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N同人] 流星 14-18 (A路線)

看板GL (Girl's Love)作者 (邑)時間14年前 (2011/12/07 20:14),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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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A   隔天到公司去,上司聽說了人手不足的事情之後,立刻調派了另一組的秋庭來幫忙。   秋庭是不久前才從總務部調到這個部門來的,跟梓同期進入公司,兩人曾在受訓期間 見過面。   雖然在梓的印象裡,秋庭調過來的事是發生在不久前,其實已經過了半年左右。   因為負責的事務不同,不怎麼需要交流,兩人就只有眼神偶遇時互相點頭致意這樣的 交情。   看到秋庭的臉,前幾次跟同事一起吃午飯時聽到的對秋庭的評語,一下子從腦海裡冒 了出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會被廣為傳播的八卦,通常不是有益當事人的好東西。   梓自己就是曾經的受害者。   上個月中旬的某個下午,她到茶水間倒熱水,忽然從同事的閒聊裡聽到了奇怪的對話 。   『──哪像中野小姐跟她的戀人,天天都很恩愛呢。』   『是啊,每天都能在中野小姐身上看到吻痕……』   『感情好的讓人羨慕啊~』   ……梓羞赧到想當場挖洞把自己埋進去,趕到盥洗室用鏡子邊照邊找,終於在自己的 頸後發現玄機。   回家一問才知道,原來唯晚上趁她疲累到睡著後,在她頸後留下了吻痕,而且這麼做 過一次後,就玩上癮似地每天都偷偷這麼做。   梓起床後完全沒有發現,就這樣天天捎著從背後看去一覽無遺的吻痕到公司去,非己 所願地成為了同事的話題焦點。   後來她改變為能夠遮住後頸的髮型,跟唯約定不准主動接觸自己,也都是因為發生過 這件事情。   所以,儘管此刻忽然想起那些跟秋庭有關的不良評價,梓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反正,只要能幫忙做事,能趕在聖誕節前向上頭遞交結案報告書,梓一點都不在乎對 方是什麼人,說得更直接點,就算不是人也沒關係。   梓對新加入的援手沒抱很大的期待,秋庭的工作效率卻意外地高,腦袋裡很清楚自己 在做什麼又該做什麼,無論是對內或對外的工作都很盡心盡力,即使犯了一些對流程還不 熟悉而造成的小錯誤,只要梓和其他人稍加提醒就不會再犯。   有了這個生力軍的存在,老是拖泥帶水的案子進度,總算是正常地進展了起來。   晚上照例加班的時候,幫忙買便當的同事偷偷嘀咕了一句『愛拖人後腿的傢伙要是回 不來就好了』。聽到的梓低著頭露出理解的苦笑。部門裡的氣氛表面上一直很和平,其實 有許多不滿都被隱匿於其中,只是這種口頭抱怨對自己沒什麼益處,她覺得還是少說為妙 。   「中野小姐。」   梓收拾好辦公桌上的東西準備離開時,上司突然叫住了她。   梓疑惑的應了一聲「是?」,上司提起一個『Parfait』的紙袋在她眼前晃了晃。   「這是武川的那一份,昨天就冰在冰箱了,帶去醫院大概也不方便吧,聽說妳和妳的 戀人都喜歡甜食,可以幫忙收下嗎?我帶回家也沒人吃,可就只能丟掉了啊。」   上司一家子討厭甜食是部門裡人盡皆知的事,梓道著謝收下了。   順手接過紙袋的時候,她想起唯昨晚的笑臉,忽然就覺得『Parfait』的商標說不定 是一種幸運的象徵。   「回去路上小心啊。」上司隨性地擺了擺手這麼說著,轉身走掉了。   梓站起來看看四周,還有幾個人在加班,她安靜地帶著提包離開部門,走到電梯前方 ,正要伸手按按鈕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唯傳來的郵件,問她大概什麼時候會下班,梓考慮了一秒,決定立刻回電,又想到 電梯裡會接收不到訊號,於是走到樓梯間去打電話給唯。   『……梓。』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筒裡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沮喪,連一向慣用的綽號都沒有叫,讓 梓緊張的握緊了手機。   「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   唯沉默片刻,好像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只低聲問了一句話。   『妳什麼時候會離開公司?』   梓一面回答「現在就要走了」一面將手機貼近耳邊,被心慌催促著走下樓梯,硬質鞋 底與光滑地面相觸的脆音緊緊地追在她的身後。   『我等妳。』   唯簡短地回完話後,沒有掛斷電話,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梓邊聽著手機裡的動靜,邊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公司大門。   她焦急萬分地在廣場上疾走,聽筒裡夾雜少許雜音的呼吸聲,迫使她腳下步伐變得更 加倉促。   梓邊走邊注意到天上有架客機飛過,黯淡的白色機身如橡皮擦無聲地抹過黑漆漆的夜 幕,但天空裡還是一絲光亮都沒有……那又如何,不管怎麼樣都好,她現在只想要立刻飛 奔到唯的身邊。梓煩躁無比的將被風吹亂的長髮往後撥,快要走到廣場邊緣時,看見騎樓 底下有一個人。   不會吧?錯愕的念頭剛閃過腦海,梓就發現那正是唯。   戴著沒有度數的眼鏡,頭髮打理得有條不紊,穿著合身的襯衫與長裙,外表看起來很 知性優雅的唯,凝視著走近的梓,慢慢放下了緊貼在耳旁的手機。   昏暗的照明下,梓清楚地看見她臉上流露出快要哭出來的神情。   「梓……」   眼前的人,並不是POLAR樂團裡那個反覆無常、聰明絕頂的天才吉他手Asai。   而是在寒冷的冬夜還傻傻地等在風大的騎樓下,只為了第一時間就能看見最愛的戀人 的平澤唯。   「前輩,妳怎麼……」   梓對她用這身裝扮跑到公司附近來見自己感到吃驚,剛開口並踏入可以跟唯對話的範 圍,立即被一把攬入懷裡。   如同溺水的人看見浮木,鎖住梓身體的雙臂用力到讓她疼痛。   呼吸吃力了起來,好像被一起拖進深水裡的感受迫使梓微蹙起眉,但她反摟住唯身體 的動作,變得比平常更加小心翼翼。   「發生什麼事了嗎?」   梓溫柔地問著,輕輕撫摸起唯的背部,從她身上聞到淡淡的刺激味道,頓時明白了過 來。   15.A   佐藤先生的謊言……這麼快就被揭穿了嗎?   確定附近沒有奇怪的視線之後,梓拉著唯躲到角落,先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衣著單薄 的唯身上,再將提包裡的圍巾取出來為唯圍上。   途中唯有想要抗拒的動作,大概是怕梓會冷吧,不過很快就被一句冷淡的「不准動」 釘在了原地。之後,梓拿下唯的眼鏡,稍微弄亂了她的頭髮,這樣一來,唯跟注重外表出 名的Asai,至少可以保有三秒以上的緩衝距離。   唯今天沒有開車,梓邊跟她互相捂熱對方的手心,邊考慮著要怎麼回家。   她偏過頭,望向騎樓外車潮如流的大馬路。   明明是非假日的晚上,還有那麼多車在路上走,以前都沒注意到有多少人過著晝夜相 反的日子……   沒必要數也不想去數,總之是多到讓她苦惱得只有在心裡嘆氣的份。   從公司到租住的公寓距離不算近,還是搭電車回去最方便,不過,唯現在這副跟Asai 相似度至少八成以上(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的模樣,卻又讓她猶豫起來。   車站裡人來人往的,肯定會碰到能認出唯就是Asai的人。   Asai被認出倒還沒什麼,她就怕跟Asai在一起的自己也會被留意到……『中野梓』是 絕對經不起調查的,光是高三到大學那段時期留下的就醫用藥記錄,就足以讓人大作文章 ,若是有心人再去追問當時與她親近的幾位同學,難保不會被查出她跟唯之間的關係。   到時候……她沒辦法想像到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雖說事態不見得會往最壞的局面發展,梓也想盡量把出事機率減低為零,然而,此刻 她卻十分矛盾地將『跟唯前輩分頭行動』這個最佳選擇扔出了考慮範圍外。   實在捨不得拋下情緒低落的唯不管,她寧願付出一點任性的代價。   梓考慮了一下,拿起手機撥打出差時常用的號碼,沒有多久,計程車就開到了她所告 知的地點。   「……小心燙。」   將溫度調整到剛好適合入口的柚子茶遞到唯的手裡,梓連上班的衣服都還沒換掉,半 跪在唯身前,抬頭觀察著她的神情。   唯身上已經聞不到那股刺鼻的藥用酒精味道了,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情緒卻還殘留在臉 上。   梓伸手輕輕撫過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剛才外面天色太暗,沒有注意到前輩已經哭過了 ……   她收回手,輕聲詢問唯發生了什麼事,問了很多次,唯都沒有開口說話,抿成一線的 嘴唇難過地下垂著,讓梓越看越心酸,覺得不能讓前輩放心依賴的自己實在是很沒用。   但是,自我厭惡什麼的要先擺到旁邊去,現在得讓前輩的心情好起來。   她想到上司臨走前送給她的『Parfait』點心禮盒。   既然唯前輩非常喜歡那裡面的果凍和泡芙,是不是去拿過來比較好?   她一面思忖這個問題一面站起身來,正要邁開步伐,腰間忽然被一股拉力猛地牽引住 ,緊接著小腿後方傳來了被熱水澆淋的觸感──   好燙!梓反射性地將腳縮了起來,雖然心裡那麼想,皮膚實際感覺到的熱度卻只是跟 體溫差不多。   她回過頭,聞到一股甜甜酸酸的果香味,還裝有少許柚子茶的馬克杯在濕滑的地板上 滾動……看來是唯急著伸手抓住她的腰帶,想要留住她,不小心把端在手上的熱飲弄翻了 。   梓想著等下去後陽台拿條抹布來擦擦地板就好,唯卻忽然起身將她拉到了浴室去。   她摸不著頭緒,不知道唯又心血來潮想要做什麼,直到唯拿起蓮蓬頭對著她的腿部沖 冷水,她才明白過來。   一絲猶豫都沒有就馬上進行燙傷處理……她有點訝異,前輩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 一個比自己還可靠的人。   梓盯著唯蹲在腳邊認真檢視自己腿部傷勢的模樣,忽然覺得那隻腳好像不屬於自己了 。   或許是這件小小的意外緩和了唯的情緒,回到客廳後,唯終於說出跟團員們一起去醫 院探望大藤的情形。   大藤的情況,比梓根據同事之前給的情報所預測出來的還要差上百萬倍。   ──大藤,已經在今天傍晚被醫療團隊判定為腦死。   三十歲也不到的年紀,歷經千辛萬苦才跟被父母反對的戀人在一起,做音樂的夢想也 在POLAR替換新血後漸漸描繪出可以實現的雛形,剛要進入苦盡甘來的階段,就突然被一 個酒後駕車的混蛋撞到什麼都沒了。   躺在病床上,連自己呼吸都辦不到,必須借助機器才能維繫住身體機能,這是大藤的 現況。   肇事者武川住在同一家醫院,得知大藤腦死的消息後,先是驚訝了一番,然後嗤笑著 說『那個人比我還倒霉啊』。無視大藤雙親的憤怒,那張嘴沒有道歉,只是不斷咀嚼看護 餵給他的水果。   武川的祖母也在一旁,外表看來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不斷問大藤的雙親要多少錢 才肯和解。大藤的父親咬牙切齒地質問『妳孫子犯了錯都不用道歉的嗎!』,她一臉莫名 其妙的回答『可是這孩子又不是故意的』……話音剛落,進房後一直不說話的大藤的戀人 ,忽然俐落地奪過看護手中的水果刀,一刀插進了武川正舒服躺著的枕頭裡。   大藤的戀人抓住神情驚恐的武川的下顎,淡淡說了句『你等著』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   POLAR全員在病房外目睹一切經過,從經紀人佐藤口中得知,大藤的戀人在開花店以 前是混黑道的,遇到了大藤才決定洗手不幹,這個武川出院大概不會好過了。接著,佐藤 又說,希望大家在長假裡想想有沒有誰適合替補大藤的空缺,公司這邊也會尋找人選,但 還是以團員們的選擇為優先。   梓安靜地聽唯敘述所有過程,直到她說完才伸手撫摸起她的腦袋。   沒有想到唯會突然遇到這樣的事情,梓一時也就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若是她自己 遇到這種事,頂多皺皺眉頭,不會一直放在心上,但內心比誰都還要光明純淨的唯前輩, 恐怕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吧……若非如此,也不會連Asai的偽裝都還沒卸下,就急急跑來找 自己。   及時地用行動驗證了梓的想法,唯哭喪著臉摟住梓的腰,將身材嬌小的戀人緊緊抱在 懷裡,泫然欲泣地說著「大藤好可憐……」哽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早從在醫院裡看見大藤的戀人靜靜坐在病床邊握著大藤的手,唯的喉頭就被苦澀感堵 塞得發痛,若是開口說話,可能憋不住湧動的淚意,她只好保持沉默,隔著Asai的眼鏡靜 觀一切。   直到佐藤先生提出要找替補的成員,她才真正地意識到『大藤再也不可能跟大家一起 演奏了』……這麼一想,情緒忽然就控制不住,她急忙躲進醫院的盥洗室裡,一邊咬著嘴 唇堵住哭聲,一邊拚命抹掉流個不停的眼淚,邊哭就邊想到梓。   想要跟梓說話,想要見到梓,她拿起手機,又想到梓要加班,硬是移開了擱在通話鍵 上就要按下去的手指。   但是,沒辦法聽到聲音,想跟梓見面的心情越來越強烈。   她忍不住去找梓之前,還記得梓提醒過身為Asai的時候要注意外表,好好地在鏡子前 面整理了儀容,卻完全忘記去拿寄放在同伴車裡的外套,就那樣直接跑到了梓的公司外面 。   回到家裡之後,總算能夠放任自己向戀人尋求慰藉,唯再度抱緊了梓,讓梓身上令人 舒心的薰衣草香味混合著體溫一同緩和自己的呼吸,那股苦澀感才逐漸被消融到無形。   梓安靜地考慮了一會,決定用言語加強對懷裡戀人的安撫。   「前輩,我聽說過很多植物人沉睡多年後突然醒來的案例,所以,說不定在大藤身上 也會出現奇蹟哦?」   其實她沒把話說出口前就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說出口之後更覺得自己在用狡猾的謊 言欺騙前輩。   腦死跟植物人是不同的概念,大藤是不可能再醒過來了,『說不定會出現哦』的意思 其實就等同於『誰說一定會出現』,現實生活裡奇蹟發生的頻率趨近零,若不是這樣,小 說和電影也就不會那麼感動人心了。   將希望寄托在說不定會出現的奇蹟之上,結果是日復一日地加深失望而已。   不過,唯聽到她那麼說之後,心情果然又好了一些……這樣就算不說出實話也無所謂 了吧?   梓凝視著唯的臉,忽然又想到她剛才說過的,POLAR必須尋找新團員的事情。   15.5A   比平常還早起的梓悄然拉開窗簾,視線在撞進天空前被玻璃窗上由透明水珠串成的簾 子給攔了下來,她才知道昨天夜裡下了一場雨。   本想在叫唯起床前先做好早餐,打開冰箱卻發現食材用完了,梓只好披上外套出門去 附近的便利商店。   離開商店踏上歸途的時候,天色還是很暗。   每到冬季,夜晚總是特別任性,出現的速度比歸心似箭的上班族還要快,離開的步調 卻比晨間散步的老人家慢上百倍。   梓抱著滲出溫度的環保紙袋,一步步踩著路上不知道被黑暗切割為多少段的柔黃光幕 ,往公寓的方向走。   耳邊偶爾會聽見幾聲輕微的鳥囀,無論是不是錯覺,她都沒有確認的意思,靜靜直視 回家的路,心思久違地落在高二學園祭時跟HTT一起演出的回憶裡……   那確實是一段很美好的回憶。   她吸進一口帶有草木味道的甘冽空氣,迅速地返回現實。   梓打開家門,剛踩進玄關就遠遠望見身穿淺藍睡衣的唯抱著膝蓋窩在沙發上。   大概是剛起床不久吧,唯的表情恍恍惚惚的,彷彿還置身於夢境裡。   半瞇的雙眼不時被睡意偷偷關上,又被意志力強行打開。   梓不太懂唯為什麼不回去睡個回籠覺,她踏入客廳,馬上被唯猛然抬頭看向自己的動 作嚇了一跳。明明幾秒前還迷迷糊糊的眼神,轉眼間就絞上了能夠貫穿內心的力道。   梓下意識地緊繃起來,想到眼前的人是唯又不是別人,又趕緊命令自己放鬆戒備。   「早安,唯前輩。」   梓假裝沒事的輕聲打完招呼,轉進廚房,聽見背後傳來聲響,知道唯也跟了進來。   「早餐馬上就好,請妳在外面等一下吧?」   婉轉地勸唯離開廚房,唯卻還是站在原地不願意走,梓只好暫時不理她,點起瓦斯爐 的火,伸手去拿剛才跟三明治一起買的生雞蛋。   她回過頭準備打蛋的時候,唯忽然靠過來關掉了瓦斯爐的火。   「梓喵,我有話想對妳說。」   唯凝重的神情和迫切的語氣,令梓的表情微微一僵。   急著在吃早餐前說的話,難道是……   想要……分手嗎?   她習慣先考慮最壞的情況,卻沒料到自己鎮定的本事在這種情形下完全派不上用場。   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如海嘯般席捲全身,體內流動的血液在一瞬間全部凍結。   「……想說什麼的話,可以請妳等到吃完早餐再說嗎?」   梓邊小聲掙扎邊再度轉動瓦斯爐的旋鈕。   爐上的火不管轉幾次都點不著,一閃而滅的藍色火花,彷彿在嘲笑說妳連這點小事都 做不好。   她及時停下了為自己徒增焦慮的行為,留在旋鈕上的手指,卻還不識時務地抖個不停 。   唯對梓的動搖感到迷惘,不明白梓為什麼這麼不想聽自己說話,不過她倒是知道,冷 靜理性的梓偶爾在感到不安的時候,會鑽一些沒有必要的牛角尖。   唯沒有多想的伸手捉住梓隨著指頭發抖的手臂,將梓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   梓剛才只穿一件薄外套就出門買東西,身上的溫度相較於一直待在室內的唯顯得很低 ,可是唯抱著她卻覺得很舒服,暖意源源不絕從心裡傳遞到身體每一個角落……或許也透 過相觸的肌膚傳遞到梓那邊去了吧,梓漸漸止住了顫抖。   唯沉溺在舒服到想入睡的懷抱裡,差點忘了自己想說什麼,幸好廚房門外傳來的整點 鐘聲,及時讓她清醒過來。   「梓喵,我現在是很認真的在說哦,我──」   唯用雙手扶住梓的肩膀,堅定地說道。   「希望妳加入POLAR!」   聽到唯的要求,過了好一陣子,梓才帶著依然僵硬的表情反問了一句。   「……妳的意思是,要我辭掉現在的工作,加入POLAR嗎?」   唯用力點了一下頭,擱在梓肩上的手不自覺揪緊了她的衣服。   「要是妳加入POLAR,我們就可以一起工作了哦!」   梓眼裡浮現出困擾的神色,老實地說了「就算沒工作,我也不可能加入POLAR」,原 以為唯聽到答案會失望,唯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沒關係,如果梓喵妳只想待在家裡也可以哦~」   唯語氣輕快地說著,再度迎上前抱住她。   梓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到她邊偷咬自己耳朵邊輕聲說出的一句話。   「我會養妳的。」   聽到這裡,梓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   看來唯的本意是要她辭掉工作,至於加不加入POLAR都無所謂。   為什麼?梓思考起她這麼要求的原因,很快就找到可能性最高的答案……   也許是大藤的那件事故,讓受到打擊的唯開始擔心她會不會突然走掉吧?   畢竟以前曾經發生過,她因為工作疲勞過度而當著唯的面昏過去的不良前例。   不過,閒閒不做事待在家裡讓唯養,這種毫無貢獻的規劃完全被排除在她的人生藍圖 之外。   她不想成為唯的負擔,而是希望反過來成為唯的支柱……如果不是一直相信自己的所 作所為能對唯產生某個程度的價值,她也沒有辦法支撐到現在。   梓微抿著唇沒有再接話,唯則突然在一親芳澤的過程中停下來,像想到什麼好主意似 地笑逐顏開。   「對了!梓喵!不然我付妳薪水吧?……一個小時……唔……」   唯說得太快,梓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就看見她扳起手指計算什麼,又認真地舉起 右手掌。   「一小時五千元!這樣夠嗎?」   看著眼前代表著『五』的手勢和唯愉快的笑臉,梓的內心驀地湧出一陣酸楚。為了不 被看出來,她匆匆推開唯,轉身拿起剛買的三明治,放在鋪好保鮮膜的砧板上,開始切分 成好幾塊可以一口食用的大小。   「……請別再開奇怪的玩笑了。總之,我是不可能會辭職的。」   「那人家去妳的公司應徵,進去後幫梓喵妳工作……」唯的音量明顯因為情緒低落而 變小。   「請妳馬上打消主意。」梓頭也不抬地說。「我這邊沒有妳能做的工作。」   「梓喵好過份…………」   聽著唯比起埋怨更像是哭訴的可憐兮兮語氣,梓不禁回頭對她露出了苦笑。   「妳在POLAR不是一切都很好嗎?工作也已經上軌道了,完全沒有換的必要吧?」   說完梓才想到並不是一切都很好。   目前還在醫院裡的大藤,八成兩個禮拜內就會連生命都無法維持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同樣的事情,唯也安靜了下來,梓連忙將擺好食物的盤子塞到她手 裡。   「放太久快要冷掉了,請趁熱吃。」   梓叮嚀完轉身洗手,回頭卻發現唯一手端著盤子,另一手拿起三明治當場就吃了起來 。   她鼓著臉頰認真咀嚼東西的模樣,就像進食中的楓葉鼠一樣可愛。   梓突然很想伸手去戳她的臉頰,不由得為了這個惡作劇的念頭失笑了一下。   「去客廳坐下來慢慢吃吧。」   梓輕輕推著唯的背,跟她一起離開了廚房。   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上班的服裝後,梓回到客廳,接過唯遞過來的果汁,抬起眼看了看 牆上的時鐘。   還可以再待十分鐘左右吧?   她一邊在腦中安排到公司後要先確認的工作事項順序,一邊啜飲起杯中的果汁。冰涼 清甜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有點口渴。   「梓喵,我開車送妳去公司。」   盯著她直看的唯,忽然用不容拒絕的語氣這麼說。   梓「嗯?」地發出疑惑的單音,移開杯子,張口正要拒絕,唯迅速拿起兩塊三明治塞 進她嘴裡。   「以後我負責接送梓喵上下班,就這麼決定了!」   唯宣布完就一溜煙跑進房裡換衣服,無法出聲反對的梓努力咀嚼滿嘴的食物,咕嘟地 吞嚥了下去。   「……唯前輩,又擅自……」   看似對戀人頗為無奈的梓,小聲喃喃著「真是的」之後,眼裡流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   16A   午休時間,中野梓一邊靠在休息室的氣密窗旁喝咖啡,一邊寫起了給唯的回信。   今早唯開車送她到公司附近之後,照慣例發來了交代後續行程的郵件。   收到郵件時,梓正在跟其他部門的人開會,十一點多結束會議,她一出會議室馬上買 了販賣機的咖啡到休息室來喝,這才有機會確認郵件內容。   唯提到下午打算去練團室,她看了看時間,心想唯現在應該是在家裡補眠,試著發信 詢問看看,卻很快收到了回覆。   唯說『跟小律和大家在醫院附近的餐廳吃飯』,梓盯著屏幕思索了一會,沒能理解那 是怎麼回事。   她打算晚上回家再問清楚,悄然收起了手機,輕輕晃動起手裡的紙杯,杯中淺棕色的 液體無聲地沿著順時鐘方向打轉。   不喜歡咖啡苦味的梓不太懂,明明購買時毫不猶豫地押了加糖和加奶精的按鈕,為什 麼喝起來還是很苦。   雖然不喜歡,不喝也不行,最近大概是加班過度的關係,身體裡沉重的疲倦感一直揮 之不去,不用這個來提神就會想睡覺。   梓盯著杯中即將消失的小小漩渦,仰起頭一口氣喝掉變溫的咖啡,苦著臉把紙杯揉成 一團,扔進垃圾箱裡。   她正要離開時,秋庭推開門走了進來,梓點頭打個招呼就走出去,秋庭的聲音在門關 上前從背後傳來。   「請等一下!」   梓的腳步反射性地頓住。每次突然被人叫住時她都會嚇一跳,只是裝沒事的演技被磨 練得越來越好了。她回過頭看著秋庭,反問道:「有什麼事?」   「中野小姐,妳認識POLAR樂團的Asai吧?」   梓的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望著那張看似毫無惡意的笑容,繼續聽秋庭想說什麼。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問了。妳戴在身上的那條項鍊跟Asai的款式一模一樣,可是我找 過了,那個好像是特別訂做的,外面完全買不到啊。」   沒想過會在這個地方露餡,梓反覆回想今早唯送她來的情形,確定以唯當時的穿著打 扮不可能被認出是Asai,才慢條斯理的回了話。   「這是我的戀人送給我的,所以我並不清楚它的來龍去脈。」   「妳的戀人就是Asai吧?」   秋庭依然緊咬不放,而梓也矢口否認到底,堅持自己什麼都不清楚,也許是戀人跟 Asai有交情吧。不知道最後秋庭到底有沒有相信……或者是不是真的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無論如何,這個救火員都變成了一個麻煩的存在。   梓有些在意的摸著頸後往部門裡走,忽然想起了唯送戒指那時候的事情。   兩年前,兩人剛同居不久,氣候曾經有段奇怪的變化。   夏天的熱度延續到了秋天,進入初冬卻迅速地變冷,而且異常多雨。   潮濕的風從半敞的窗戶外吹進來時,梓聞到了一絲雨的味道,她沒有看時間,憑感覺 知道差不多是早上九點多,因為是休假日不用上班,她也就沒有急著起身沖澡,任由身後 的戀人將灼熱的呼吸吹拂在她頸後,靜靜望著伴隨風響在視野裡緩緩飄動的窗簾。   好熱……緊貼在背後的皮膚傳遞過來的體溫,讓她根本無法體會到什麼叫『五年來最 冷的冬季』。   唯前輩的身邊永遠都是夏天吧?   她邊想邊悄悄掙開唯的懷抱,下床去關窗戶,避免雨水繼續被吹進來,不到半分鐘就 被低到凍死人的氣溫給驅趕回棉被裡。   熾熱到會讓人冒汗的體溫,頓時變成了梓急於索求的溫暖,但她沒有碰唯,擔心自己 身上太冷會害唯著涼。   她躲進棉被裡,縮成一團,靜靜凝視著相隔不遠的唯的睡臉。   前一晚為了替她慶祝生日而弄得很晚才睡的唯,此時睡得非常沉,從那微微張開的淺 玫瑰色唇瓣裡發出了分不清是「呼~」還是「咈~」的呼氣聲,那是在沒開空調的安靜房 間裡唯一能證明有人存在的東西。   ……睡得好舒服的樣子,昨天是真的累了吧。   明明只有兩個人慶生也可以那麼熱鬧,梓衷心佩服著比自己還要懂得生活的戀人,不 知道看了多久,她才發現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時已經微微彎起,笑容在短暫的詫異之後,倏 地變得更加愉快。   睡著的唯前輩還保有勾引人不知不覺微笑的本事啊……這麼想著的梓,伸出已經變暖 的手,想去撥開那一縷垂落在唯輕閉的雙眸前的髮絲,但在碰到前看見她的眼皮微微顫動 著,連忙停止動作。   不想吵醒唯,梓悄悄用棉被掩住自己的呼吸,又將胸前起伏的幅度克制到最低,盡量 將自己的存在感消去,結果唯突然從棉被裡一個伸手攬住她的腰,就把她像抓不聽話的小 貓似地拉回了身前。   不知所措的梓,聽見唯的低語呢喃。   「梓,好美味……」   以為唯在說什麼夢話的梓,邊發愣邊撞上了戀人含笑的視線,臉頰漸漸發熱起來。   居然直接叫名字,未免太犯規了吧?   雖然是她自己曾經在唯耳邊輕聲命令「叫我的名字」,可是現在又不是該那樣叫的時 候,還說什麼「好美味」,這個人……   梓還沒有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又被唯「啾~」地撲過來用吻攻擊,轉眼間就被壓在了 她的身下。   唯撐起身體,掛在她背部的棉被忽地滑落下去,作為始作俑者的梓看著她一絲不掛的 身體,不禁害羞起來。   昨晚梓想著反正隔天又不用上班,就難得地放縱了一次,現在她才親眼目睹到自己在 唯身上肆虐後留下的盛景……如果說用花來比擬的話,那就是花團錦蔟。   可是就算要她重新選擇,她還是會做同樣的事情。   光是親吻已經不夠了,想佔有的心思不斷膨脹,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增加喜歡的深度, 結果就是,即使現在什麼都沒有做,光是注視著身上的唯,感覺著唯肌膚傳遞過來的熱度 ,她就感動得想要哭出來。   趕在眼淚被發現之前,梓猛然起身用動作掩飾了過去,毫無防備的唯「哇~~」地像 個大孩子似地往後倒。   梓若無其事的拿起昨晚扔在椅子上的衣服遞給唯,想了想又轉頭想說「我先去幫妳放 熱水」,話還沒出口她就愣住,身上披著襯衫的唯正蹲在地上翻包包,不知道在找什麼。   「前輩,請問妳在做什麼?」   「我準備了妳的生日禮物,昨天來不及拿出來。」   「……來不及?」   「因為人家才走進房間,妳就把人家扒光光了嘛~」   梓覺得這句話有哪裡怪怪的,皺眉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況。   「請等一下,明明是妳先脫掉了我的衣服才──」   話音未落,唯高興地說「找到了~」,手裡握著東西,面帶笑容的走了過來。   梓剛想問她是不是又發現什麼好吃的點心,就看見她屈膝半跪在身前,將自己的左手 拉了過去。   隨後,指間傳來有些冰涼的觸感,唯放開手,一枚銀晃晃的戒指出現在梓的無名指上 。   梓正有些感動的想說謝謝,忽然注意到……尺寸明顯不合。   唯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疏忽,臉上瞬間露出「糟糕了!」的震驚表情,接著是「怎麼 辦怎麼辦!?」陷入了慌亂。   望著不管什麼心情都坦率表現出來的唯,梓覺得她太可愛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唯聽見她的笑聲,頓住動作,看向她的臉,接著慢慢地露出微笑。   「生日快樂哦,梓喵。」唯邊說邊低頭親吻了一下梓的手指。   今天已經是11月12日了啦,梓下意識地在心裡吐槽,看見唯抬起頭來凝視她,頓時感 到無法動彈。   「……妳能被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唯微笑說完,捧住梓的臉頰輕輕吻了她一下,接著那柔軟的唇滑到她耳邊,用氣音溫 柔地說「我愛妳」。   緊緊咬住嘴唇的梓,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只能任由唯為自己抹去從眼角不斷滑落的淚 水。   ……那也是,她開始依存唯的體溫的時候。   『──那就這樣,辛苦了。』   向因公外出的上司簡單報告完開會結果,梓掛上電話,覺得還是很睏而起身走向盥洗 室。   梓剛將手伸向水龍頭,手機就在外衣口袋裡震動了起來。   她邊自我提醒下次午休後別忘記把手機放回提包,邊拿出手機想要按下靜音鈕,但在 瞥見屏幕上的來電者居然是『母親』之後,她不免露出驚訝的表情。   梓將手指挪到綠色的通話鍵上,陷入了接聽與不接聽的掙扎。   17A   ……母親在知道她在跟唯交往後,什麼也沒有說。   梓決定上班地點要搬出去之前,母親還默不作聲的來房間幫忙整理行李,之後又開口 叮嚀了許多一個人住的注意事項。   梓當時一心想著不久後就要跟唯同居的事情,沒怎麼放在心上,後來偷偷退掉租屋的 事被揭穿,她才想起母親說過父親會不定時去看她的話。   父母的養育之恩不能忽視,然而梓現在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寄錢回家而已。   如果有空或是逢年過節的時候,她會跟唯一起回家,先陪唯回平澤家後,她再獨自回 中野家去。   雖然說是回家,梓卻從來沒有進過家門,一直都只是站在中野家的房子外,靜靜看著 大門。   她有中野家的鑰匙,卻不敢開門進去,因為那裡對她而言不是家,而是一個類似監獄 的地方……太多不願想起的回憶沉積在那裡。   這些事情,梓全部都沒有告訴唯,她覺得不能被唯知道,看似勇敢的自己,大多時候 都膽怯懦弱得不敢面對父母。   (其實現在也沒有堅強到哪裡去……)   梓對著手裡響個不停的手機猶豫再三,無聲吁了口氣。   不敢接聽電話,不是考量到在工作時間接聽私人電話會違逆原則,而是因為不敢單獨 跟母親說話。   不過,擔心著中野家或許真有什麼急事,她還是按下了通話鈕。   「我是中野。」   太過緊張的梓一接起電話就習慣性地自報稱呼,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才叫出她的名字 。   梓有些懊惱的心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蠢事,按著額頭很不想再說話,但母親問她近況 如何,她還是只有開口回答。   明明沒有急事,為什麼在她上班時間打電話來?   她一邊疑惑著一邊猜測必須要閒話家常多久,母親才願意說出真正想說的事情……   就在梓打算拿開手機看看時間的時候,答案突然竄了出來。   聽到母親刻意壓低聲音說出來的話,梓當場愣住,理解過來後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就是 「騙人的吧?」,不過,那種事是沒有人會拿來開玩笑的。   ……祖父過世了。   梓垂眸注視著剛掛斷的手機,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會接到親人的死訊。她一時之間不知 該作何反應,梓神色複雜的轉開水龍頭,擠了一些洗手乳,開始搓揉雙手。   看著清澈透明的水柱逐漸沖淨手掌上白色的泡沫,她慢慢地找回了平時的沉著表情。   離開盥洗室前,梓發了封郵件給唯,隨即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不知何時,雨又下了起來。   金燦的陽光被盤踞於山頭的黑色雲層吞噬殆盡,從高空降落的透明絲線,在灰暗蒼茫 的鄉野間靜靜編織雨聲。   梓呆呆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非假日的巴士沒什麼乘客,所以車裡顯得特外安靜。   梓身旁沒人坐的座位,擺著很久沒有拿出來用的後背包,裡面裝著一些換洗衣物和錢 包。   她不知道守夜該準備什麼,母親說只要人到就好,她也就沒有再多費心思。   也許她的模樣看起來很像自助旅行的大學生吧,下車的時候,巴士司機還善意地叮囑 她這附近住家很少、一個女孩子走在路上要小心,梓禮貌性地回了聲「謝謝」就走下巴士 。   順著兒時記憶裡的道路,她慢慢往祖父母的家走去。   濕潤的強風不時襲面而來,一開始還頗為清涼,後來就覺得寒氣逼人了。   她將凍到發白的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忍不住想念起唯的體溫。   胸口好悶。一想到連續兩天都得在沒有唯的地方待著,她就覺得憂鬱。   光是唯去北海道的那幾天,她就飽受思念之苦,更何況是這種毫無心理準備的離別?   但因為發生的是跟親人有關的大事,梓不敢不情願,心情再不好,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   她邊拖著腳步走路,邊反省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太依賴唯前輩了……   此時,身後傳來響亮的喇叭聲,有人親切地高聲叫喚著「小梓」。   感覺好像很久沒有被那麼叫過了,梓詫異的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迎上了似曾相 識的笑臉。   ……車子一路在顛簸的山路上搖搖晃晃,半小時左右終於到達告別式的會場。   坐車都得坐那麼久,如果步行不知道得花多少時間,梓下車後立刻對在路上叫住她的 堂親道謝,對方笑著說「沒什麼啦,我一向很照顧小孩」趁機揶揄起她的身高。   梓聽到的當下有點哭笑不得,但沉重的心情也因為這段插曲而變得輕鬆了一點。   住宿的房間伯母已經安排好了,得知不用跟雙親一起住時,梓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氣。 伯母似乎誤會了什麼,連聲安慰她不要太難過,梓頓時慚愧地發現自己太薄情。   人是種擅長「比較」的動物,喜歡用「比較」的方式來度量測不到實際數據的東西, 梓也無法例外。比起親人,她顯然是更重視唯的。   這幾年來,她的心思幾乎都放在唯的身上,分給其他人的,包括父母朋友同事……或 許只有百分之一不到吧。   自從高三被父母禁足後,她就再也沒跟祖父母家聯繫,算算也有七年多了,現在突然 告訴她祖父過世,她只會想起小時候到這裡來玩的回憶──像個老頑童的祖父,時常帶她 和其他平輩的堂親一起去玩,每次哈哈大笑的時候都會擠出皺紋,喜歡趁其他孫兒不注意 偷偷塞給她零用錢……   那是一個非常快樂的童年,快樂到讓她想起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感傷的餘地。   之後,梓上了小學,閒暇時很少到祖父家,跟著雙親學習音樂。   再之後,她告訴父親自己想學吉他,父親就帶她到樂器行裡試彈吉他,然後買了『木 炭』,那陣子,她最常對父親說的夢想就是「長大後要成為偉大的吉他手」。   梓由伯母帶領著跪坐上了褟褟米,邊喝茶邊回憶那些不知世事的童言童語,情不自禁 地浮出苦笑。   不知道為什麼思緒老是會轉到那邊,也許她太在意沒有繼續彈吉他的事了吧。   要是能成為POLAR的吉他手那該有多好,這種不負責任的想法只能放在心裡,她已經 沒有資格光明正大地站在唯身側跟唯一起演奏了。   要是不被發現就好了,要是當初沒那麼老實的對父母坦承「我喜歡唯前輩」就好了… …   梓現在很清楚她對唯的感情只有唯能明白,也只需要讓唯一個人明白,她用整整五年 的時間為代價去察覺這件事實,不過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老想著過去也無濟於事,梓將情緒連同茶水全部嚥了下去,舌間苦澀的味道漸漸被自 然的甘甜所取代。   伯母說這茶是用高級茶葉泡的,喝起來果然跟辦公室裡的茶包很不一樣。   梓感覺到有影子遮住了頭上的燈光,抬頭一看,一個月不見的母親對她淡淡一笑,母 親身後的父親一屁股坐下,馬上拿起茶來喝,看也沒看她一眼。   父親的忽視和隨著沉默瀰漫開來的尷尬,令梓漸漸感到坐立難安,頸部和背後緩緩滲 出冷汗。   她無意識地將手伸向旁邊,摸到布製坐墊粗糙的觸感,這才想起她並沒有讓唯跟來。   梓緊握著茶杯,忍住回房去拿手機打給唯的衝動,再度品味起杯中的茶,卻覺得這茶 沒有先前那麼好喝了。   晚上的餐會共有十幾個人參與,環視著桌子周圍談笑的人,安靜吃著飯的梓有點格格 不入。   梓的祖母談起祖父的事情,說他臨走前心心念念著梓工作太辛苦要給她寄補品,可是 梓的父母一直不給出梓的居住地址,還說梓沒告訴他們現在住在哪裡,祖父被氣到不行, 對電話大罵梓的父親:連女兒住哪裡都不關心,你這個爸爸怎麼當的!?   在場有人輕浮的接話說「叔叔和嬸嬸是故意不說,不想讓小梓被來路不明的補品淹沒 吧」引來一片哄笑,那人馬上被伯父斥責「沒大沒小!說話也要看場合」,後來有人發現 梓的父母臉色都不怎麼好看,話題很快就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去。   年齡相近的堂親們齊聚過來問梓近況,問了一堆在哪裡畢業又在哪裡工作的問題,梓 保持客套的微笑一一回答,被問到有沒有對象,她自覺沒有說實話的必要,隨口敷衍了過 去。   在鄉下長大的堂親們性格純樸,一點都沒有懷疑她的話,看大家聽得很認真又不時點 頭的模樣,梓心裡反倒升起一片迷霧,困惑著自己明明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 要遮遮掩掩的說謊。   「──你聽過那個新聞吧?」   突然間,旁邊兩個親戚談起了時事的話題。   「就是有個……P什麼樂團的吉他手,出車禍腦死的新聞。」   「大藤吧?POLAR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我今天來時聽到廣播說,車禍的肇事者被殺了。」   聽到這裡,梓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假裝要取茶壺,起身悄悄地靠了 過去。   「兇手好像是那個吉他手的情人。」   「報復殺人嗎?」   「明擺著吧,而且手段很殘忍喔,我看了2CH的討論,那個兇手是一刀一刀把被害者 身上的肉割下來,割到沒得割後把人扔到海裡,看著他痛苦地掙扎到沉下去。還有小道消 息說,兇手到派出所自首的時候,因為全身都是血,把受理案件的警察嚇了一大跳。」   「這可真是嚇人啊……下午發生的事嗎?」   「案發時間是今天早上。我覺得被害者完全是活該啊,要是他不撞死人就沒這些事了 。」   「不能這麼說,現在是法治社會,酒後肇事自然會受到法律制裁,這種私底下的暴力 制裁是不對的。」   「才不是『自然』,你不知道福澤諭吉在這個國家多有用嗎?法律是作用在窮人家身 上,只能管束良民的東西啦。」   「……認識你這麼久,你這根深柢固的憤世嫉俗還是讓我嘆為觀止啊。」   梓放下喝空的茶杯,突然想要給唯打個電話,跟周圍的人招呼了一聲就起身離開。   她走出隔間,正要往房間的方向走,無意中發現父親在後院裡抽菸。   他站在石製的造景旁,一動也不動,彷彿被月光凝固在了那裡,只有一道裊裊升起的 青煙證明時間還在他身邊流動。   突然,他毫無預警地回過頭來,面無表情的臉龐,冷靜淡漠的眼神,讓梓再次找到自 己與父親相似的地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妳什麼時候才肯清醒?」有個人用低沉熟悉的聲音這麼問。   梓看著父親的嘴唇隨著聲音張合,這才確定剛才是他在對自己說話。   「……我對唯前輩是認真的。」   「別再說蠢話。趁早跟她分手,這世上什麼好對象沒有,為什麼偏偏要找一個女的? 」   「我只想要唯前輩。其他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有多好,我都不要。」   聽到梓的回答,梓的父親沒有說話,把香菸湊到嘴邊吸了起來,再緩緩地吐出一口煙 ,「我和妳媽媽就只有妳這個女兒了……妳到底要我們怎麼辦?」說著這句話的父親,臉 上帶著疲憊的神情。   梓記得父親以前沒有在她面前抽過菸,因為母親懷她時說二手菸會影響孩子發育,父 親就戒菸了,大概是最近才又開始抽的吧……   但她不知道該對此作何反應,也不知道該怎麼拼湊語言才能讓父親理解自己。   看父親轉過頭去繼續抽菸,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梓垂下眼眸,悄悄地離開了那裡。   18.A   小守夜隔天是守夜式,由於祖父母家的大廳足以容納數十人以上,守夜式會場就跟靈 堂一起佈置在大廳裡。   四周的空氣裡飄散著一股線香的味道,在僧侶連綿不絕的誦經聲之中,來客一一上前 拈香悼念逝者,身穿素黑色喪服並盤起頭髮的梓端坐在靈柩左側,當悼客朝著這邊鞠躬致 意,便跟著身旁的母親和其他女性遺族一同回禮,反覆著答拜的動作,儀式在莊嚴肅穆的 氣氛中順利地進行,一個小時後正式結束。   接下來要與千里迢迢趕來的遠親們一同用餐。   梓雖不敢與母親交談,仍跟隨在母親身後移動。   她望著母親的背影,發覺體態本就不豐腴的母親竟又變瘦了不少,那肩膀削瘦的看起 來就像生病了一樣。她頓時感到於心不忍,停下腳步,不知所措的別過了頭。   落入視野的石砌魚池盛滿幽黑的夜色,水面靜靜搖晃被波紋切碎的月光。   呼呼吹起的夜風驅散著染上和服的線香味,趁隙鑽進衣服縫隙的寒意沁入肌膚。   一個人處於陌生寒冷的環境,梓忽然很想馬上回到熟悉溫暖的家中。待在這裡,她不 知有多少次興起打電話給唯的念頭,最後沒有打成一次,並非總是被理性及時制御,而是 她所使用的電信在這個地方收不到訊號。   試著發郵件也發不出去,徒勞地按了許多次發送鈕,都顯示發送失敗,一股悶氣鬱結 在胸口裡,她這才知道原來自己跟其他同事一樣,無意間都受到了手機的束縛。   她不斷警告自己已經是大人不能隨便任性,緩緩走向溢出人聲的隔間。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成功安撫浮躁心緒的是這宛如定心丸般的小小期待,思索著到 時候要帶給唯什麼禮物,想她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迎接自己,梓輕而易舉地剝除了糾纏在 思緒裡的焦慮。   「小梓。」   用完晚飯,要回房去做守夜準備時,有人突然出聲叫住梓,梓回頭一看,站在走廊轉 角的堂親說「外面有兩個自稱是妳朋友的客人」,臉上清楚呈現出困惑的神色。同樣不解 的梓也沒辦法多作解釋,道了一聲謝便匆匆調頭走了出去。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場合,為什麼會有她的朋友出現?還一次來兩個?   滿心疑惑的梓在大門口看見那兩個客人之後,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緊接著恢復沉靜的 表情,想了個可信的來訪理由面不改色地對剛才幫忙應門的伯母解釋過去後,立刻把兩人 帶到屋外談話。   「為什麼你們會來這裡?」梓邊輕聲問話邊抱起了手肘。   「妳問她吧,是她強迫我載她來的。」田井中律用大拇指比了比旁邊的人,一句話就 把說明義務扔了過去。   「唯前輩?」   「唔!」接收到梓不帶感情的詢問目光,平澤唯連忙立正站好,「因、因為啊,梓喵 妳說過是在山區,我想山上晚上一定會很冷,而且妳的手機一直打不通,傳郵件也沒有回 應……」   「這傢伙是在擔心妳啦!」   彷彿是受不了唯那半天說不到重點的說明,律毫不客氣地搶過了話頭。   「下午我到POLAR的練團室去,看到她很反常的一直盯著手機,問她怎麼了,她一開 口就說妳去參加祖父的喪禮,接著就不斷問我『小律,妳覺得梓喵會不會迷路?』、『小 律,梓喵現在怎麼樣了?』……妳說我哪可能會知道啊?我隨口回了一句『不然妳現在去 找梓吧』,沒想到唯居然用力點頭說『嗯!好主意!』就跑出去了……我根本來不及說我 是開玩笑的。」   律在說話的時候,梓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一臉無辜傻笑的唯,片刻後才忽然想起自己該 說話似地出聲問道。   「……那麼,為什麼律前輩也跟來了?」   「我是被唯叫來的啦。上山需要車子啊,唯又沒開車,她打電話給我求助,我只好騎 車載她啦。」   律隨手撥弄額前被安全帽壓塌的瀏海,邊動作邊說,「居然還說不知道會場的實際位 置在哪裡,害我繞路找了半天,幸好剛好遇上一群人要下山,這才找到這裡來。」   她抓著無論怎麼弄也弄不好的前髮,恨不得拿個什麼東西剪掉它們似的,隨後放棄的 嘆了口氣,看著梓苦笑起來。   「話說,唯她跟現代機械的適性真的很差啊,坐一般的車也就算了,居然連坐重機車 也能暈得七葷八素的。」   聽到這裡感到胸口發疼的梓,終於忍不住去碰唯的雙手……察覺到兩人的手溫差距太 大,她又急急忙忙地想抽回手,但唯二話不說地握緊了她的手。   「我的優點就是不怕冷哦,所以梓喵可以放心用我來取暖沒關係~~」   唯微笑的眼眸注視著梓,溫柔的聲音如春風般暖人心脾。   「如果妳願意依靠我的話,我會覺得很開心哦。」   明明是聽了會心頭發熱的告白,但因為律就在旁邊聽著,梓反而受到了驚嚇,血液裡 竄生的寒意激得肩頭打顫了一下,緊接著,她被唯擁入懷裡,聽見唯滿足地低喃著「好溫 暖」。   ……在律前輩面前說這些話,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不,太明顯了,一定會被發現。   梓連吶喊出聲的力氣都流失了,只能心情沉重的看著律,準備好迎接鄙夷的眼神。   律面對她們,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說話,臉上木然的表情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大概花了一分鐘,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留意到梓的視線後,律伸出食指搔了搔臉頰,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妳別這樣瞪著我啦……我一直在想我能說什麼,可是想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說什 麼才好。總之,妳們好好加油吧。」   「嘿嘿,我就知道小律一定不會反對的!」   唯邊開心地笑著說話邊蹭起梓的左臉頰,梓如同貓一般微微瞇起了左邊的眼睛。   「律前輩,妳不反感嗎……?」   「我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妳的家人應該很反對吧?」   梓發現律在問的人是自己,於是靜靜點了點頭。   「難怪。我之前就在想,梓離家那麼久都沒回去過,一定有什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吧。」   唯驀地停住動作,抬頭看了說話的律一眼,又馬上回過頭看梓,「梓喵……」她才說 出幾個字就閉上了嘴巴。   梓從她充滿疑惑的眼眸和難得皺起的眉頭裡,察覺到她要問自己的是什麼事情,微微 張嘴正想說話時,顴骨傳來被疾箭劃過般冰涼微麻的感覺,她伸手一摸,才發現原來是被 雨絲襲擊了。   在三人談話期間漸漸被烏雲遮蔽的天空,此時已經看不見任何一絲月光。   密密麻麻的雨點突然像機關槍發射子彈一樣、不停地打落下來,她們急忙躲回屋簷下 避雨。   唯和律跟在梓身後進了門,先到靈堂給梓的祖父恭敬地上了香,之後在梓的伯母帶領 下到休息間坐了下來。   律跟唯本來不想給人家添太多麻煩,打算等雨勢比較小就趕快下山,但在梓的伯父伯 母「天色很暗,下過雨的路又滑,現在下山太危險了」的勸說、以及梓的堂親們「這座山 晚上有熊和狼出沒喔~」不知是真是假卻強而有力的恐嚇下,最後還是決定要暫留一宿。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5.89.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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