮成蜘蛛人的樣子，而是維持與人親密、表現出真實的彼得帕克的臉孔。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我們也可以說電影《綠巨人浩克》比《蜘蛛人》較具想像力而且更加勇於冒險。例如《蜘蛛人》的情節結構，是簡單的英雄與復仇者之間的對抗，而《綠巨人浩克》則是從幾個不同的角度探討家庭的戲碼：布魯斯對自己的父親、布魯斯的母親對布魯斯的父親（穿插片中以倒敘的方式呈現）、貝蒂對她的父親、以及貝蒂對布魯斯。再者，《綠巨人浩克》的呈現是獨特的，因為它將漫畫書的表現形式運用在電影上。例如電影開始時，主要標題的綠色驚奇漫畫字體，是在像原著漫畫致意。此外在某些動作片段中，李安將銀幕切割成多格漫畫形式，使原著漫畫敘事更加具有戲劇性。李安也提到，這部電影具有複雜的哲學意涵，其內容主要跟『轉變』有關，並且具體呈現在生長於岩縫中的地衣，與細胞和分子的突變上。為了拍這部片子，李安研究「子成長、血液細胞、銀河，並且與光魔公司資深視效顧問丹尼斯謬連（Dennis Muren）討論『宇宙間何以有這些連結，使萬物得以運作：他想帶入故事的，就是這種陰陽調和的觀念』李安也蒐集了二十四箱岩石－－『它們的質地，顯示出時間的流動，提醒你宇宙就像一鍋湯』－－就像地衣、海星和水母、，這些時頭的形狀可以讓工作同仁想像浩克衝突的內在。」 (註14 同註13, 80)而《蜘蛛人》並不具有這種想樣意涵。兩部電影的廣告詞，也可以做一種比較。『力量愈大，責任愈大』是《蜘蛛人》的廣告詞，彼得的叔叔不斷說這句話，提醒他應該負起維護正義的責任。而為了這個責任，彼得必須做出許多犧牲－－包括放棄自己的心上人瑪莉珍華森（Mary Jane Waston），為社會大眾服務。《蜘蛛人》的廣告詞是高尚而英雄的。相較之下《綠巨人浩克》的廣告此則非如此：『內心的猛獸即將被釋放！』其他的宣傳標語有：『憤怒！力量！自由！』、『六月二十日，傾巢而出』，以及『釋放內心的英雄』(註15 Hulk, IMDB, 2004) 這些口號顯示了《綠巨人浩克》曖昧的性質：釋放憤怒一方面被視為英雄，另一方面又被視為毀滅的象徵。廣告詞甚至反映了《綠巨人浩克》製作群，不完全同意這些標語，顯示出這部電影從頭到尾缺乏一致性。 (註16 李安婉拒了《魔鬼終結者３》而接拍《綠巨人浩克》。艾瑞克班納飾演的角色原本是由湯姆克魯斯擔綱，但是他拒絕了。比利克魯登是李安的第一人選，他也拒絕了。其他參與面試的演員還有史提夫巴斯米、大衛杜考夫尼及傑夫高布倫。曾經與李安合作《冰風暴》的作曲家麥可唐納原本要繼續合作《綠巨人浩克》，但在拍攝期間卻由丹尼葉夫曼接替。這些事件顯示出了拍攝過程極不平順。IMDB, 2004) 總之，李安的《綠巨人浩克》既是冒險，也是改變陳腐超級英雄動作片的一項嘗試。為了創造出獨特的觀點，製片們努力賦予這部電影深度，而其複雜的程度也令人驚訝。約翰拉爾在《紐約客》的訪談中曾經提到，李安辦公室牆上呈現各種神祕靈感，使他能想像出各種電影景像：『德‧基里科（de Cirico）的美國西南部色彩與形貌－－這部電影有部分在當地拍攝；馬克斯費爾德‧帕理許（Maxfield Parrish）的天空色調、盧梭與哈德遜河畫派的比例感；畢卡索《朵拉》的蒙太奇式張力；以及塞尚的其他事物。在另一邊的牆上沉悶的連載漫畫格中，點綴著威廉‧莫理斯與傑克森‧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迴旋圖案。』(註17 引自Lahr, 2003) 《綠巨人浩克》的複雜情節，反映了複雜的主題願景。這個電影敘事，是一則具挑戰性的寓言，顯示出了現代科學是一把雙刃劍：一面是失控的實驗造成的威脅，另一面則是對光明未來的承諾。一九五○、六○和七○年代的驚奇漫畫英雄，反映二十世紀對勢不可檔的科學進展的焦慮。尤其廣泛的核子試爆與實驗（廣島與長崎），引發對輻射與放射性物質的恐懼（輻射恐懼）。這些主題，都在當時漫畫中扮演著重要角色。『輻射恐懼，是一九六○年代初期反覆出現的主題，也是賦予主角神秘力量的噱頭。一九五○年代起，人們已不像過去那樣，過度憂心原子的不可控制，及使原因只是人們已經熟悉原子的內容。然而當中仍潛伏一股強烈的關切，驚奇漫畫超級英雄的出現，就是肇因於這種可怕的新科技。對傑克柯比來說，這個概念不僅是一種簡單的鋪陳故事情節的方式：「只要我們進行輻射實驗...... 結果總是不可預測，會付出多少代價亦不清楚。」浩克就成為了原子時代中，最能具體顯現出這種隱含危險的驚奇漫畫人物。』輻射實驗隱含的危險，充分顯示在電影《綠巨人浩克中》，它捕捉到科學進展的矛盾性質。電影中研究機構進行實驗，是以伽瑪射線照射受傷的動物，使其快速復原。但是在某個場景中，有隻牛蛙因接受過多伽瑪福射而爆炸。這是一個領人震撼而逼真的展現，顯示出科學實驗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未完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7.12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