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2〉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時間16年前 (2010/02/10 00:31), 編輯推噓8(8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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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 Burning Lion 雄獅浴火   富萊德列王安坐於鑲銀辦公椅,想起了亞爾維納在國際間的評價:   「立國未滿百年,卻已變得刻板僵化的年輕小國」。   紅木事務桌對面,站著王的兩名心腹。掌權者默然望向自己所支配的人、以及空間。 突然他覺得,這間理政廳或許就是國家的縮影。   二十碼見方的格局裡裝璜細緻典雅,自王宮落成以來未曾添增過一毯一畫,始終保留 原本面貌。   英挺的宰相文森肅立於前,不發一語,只待國王開口吩咐。   冷豔的秘書官索蕾兒隨侍在側,專注看著手裡的文件,好似冰雕。   單就容貌而言,若以這對年輕男女做為國家的門面,絕不會讓王蒙羞。然而外交使節 在接觸過國王之下的第一人與第二人之後,總會發表出大同小異的感想:死板、頑固、不 近人情、從臉上無法分辨他們的喜怒。   有時候,白髮蒼蒼的富萊德列王也會懷疑:到底誰才像老人家?   「文森。朕有意開放平民廣任公職。你說說看,這樣做的用意何在?」   「在於斥退阻擋國家財源的貴族。」   宰相不做思索,立刻答出了在上者想要的答案。   「正是。」   用提問來引導對話,是富萊德列王繼位後才領會的論政方式。由於他的宰相不懂噓寒 問暖,也鮮少主動提出意見或質疑,如果老國王光把任務交辦下去,那麼一天的問政將有 極高機率在「是」與「遵命」兩種答覆中結束。儘管那樣事情通常也能莫名奇妙地辦好, 但站在施政者的立場來想,太過依賴有能的部下並不是良性傾向。   實際上,富萊德列王已深深體認到本身對於實務面的生疏。從沒有子嗣的亡兄手中接 過王權剛過五年,缺乏政治實力的他正面臨眼高手低的窘境。   「佔居高位卻無法替人民謀福利的昏庸貴族,在這個國家已經太多。國庫長年虧空, 全該歸咎於這群無能又不需繳稅的豬。」   富萊德列王將臉貼向左拳,怨聲嘆道。   財政拮据,是宰相感同身受的痛。但寡默的他無意參與批評。   亞爾維納在改革上起步得相當晚。當列邦大多處理完王權低落的問題時,這個國家才 開始要重整制度。   前人留下的封建制度弊多於利。冊地封爵雖能換來貴族的忠誠,卻讓國王對劃分出去 的領土失去了徵稅和管轄權。國王直接統治的人民與土地一少,能收取的稅賦自然不會可 觀。因此在位者若想充實國庫,就必須盡可能讓直轄領地的百姓富足。   在王都當官為政的,大多是王族與地方貴族派來的子弟。先不論素質參差的王室成員 能否提供助力,要期待作威作福的貴族子弟造福百姓,國家想富裕恐怕還得等下個世紀。 幸而在前任國王與宰相的協力之下,當權者已經能直接提拔平民進王宮服務,也可以藉由 地方選賢讓平民議員發聲。   至於富萊德列王現在想做的,則是拔除各處機關的高貴庸才。   苦惱的王向臣子徵求意見。   「要實行這項想法,你認為有什麼問題?」   宰相清了清嗓,整理出自己的想法。   「首先,目前平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要找到質量俱佳的人才恐有困難。再者,修 法需經由議會表決,席數上佔優勢的貴族不可能讓法案通過。」   「嗯,第二點朕同意。但要是小覷平民的潛力,等於辱沒了你旁邊的秘書官哪。」   「恕我直言,陛下。宰相大人的顧忌並沒有錯。」   平淡女聲忽然插話,讓在場的兩個男人都蹙起眉頭。   宰相文森用眼神示意要索蕾兒慎言。   富萊德列王有些不悅。面對先王與前宰相共同拉拔上來的冰山美人,他有好幾次都想 斥責對方的無禮。無奈人才難求,此時若開除這名女子,只會變相加重宰相的負擔。   他將拳頭擱到桌面,提出對國政有實益的下一項疑問。   「如果非得讓法案通過,你會怎麼做?」   文森以指托顎,首度露出沉思的面孔。   「需要考量的方面太多,卑職尚無定見。」   「那麼,這就是你接下來該完成的課題。給你兩天時間,朕希望屆時能聽到滿意的答 案。」   「是。」文森深鞠一躬領命。   「陛下,這樣會否太強人所難……」   平靜的細細嗓音再度出現。富萊德列王舉拳叩桌,收斂了音量說道。   「夠了,你們下去。」   走在大理石長廊上,文森與索蕾兒沉默不語。   適才王提出的難題,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解讀──在四十八小時內想出方法,讓議會中 過半數的貴族議員,也就是三十六名貪得無厭之輩的利益能彼此兜籠,並且主動放棄為官 的權利。   思索到途中,文森忽然朝自己的秘書官指示一句:   「往後妳不必晉見陛下,在外頭等我。」   年輕宰相並不狹量,但他還是得避免國君與下屬衝突。   上司剛做出發落,索蕾兒卻按著額頭,冷冷回問不苟言笑的宰相。   「您有沒有想過,自己和前任宰相的差別是在什麼地方?」   對問題頗感訝異的文森瞇起眼,罕見地用了遲疑口吻對答:   「我跟在家父──『慈眉善目的老文森』身旁見習過一年。他是位柔軟的交涉者。加 諸在頭上的難題,不時會被他推回給國王。即使如此,前任與現任國王和家父依然合作得 相當融洽……我沒學會的,可能就是他那種偶爾為之的討價還價。」   話才說完,文森立刻又有了意外的發現。   索蕾兒的嘴角正往上揚起。那是道很優雅的弧度。   「抱歉,我沒有意思取笑。只是『討價還價』這詞用在老宰相身上實在很妙。」   「無妨。我不介意。」   冰之女──這是宮中給萊莎‧索蕾兒的別號。雖然就本身共事的經驗而言,文森倒不 認為她有旁人說的那麼冷漠。   關於父親從平民中挖掘出這名才女的經過,文森並未聽聞。但他必須承認,索蕾兒確 實具備某種獨特的機智與洞察力。秘書官那句唐突的疑問,點出了文森在面對君主時幾近 不知變通的愚忠。   然而,這很難改。文森的愚忠裡有他不便說出的隱因。   規律的腳步聲迴盪在長廊。兩人有短暫時間沒再談話。   「您大概有對策了,對嗎?」   離開理政廳甫經六十步,索蕾兒再次發問。   年輕宰相不改顏色,靜靜答道:   「我會挖坑給貴族院的那些酒囊飯袋跳。」   *   「您最喜歡的故事是什麼?」   青年畫家一邊將畫架立起,一邊輕聲開口。   長沙發上,兩條小腿正懸空擺盪。奧蘭多公爵家的小千金捧著抱枕,快言快語回答:   「聖女瑟蕾絲汀。」   在充斥勇者騎士的各類英雄傳說中,這是篇少數以女性為主角的冒險奇譚。而且奧蘭 多公爵為心愛的女兒取名時,正是用此做為根據。   「……於其時,惡魔在諸國散播疾病,百姓苦不堪言。為解救蒼生疾苦,一名出身不 詳的少女受神靈請託,四處發顯聖蹟,擊退病魔。人們喚其為──聖女瑟蕾絲汀。」   金髮灰眼的青年比手畫腳地在畫室吟詠起來。望見那誇張的肢體動作,今年十三歲的 小千金瑟蕾絲汀露出她稚氣未脫的笑容。   「作畫之前,請讓我的隨從為您梳理。」   聽到對方即將動筆,瑟蕾絲汀頓時顯得一臉無趣。似乎是察覺了她的心思,青年神秘 地貼近身旁耳語:   「偷偷告訴您,其實我也不喜歡畫起來費時的油畫。」   接獲主人指示,原本守候在旁的隨從也來到公爵千金跟前,開始細心地幫她整理一頭 豐密的髮絲。蜂蜜色秀髮被梳向左右,高高紮成了兩束。   青年畫家拿出不知何時準備好的墨水瓶與鋼筆,宣佈今天正式開工。   「可是──只因為喜好不合就堅持排斥,人生說不定會失去許多美好的際遇呢。」   一幅講究的油畫可以畫上數天乃至半月。   經由畫家的巧手,層層覆蓋的油彩將反覆交疊渲染,逐漸為畫布分隔出實虛明暗,直 到形象鮮明逼真的景緻浮現眼前。相同的作畫素材、一樣的描寫對象,在油畫中卻能有百 般不同的表現方式。也可以說,絢麗而多變的上色技法本身就非常迷人。   但這對於正值好動年紀的模特兒也是一種折磨。   想到每天至少要花兩刻鐘在畫室枯坐,瑟蕾絲汀曾經倍感委屈。原本她也打過主意要 使使性子,將事情全部搞砸。   而如今,與青年畫家見面的時光反而讓她萬分期待。這種心態上的轉變,連她自己都 感到驚訝。   那天在調配油彩之前,金髮青年先利用短暫時間為瑟蕾絲汀畫了一張很特別的畫。   那張畫沒用到濃豔的顏料,只看得見鋼筆流利的墨線與塗黑留白。   在畫裡,瑟蕾絲汀變成了聖女,凜然對抗惡魔的手下。   象徵病魔的成群骷髏張牙舞爪,由漆黑墨暈中顯露形體。   白袍聖女則高舉法杖召喚神靈,兩束長髮隨聖風光嵐翻飛。   鮮活的效果線為畫面帶來張力和動感,高明的墨色掌控讓場景呈現出光影與濃淡。   瑟蕾絲汀迷上了那種新穎的圖畫。   青年畫家作出承諾,為奧蘭多公爵繪製女兒肖像畫的這段期間,他會每天幫瑟蕾絲汀 做一幅鋼筆畫。同時他也希望率直活潑的公爵千金可以耐著性子,陪他到油畫完成為止。   瑟蕾絲汀答應了對方。金髮青年的紳士態度讓她很有好感。   前幾天跟父親住進行館時,她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新奇的體驗。   為了帶女兒出席社交季節舉辦的活動,里歐涅爾‧德‧奧蘭多公爵從上週便啟程來到 了王都。一年當中,只有議會的議期與奢華宴會能將他拖離領地。   「富人比窮人少,窮人比乞丐少,而乞丐又比盜賊少……城外總是如此。」   拜會過富萊德列王以後,奧蘭多公爵才動身前往自己在王城近郊的行館。坐在馬車包 廂裡,他無心地向身旁的女兒嘀咕。   瑟蕾絲汀沒把父親的話聽進耳,只念著再過幾天就要開始的社交季節。面對想像中豪 華絢爛的舞會和派對,嚮往與退縮的情愫在她心中各佔一半。貴族間的繽紛世界固然讓人 好奇,但她也覺得十三歲就被父親推上交際舞台的自己,一定會成為笑柄。   天色陰霾,大陣仗的馬車車隊浩浩蕩蕩行進於田野。一車車的護衛、僕人、衣裳、錢 幣正陸續被載往這對父女未來幾週的居所。   「父親,你看那裡。」   當車隊已接近行館時,瑟蕾絲汀突然在窗外看見兩道小小的人影。   有兩個人拎著麻袋來回穿梭於大麥田,還把袋裡裝的某種粉末往麥桿灑。   「那是在做什麼?」   「別理會,反正不會是正經事。」   沒過多久,奧蘭多公爵在行館三樓的觀景台上推翻了自己的話。   馬車剛在目的地停下,不遠處就傳來了陣陣燻煙。因為著火處似乎離行館很近,公爵 要僕人先帶女兒進屋暫避,隨後他親自爬上三樓,想看清火頭究竟從何燃起。   他沒發現大火,卻看見一頭燃燒的獅子。   在有心人操作下,躺倒於田裡的麥稈被鋪成某種巨大的圖案。奧蘭多公爵對那張圖再 熟悉不過。   奮迅獅子徽──大麥田中燒出的壯闊圖樣,正是奧蘭多家的家徽。   火光閃爍,威武雄獅的鬃毛彷彿搖曳不止,仰天張開的大口發出了熾熱咆哮。焦黑與 火紅二色,將勇猛剛健的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   奧蘭多公爵從來沒被家徽如此震撼過。他想起女兒剛才提到的那兩個人,便立刻命 家僕到田裡去把人找來。   一陣工夫過後,被傭人請到接待廳的是兩名相貌秀美的青年。其中一人金髮灰眼、衣 著亮麗,行舉中看得出良好教養。另一人則是銀髮綠眸,身穿鬆垮棉衣與破舊鞋帽,貌似 金髮青年的僕從。   「就是你放的火?」奧蘭多公爵質問衣冠華美者。   「沒錯。驚擾了公爵大人,望您海涵。」青年畢恭畢敬地回答。   「告訴我你的動機。」   「我是想在您面前展現畫技。」   奧蘭多公爵隱忍笑意。說是畫技,對方卻沒用筆。就只為這點單純的理由,這人居然 大費周章地燒了整片田來表演?   「你不像本國人。所謂的『畫技』我領教過了,下一步你還想怎樣,可疑的異鄉客? 」   「您認得沒錯。小的來自國境之北,名叫尚‧萊赫,畢生心願就是靠手中彩筆畫遍各 國美麗女子。素聞您有位嬌憐可人的千金,所以我今日特來自薦,只求能為她畫上一幅」   談吐不俗哪──奧蘭多公爵一面在心裡做評、一面也感覺到,自己寵愛女兒的性格八 成已被人摸清。說也奇妙,對方略顯做作的語氣,反讓他覺得誠懇可信。   「與你一起來的這人是?」   「他叫佐伊,是我在貴國結識的朋友,也是我的隨從。」   (的確是一副為人提鞋拎袍的窮德性,不過……)   公爵識人的目光看出兩項訊息:   一,這人身上有古怪。二,但他就像閹割過的狗,不足為懼。   思索了一會,公爵決定為女兒添幅肖像畫。他朝家僕吩咐下去。   「給這名異鄉客安排一間畫室,我要讓他見識國內最美的女孩。」   還要經過很久很久,奧蘭多公爵才會知道這項決定帶來的影響。   全拜社交季節所賜,奧蘭多公爵在宴席上的吹噓,很快就讓「燒田畫家」的名聲傳遍 了各方貴族耳中。小千金瑟蕾絲汀的畫像完成之前,公爵行館的郵箱已經先被一封封邀請 尚‧萊赫作畫的信函塞滿。   「要再來看我喔。」   趁父親不注意,到門口送行的瑟蕾絲汀撲到萊赫身上,親了他的臉頰。   萊赫與隨從坐上接送的敞篷馬車,滿臉笑容地揮別公爵行館。   「呼。」一等馬車離開小千金的視線之外,扮成男隨從「佐伊」的佐艾瞬間沒了笑臉 ,大聲嘆氣。   「何必從裡到外都裝成另一個人呢。」   「我才不敢像你這麼招搖。」   佐艾摘下扁帽,讓許久沒見光的銀色馬尾出來透氣。可以的話,她也想鬆開束胸,但 礙於環境只得作罷。   「妳還真能一整天都在屋裡戴著帽子。」   「我告訴他們,要是讓頭髮沾到畫上,我會被沒血沒淚的主子拿皮鞭抽。」   「……難怪有些女傭總是躲著我。」   蒙冤者笑得困擾,視線一挪,瞧向了焦痕未褪的大麥田。   「再說,這種程度的偽裝頂多能騙倒笨男人而已。有幾個女傭早就知道我的性別了, 那個鬼靈精的小丫頭也不例外。」   萊赫愉快地伸起懶腰,默默聆聽車輪滾動的聲響,以及來自身旁的抱怨。   與他們初來此地時相反,田野上是一片蔚藍的晴空。   「話說回來,你之後會把那丫頭畫成光溜溜的模樣,好讓城裡的臭傢伙意淫嗎?」   馬車駛離平野後,佐艾突然改了話題。   萊赫轉身回應:「沒必要。最能呈現她魅力的手法並不是裸露,我會多畫幾張『聖女 瑟蕾絲汀』,將她純潔的光采散播出去。只要能讓人萌生憐愛之情,我作畫的訴求就算達 到了。」   剛講完想法,萊赫覺得佐艾的表情似乎寬慰不少。   「也好。別辜負人家,畢竟她那麼黏你。」   「會嗎?」   「嗯。你覺不覺得,這大概是前幾天我離開畫室蹓躂時,有人要她脫下洋裝,藉機畫 了一張裸體素描的關係?」   佐艾身上漸漸湧現某種內斂的高亢情緒。她站在被人哄著脫光衣服的女童這邊。   「聖女竟然違背了替紳士守密的約定……」萊赫捂著臉說。   「我去你的紳士!」   攬轡的車夫不回頭,扯開嗓門大吼:「兩位,車還在跑!再扭打下去,摔死了也沒人 理!」   *   隔著粉金色的輕柔紗簾,溫暖的冬陽從露台照進王宮,點點輝芒灑落在幽幽長廊。   兩道淡淡的人影由走廊拖向牆際,輪廓迥異。高大魁梧的是守護公主的近衛;苗條纖 細的是聽命宰相的秘書官。一男一女留守於露台通道,只為善盡各自職責。   「公主最近進修的狀況如何?」   缺乏音調起伏的女聲出現。   「並無窒礙。」   渾厚的男性低音在通道間造成回響。   空氣的震動停緩後,冷豔女性再度開口。   「在用詞上刻意精簡字數,對於掩飾心虛不會有太大幫助。」   索蕾兒毫不客氣的一句,讓馬修瞬時凍結。而後,謊言被拆穿的尷尬又使他害臊得脹 紅了耳根。身為一名騎士,要在詆毀主子和向人扯謊間做出抉擇,實在相當為難。   從午茶時間開始,馬修就一直在忍受這種冷了又熱的循環。   「一再縱容公主出城的你,是在替王室留下污點。」   「我會自重。」   但面對接連而來的數落,馬修心裡的慚愧還是少於迷惑。   他瞄了瞄身旁那張白晢娟麗的面孔,將疑問按在喉頭。   這位女士在焦慮什麼?   就他對「冰之女」的認識,咄咄逼人地詰問並不像對方一貫的作風。比起浪費時間責 罵,萊莎‧索蕾兒更習慣賞罰明快地做出裁斷。而馬修是直屬於國王的人員,要管教也輪 不到宰相秘書官代勞。   那麼,外表沉著冷靜的這名女性,其實是極其罕見地在發洩情緒?   猜測至此,一般人若站在馬修的立場,很可能會惱火。但具有好好先生性格的他,則 選擇付出關注。   「您好像有些疲倦,是不是公務要操憂的事太多?」出於對知識份子的敬重,馬修與 同為平民的索蕾兒交談時,仍顯得謙卑有禮。   接觸到少有的關心,神情緊繃的索蕾兒曾經軟化短瞬。冷漠的兩眼先望了馬修,繼而 又轉移焦點,看向露台上的另一對男女。   冰藍眸子的主人略有壓抑地答覆:「存在於亞爾維納的某種忠誠,有時的確偏執得令 我憂心。」   為享受好天氣與開闊感,露妮要人把午茶的場地挪到露台。   但她不知道文森會偶然路過,更沒想到一向忙碌的王國宰相,竟也願意撥空在午後品 茗。儘管客套地邀對方坐下小憩的人就是她自己。   現在這茶比關在更衣間喝還悶了。   「王后過世得早,年事已高的陛下又無其他子嗣……我建議您盡早累積政治素養,為 將來繼位預作準備。」文森僅僅持杯淺嚐一口,接著便把重心全放在政事上,侃侃而談。   直言不諱以及克盡職守,都是露妮欣賞的特質。然而眼前的男子,卻能把這麼多不中 聽的要素塞進同一句話。她只好向終究有限的雅量投降。   「文森,也許你可以談談其他話題。」   被這句打斷,年輕宰相才又端起茶杯,試圖從苦澀甘潤間尋求出路。   「對了,去年送給您的那套史書……」   「我很喜歡,謝謝。」   如果沒有女僕按時打掃公主的閨房,書架上一百多冊的歷史全集可能早就積滿灰塵。 這才是事實。   露妮保持著笑容,沒讓嘆息溜出口。她明白這名男子的長處在於運籌帷幄,而不是靠 口才討人歡心。文森平時在官場就不算多話,既然茶會上可以聽見他頻頻發言,露妮也能 體會對方盡力想釋出的善意。即使再怎麼不得要領亦然。   「你似乎很希望由我來掌權?」   看見英挺男子語塞,亞爾維納的公主決定自己主導談話。   「我願以姓名發誓,一旦您登基──羅蘭‧德‧文森將像侍奉陛下一樣地侍奉您,並 付出他的一生守護這個國家。」   這番鄭重的說詞讓露妮有些聯想,但她不敢說出來。   「我不能先招贅成婚,讓丈夫來繼位嗎?」   「這要看您有沒有中意的對象,以及陛下同不同意。」   年輕宰相反射性做出回答。語方歇,沉穩面孔上明顯多了幾許複雜神色。   「您有心儀的人選?」   烘焙的芬芳正緩緩在舌蕾上復甦。露妮從點心架上選了塊核桃餅乾,打算以茶香佐甜 食入口。   文森一頭烏黑的短髮與深邃五官,已由她眼中逐漸淡出。   早些年前,露妮的父親尚未接掌王權,還有餘閒在夏天帶她到北方的別邸避暑。   那裡是一座傍湖而立的古樸山莊。若逢白日無雲,從窗邊向外頭遠眺,就能將倒映湖 面的山色蒼翠與碧落晴空納入眼底。藍綠清澄的三重奏每每讓人流連忘返。   十一歲那年,是露妮最後一次在山莊度過仲夏。   她經歷了一段奇妙而難忘的邂逅。   由於路程遙遠,那日抵達時已是夜半。自主性強的露妮從女僕手中搶走提燈,執意要 一個人摸索回自己的房間。   緩步於陰暗的通道,她注意到,長毛地毯上隱約有幾處微微的凹陷。   是足跡。步幅與鞋碼都和她相近的孩童足跡。   露妮循腳印追蹤,一路爬上旋梯、穿越鏡廊、經過彩窗,來到了某個房間。   腳印中斷在門前,而門後剛好是小小探險者的臥房。   露妮無意叫來其他大人,直接推開房門。   房裡流洩出青白光芒,柔和色澤將提燈的鵝黃光暈吸納進去。   她以為自己見到了精靈。   有名金髮女孩穿著針織連身裙,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閱讀。   桌面的幽冷藍光和髮色柔亮飄逸的金,在人影身旁調和成螢彩猶如幻想的青碧。   「太亮,而且難聞。麻煩妳先熄燈。」女孩闔起書頁,轉身開口。   聞言,露妮也覺得自己提的煤油火光很是俗氣。   提燈的通氣孔被蓋上,獲得解放的則是好奇心。   「桌上發光的是什麼?」   露妮此刻最在意的,便是那盞紙糊的藍燈。   為了助人解惑,女孩將燈座捧到發問者面前,細聲答道:「從我翅膀刷下的鱗粉。」   話雖如此,作答者背後卻是一片乾淨,不見膜翅或鱗翼。   「胡說。」露妮險些信了對方。   「自己掀開看看。」   那名清麗靈秀的女孩慫恿。   經過短瞬猶疑,紙質木框的燈罩最後仍被掀起,飛舞的螢光隨即飄散四方。   數十顆青白輝點流轉不息,光跡撩亂,讓露妮陶醉了片刻。   忽然,有隻黑色的節肢昆蟲拖著發亮尾巴,停到她細嫩的手臂。   王侯之女發出驚叫,手中提燈也摔落地面,留下一聲清脆。   尖銳的嗓音立刻被遮斷。   一方主動、一方順從,兩人相貼的唇與唇,平撫了空氣中震盪的波紋。   女孩以指腹輕輕托起露妮美麗的下顎,紅著臉說道:   「下次見面時,我猜妳會為了婚事而煩惱。」   走廊傳來僕人急促的腳步聲,而露妮還愣站原地。   精靈般的女孩打開窗戶,縱身躍離位於二樓的窗口。   「出了什麼事?您不要緊吧!」   趕到房裡的女僕撞見滿屋螢火,全然不解事態。   「沒什麼,我被嚇了一跳而已。大概是之前窗戶沒關好,招來了這群訪客。」   「我馬上幫您清理。」女僕開始驅趕蟲兒。   露妮伸手制止,只讓對方收拾摔破的提燈。總算安頓完以後,她躺上床,欣賞著房裡 的繁螢爭輝,心中悠然自適。   當晚浮現枕邊的,是段不好跟人說的夢。   翌日,少女起床後連忙打開衣櫥,想驗證夢境裡的奇想。   擱在山莊中的衣裳少了一套。她依稀記得,缺的該是件針織連身裙。   書桌上還堆著成疊疑似從書齋搬來的典籍。   露妮輕撫那幾冊英雄史詩、神話傳奇、美學論述,纖指遊走之餘,一項讓她羞紅臉的 假設也湧上心頭。   如果,穿走她衣服的「女孩」其實並不是「女孩」……   「我現在對結婚還不算煩惱。問題可能就出在這。」   待嫁少女雙掌擱在露台扶手,口裡低喃著。   年輕宰相早從茶會退席,和秘書官回到了工作的崗位。   茶桌上彷彿瀰留著兩人、或者三人份的鬱悶。   露妮承認,自己剛才提出的選婿條件是不太莊重。   「請幫我留意國內外的貴族中,有沒有金髮灰眼、儒雅秀氣,即使穿上裙裝也不減風 采的適婚男性。」   宰相允諾會照辦,但仍不忘補上一句:「容我僭越向您提醒,婚姻並非兒戲。」   人離去,情緒還拖著餘韻,在露台遺留了沉而遲滯的音。   冬季入夜得早,銀白茶壺溫度未退,天色已先由藍轉紫,催促飲畢的人收拾。   「馬修,你過來。」   露妮偏不讓茶會結束。   聽聞召喚,待命於走廊的騎士連忙趕到主子身邊。   「別一直站著。你儘管坐下來歇息,無傷大雅。」   這句慫恿並無不妥。只要開口者沒有站在茶桌旁,準備幫人倒茶的話。   「公主,還是請您先就座,由我……」   「我說──坐下,吉約姆‧馬修。」   高頭大馬的騎士正襟危坐,嚴肅程度好比列席軍事會議。此時他的心裡正不斷祈禱: 這幕主僕立場顛倒的造反景象,可千萬別讓任何人看到。   雖然露妮本身還沒有自覺,但透過和馬修之間的互動,她轉嫁壓力的技巧已經漸趨成 熟。俐落倒完茶以後,她的心情頓時好了一半。   「味道如何?」   露妮倚著桌邊,難得與對方在視線同高的條件下會話。   「相當美味。」喝了一小口的騎士發表感想。   「即使你用的是文森就口過的茶杯?」   馬修端著杯與盤,回話時有些猶疑。   「……那麼,請您在有機會時,代我向宰相大人說聲失禮。」   說完,他又將嘴湊向杯緣。   這樣的反應似乎讓露妮不甚滿意。   「你倒不必這麼客氣,因為這才是他用過的茶杯。」   一杯沒喝完的茶被擺到馬修面前。聽見說明,他安心地繼續啜飲。   「──而你的嘴唇正含在我也含過的地方。」   茶水嗆到馬修喉嚨,上好杯盤差點脫手落地。   「哎呀,文森好像還讓你覺得親切點呢。要我把杯子換過來嗎?」   咳嗽聲停緩之前,少女並未間斷她淘氣的笑。   「有件事挺讓我疑惑,卻又不方便張揚,你願不願意陪我商量?」   惡作劇的少女看對方舒坦了些,才正色問道。   「您請說。」馬修端正姿勢。   露妮一邊用指頭在未飲盡的杯緣打轉、一邊低聲開口:   「和這個國家的宰相交談時,我常覺得,自己並不是以公主的身分在面對臣子,反而 比較像……嗯……用女性的立場在面對一名……年長八歲的仰慕者?馬修,就你所見,那 位『不苟言笑的小文森』是對我有好感嗎?」   馬修用寬闊的掌面包裹住空茶杯,謹慎地做了回應。   「恕我無法回答這種難題。」 -- 場外吐槽:故事的背景是15世紀初,露妮卻比其他歐洲人早了一百年, 搶在大航海時代之前先嚐到中國傳入的茶葉,我只能說, 那些茶大概是她要馬修游去明朝買回來的(汗) 順帶一提,中世紀廣泛的飲品是酒精飲料和杏仁露, 由於消毒和保存的技術都不成熟,再加上社會對飲獸乳的觀感不好, 因此當時喝牛奶的大多是體虛的病人婦孺。 (相關背景要深入探討應該很有得聊,但這已經超出我的專業,只好簡略帶過) 個人也想過把紅茶訂正為杏仁露,加強時代考證, 但腦海一浮現某種畫面──老實騎士品嚐著寡默宰相留下的那杯杏仁露, 嗆到時,兩道又熱又濃的嫩白色澤便從唇邊緩緩滴下…… 我突然又覺得,有些幻想留在心裡比較好,時代考證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60.28.114

02/10 00:53, , 1F
後記糟糕了.....
02/10 00:53, 1F

02/10 01:05, , 2F
太糟糕了..............................................
02/10 01:05, 2F

02/10 01:12, , 3F
您真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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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做糟糕、讀成純潔,我就是遠近馳名的(講完前被人巴頭
02/10 01:19, 4F

02/10 03:09, , 5F
呃,杏仁露會比牛奶普及不是因為保存性的緣故嗎0.0?
02/10 03:09, 5F

02/10 03:10, , 6F
又,喝牛奶腹瀉是指喝到變質牛奶還是無法消化乳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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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0 03:11, , 7F
我看過的說法是歐洲人缺乏乳糖酶的比例很低說……
02/10 03:11, 7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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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關於變質,那應該是冷藏技術不夠而非加熱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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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0 03:12, , 9F
……在奇怪的地方認真起來了,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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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也不算專家,只從網路上查過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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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0 03:31, , 11F
我去確認了一下內容,應該是「消毒和保存的技術」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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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擠出時很可能就已經被細菌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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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出以後變質的速度又很快,喝了容易身體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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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當時也有輿論認為「飲獸乳是野蠻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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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0 03:37, , 15F
歐洲大眾開始接受牛奶,據說是19世紀後葉的事了……
02/10 03:37, 15F

02/10 03:48, , 16F
為求嚴謹,後記那我也做了一點修改。
02/10 03:48, 16F

02/10 03:49, , 17F
謝謝Jackalxx幫忙指正 > <b
02/10 03:49, 17F

02/10 04:09, , 18F
辛苦了(汗) 是說你也還沒睡喔= =
02/10 04:09, 18F

02/10 04:15, , 19F
別介意,夜勤中 =.= (汗)
02/10 04:15, 19F

02/10 05:29, , 20F
天冷要小心別病凍了(誤
02/10 05:29, 20F

02/10 10:30, , 21F
 ̄ ̄ ̄ ̄ 夜勤病凍....
02/10 10:30, 21F

02/10 21:45, , 22F
不愧是23子
02/10 21:45, 22F

02/11 04:59, , 23F
為了不在晚上凍著,我是不是該做點新體操(仮)?
02/11 04:59, 23F

02/11 12:12, , 24F
後記和推文怎麼變糟糕了…XDD
02/11 12:12, 24F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2 18:51)
文章代碼(AID): #1BSOtm_b (Light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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