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小說:東行(重寫完成)
# 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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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西邊來的人
天還沒亮。
他坐在屋簷下,背靠石牆,涼意從背脊透進來,他沒有移開。包袱放在腳邊,舊刀靠著牆,
水壺裡的水還沒喝。
黑暗裡有狗叫聲。遠的,不是衝著他叫。他聽了方向和距離,放下。
屋頂上有東西在走,很輕,是貓,或者是鼠。他聽著那個聲音從一頭移到另一頭,沒有動。
風從東邊來,帶著草的氣味,還有一種潮濕。不是海的潮濕,是土地的潮濕,是這片平原才
有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水。
水是昨晚從村口的井裡打的。他走進這個村子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沒有人走出來問他。他找
到這個屋簷,坐下來,睡了一會兒,淺的,一有動靜就醒。後來就不睡了,坐著等天亮。刀
在他慣用手那一側,這不是他決定的,手自己知道要放哪裡。
他的腳痛。舊傷,走太久會犯,天冷也會犯。他把腳換了個姿勢,痛沒有消,換了一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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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色開始變,黑退成深藍,深藍的邊緣浮出一點灰。他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顏色慢慢
挪動。
他在巴里也常常這樣看天亮。不是在這裡,是在城牆上,換防的時候。父親站在他旁邊,背
對著他,看著底下的海。天亮之前海是黑的,看不見浪,只聽得見。
那個背影是什麼形狀,他現在說不太清楚。父親不高,肩膀寬,這他記得。其他的描述不出
來。他只記得那個背影站在牆上,像牆的一部分。
雞叫了。
村子開始有聲音,有人推開了什麼,木頭在響,然後是腳步,然後是柴火的氣味,從某個屋
子裡飄出來,混在早晨的濕氣裡。
一個老婦人拎著桶從他面前走過,走了幾步,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停。
再過一會兒有小孩跑過去,光著腳,跑過去又跑回來,看了他兩眼,跑掉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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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扶著牆讓腳適應重量,把包袱繫好,刀別回腰間。前幾步痛得厲害,走開了就好
了。
井邊有人在打水。他把水壺裝滿,喝了一口,又裝滿。旁邊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用希臘語問
,你從哪裡來。
從西邊,他說。
男人點了點頭,拎著水桶走了。
從西邊來的人最近很多。他這幾天在路上遇到不少,有士兵,有商人,有拖家帶口的。沒有
人需要解釋,也沒有人追問。
他走出村子,走上往東的路。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讓地面稍微有點濕,不泥濘。腳踩上去有一點點陷,然後起來,然後
又踩下去。兩側的麥子還沒到收的時候,綠的,在晨風裡動。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臉
上,他微微瞇了眼睛,沒有避開。
他走了很久,路上就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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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在路邊一棵樹下坐著吃東西。乾麵包,一點醃過的魚。他吃得慢,細嚼,不浪費。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十幾歲的時候跟父親去巴里的市集,父親要買什麼他忘了,他站在旁
邊等。有人在賣果子,紅的,圓的,他那時候沒見過。父親買完東西回頭看見他在看,就買
了一個給他。
咬下去是甜的,帶一點酸,汁水很多,流到手上。
那個果子的名字他後來知道了,現在想不起來。手上那點甜和酸還在。
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吃完,站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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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路長一些,腳更痛,他走得慢了一點,沒有停。田換了,麥子少了,有一片地是剛翻
過的,黑土攤在那裡,沒有種東西,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他走過那片地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翻起來的土是黑的,濕的,有一種厚重的氣味,從地底
下被挖出來的氣味。
義大利的土是紅的,帶一點橙。他在那片土上走了幾十年,說不上來它有什麼氣味。太熟悉
了,熟悉到沒有氣味。
這裡的土有氣味,因為是陌生的。
前面的地勢開始起伏,不是山,只是有了高低。他走上一個小坡,看見路繼續往東延伸,遠
處有幾棵樹,樹後面隱約是房子的輪廓。
他往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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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在那個村子裡找到落腳的地方。一個婦人讓他睡在院子裡,收了他一點錢,給了他一
碗湯,豆子和一點肉,是熱的。
他喝湯的時候婦人坐在不遠的地方做她的活,沒有跟他說話,他也沒有開口。院子裡有一棵
樹,他不認得是什麼樹,枝葉很密,在暮色裡是深的顏色。
他把碗還給婦人,道了謝,在角落把包袱攤開躺下來。
天上有星星,不多,幾片雲遮著一些。他看著,雲慢慢移過去,遮住的換了幾顆。
他想到葡萄。葡萄要種在向陽的山坡上,這他知道。他小時候去過一次葡萄園,坐在坡上往
下看,一排一排的藤,果子還是青的,密密的掛著,風吹過來葉子就全動了,像一片一片的
手。
那個山坡在哪裡他不記得了。他記得的是坐在那裡的感覺——太陽很大,有風,不熱,他坐
著,沒有要做什麼,就坐著。
他閉著眼睛把那個畫面看了一遍,看完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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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失去的語言
他在一個小鎮的市集裡買鹽。
他問價錢,攤子後面的男人回答他,用了一個詞。他聽懂了意思,但那個詞他不是這樣說的
。他說的是另一個字,更舊的字,父親教他的字,父親的父親說的字,從義大利說回來的字
。
他付了錢,把鹽裝進包袱,走開了。
他沒有問哪個說法是對的。沒有對不對,只有這裡說的和那裡說的。只是那裡現在不在了,
所以他說的那個字,說的人越來越少,少到最後可能只剩他一個。
他在市集裡走了一圈,買了麵包、乾果、一小塊乳酪。賣乳酪的婦人跟他說了很多,他聽懂
了大部分,有幾個詞沒聽懂,他點頭,她繼續說,他繼續點頭,然後付錢走了。
他走出市集,穿過幾條窄巷。巷子裡有貓,有曬在繩子上的衣服,衣服還在滴水,滴在石板
上。有一個老人坐在門口,低著頭,手上在弄什麼東西。他走過去,老人沒有抬頭。
他走出鎮子,回到路上。
樹在這一段長得近,枝葉在頭頂交疊,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一塊一塊落在地上,落在他身
上,走著走著就換了位置。
在這種光線裡,他想起父親唱過歌。
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個片段,而且是很模糊的片段。父親有時候唱歌,不是在人前唱,
是一個人的時候唱,或者以為一個人的時候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不像在唱,只像在出聲
。
他小時候聽見過幾次,都是在夜裡,父親以為他睡著了,就在不遠的地方低聲唱那首歌。
那首歌的曲調他現在想不起來了。
他試著在心裡哼,哼出來的不對。他知道不對,但他不知道對的是什麼樣子。他試了幾次,
都不對,然後放棄了。
父親說過那首歌是從更早的人那裡學來的,是從海上帶來的,是他們家在還沒有到義大利之
前就已經有的歌。義大利之前是哪裡,父親說過,但他現在想不起來了,是某個島,或者是
海岸邊的某個地方,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父親也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他們家的記憶裡存在了很多代,越來越模糊,模糊到只剩一首歌,然後連那首歌
他也不記得了。
他走在樹影裡,想著這件事,沒有特別的情緒,只是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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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在一戶農舍前停下來。主人是一個中年男人,讓他在柴房裡睡,沒有收錢,給了
他一碗粥。
他喝粥的時候,那個男人坐在對面,自己也喝,兩個人沒有說話。喝完了,男人站起來,往
裡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朝柴房的方向擺了一下手,就進去了。
他走進柴房,在乾草上躺下來。
柴房裡有木頭的氣味,松節油的氣味,還有一點點牲畜的氣味,從隔壁的牲口棚透過來。他
聞著這些氣味,覺得有一點熟悉,說不清楚是哪裡熟悉,可能只是因為這些氣味都是舊的,
不是新的。舊的東西有時候聞起來像什麼地方,像某個你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
他又想起那首歌。
父親最後一次唱那首歌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得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過,還是
只是記得自己聽過這件事,而那個聽過的記憶已經比那首歌的記憶活得更久,久到那首歌本
身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個殼,一個他記得曾經有歌的地方。
然後他發現,父親的聲音他也想不起來了。
他試著在心裡聽父親說話。聽到的是那些話,那些說過的句子,但沒有聲音。像在讀,不是
在聽。
他試了很久。父親的聲音就是不在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柴房的屋頂。黑暗裡看不清楚,只是黑的。
他想,或許每個人最後留下來的都只是這些,一個背影,幾句話,一首他已經不記得的歌的
殼,和一枚舊硬幣。
窗縫裡透進來一點星光,很細,落在地上,落在他旁邊的包袱上,照亮了一小塊,然後就是
黑暗。
他看著那一小塊光,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這一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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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路上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太陽還有一竿子高。
她在路邊的草地上,不是坐著,是縮著,膝蓋抱起來,頭埋下去,肩膀在動。走近了才聽見
聲音,壓著的哭聲,像是不想讓人聽見,還是漏出來了。兩個孩子站在她旁邊,一個大一點
,一個小一點。大的那個看著他走近,眼睛很大,不說話。小的那個低著頭,在看地上的什
麼東西。
他在離她十步的地方停下來了。
他在路上見過哭泣的人。在巴里見過,在撤退的路上見過,在這幾天的路上也見過。他的腳
知道怎麼走過去,他的眼睛知道要往哪裡看。
這一次他停下來了。
大的那個孩子還是看著他,眼睛不躲。他對上那雙眼睛,看了一下,移開。
風從田裡吹過來,把哭聲蓋了一下,風過去,哭聲又出來,還是壓著的,還是在漏。
他從包袱裡摸出那塊剩下一半的麵包,走上去幾步,彎腰把它放在她旁邊的草地上。麵包是
硬的,碰到地面的時候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他退開,繼續走。
走出很遠以後他才發現自己走得比平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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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在河邊停下來,脫了靴子把腳放進水裡。
水是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走。他腳上有一處磨破了,破口不大,但走路的時候一直在頂。
泡了一會兒好一點,他用布把那裡包起來,重新穿上靴子。
河邊有幾棵柳樹,枝條垂下來碰著水面,水流過去,枝條就輕輕蕩一下,回來,再蕩,一直
這樣。
他看著那幾根枝條,想起圍城裡的某一天。
那時候已經是後半段了,城裡的糧食開始不夠。他們吃得少,還是要站崗,還是要巡邏,還
是要做所有該做的事,只是身體開始輕了,不是好的那種輕,是空的輕。他那時候學會從腳
步聲判斷一個人還剩多少力氣。
有一天父親把他叫到城牆上,不為什麼事,就是站在那裡。
他們站了很久沒說話。底下是海,諾曼人的船在遠處,他數過,數不完。父親也往那個方向
看,看了很久。
然後父親說了一句話,很平,不是感慨也不是憤怒:
援軍不會來了。
他沒有回答。他早就知道了,知道很久了,只是沒有人說出來過。說出來也沒有變得不一樣
,只是說出來了。
父親說完那句話,繼續看著海,沒有再說別的。
後來他們站了多久,是誰先走的,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站在那裡,海風很大,父親在他旁
邊,那句話說完就說完了,兩個人繼續站著,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援軍沒有來。後來城裡有人去跟諾曼人談,父親不去,他也不去,他們繼續站在城牆上,站
到城門打開的那一天。
城門打開那天父親在哪裡,他記得。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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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前他找到一個廢棄的羊圈。羊不在了,圈還在,牆能擋風,地上還有舊草。
他把包袱放下,躺下來,從最裡面摸出那枚硬幣,放在手心。
天還沒全黑,還有一點光。硬幣是圓的,厚的,磨損得很厲害,邊緣的花紋只剩下一點輪廓
。正面有個人頭像,鼻子和嘴的地方幾乎磨平了,只有眼睛的位置還留著一點凹陷,像那雙
眼睛比別的地方深,所以磨了這麼久還在。
他翻過來,背面有字。他湊近看,認出幾個字母,串不起來,剩下的看不清楚了。
哪個皇帝,哪個年代,他認不出來。
父親把它放在他手心的時候只說了半句話——這是你祖父的,他從海上帶來的。
就這樣,沒有再多說。他在義大利的時候想過要問,一直沒有問,後來就沒有機會了。
海是哪個海,帶來是帶去哪裡,這些他不知道。
他把硬幣握進手裡,閉上眼睛。硬幣是涼的,在他手心裡慢慢變暖,變成他的體溫。他感覺
到那個圓形,那個厚度,那個磨損的邊緣。
他想,這枚硬幣比父親活得久,比祖父活得久,比巴里的城牆活得久,比那些站在城牆上等
援軍的人都活得久。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想完,它就散掉了。
外面的風把破門吹得響了一下,木頭撞著木頭。他聽出那是風,沒有起身。
遠處有什麼動物在叫,叫了幾聲,停了,又叫了幾聲,然後沒有聲音了。
他手裡握著那枚硬幣,在草上躺著,一夜都在將醒未醒的地方漂著。
天亮之前他徹底醒了,睜開眼睛,看見羊圈屋頂破了一個洞,洞裡有一顆星,很亮。他看著
那顆星,看了一會兒,天色開始變,星淡了,然後沒有了。
他把硬幣放回包袱最裡面,站起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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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路比前兩天安靜,人少了,田也少了,兩側的地勢起伏得更明顯。
他走了大半天,遠遠看見前面路邊坐著一個人。走近了看清楚,是個很老的男人,坐在一塊
大石頭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看著路的方向。看見他走過來,也不動,就看著。
他走到那個老人旁邊,停下來,喝了口水。
老人用他聽不太懂的話問了他一句。他搖了搖頭,老人就不說了,繼續看著路。
他們在那裡待了一小會兒,沒有說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看著同一條路。
然後他把水壺收好,繼續走了。
走出去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坐在那塊石頭上,還是那個姿勢,拄著木棍,看著路
。
有時候人坐著不是因為在等,只是因為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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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城還在
他先看見的是牆。
君士坦丁堡的牆。他聽了一輩子這個名字,父親說過,長官說過,命令上寫過。
牆比他想像的高,也比他想像的舊。石頭是深色的,被雨水和煙燻出一層底色。有幾段修補
過,新的石頭比舊的淺,接縫的地方灰漿也不一樣,補得很整齊,但看得出來。
他站在城外,仰著頭,一段一段看過去。
那幾處修補是不同年代的。最舊的那批已經被曬成跟原牆差不多的顏色,只有邊角還留著切
割的痕跡。有一段的石縫裡長出了草,細細的,從石頭裡橫著長出來,在風裡抖。
城門的位置設得很深,進去要轉兩次。牆上有守軍,人站得比他習慣的疏,中間那一段大概
要走三十步才有一個。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看完之後,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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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很大,很吵。他在人群裡走,沒有人注意他,他也沒有注意任何人。石板路被磨得很平
,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槽,是幾百年的車輪走出來的。
他在市集裡補了東西。乾糧,鹽,一雙新的靴帶,舊的已經快斷了。賣靴帶的人問他從哪裡
來,他說從西邊來,那人點了點頭,找了錢給他。
城裡的希臘語跟他說的更不一樣了。不是口音的問題,是整個說話的方式,整個語言的質地
。他聽得懂,但覺得那是另一種語言,跟他的長得像,不是同一個東西。
他在一條街上站了下來。
街上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吵架,有人趕路。有個孩子拖著一袋什麼從他旁邊擠過去。屋頂
上有鴿子,飛起來又落下,落在瓦上,走幾步,又飛起來。
他在義大利的時候,一直覺得帝國在這裡。帝國的心臟在這裡,守住巴里就是守住通往這裡
的路。父親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們站在牆上,等一支從這裡出發的援軍。
他站在這條街上,聽著這些聲音。
沒有人知道巴里。沒有人記得那段城牆。沒有人知道有人在那上面站過多少個還沒有亮的早
晨。
他在那裡站得比需要的久了一點。
然後他把靴帶放進包袱,往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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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地是地的
渡船不大,他是船上唯一的乘客。
霧還沒散。船夫不說話,撐著竿,水面是灰的,對岸的輪廓在霧裡看得見,但不清楚。他坐
在船頭,包袱放在膝上,看著對岸慢慢近來——先是一條模糊的深色線,然後是樹,然後是
岸邊的石頭,然後是石頭上的青苔。
船靠岸,他站起來,付了錢,踏上去。
他沒有回頭,就是踏上岸,繼續走。腳踩到這片土地,跟踩到別的地方一樣,就是土,就是
路。
走了不遠,路開始往上。霧還掛在樹梢,濕氣貼在臉上。
他看見前面有個人往下走,迎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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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深色長袍,帶著一個比他那個大的包袱,臉曬得很黑,鬍子長,眼睛很亮。走了很久
的樣子,但站得直。
兩個人在路邊放慢腳步,錯開,都停了。
僧侶先開口,用希臘語問他往哪裡去。
他聽懂了,但那句話裡有一個詞是書上的說法。他猜了意思,回答:往東。
僧侶點頭,又問:從哪裡來。
從西邊,他說。
僧侶看著他,等了一下,然後問:西邊哪裡。
沒有人這樣問過。
他說了那個地名。他用的是自己的說法,那個從小說到大的說法。
僧侶停了一下。那個停頓他認得,賣鹽的男人也停過。
然後僧侶說:我知道那個地方。
那句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要確定他聽懂。
他沒有說話。
僧侶也沒有問城怎麼了。往東走的人這幾個月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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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路邊站著。要說話得費力氣,兩個人都省著用。
他問僧侶往哪去。
僧侶說君士坦丁堡,然後說了一個他沒聽懂的詞,換了一個說法,再說一次——他的師父病
了。
說得很平,像在說天氣。
他想起父親,什麼也沒說。
僧侶往回看了東邊,說:路上都好走。前面有一段住的人不多,水要帶夠。再更往東,說我
們這種話的人不多了。
他記住了。
停了一會兒,他說:城還在。
僧侶轉過來看他。那個眼神不是懷疑,也不是好奇,就是看。
然後僧侶說:城還在。
不是重複,是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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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侶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準備走。走之前他問了他的名字。
他說了。
僧侶把那個名字重複了一遍,發音不太對。
他沒有糾正。
僧侶朝他點了一下頭,走上往水邊的路,走了幾步,沒有回頭,越走越遠,最後轉過一個彎
,看不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小會兒,然後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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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在走了一個時辰之後散了。散掉之後天是藍的,比海那邊更深一點。兩側的地勢起伏,不
是山,是丘,一個接一個,路在丘與丘之間彎,彎過去又是一段平路,然後再彎。丘上有樹
,他認得出橄欖,葉子是銀的,在藍天底下很亮。
中午他在一個小泉邊停下來。
泉很小,從岩縫裡流出來,流到路邊一個窪地裡。窪地裡的草很綠,跟周圍黃的草不一樣。
他捧水喝,然後把水壺裝滿。裝的時候,一隻鳥停在旁邊的樹枝上,黑白的,尾巴長,停了
一下,叫了一聲,飛走了。
他吃完東西,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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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看見了麥田。
不是一塊,是連著的幾塊,順著丘的坡度排下去,下面是一條淺河,河邊有幾棵高樹,樹後
面是更多的田,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地方。麥子已經開始黃了,還沒完全黃,黃和綠混著
,風過來,整片田就動,動的樣子像水。
他在路邊站了一下。
他在義大利見過麥田,但那裡的田是平的,橫的。這裡的田順著坡走,帶著弧度,跟地勢長
在一起,像它本來就該是這個形狀。
他繼續走。走過那片田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走過去之後才發現自己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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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農夫的房子在一個緩坡下面。不大,石頭砌的牆,木頭的屋頂,院子裡一棵樹,樹下放著
農具。
他走到院子外面停了一下,先看了門的位置,然後出聲。
老農夫從屋裡走出來,看了他的包袱,看了他腰間的刀,然後看他的臉。
老農夫說了一句話。他聽出那是希臘語,但那些字捲在一起,尾音吞掉了,他只抓到最後一
個——哪裡。
西邊,他說,指了指來的方向。
老農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也沒有換一種說法。
老農夫轉身指了指穀倉,又指了指牆邊那堆沒劈的木頭,然後做了一個動作,兩隻手往下砍
。
他說:好。
老農夫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那個字。然後又點了一次頭,轉身進屋去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遞出一個碗。豆子湯,淡的,只有豆子和鹽,是熱的。他坐在
院子的樹下喝,身體從裡面暖起來,暖到手,暖到腳。他低著頭喝完,把碗放在門口,走進
穀倉。
穀倉裡有乾草的氣味,木頭的氣味,還有一點從隔壁牲口棚透過來的味道。這些氣味都是舊
的,厚的,聞起來像某個地方,他說不出是哪裡。
他放下包袱,躺下來,沒有脫靴子。
他睡著了。
不是淺的那種,是沉的,黑的,沒有夢也沒有聲音。他在裡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用聽
。
醒來的時候光是橙的,已經傍晚了。他躺著看穀倉的屋頂,木頭的橫樑,橫樑上有蜘蛛網,
積了灰,在橙光裡看得清清楚楚。
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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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他醒了。這一次是自然醒的,身體覺得夠了。外面還暗,穀倉外有雞在走動,咯咯
的。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一件事。
父親說,我們家以前在海邊有一塊地,不大,種了幾棵樹。那塊地有個好處,早上起來能看
見海。
他問,那塊地現在呢。
父親說,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沒去過,是你祖父說的,他也沒去過,是他的父親
說的。
他問,那還算是我們的地嗎。
父親想了一下,說,地是地的,不是我們的,也不是別人的。我們只是知道那裡有塊地,知
道那裡早上能看見海。
他那時候不明白這句話。現在躺在乾草上,還是不明白,但覺得裡面有一點什麼。
外面的天色開始變,光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乾草上,細細的幾道。
那幾道光在乾草上慢慢挪。他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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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劈柴的時候,斧頭比他習慣的重一點。試了兩下找到力道,然後就劈,一塊接一塊,木頭
裂開的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響得很開,劈完一塊放到旁邊,再拿下一塊。
劈了一陣,老農夫走過來,說了一個字。他聽懂了:夠了。
他放下斧頭。劈好的柴疊在旁邊,整齊。
老農夫遞給他一塊麵包,說了一句短的,他沒有全懂,但那個手勢很清楚。
他道了謝,把麵包放進包袱,背起來。
走到院子門口,老農夫在他身後說了一句。他沒有全部聽懂,但裡面有一個字他抓到了:哪
裡。
他停下來,想了一下。
往東,他說。
他想說找一塊地,但不確定自己說的那個字對方懂不懂。他停了一下,用腳在門口的土上頓
了兩下,然後說:地。
老農夫看著他的腳。
然後老農夫說了兩個字。
地。難。
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中間隔得很開。
我知道,他說。
老農夫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出院子,走上往東的路。
走了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老農夫還站在那棵樹下,看著他走的方向,看見他回頭,沒有
動,也沒有說什麼。
他轉回來,繼續走。
風從北邊來,帶著一點涼,他把衣領往上拉了一下。麥田在丘的褶皺裡,一塊一塊,黃的比
昨天更多了一點。
葡萄要種在向陽的坡上,不能種在風口。風太大,藤長不好。
他想著這件事,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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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到時候
那片葡萄藤是在一個上午看見的。
不是葡萄園,只有幾棵,長在緩坡的邊上,沒有人照料的樣子,藤蔓往旁邊的草叢裡亂長,
但還活著,葉子是深綠的,在陽光裡很亮。
他停下來看了一下。藤上掛著果子,還很小,青的,密密的。他伸手摸了一個,硬的,還沒
到時候。
他把手收回來,繼續走。
走出一段,他還在想那幾棵藤。再過一陣子那些果子會變大,會變色,青的變黃,或者變紅
,或者變成深紫,要看是什麼品種。
他不認得那個品種。他只知道向陽的坡,只知道風不能太大。
其他的,到時候可以找人問。
他不知道要怎麼問。手可以指,土可以踩,剩下的再說。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發現自己想的是到時候。
不是如果,不是也許。是到時候——像那件事已經會發生,只是還沒到。
他伸手隔著布摸了摸包袱裡那枚硬幣的形狀,沒有拿出來,手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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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那天下午開始往上走。
不是陡的,是慢慢的,坡度很小,走著走著才發現兩側的地勢低下去了。他在一條脊上走,
脊的兩邊是谷,谷裡有田,有幾戶人家,炊煙從樹後面升起來,直的,說明沒有風,或者風
很小。
他走到脊的最高點,停下來喘了口氣。
從這裡往前看,路開始往下,往下走一段之後是一片比較寬的谷地。谷地裡的田連成一片,
麥子大部分已經黃了,在下午的陽光裡是很深的金色,不是亮的那種金,是舊的那種金,厚
的,有分量的。谷地的遠端是更高的丘,丘上有樹,樹後面是天,天是藍的,有幾片雲,很
高,不動。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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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裡有一條小路。他走在小路上,兩側的麥子比他高,走在裡面只看得見前面的路和上面
的天。麥穗在路邊探出來,偶爾碰到他的手,他沒有避開,讓它們碰。那個觸感是粗的,有
點紮。
他走在麥田裡,聽腳步聲,聽麥子被風吹動的聲音。那個聲音像很輕的雨。
他小時候在巴里的魚市場裡也是這樣,什麼都比他高,只看得見前面一小段路和上面的天。
那個市場在港口邊上,早上最熱鬧,他跟父親去過幾次。市場裡的聲音很多。賣魚的人叫,
買魚的人還價,旁邊有人在修網,網很大,攤在地上,有人蹲著用針穿線,線是粗的,穿過
去又穿回來。
那個市場的氣味他記得。魚腥味,海水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只有那個市場才有的味道
。去過幾次就認得了,後來只要聞到就知道快到港口了。
那個氣味現在聞不到了。但他記得那個氣味存在過,記得自己認得它。
這個記得,比氣味本身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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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在他身後結束了。前面是一條窄河,有石頭可以踩著過去,他踩著過了河,靴子沒有濕
。
他在岸邊站了一下,想起那個女人。
不是她哭的樣子。是那塊麵包放在草地上的樣子,是它碰到地面時那個很輕的聲音。
那塊麵包後來怎麼了,他不會知道。大概沒有用。
他站在河邊,想這件事。
援軍不會來了,父親知道,還是每天上城牆。海邊那塊地沒有人去過,父親還是說給他聽。
那枚硬幣認不出是誰,父親還是放進他手心裡。
沒有一件有用。
他都還帶著。
然後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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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快結束的時候他爬上了一個山坡。
不是為了什麼,只是路往那裡走。走到坡的中間,路拐了個彎,彎過去之後繼續往下,但他
在那個彎的地方停下來了。
坡在這裡有一個小平台,不大,幾步寬,上面有幾塊石頭,石頭上有青苔,乾的,不是濕的
那種。他在其中一塊上坐下來,把包袱放在旁邊。
這裡是向陽的。下午的太陽從西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手上,是暖的,不是熱,是
那種讓人想停下來的暖。
坡下面是他走過來的谷地。從這裡看下去,那片麥田在陽光裡連成一塊金色,邊緣是樹,樹
是深色的,跟金色分得很清楚。
他坐著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麥子動了,那片金色跟著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走過,走過去了,又平靜了。
有一隻鷹在遠處的天上盤,很高,慢慢繞圈。他看著那隻鷹,一直看到牠飛遠,飛到看不見
的地方。
他站起來,繼續往下走。
---
那天夜裡他在一個小村子外面睡,沒有進村,在村外一個土坡旁邊,坡能擋風。他把包袱當
枕頭躺下來,頭頂是星星。
這裡的星星比色雷斯多,或者是他的錯覺。
他躺著看,想起小時候在巴里城牆上躺著看星星的事。
那是很小的時候,他不記得幾歲。他一個人爬上城牆,躺在牆頂上看星星。那時候他還不當
兵,父親也還在城裡,諾曼人還沒有來,城是安靜的。城牆很寬,他躺在上面感覺不到邊,
就像躺在地上,只是比地上高,可以看見更多天。石頭是涼的,硬的。
他那時候覺得那些星星很遠,遠到是另一個地方的事,跟他沒有關係。
他現在還是覺得那些星星很遠。這一點沒有變。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躺在城牆上的感覺在心裡放了一下,放了一下就散掉了。
風從坡上吹過來,他把衣服往身上攏緊。
他在想葡萄,想著向陽的坡,想著想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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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腳踩在這裡
天亮之前他就走了。
星星剩下幾顆,東邊的天是深藍的。他背起包袱在黑暗裡走,腳認得路,不需要眼睛。剛走
的時候腳最痛,走開就輕了。
天慢慢亮,路從黑色變成灰色,兩側的丘從黑影變成輪廓。橄欖樹在丘上,葉子在晨風裡動
了一下,然後靜了。
他走著看著,沒有想什麼,就是走。
---
他不知道是哪一步停下來的。
風從西邊來了一下,不大,帶著一點氣味。他吸了一口,腳就停了。
他站在路上,站了一會兒。
然後回頭看了。
後面是他走過來的路,往西延伸,在丘與丘之間消失。消失的地方是一個彎,彎過去是昨晚
睡覺的那個土坡,再過去是那個看得見鷹的山坡,那條窄河,那片深金色的谷地,老農夫的
院子,穀倉,僧侶站著的那段路,海峽,君士坦丁堡那條街上的鴿子,牆上補過的石頭,坐
在石頭上拄著木棍的老人,色雷斯的平原,愛琴海,義大利,巴里,城牆,父親站在城牆上
的背影,海,還沒有亮的海,父親看著的那片黑色的海。
他看著那條路,站著。
風吹過他的臉,他沒有動。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不是援軍不會來了那句,是更早的、更普通的一天說的。在哪裡
說的他不記得,父親當時站在哪裡他也不記得。他只記得父親說:
我們是從海上來的。腳踩在那裡,那裡就是我們的地方。
他當時沒有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父親說完也沒有解釋,就過去了。
他現在站在這條路上,想著這句話。
---
他轉身,往路邊的山坡走去。
不是衝動,就是走,一步一步,像他走了這麼多天的每一步一樣。坡不高,是緩的,向陽,
草長得好。他往上走,草在他靴子旁邊,幾棵樹在旁邊,走過去了。
他在坡的中間找了一塊平的地方,放下包袱,坐了下來。
土是暖的,太陽剛把它曬熱。坐下去有草的氣味,厚的,舊的,從地裡很深的地方來的。
他把包袱打開,從最裡面摸出那枚硬幣,放在手心。
他沒有把它湊近。就讓它躺在陽光裡。那個磨損的邊緣,那個暗的光,他已經很熟了。哪個
皇帝,哪個年代,他不會知道了,他也不再去想。
父親把它放在他手心的時候,只說了半句話——他從海上帶來的。
在他之前,這枚硬幣在多少人的手心裡暖過。父親的手,祖父的手,更早的、他連名字都不
知道的人的手。一代一代。
都不在了。
硬幣還在。
他握著它,往遠處看,看著那條往西的路在田與田之間延伸,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看不
見的地方是他走過來的所有地方,是父親,是巴里,是那片還沒有亮的海。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點氣味。不是海,但有一點像,一點點。
我們是從海上來的。
他坐在這個山坡上,聞著那點氣味,想著這句話,然後把硬幣放回包袱最裡面。
放進去了,他把包袱闔上。
他在心裡用父親教他的那個字,想了一下這片土地。那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用了,想出來,
有點生,但還在。
---
然後他低下頭。
不是因為什麼,就是低下去了。眼睛跟著低下去,從遠處收回來,收到他的手,收到手旁邊
的草,收到草旁邊的土。
土是暖的,棕的,有幾粒小石頭,一根枯的草莖壓在上面。有一隻很小的蟲在石頭旁邊走,
走幾步,停,走幾步,又停。
他看著那隻蟲。
蟲不知道他在看,繼續走它的路,繞過那粒石頭,往草莖的方向去,到了草莖旁邊,停下來
,停在那裡不動了。
他看著那隻停著不動的蟲,然後一路上的人都出來了,不按順序,就是出來了。
拄著木棍坐在石頭上看路的老人。賣鹽的男人停頓的那一下。那個女人肩膀在動,麵包落在
草地上的聲音,很輕。牆上補過的石頭,新的比舊的淺。僧侶說,城還在。僧侶把他的名字
重複了一遍,發音不太對。從門縫裡遞出來的那碗熱湯。
都出來了,又都進去了,像光打在水面上,閃一下,沒有了。
就只剩這裡。
風從西邊又來了一次,吹過坡上的草,草伏下去,又起來。
他沒有往西看。
就坐著,看著腳下的土,看著那隻已經不動的蟲,看著這個向陽的山坡上的一小片草地,一
小片土,一粒石頭,一根枯的草莖。
他的腳踩在這裡。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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