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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戀愛的化學反應
「喂!左邊啦左邊啦!那一隻頭爆出蟲了啦!快打啦!」
說話的是我的前大學同學兼現任研究所同學,同時也是我的室友,阿昌。
「厚!阿昌!那隻你就先打啊!不是靠你比較近!唉呦,Combo又被你斷了啦……」
現在已經學期中左右了,而我也已經習慣我的研究生生活了,當然,我也已經習慣在阿昌
買了遊戲主機之後的墮落夜生活。
「咦……這是不同的遊戲耶?嗯……看你們之前好像是在打不同的東西耶,嗚,你們整天
要嘛打殭屍要嘛打獸人,真是一群嗜血的傢伙。」
站在我們兩個背後盯著螢幕的是阿信,事實上,阿信像今天這樣站在我們背後看我們打電
動,是很少見的。平常他都是坐在他的書桌,複習每天上完的課程或是預習明天要上的內
容。像他這一類的人,是我和阿昌這種考前三小時修羅場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但是和阿信當室友有個非常好的好處,那就是不用擔心沒有筆記或是正確作業答案可以抄
。
今天,阿信似乎比平常還要早預習和複習完功課,所以他就站在我們背後,看著我們兩人
並肩作戰,與殭屍廝殺。
「怎麼樣!阿信要不要玩玩看!」
阿昌緊盯著螢幕,但是還是開口問了問阿信。
「唔……不行啦,這種遊戲我玩不來啦!」
阿信搖搖手。
「阿信平常不打電動嗎?」
我也是緊盯著螢幕沒有回頭,問了問阿信,而阿信給了以下的答案:
「玩電玩?會啊!我當然還是會玩遊戲的,像是俄羅斯方塊啦,踩地雷啦,喔喔,還有最
近的寶石方塊我也很喜歡哦!我才剛研究出要如何觸發十二次連鎖耶!」
「……」「……」
我們兩個人聽了他的回答,只能默默覺得,他說的那些還真的是很適合他的遊戲呢……
「呃……我反而是不太會玩那些需要動腦的遊戲,我還是比較關心我能不能和阿浩合作,
達成殭屍一百五十Combo……」
說完,阿昌神準地一槍爆飛了殭屍的頭顱,我們的擊殺數又多了一名。
「嘿嘿,叫我『神槍手阿昌』吧!呵呵,阿信!我跟你說,是男人的話,就一定要玩這種
遊戲啦!寶石方塊什麼的,都是娘炮在玩的!」
又開始了,阿昌總是愛消遣阿信,但是阿信也總有自己非常犀利的反擊方式:
「『娘炮』?唔,我完完全全不想被一個二十四歲還沒有性經驗的處男這麼說耶?畢竟我
也是有一個已經同居四年的女友啊。」
阿信在後頭語氣毫無起伏,輕描淡寫地說出他和女友的閨房情趣,但是阿昌聽了之後可是
完完全全地陷入打擊啊。
「為什麼啊……為什麼像阿信那麼平常的男生,有一個那麼正的女朋友啊?反而像我,到
目前為止,交女友的經驗還是零啊!」
「我想那是因為阿信人很溫柔吧?他又不像阿昌你那麼愛消遣別人?」
我坐在阿昌旁邊,幫阿信補刀。
「好啦好啦,反正我嘴賤就是了……話說回來,我們三個人當中最受歡迎的……還是阿浩
吧?」
阿昌突然語出驚人地這麼說。
「嗯,說的也是。」
咦!阿信居然沒有吐槽他?阿信今天果然發燒了吧!
「喂!你們兩個倒是給我說清楚!我哪裡受歡迎了啊?」
「你還裝!你不是加入一間整間都是女生的實驗室嗎?很爽吧,整天都有漂亮的女生圍在
身邊……」
「喂喂……阿昌,你也給我卡拜託一點,實驗室那些又不是每個都是我女朋友!」
「就算不是你的女朋友,整天可以泡在女人堆裡也是很爽吧!」
「才不爽咧,一有粗重的工作一定是叫你先去做,然後一群女生在聊天的時候你還會被趕
出去,哪裡好啊?」
「那阿浩我跟你換好了,我那間都是男生,我和你換好了!」
「拒絕。」
聽到我直接的否決,阿昌撇了撇嘴小聲說:
「哼,還說不爽咧……明明爽得要死……」
「對啊!說真的,我也覺得阿浩很爽耶!」
阿信突然在一旁接話,被阿信吐槽慣的阿昌和我一起感到不可思議地回應他:
「怎麼說?」「怎麼說?」
「對啊,真的啊,阿浩那一間的教授不是蕭昕恬嗎?她可是國內學術界最年輕的明日之星
啊!而且阿浩不是跟她關係不錯嗎(哪有!)?還有啊,負責帶阿浩的學姐不是叫黃雁狄
嗎?她現在也是最被中研院看好的研究人員之一耶!尤其是有看過她發表的論文的人,一
定都會深深被她吸引的!啊……充滿傳奇性的年輕女教授,以及充滿研究智慧的博士高材
生,我也好想和她們談一場有關學術的三角戀情啊!」
「……」「……」
我想,我和阿昌還是先把『學術魔人』阿信放在一旁,專心玩我們的電動比較好吧……
※
「對於transition state的介紹就先到這邊吧!接下來我們應該討論一下『碰撞學說』的
部分。」
這堂『物化特論』的陳老師,在台上像是聊天一般講解著今天的課題。但是說實在的,他
也確實是在聊天啦:只跟教室前三排的女學生聊天。
沒辦法,這看起來就是他的上課風格。
「碰撞學說啊,就像你們在高中學到的東西,嗯,大學又學過一次對吧!當然我們也會講
深入一點啦,但是現在就先開宗明義的做個比喻:從碰撞學說的觀點來看化學變化,化學
變化簡直就是物質分子的戀愛反應啊!」
聽到這邊,全班突然哄堂大笑起來,老師也盯著前排幾個漂亮的女研究生笑著。
「嘻嘻,那這樣來說,阿浩和老師大概就像是順丁烯二酸碰上溴化氫吧!」
佩萱笑著對我說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比喻。
「什麼啊?小兔妳說的東西我不懂啦?」
「笨蛋,阿浩還裝傻,我是說你和老師交往不就像順丁烯二酸那種大分子去碰溴化氫那種
小分子嗎?」
什麼爛比喻啊?話說回來,我跟老師根本就沒有怎麼樣啊!
在講台上的陳老師走到了黑板邊,開始在上面寫下一些化學反應式,並且接著說:
「為什麼說化學反應像談戀愛呢?首先啊,就像人類一樣,化學分子要進行反應之前,一
定要先選到裡想的對象啊!接著呢,選到理想對象之後,就要選擇正確的地方去『碰撞』
……」
他從講台上走下來,走向一位坐在第一排的女研究生面前,說:
「嗨!漂亮的同學,如果老師要和妳交往,一開始就摸妳屁股妳會答應嗎?一定不會吧!
所以這就是錯誤的『碰撞位向』。那什麼是正確的碰撞位向或說『有效碰撞』呢?那就是
老師必須先溫柔地牽起妳的手,接著問妳:『願意跟老師交往嗎?』,好,同學,這樣妳
願意跟老師交往嗎?」
這根本就是性騷擾啊……但是那位女研究生倒是被散發著中年男性魅力的陳老師,逗得吃
吃地笑。
「再來一個重點!」老師又走回台上點了點黑板:「在碰撞過程中,一次只有兩個分子會
進行有效碰撞,為什麼呢?因為一次牽涉到三分子的有效碰撞,機率實在太低了,低到我
們認為不可能發生……所以說,這也說明了,我們人類談戀愛不能腳踏兩條船!」
說完,老師隔著好幾排的同學指向我,我愣了一下,而旁邊的佩萱還有我後面的阿信和阿
昌,全部爆笑了出來。
「同學,沒錯,就是你,蕭老師家的,對吧?不要腳踏兩條船喔!嗯……話說回來,你應
該已經算是開船公司了吧,貴研究室真的是美女如雲啊!」
嘖,這個笨蛋色老頭。
※
結束了陳老師的戀愛講座,喔,不,是化學動力學課題,我和研究室裡的佩萱還有茹心一
起走回研究室,一路上綽號小兔的佩萱,還是不斷漏出她潔白明顯的門牙消遣我剛才上課
的事情。
「拜託--小兔啊,不要再消遣我了啦!你們都不覺得老陳(陳老師在學生中的暱稱)根
本就是個老不修、大色龜嗎?」
我撇了撇嘴問問她們兩個,而小兔則是露出傻笑:
「不會啊!我覺得老師很幽默風趣啊?而且他又還沒結婚,我們這些女研究生也都成年了
,只要聽的人覺得OK,我倒是覺得老師的比喻和上課方式都很平易近人喔!重點啊……
你不覺得陳老師其實長得很帥嗎?感覺就像我老爸年輕時那樣耶!」
「呃……就算真的英俊……他現在也至少四十幾歲了吧?話說回來,那老兄還沒結婚啊?
」
「嘻嘻!阿浩!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從我男朋友那邊聽來的,聽說他以前因為出國留學
和一個女孩不得不分開,回來時那個女孩居然已經先結婚了,所以啊,他後來就沒再打算
結婚了……」
「喔喔,這樣看起來是個純情專情的……嗯,老色龜?」
「厚!就說了他不是老色龜了,他現在可是女研究生當中最受歡迎的教授喔!」
是是……
「阿浩阿浩阿浩----」
在我們快走到A41B時,個頭嬌小的老師突然從她辦公室衝出來,一邊尖叫一邊跑向我
們。
「阿浩阿浩!出現了出現了--」
老師不顧一旁的佩萱和茹心,一把撲進我懷裡大聲尖叫。
「什……什麼出現了啊?」
「就是那個啊!就是那個啊!黑黑的,亮亮的,跑得很外的那種啦--」
老師激動地在我面前比手劃腳,但是我完全沒有辦法意會她所指的『黑黑的、亮亮的、跑
得很快』的東西,最後她乾脆放棄一切溝通的手段,硬是將我拉進她的辦公室。
「阿……阿阿浩,你看……就……就在窗簾後面!」
老師縮在我後頭,一邊發抖一邊指著落地窗旁的窗簾說,而我則是看著那個沒什麼異常的
窗簾,歪頭問老師:
「不過就是窗簾啊?有什麼東西嗎?」
「叫你過去看就過去看啦!」
老師在後面用力一推,我向前蹬了幾步,接著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那個窗簾,用力地將那
面窗簾掀起。
啪啪啪--
一陣幾丁質薄片與窗簾布料的尖銳摩擦聲,以及那個令人熟悉到落淚的飛行軌跡,還有那
股驚悚到滲入骨隨每一寸的恐怖觸感……
最後再加上在一旁的老師那股貫徹雲霄的尖叫聲……
我幾乎可以肯定,停止在我臉上的,是一隻幾乎和一條立可白一樣大小的大蟑螂!
「救命啊!恬恬!救我啊----」
不是我真的怕蟑螂啊!而是那種情況下人類所有的恐懼都會被誘發出來啊!
我一邊擺手揮腳,想辦法抖掉在臉上的那隻大蟑螂,但是那隻蟑螂卻像是搭在雲霄飛車上
的遊客一般,緊抓著我的臉皮不放。
「咿呀----陳德浩!你不要靠近我----」
縮在辦公室一角的老師更是一邊尖叫一邊隨手拿起東西就朝我砸!
廢話!我當然不能被她砸中啊!一方面以她丟過來的那類東西,像是茶杯啦!獎牌啦!甚
至變壓器啦!一旦被那些東西砸中的話可是小命不保耶!
更重要的,我可不希望老師丟東西的技術和俐姿學姊一樣神準,萬一一個不小心砸到我臉
上的大蟑螂,我可不能忍受蟑螂在我的臉上爆漿啊----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雁狄學姊聽到辦公室裡的吵鬧聲而衝了進來,她當機立斷,立刻拿起
了她愛用的羽球拍。
「不要啊!女俠----拍下留人啊----」
我和蟑螂(我認為啦……)同時感受到了雁狄學姊握拍時所發出的強烈殺氣,我一聲慘叫
,而那隻蟑螂也出乎意料地從我身上彈起,不受控制地撲向學姊。
看到蟑螂像是自殺炸彈客一般往自己襲來,學姊下意識地發出少女的尖叫聲(十分美妙的
尖叫聲……),並且用力將球拍向前做出殺球的強壓揮拍!
啪刷----
那是,一場理所當然的慘死……
飛行中的蟑螂,被瞬間超音速的球拍揮中,身體在空中爆裂成好幾十片再也無法辨認的甲
殼碎片,接著,就像物裡考試一定要計算的爆裂問題一般……
那些散開的碎片,依舊稍稍沿著原本的飛行軌跡,一一降落在學姊的臉上……
「嘰咿呀啊----」
充滿個人特色的好幾個音節的尖叫聲!
學姊頭也不回地帶著她那聲奇妙複雜的尖叫聲奪門而出,接著就聽到實驗室門外那座緊急
淋浴蓮蓬頭的水流聲。
當然,所謂的慘死,指的不只是那隻蟑螂,還包括面部朝下倒臥在地上的我……
剛才學姊在揮拍的時候,因為一時手滑,球拍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擊中站在她面前的我
的鼻樑……
雖然說鼻樑傳來陣陣的刺痛,但是,為什麼我的唇間是傳來一股溫熱的感覺呢?
啊!難道說是我流鼻血了嗎?不對啊,我鼻子裡沒有東西流出來的感覺啊……
「阿浩,你們怎麼了啊?剛才雁狄姊姊還一邊尖叫一邊跑出去的說……呀啊!討厭啦!阿
浩你在對老師做什麼啦!居然把老師壓在地上強吻!討厭啦--」
走進辦公室的俐姿學姊調侃似的發出了一聲害羞的尖叫,聽到她這麼說,我立刻張開眼睛
。
「啊。」
映入我眼簾的,是倒在地上滿臉脹紅的老師……
「陳德浩!你這個大色狼大變態大豬頭大米龜大……嗯……大便!大便大便大便大便大便
大便啦------」
老師一邊『大便』連發一邊用手掌不斷甩我耳光。
「大變態!你居然親我!你這個大變態--」
我一邊出手抵擋來自她的攻擊,一邊想要說些什麼分散她的注意力:
「停!妳給我等一下--」
聽到我突然這麼喊,老師將她一雙小手停在半空中。
「老師!請妳冷靜下來!現在的重點不是我親了妳或妳親了我,而是妳剛剛親的地方是蟑
螂停著的地方,妳應該趕快去漱口才對。」
「你--給--我--去--死--啦啊啊啊啊啊!」
「等、等一下!不可以拿電腦椅砸人----」
啊-----
※
其實我以為故事到上一幕就結束了,能夠繼續活著,我真的不知道要感謝哪些人了。
好吧,那就那句老話:『要感謝的人太多了,那就感謝天吧!』
還真的是感謝老天……
『因為一時失去控制,所以作為道歉,我讓你陪我來逛百貨公司。』
啊?這什麼爛賠償啦!簡直就是一場可怕的行刑啊!
我跟在後頭看著不斷在精品店裡鑽來鑽去的老師,也許這個時候要叫她『恬恬』了。
「唉呦!阿浩,人家已經道歉了,你不要再生氣了啦……」
我緊繃著一張臉,廢話,鼻樑上貼一大塊OK繃,左顴骨也貼了一大塊貼布,任誰都會緊
繃著臉吧!
「對不起啦,你看!我都陪你出來逛街了!」
「什麼啊!明明就是我陪妳出來!話說回來,不過是一隻蟑螂,反應需要那麼大嗎?拜託
……」
「什麼反應大!你自己也看到了啊!那隻蟑螂超大隻的,一定是突變啦!一定是生科系在
樓下作了什麼可怕的病毒實驗,所以造成蟑螂巨大化了!求求你!阿浩!你接下來這幾天
一定要在辦公室裡面陪我!要不然我一定會被巨型蟑螂給吃掉的!」
「少來了啦!如果有這種病毒,我一定先去向生科系借來讓妳胸部變大!」
聽到我這麼說,矮小的恬恬立刻兩手一縮,遮住了和肚皮一樣平坦的胸部。
「我我我我我就知道……你你你你那個時候果然是故意的吧!果然是覬覦我的身體!」
「呃,妳的身體還沒有料到讓我想撲上去品嘗啦……嗯,可是如果妳有雁狄學姊那樣的身
材,我也許會考慮考慮喔!」
「…………」
雖然我只是開玩笑的,但是恬恬好像把它當真並且消沉了起來……
「喂……那個……」
我想要對恬恬說出我只是開玩笑的,但是她卻搶先的一步說:
「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的啦!笨蛋!你還以為我會很在意有沒有被你喜歡上嗎?白癡!你是
我的學生耶,去喜歡雁狄最好啦!少在我身邊煩我!」
「什麼啊!幹麻突然這樣罵我?我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啊!妳覺得不高興我可以道歉啊!
話說回來,我也不會去喜歡到妳這種年紀輕輕個性就這麼驕傲的死小孩!」
「哦?那這樣正好啊!我就是驕傲怎樣!不爽的話就不要進我研究室啊!」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前鑽進人群裡,一直鑽一直鑽,越鑽越進去,直到我再也搜尋不到
她的身影。
這時,我才注意到事情不妙了!
恬恬是和我一起搭捷運來到這裡的,她的錢包和其他證件全部放在我這袋她買的禮品當中
。
怎麼辦!她身上又沒有錢又沒有悠遊卡!她哪有可能回到學校那邊啊!再加上恬恬上次才
差點被別人擄走啊!我怎麼可以丟著她一個人!
我到底在幹什麼啦!
「恬恬!恬恬!」
我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鑽進了人群裡,但是不論我怎麼尋找,我都找不到那個矮小、
綁著兩撮可愛辮子的熟悉身影。
『可惡!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幹嘛和一個小女生鬥嘴啊!』
我不斷地自責,不斷地在剛才那個樓層來回尋找,但是不論是剛才的精品店,或是在服裝
區盡頭的廁所,甚至小孩子都會跑去的兒童圖書區,我都沒有發現老師的身影!
我開始沿著手扶梯往下一層一層尋找,六樓沒有,五樓沒有,四樓沒有,一直找到地下室
都沒有!甚至我為了防止我和恬恬錯身而過,我還回頭找了剛才每個樓層,依舊沒有!
難道她離開百貨公司了嗎?
我趕緊提著上面印有百貨公司花樣的手提袋衝出百貨公司,在人來人往的信義區街頭找尋
著恬恬的身影。
「恬恬該不會已經到捷運站準備搭捷運了吧!打個電話看看……」
我假設恬恬身上也許有帶些零錢,所以趕緊撥打她的手機,但是,隨著從手提袋當中傳來
的手機鈴聲,我的心情也跌了黑暗的深淵……
距離剛才恬恬賭氣離開,已經過了快一個半小時了,時間也從天色微暗的七點到了小孩子
不該在外遊蕩的八點半。
雖然夜晚的信義區依舊人來人往,但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人群的種類已經慢慢轉變,幾
乎可以說是夜晚組的人群開始汰換了白天組的人群。
如果恬恬還在信義區這邊,那不管怎麼說,現在絕對不適合她呆著。
我走今過了一塊公園草皮,偷覷著坐在一旁石椅上,抽著菸、眼神兇惡的一群年輕人。負
面的想法開始充滿我的腦海,我開始想像恬恬被一群可怕的陌生人拖進了不會有人注意的
暗巷,也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在哪個公園或是百貨公司廣場的角落無助的東張西望?
恬恬!妳到底在哪裡啊!手機沒辦法找到妳,百貨公司裡的廣播也沒辦法找到妳,恬恬!
妳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的腳步越來越快,不斷四處張望的眼神也越來越焦急,一想到恬恬現在該不會已經遇上
什麼危險,原本在眼眶中逐漸充填的眼淚終於滾了出來。
這時,一個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轉過頭一看,是一個在街頭藝人打扮成小丑的樣子
,我盯著他,心中徬徨的無助感終於要燃燒到了沸點,我只想要對著他大吼:『滾開!不
要煩我!』
但是,他指了指他的牌子,看起來,他好像是個啞巴,而我看了看牌子上寫的:
『許願氣球,一顆五十元,祝你有個好心情』
我再次看了看他的花臉,他對我笑了笑,我從口袋裡掏出了五十元塞給他,立刻從他手上
搶來一顆汽球,他一臉傻楞地看著我。
我兩手十指交扣,緊握著那條綁這汽球的細繩,閉著雙眼,在心中用力地吶喊:
『恬恬!讓我找到妳吧!恬恬!』
我重新張開眼睛,那個小丑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而在我面前的,是一間閃耀著美麗燈光
的大樓,上頭的每一個樓層,都用了充滿中秋節氣氛的彩帶裝飾著。
我抬頭看著那棟美麗的大樓,不知不覺朝它前進,並且走進它內部,那是一間典雅的書店
,整棟大樓都是書店。
沿著手扶梯,我穿過了一層又一層安靜的閱讀區,來到了它最高的樓層,而在那層的盡頭
,是一面可以俯瞰整個信義區美麗夜景的大型落地窗。
我緩緩地走向那面落地窗,越是靠近那裡,越會有自己已經墬入深邃星海當中的錯覺。
而就在這時,我在那扇落地窗旁的角落,找到了那個懸在我心頭的身影。
是恬恬,恬恬蹲坐在窗邊一旁的角落,她把她小小的臉龐埋進了她的雙膝當中,一動也不
動地坐在那裡,彷彿是一尊沉睡的陶瓷娃娃一般。
我走靠近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趕緊抬頭,但就在她看到是我之後,原
本一臉驚恐的表情,開始露出撒嬌的樣子,眼淚也不斷從她眼眶滾了出來。
「笨……笨蛋阿浩啦……怎、怎……怎麼讓人家等那麼久……」
我和她一樣蹲了下來,輕輕地將她摟入懷裡。
「人……人家只是想要對你撒個嬌,只是想要叫你在辦公室陪著我,你幹嘛說那些欺負我
……」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小聲地向她道歉:
「對不起,恬恬,對不起……都怪我愛亂講話……」
我輕輕地拉起她,她的情緒也稍稍緩和了,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窗外的景色,也一起注意
到越來越圓的月亮。
「阿浩,中秋節要到了呢……」
「對啊,月亮越來越圓了,圓圓的月亮躲在101大樓後面,再加上這樣的夜景,讓人想
到梵谷的畫呢……」
「阿浩也喜歡梵谷嗎?我媽咪也很喜歡梵谷耶!而且啊……媽咪說好會在中秋節回到台灣
的!」
「所以妳趕快來這裡買媽咪的中秋節禮物嗎?」
我看著恬恬一臉幸福的表情微笑著。
「對啊!嗯……對了,阿浩好厲害喔!以前有一次我也和媽媽吵架了,結果我就像這次一
樣躲到這裡來,後來我媽咪也像阿浩一樣找到了這邊,阿浩好厲害喔……跟我媽咪一樣!
」
「嗯……這個嘛……」我將我手上的汽球遞給了恬恬,「大概是因為我向這顆氣球許的願
望實現了,所以才讓我找到妳了。」
恬恬露出有些驚喜的表情拎著那顆汽球下的細線,我們兩個人一起看著那顆包有粉紅色愛
心的透明氣球。
恬恬輕輕地拉了拉我右手,示意要我蹲下來。
我緩緩地蹲了下來,接著,就像那天夢幻的黃昏一般。
恬恬的嘴唇輕輕地湊上了我的唇邊。
一個只有幾飛秒的親吻。
「阿浩……謝謝……」
※
今天是在開學發生那件事情之後,第一次和茹心一起做實驗,想當然爾的,在實驗過程中
,我一句話也沒和她說到。
這次我有注意我的氣體閥,同時,即使是在持溫時間,我依舊守在我的實驗旁邊,以防有
心人又來亂動手腳。
而在我們對面使用實驗桌的是佩萱,她今天依舊是充滿活力。
「喂喂,阿浩還有小茹!你們不要一直繃著一張臉嘛!上次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們兩
個人也就不要再賭氣了啦!」
聽到佩萱這麼說,我身旁的茹心突然轉過頭,用十分誠懇的語氣這麼說:
「阿浩,真的很抱歉喔,上一次都沒有問清楚就誤會你了………」
我愣了一下,因為在我『心目中』的茹心,不應該是會這麼講話的人……
但是如果把這句話理解成是她別有用意的假面具,那我想,這的確就是茹心的作風了。
「阿浩,你看人家茹心都道歉了,你也應該要和她和好了啊,畢竟你們是共用真空系統的
人,一起做實驗的機會也這麼多,一直繃著臉也不好吧!」
我聽了這句話,了解了我的處境:也就是說,現在不和好,找碴的就是我了……
茹心這步棋,下得實在厲害。
「嗯……茹心,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啦,以後在實驗上還是要請妳多多協助了。」
聽到我們兩人表面上的和好,佩萱兩手在胸前擊掌,高興地笑著說:
「這樣就對了啦!吵架的時候絕對不能賭氣,最好兩方都各讓一步。這個道理是我男朋友
教我的喔,因為我們兩個有時候也會吵架,但是我們都會各讓一步,因為我男朋友說過,
如果是真心體貼對方,就不應該和對方爭道理喔!」
佩萱說完之後,就將她正在進行反應的加熱器暫時關掉,走出實驗室休息了。
在佩萱離開之後,本來臉上堆滿笑容的茹心突然頭一甩,一臉不屑地說:
「呿,死花癡,整天男朋友男朋友地講,是怕人家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喔!」
「喂……妳這個人還真的是蠻過份耶,既然不喜歡小兔,幹麻還和她裝得一副好姊妹的樣
子?」
「干你屁事?誰叫她整天炫耀她有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這件事也沒妨礙到妳吧?話說回來,妳長那麼可愛,應該也是有很多男生追
妳吧,幹麻和佩萱計較這種事情?」
聽到我說她有很多男生追的時候,茹心突然轉過頭,一臉悻然。
「廢話!我當然會有很多男生追!我從國小就有隔壁班的男生喜歡我,國中也是,甚至高
中的時候還有男生為了偷看我而翻學校圍牆進來。可是……像我這樣完美的女生,到了大
學居然被男朋友甩了,而且還是劈腿!跟著我的死黨跑了!」
呃,我是不是不小心刺激到了一個深宮怨婦啊……
「但是沒關係!」茹心抬高下巴,驕傲地吸了一口氣說:「我已經決定要在這間研究所裡
面,把所有的男生都迷倒,讓他們全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那還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志向呢,還好妳不是男生,要不然妳可能會像某個遊戲裡面的男
主角一樣,發誓要讓全校女生懷孕喔……」
我一邊將我的前驅物溶液打入高溫的反應瓶內,一邊愛理不理地答腔。
但這時如心卻突然伸手把我惰性氣體的氣體閥給關上,我立刻尖叫一聲。
「喂!幹什麼!趙茹心,妳想害我實驗失敗嗎?」
聽到我這麼說,茹心狂氣十足地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沒錯!這就是我給你的懲罰!這是處罰你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總有一天我
也會讓你迷上我的!啊哈哈哈哈!」
「哇,你們在講什麼事情啊?笑得好開心喔!」
沒人注意到國祥學長什麼時候走進實驗室的,茹心嚇了一大跳立刻閉上嘴巴,但馬上又露
出了她訓練有素的笑容。
「討厭啦,學長,你看都是阿浩啦!他和我做實驗的時候一直講笑話,還人家笑到形象都
沒了啦……」
茹心邊講邊像撒嬌般地靠向學長,學長也搔搔頭傻笑地回答:
「不會啦!茹心就算大笑也很可愛耶,我敢說茹心一定有很多男生在追,對吧!」
「討厭啦!學長最愛亂說了,人家哪有很多男生在追啦……」
茹心一聲嬌嗔,像個少女一邊羞紅著臉跑離開實驗室。
學長一邊看著她的背影傻笑,一邊回頭對我說:
「阿浩,茹心真的是一個很可愛的女生耶!」
是喔,可是我怎麼會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呢?
「話說回來,學長現在要做實驗嗎?」
「喔!沒有啦,阿浩,老師說她等一下要去開會,你準備一下,等一下要一起跟去。」
「我?」
我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國祥學長則點點頭。
「對啊,阿浩你要一起跟去啊,因為你不是當了計畫的臨時助理嗎?老師是要去參加計畫
的進度報告。」
哦,原來如此,原來教授們其實也要像我們研究生一樣作進度報告耶!
於是,我將我的實驗暫停,做了一些簡單的收拾之後就先進到休息是,打算走進辦公室問
問老師,有關開會的細節。
「阿浩!快一點!現在就要過去開會了!」
在我將要把門打開的一瞬間,老師率先從辦公室裡出來了,她手上抱著一台筆電還有一大
包的資料,她將那些東西全部塞進我懷裡。
「這些資料你邊走邊看,很簡單的啦!就是你之前和雁狄還有蓁慧一起做的奈米材料觸媒
。」
老師邊說邊將辦公室的門反鎖。我看著老師今天的打扮,從頭到腳分別是:令人感到專業
而且犀利的高馬尾,上有淡妝的樸素臉蛋,再加上上班族常穿的套裝以及下半身的黑色絲
襪,還有那雙老師有時會穿的黑色皮鞋。
今天的老師就像個小女孩在玩空服員扮家家酒一般。
我跟在老師後頭,走進了位在理學院A棟的會議室中,然而在那會議室裡,除了我和老師
之外,還沒有其他人。
我看了看手錶,九點五十分,已經到了會議開始的時間。
「其實老師也不用那麼早來啊,反正大家不是都會遲到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其它那些教授總是會在其它地方先聊天再到這裡來的,所以多多
少少都會晚一點。但是呢,從很多方面來考量,我並沒有遲到的『本錢』,另外最重要的
,這個計畫主持人是推薦我進這間學校的恩師,我希望可以表現出我很重視這個計畫的態
度。」
老師一邊打開她的筆電,並且將電源等線路接上。
而我則在一旁靜靜地翻閱我的資料,並且斜眼偷看她的一舉一動……
『話說回來,現在這間會議室裡面只有我們兩人耶……』
我看著老師站在桌前矮小的身影,讓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信義區的事情。
這時,老師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猛然抬頭:
「看……看什麼?」
「咦?啊!沒有啊!」
「你不要想太多喔!那……那天只是禮貌上的親吻啦……你也知道的,我以前是住過英國
的啦,那邊的人都會那樣打招呼的!」
是這樣嗎?我怎麼覺得反而是法國人比較會這樣?
雖然說會議室裡面的空間不算小,但是對於尷尬的兩人,這個空間就彷彿衣櫥裡一般狹窄
。
總覺得自己越是不想去注意老師,就越會聞到從老師身上飄來的淡淡茉莉香。
我疑惑了。
老師究竟是老師,抑或究竟只是個女孩,又或者,是個女性?
『性』。
這一個微妙的單字,在老師的學術頭腦裡,又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呢?
早熟的智慧和研究能力,老師的心中還有沒有留下一塊告示牌說明『性』這個字的意義?
不論是『性』別或是人『性』,對蕭昕恬這個年輕的學者而言,這個問題可能在她思考甲
醇催化反應機構之前就已經被跳過了。
老師走回我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她那一身淡雅的茉莉香也撲鼻而來,我們兩個人並沒有
說什麼話。
只是笨拙地、尷尬地,想從對方的一舉一動演算出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地位和角色。
後來,其他教授們也紛紛進到會議室中,會議室也因為這些教授的聊天聲而變得熱鬧起來
。
過了不久,會議主持人也帶著他的助理群進來,宣布會議正式開始。
但是,這場進度報告會議真是一個噩夢。
「蕭昕恬教授,妳剛才秀出來的那份數據有經過Normalize(正規化)嗎?」
率先開砲的是在我們對面棟的教授,聽說他一直和我們老師處得不好。
「林教授,我認為我們這份數據沒有必要經過Normalize。」
老師站在投影機前面,冷冷地回了這一句話。
「沒有必要?這句話是妳自己講的還是妳的研究生跟妳說沒必要?沒有經過正規化處理,
這份數據還有和其他數據比較的價值嗎?一份數據沒有比較的價值,那根本就是廢物啊!
蕭昕恬老師,妳做了一份廢物啊!」
那個教授言詞中充滿了挑釁的味道,雖然我了解給予適當的質疑是必要的。
但是那個教授似乎比起給予質疑,他更熱衷於攻訐老師。
「林教授,我必須要在這裡做個說明,我們這份數據只是單純描述奈米顆粒的表面組成率
,它並不需要和任何數據做比較,它純粹只是這個觸媒材料的性質描述罷了,而且後面的
催化數據,我也都有經過Normalize再和文獻中的數據做比較。所以我想這方面,林教授
大可不必雞蛋裡挑骨頭。」
好嗆!
這句話瞬間讓全場的氣氛冰凍起來,感覺連空中的水蒸氣也都一一凝結了。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妳居然說我雞蛋裡挑骨頭?哼!我看妳根本就沒有用心思在這項
研究上嘛!根本就是研究生做什麼,妳就跟著講什麼!都這把年紀了,還這樣隨便相信研
究生的爛成果!哈……我想起來了,妳也才沒幾歲啊?我把我剛剛『都這把年紀了』這句
話收回!」
聽到那位林教授這麼說,全場頓時哄堂大笑,訕笑聲此起彼落。
我看著這一群打著自己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名號的人,居然如此輕視並且揶揄他人,我不禁
怒火中燒,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狠狠打斷那個教授外露的大暴牙。
但我看到老師的樣子時,我整個人,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老師站在台上,將她緊握的雙拳藏在她的背後,這一幕,全會議室只有我這個角度看得到
。
老師依舊表現得神色自若,但是看著她因為緊握而開始發抖的小手,我知道,她很生氣,
但是也很無力。
『沒有一個人有權力否定別人尚未表現出來、但是卻真心想要付出努力的心情。』
我想起老師說過的這句話。難道,只因為自己比別人年輕,就必須要被別人輕視或瞧不起
嗎?
我現在可以了解老師那時候複誦我那句話的心情……
我敢保證,老師她在教學上,比在座任何一位以教授自居的大人還要努力;在研究上,也
比在座任何一位以年資自傲的老人們還要具突破性;更重要的,老師她對待學生的態度,
比在座任何一位自以為專業的大人,還要重視並且體貼許多。
如此認真的老師,為何要因為她的年紀而否定掉她一切的努力呢?
正當老師打算開口做一些解釋時,一個年紀稍老的教授突然開口打斷老師發言,他用他有
些山東腔的腔調說:
「這個蕭昕恬老師啊,我們這個學術界裡啊,最重視的就是輩份了!雖然說這個林老弟和
妳都是助理教授,但是他的年紀可是比妳還大啊,妳講話可不能這麼帶刺啊?發言小心點
,要不然妳就對不起妳爹娘給妳取的名字啊!妳說對不對啊,小心點老師?」
那個教授拿老師的名字開了一個非常惡質的玩笑,全場又再次哄堂大笑起來。
面對大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揶揄,老師臉上露出了既疲憊又無力的表情,她在台上,悄悄地
轉頭看了一下她口中的『恩師』。
但是那個教授只是微微地將頭偏過去,摘下他的眼鏡,看起來似乎很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
鼻樑……
沒有人會為老師說話,也沒有人能為老師說話。
我繼續看著那些自以為聰明的教授們訕笑無恥的嘴臉,我什麼事也做不了,我和那些教授
差太遠了,我只是一個沒有什麼學歷的研究生,什麼話也沒資格說的研究生。
「哼哼,各位太緊張了啦!」
說話的是教物化的陳教授,他一邊抖著二郎腿,一邊瀟灑地回頭對大家說:
「大家大概是因為蕭老師年紀輕輕就當教授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所以才會想找她麻煩吧?
但是古人有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啊!你們大家看,雖然蕭老師十二歲就有我們的
程度,但是誰知道長大會怎樣呢?說不定她的程度就只會一直停在現在呢!你們說是不是
?程度會一直停著啊!哈哈哈哈哈!」
聽到陳老師說的『大未必佳論』之後,那些教授又再次不屑地笑了起來。
會議主持人,也就是老師的恩師,對著老師點點頭示意要她下台了。
老師結束她的簡報,走了下來。會議依然進行著,但是後來的內容,我一點也不想聽。
會議終於結束了,我和老師走到會議室外的茶水間裡,老師用力地揍了飲水機一拳,飲水
機發出了『吭噹』的一聲。
老師又伸起了手,打算再打第二拳,但是我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幹什麼!阿浩,放開我,不要阻止我揍飲水機!一定要這樣我才能消氣!」
「不,老師妳誤會了,我沒有要阻止妳揍東西,只是妳揍飲水機的話,妳的拳頭會受傷的
,所以……」我指了指我的腹部,「要揍就揍我吧,我還有點肉,這樣妳的拳頭才不會受
傷。」
老師聽了我這樣說,愣了一下,接著偏過頭噘著嘴說:
「白癡……看到你這種蠢樣,我的氣都消了啦!哼,原來阿浩是個M……笨蛋!」
我看老師說出這句話時,那張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而這時,剛才和大家一起取笑老師的陳教授也走進了茶水間,我本來想要給他來個白眼,
但是卻沒想到老師對他深深地敬了一個禮:
「陳豐田老師,剛才真是謝謝你,在那種場合還這樣幫我!」
我一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表情盯著她們兩人,而陳教授也將紙杯裝滿了水,他轉過來
調皮地拉了拉老師的馬尾,接著一句話也沒說,瀟灑地離開茶水間。
「老師!剛才那色老頭不是也跟著大家取笑妳嗎?妳怎麼還謝謝他啊!」
老師抬起頭看著我,看起來很不屑地搖搖頭說:
「哼,你居然沒有看出來嗎?看起來你也和剛才台下那些教授一般程度呢!」
「怎……怎麼說?」
「還記得陳老師他怎麼說的嗎?他不是說『程度會一直停著啊』。」
我仔細回想,陳教授確實有講過這句話,但是這是在幫老師說話嗎?
「那時候陳老師其實是在暗諷台下那些教授啦!其實那當中有很多教授都是這樣,當年可
能讓他發個什麼突破性論文,審核通過之後就讓他升等了,但是有些教授升等之後就江郎
才盡,到後來也沒有好好投入研究,最終成為學校養的一隻大米蟲然後偶爾在會議上打打
嘴砲這樣!」
「原來如此!難怪那時候計畫主持人和他那群助理全都『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廢話,看到那些教授居然不知道別人在暗諷他們,還跟著別人一起起鬨大笑,當然會忍
不住笑到噴飯!」
原來如此,其實並不是所有的教授都這麼無知且瞧不起人,還是有很多教授像是老師、陳
教授或是那個計畫主持人一般,冷靜並且富洞察力,能識人所不識,知人所不知,察人所
不察。
和老師開了這個會,真的讓我大開眼界。
※
開完會的這個晚上,我獨自一人在學校的操場上走著,心裡面充滿著對今天會議的總總與
感想。
老師也是很辛苦呢,看到她今天在會議中的處境,我能夠了解為什麼她總是用很高的標準
要求我們進度報告。
這是因為,老師要完完全全地檢視我們的實驗成果,並且,她將這些成果帶到台上去時,
她會選擇百分之百相信我們辛苦所得出的成果。
我沿著操場的PU跑道走著,除了想著會議的事情,有另外一件事情更是縈繞在我心頭。
今天,看到老師深陷難堪的處境時,我心中有一股騷動,然而那股騷動卻不是因為老師的
能力被質疑了,而是另外一股,很難形容很難解釋的情感……
彷彿是父親站在運動場邊,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兒被人用作弊的方式絆倒在運動場上……
在跑道的另一端,似乎有個人影坐在那裡,而那個身影看起來非常像雁狄學姊,我慢慢走
過去,果然是雁狄學姊!
學姊坐在跑道旁的看台邊,她穿著打羽球時的短袖運動衣,坐在那裡把玩著她手上的球拍
,看起來好像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我走上前,輕呼了學姊的名字:
「雁狄學姊?」
她停下把玩羽球拍的動作,抬起頭看看我。
「咦?阿浩?你怎麼會在這裡?」
「喔,沒、沒有啊,我只是晚上出來走一走而已……話說回來,學姊怎麼會自己一個人坐
在這裡呢?有什麼心事嗎……」
學姊聽到我這麼問,抬起頭對我笑了笑:
「心事?阿浩怎麼會這樣認為呢?我只是晚上出來乘涼乘涼罷了,你知道的,台北盆地在
這個季節裡還是有些悶熱的。啊,沒關係的,阿浩可以繼續去跑操場,不用因為我停下來
。」
學姊說了一句像是打發我的話,而我也想起上一次學姊親我的事情,看起來,從很多面向
來說,我都不是一個適合去安慰或是傾聽學姊什麼心事的角色。
我只能帶著虛假的傻笑,稍微和學姊點點頭,示意我要繼續跑下去。
但是就在我摸摸鼻子轉身時,學姊突然站了起來拉住我。
「嗯……阿浩,我想,你還是陪我一下下好了……」
學姊歪著頭苦笑,我也點點頭應諾了。
就這樣,我和學姊一起慢慢地沿著操場跑道走著。
「所以說,今天是你陪老師去開會的吧?戰況一定非常慘烈吧……」
「也沒有所謂的戰況慘烈啦,根本就是我們單方面地被屠殺。」
「哈,說的也是!」
雁狄學姊邊點頭邊笑著說,似乎她以前也有經歷那些事情。
「學姊以前也有陪老師去開過會嗎?」
「常常啊,不管是去台大,或是去凝態(台大凝態中心),或甚至去中研院,很多時候我
都跟著,但是這一次因為我不是計畫助理,所以並不適合派我去。」
「那……老師在其它的會議也常被這樣對待嗎?」
學姊以一個無聲的點頭當作回答。
「那……學姊那時候會覺得生氣或是難過嗎?」
「當然會啊,尤其是自己作的成果居然在台上被別人攻訐到一無是處,當然會覺得不平,
而且,看到代表實驗室名聲的老師被大家瞧不起,也會覺得很生氣。」
原來如此……照理說,研究生應該是因為自己的成果和研究室被人說得一文不值才會生氣
的,然而我卻是因為,我十分在意的老師在台上被人欺負,我才會生氣。
「阿浩生氣的原因一定是因為老師吧?因為老師被別人欺負了……」
「唔……嗯……」
我支支吾吾地點個頭。
「……阿浩,你喜歡老師,對吧?」
「咦?喜、喜歡?我怎麼可能會喜歡老師?而、而且……學生去喜歡老師也很奇怪吧?就
算老師其實不過是個小女生,但不管怎麼說……學生和教授來講,還是有點……」
「我知道的喔,教授和學生……我就有看過啊,當然,那是另一回事啦……話說回來,老
師有沒有說過她喜歡你啊?」
學姊突然丟出了一個非常直接的問題,是個直球,而且是一記直接打中裁判鼻樑的直球。
「怎麼可能啦,老師怎麼可能會說喜歡我?就算真的有說過,大概也只是表示她喜歡我這
個『學生』吧?但是依我在研究室的表現,應該是不太可能讓老師喜歡啦……哈哈哈哈!
」
「哦……這樣啊……對了,阿浩,我明天要比賽了,你會來幫我加油嗎?」
「咦?學姊明天要比賽嗎?大專盃?」
「是啊,明天是金牌戰,對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強敵……」
「所以……學姊是因為明天的比賽,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練習嗎?」
聽到我這麼問,學姊沉默了一段時間,抬起頭有些苦惱的樣子。
「不,其實我很緊張,緊張到沒有辦法讓自己安靜下來思考……所以我才想出來散散步。
」
從來沒有想到,對所有事情都游刃有餘的學姊,居然會露出這麼徬徨、這麼無助的表情,
更令人驚訝地,她居然會毫不保留地告訴我這一個學弟。
「阿浩會覺得我把這些告訴你很奇怪嗎?」
「唔……老實說……」
「嗯?」
「是有一點奇怪啦,畢竟……講老實的,其實我沒有看過學姊練球的樣子,所以我也沒辦
法說出什麼真正打氣的語句,如果真的讓我說出什麼來,那也只不過是暫時矇騙妳,打發
妳的話。」
學姊『嗤』地笑了出來:
「真是的,因為上次跟阿浩說不要假裝自己很溫柔,所以這次就變得那麼不溫柔嗎?唔呵
呵,那學姊這麼跟你說吧,學姊超強的,即便對手是大學羽球界的新星,但是她是絕對沒
辦法打贏我的,因為學姊我啊……可是羽球界裡的漢摩拉比法典,我的地位不是相對的,
而是絕對的。」
她難得一見的狂妄口氣,在月光地輝映下,簡直有如全身閃著銀光的瓦魯基理,讓我的雙
瞳沒有辦法從她身上離開,深深地被她吸引。
「呵呵,從結果來說,不打算為我打氣的阿浩,為我做了最成功的打氣喔!」
學姊調皮地用她地羽球拍輕拍我的額頭對我說,而我輕搔我的額頭小聲回答:
「也沒有說不打算為學姊打氣啦……」
「那就這樣說好了喔!明天阿浩一定要來加油喔!」
學姊一說完,就像個小女孩一般轉個圈,做個三步跳退後對我招招手。
「阿浩,今天謝謝你囉,我要去停車場開車回家了。」
「嗯,學姊再見。」
我也向學姊招招手。
然而,學姊背對著我走開一段時間之後,這麼對我說。
「阿浩,除了研究室的事務之外,我想請你不要和老師走得太近。」
我沒有聽懂學姊想要表達的意思,只記得,她的語氣就像晚上的晚風一樣,令人覺得寒冷
。
※
說真的,我對於羽球規則完完全全不了解,更嚴重的,我連什麼算是贏球也不了解,也正
因為如此,我一直以為羽球只是老人們在公園裡伸展筋骨的緩和運動。
但是,我錯了。
戰場,簡直就是戰場,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羽球拍是利刃,是巨劍,是重斧。
我和實驗室的同伴們一起站在室內體育館的看台上,為打入金牌戰的雁狄學姊加油。
羽球場上充滿著擊拍時的爆鳴聲,羽球切過空氣所發出的尖銳摩擦音,並且融入了選手肌
肉瞬間用力的嘶吼。
原來如此,羽球不僅僅是一個講究瞬間肌爆發力的運動,它更要求選手冷靜的思考和戰術
的運用,整場羽球看下來,簡直就是一局充滿力量的西洋棋局。
學姊在金牌戰所遭遇到的對手並沒有那麼好對付,對方也是仔細研究過學姊的球路和攻擊
模式,不論是學姊的後發高遠球,或是學姊的攔網擊球,她都能一一破解並且做出精湛的
回擊。
「聽說對方也是羽球乙組的新秀呢……」
在我身旁的老師小聲地說,她看起來似乎非常擔心學姊的戰況:五戰三勝的情況下,她和
對手已經平分了前四局的勝敗場。
也就是說,這一局是關鍵。
場上的兩人,經過了前四場激烈的對決,臉上都已經露出很明顯的疲態,場邊不論是那個
新秀的啦啦隊或是學姊聲勢浩大的後援會,都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兩人平分,最後一分的發球,發球權在學姊手上。
這一秒,體育館裡的空氣全部凝結了下來,場內安靜到只能聽到空調的隆隆聲。
啪----
學姊一開始的發球就選擇了擊向對方場地後方的後發高遠球,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彷彿
一開始就看透了學姊的攻擊模式,也回敬了一球後發高遠球。
然而,學姊在這一球的後退卻晚了一步!她用力的一跨步,讓她雙腿的節奏失去了協調,
她就像是右腿抽筋了一般,身體左傾抽動了一下,而使她擊球的力量大幅降低很多。
一球應該是與對方對決的後發高遠球,變成了毫無殺傷力的挑球,而且在這個情況下,這
記挑球簡直是羊入虎口!
對手一個箭步向前,就像是盯上獵物的獅子一般,騰空跳躍起來,瞄準那一記虛弱的挑球
,狠狠揮拍,擊出一球致命的殺球!
「糟糕了!」
看到這幕的我不禁在看台上喊了出來。
但是學姊似乎還沒放棄,她用力往前縱身一躍,像是用盡身上所有肌肉的力量大喊一般:
「呀啊----」
啪----
學姊飛身救球,並且令人吃驚地回擊那記猛烈的殺球,全場觀眾全部發出了驚呼和尖叫聲
,這不只是因為學姊將那記幾乎是死球的殺球回擊了,更重要的是,那球直直地衝向了邊
線,眼看就要形成一記界外球。
那名對手站在場中,整個人似乎還陷入那記完美殺球被人破壞的混亂中,她緊盯著那顆飛
越過高空的羽毛球,腦中不斷重複來回判斷著,究竟那球的落點會是界內還是界外?
那位選手開始猶豫不決而且顯得沒有自信,到了最後一瞬間,她決定了!
那將會是一記界內球!必須回擊的界內球!
因為剛才陷入混亂而呆立在原地的誤判,變成了她的致命傷,她完完全全趕不上她剛才預
測的落點……
球一落地,裁判用力吹哨--
尖銳的哨音宣判著,這是一球界內球!
全場立刻響起了歡呼聲和尖叫聲!
學姊從地上站了起來,像是從敵人屍體堆中豎立的戰士一般,高舉她的左手,用力高聲吶
喊。
全場都被這一刻的學姊所深深吸引,她的身體因為汗流淋漓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著,頭髮
也因為被汗水濡濕而捲曲成曼妙的弧形。
她擁起了跪倒在地上的對手,那位對手也十分滿足的和她握手,此時場邊再次響起了熱烈
掌聲,為這兩位精采的比賽喝采。
但這時站在場中央的學姊卻做出一件驚人的事情……
她當著大家的面,脫下那件被汗水沾濕的POLO衫上衣,露出了她帶有些肌肉的腹部,
以及深黑色的運動內衣。
我倒吸了一口氣,腦海中似乎瞬間想起了什麼事情。
看到這幕,場邊又是一陣尖叫,尖叫的來源當然是學姊的死忠球迷,但令我訝異的是,學
姊的球迷居然大多是女生呢。
學姐拿起了簽字筆在脫下的上衣上畫上了幾筆,接著用右手將那件衣服揉成一顆球,高高
舉起,場邊熱烈的氣份頓時到達了沸騰。
「這件衣服!我要獻給一位我非常非常喜歡的人!我希望他可以收下這件衣服,代表接受
我的心!」
學姊在場中央高聲宣告著,並且用力的將那件『球』衣朝空中拋去。就像是新娘拋捧花那
樣,又有些像古代女生拋繡球找郎君一般,只是有個地方有些問題,那就是……
那一團衣服,不偏不倚地落進我的懷裡。
我一臉呆滯地捧著那件衣服,望了望四周。全場立刻一片譁然,混合著學姊粉絲的尖叫聲
、歡呼聲、以及……
咒罵聲。
現在,在我手中的,是一團充滿學姊費洛蒙的炸彈,大概就像捧著一籃C4那般,但是,
沒人對我說:傑米,炸掉它吧!
我雙手顫抖著,滿臉脹紅地轉過頭看著在我身旁的老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要向老
師解釋,學姊丟給我這團比炸彈還要危險的衣服,其實只是她的玩笑;而在場中的那些發
言,更只是她為了捉弄她實驗室的成員啊!
絕……絕對!我和學姊絕對什麼關係都沒有啊!
「你什麼都不用說啊?」
離開體育館的老師,只冷冷地留下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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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3.132.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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