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3〉
〈Chapter.3〉Frivolous Man 玩世不恭的男子
無論人們是否甘願接受,上帝為子民撰寫的生命劇本裡總是有喜有憂。
十六歲的佐艾漫步於豪宅大廳,設法要消化近些日子接觸到的龐雜見聞。
這裡是某某侯爵的別墅,屋主冗長的姓名她不想記,因為只要差事了卻,雙方這輩子
的緣分肯定也就盡了。
差事。
兩個多月前,一名來自異邦的青年畫家僱用佐艾當隨從。透過青年的細密籌劃,他們
開始周遊各方貴族的府邸,為那些趾高氣昂的上流人士作畫。
而除了幫畫家打理身邊雜務之外,佐艾還被交付了另一項工作。
「礙於本身口才有限,我需要妳代我和每一家的僕役打好關係,設法讓他們與妳分享
在高貴門第裡,究竟有些什麼不為人知的大小故事。」提筆塗鴉的尚‧萊赫說道。
「話講得好聽,還不就是要我探人隱私?」
佐艾一邊回嘴,一邊舉起飛鏢瞄準。其實她心裡另外有句嘀咕:口才有限?我看你光
靠嘴皮子也能過活才是真的。
出發至奧蘭多公爵的行館前夜,萊赫曾帶佐艾到某間氣派的大戶人家度過一宿,好在
行前做準備。
「這會讓妳為難嗎?」
「哼。」飛鏢脫手。這是佐艾擲出的第五支。
十步外,標靶上空無一物。幾秒後,整塊靶突然落地。
磚造牆面上,只見五根鏢尖分兩側刺穿標靶掛繩,左三右二,整整齊齊釘成雙排。
「我看你前陣子來『風向雞』都白待了。醜聞一直是店裡最受歡迎的下酒菜。」
佐艾明白對方的用意。要打入僕役之間,就得讓習氣相近者去接觸,眼前的溫文男子
確實不適任。
「呃,這句話的意思是──妳做的菜不太吸引人?」
個性乖僻的人就連射飛鏢也一樣彆扭,但發起脾氣來倒是直接。為了不讓自己成為新
的標靶,萊赫趕緊逃離了現場。
主子無德,下人蜚短流長時也不會留情。
佐艾達成了萊赫的期望。不過六十餘天的工夫,她探聽到的種種傳聞累積起來,幾乎
已要超越自己十六年的人生閱歷。
若有貪戀美色的老公爵強搶民女,自然也不乏痴心的年輕千金與管家雙雙殉情;胞弟
為奪繼承權可以毒害兄長,夫人有意改嫁便能狠心謀殺親夫。美事難流傳,惡名易遠播。
扮成男隨從的佐艾成了長舌公,上一棟華房挖出的緋聞被她帶進下一扇豪門裡說,見不得
人的故事變為資本越積越多,隨意投資出去都能有大筆回收,反觀美談佳話卻無人問津,
造成不了話題。即使佐艾自己對那也不感興趣,她還是想講一句:人真是有病。
苦戀多年的銀髮情侶結成連理,與吾何干?
家財萬貫的仁慈富豪樂善好施,就沒我份!
仗義直行的英勇俠盜抑強扶弱,幾時喪命?
嚼舌根的人想要懸疑、想要腥羶、想要死亡、想要悲劇,佐艾也是。揭人瘡疤的痛快
讓她上了癮,待萊赫完成委託,交出畫作之後,她那叫著「還不夠、還不夠」的好奇心早
在期待排後頭的那戶貴族又有什麼醜事。
然而,哪怕是再有趣的娛樂,都有膩的時候。
別人的辛酸苦痛始終屬於別人的生命,就算抱著幸災樂禍的觀感去看待──
自己的煩惱依然不會獲得解決。
歷經眾多煽情故事轟炸後,佐艾麻木了。
當佐艾與萊赫造訪某某侯爵的這棟別墅時,她在心態上已顯得疲軟。
偏偏此處潛藏的暗潮又堪稱集兩月半來的大成。
傍晚,夜色滲入屋內,讓本就陰沉的宅邸越發幽謐。
僕役稀少是家道中落的徵顯,任來客在房裡四處走動卻無人招呼,更表現出主人的滿
不在乎。
佐艾站在大廳,仰望著壁爐上一幅與她等身高的家族肖像畫。
那是萊赫這次面臨的難題,同時也是一屋子烏煙瘴氣的聚合體。
畫裡共有五人,包含坐在絨椅上的微禿侯爵、戴帽披紗立於他身後的夫人、以及分站
左右的兩兒一女。兩名兒子身高懸殊,高壯一方把手擱在矮瘦一方的肩膀上,都笑得自信
開朗;獨站右側的長女,則是位面容憔悴的憂鬱美人。
基於一些複雜因素,侯爵要求萊赫為他修正這張畫。首先兩個兒子都得從圖中刪除,
因為不是他的種;而幾年前在發現私通後休掉的妻子,同樣也不能留。至於罹患酒精中毒
的女兒,侯爵則希望萊赫能修飾得精神些,但她人目前在療養院,沒辦法到場露面。畫家
被賦以用想像力作畫的重任之餘,還必須再幫這幅肖像畫加一個人,所幸對方人就在別墅
──雖然侯爵在介紹他的男寵時支吾其詞了很久。
想起男寵那張濃妝豔抹的臉,佐艾打了個哆嗦。認為外頭肯定會比屋裡溫暖些的她,
決定走出玄關。
「一家之主平時盡想靠投機生意賺錢,四處奔波不理事,等到家裡半數以上的人都跟
他淡了關係,這人反而幫自己開闢了新的性向解悶。長子與次子對姐姐都有遐想,暗地裡
爭風吃醋,結果被競相追求的當事人卻是個酒鬼,常常記不得自己爛醉後是跟誰睡。比較
起來,似乎幾年前偷情被逮到的夫人還幸運點,早早和這烏七八糟的家族脫離了牽連。」
入夜前,佐艾曾將打探來的消息作了總結,簡單轉達萊赫。
聽報告的人振筆疾揮,沉默不語。
「喂,應個聲行不行?我很久沒和正常人講到話了。」
這是棟死氣沉沉的房子,家丁個個有氣無力、侍女全都滿臉委屈。屋主甚至沒給聘來
的畫家準備畫室,只空出了一間雙人房讓主僕起居,要他們有需要自己吩咐下去。不過,
佐艾每次提需求時都會產生錯覺,彷彿她是無情的債主,正剝削著一群潦倒的可憐蟲。
「你再不理人,小心我叫那個男寵過來陪──」
警告還沒說完,房裡先出現了擱筆的聲響。然後,極其突然地。
一陣微微的鼾聲傳出。
「見鬼。」
佐艾繞著前庭走,一面也咒罵片刻前在房裡睡著的萊赫。
無風的夜晚中,庭院悄然,月明如水。想到屋內上上下下根本沒人會注意自己,佐艾
索性取下扁帽,讓銀白馬尾融入沉靜的夜。
扮男裝是佐艾為求自保的主意。被安排與萊赫同房時,她曾慌過一陣,但對方無窮盡
的求知慾以及特異的生活習慣,使她放下了擔憂。
尚‧萊赫是個不上床歇息的怪人。他可以一整天都坐在桌前塗塗寫寫、翻閱書籍,而
通宵達旦對他來說更是家常便飯。當佐艾臥床躺平時,這名男子往往會挑燈到窗邊閱讀。
縱然房裡有女人更衣,畫慣女性裸體的他也能坐懷不亂,專注於本身手邊的事情。不管有
沒有人威脅「敢偷看就等著瞎眼」。
但在一天裡頭,萊赫會有三、四次無預警地打起小盹。這時只要等候約一盞茶工夫,
他馬上又會恢復精神。
「忽然睡著事小,心裡有毛病才是問題。」
來到別墅大門前,佐艾將手湊向黑色鐵柵,低聲吐露心中隱憂。
萊赫最近的狀況不太尋常。
他在繪畫方面的造詣是否高明,佐艾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可以確定的是,萊赫並沒有
讓之前那幾位附庸風雅的貴族失望。目前表示不滿的人只有侯爵。
「我女兒不會笑得這麼俗氣!」
咆哮一出,試畫的長女肖像便從中分為兩半。
自從幾天前畫作被侯爵撕掉以後,萊赫就一直關在房裡,喃喃自語地拿沾水筆猛畫些
詭異的玩意。桌上全是他產出的墨漬與圖稿,堆不下的畫紙則散落滿地。擔任隨從的佐艾
即使嫌麻煩,還是得按時幫忙整理。
畫家工作得起勁,創作的主題卻和肖像畫無關。
佐艾撿起地上的圖稿看過。那些素描紙都被塗得密密麻麻,明暗清晰可辨。然而一張
一張看下來,她總覺得作畫者的神經出了點毛病。
連毛孔都仔細刻畫出來的女性乳房、濃密體毛躍然紙上的粗壯手臂、逼真程度讓佐艾
遮眼轉頭的私密器官──每幅肢體特寫都描繪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縱使圖裡只有一顆
肚臍眼,整張畫依舊寫實得恐怖,叫人以為手上拿的就是塊肚皮。
整間房裡變得像肢解人體的屠宰場也就罷了,佐艾還常聽見,揮動畫筆如屠刀的狂人
老在叨念某些莫名奇妙的詞句。比如:
侯爵 侯爵 侯爵
只為財迷 眾叛親離
勸您添點柔情 少些心機
攜女重回家庭 盡捨嫌隙
莫再讓半生貪念拖入深淵底
要知道袋袋金幣是生不帶來 也死不帶去
其他還有像:
你我無緣見面
卻得為君畫臉
愁眉深鎖的要喜逐顏開
消瘦蒼白的要紅潤豐滿
若真能讓一切逆反
我拿的到底是顏料油彩 還是妙藥仙丹?
或者:
生錯了性別不怪汝
好歹遮遮那大腩肚
脂粉本為佳人用
今日卻讓俗漢塗
按實畫 恐難入目
造虛妄 我也不服
只好半真半假 願求僱主饒恕
風驟起,佐艾撥開吹亂的髮絲,想要理清思緒。
論僱主待人的方式,現在這個要比過去厚道太多。
但她不相信好景能長。說不定,眼前就是個分歧點。
雕花大門前,修長五指握緊了鐵柵。
若是有心,她絕對可以趁夜潛逃,拋下那疑似江郎才盡的異鄉客。
反正旅程中揩來的油水已經夠本。
翻過柵欄,就有條條道路任她闖蕩。
能選擇的未來比比皆是。
指尖正發抖,心在顫動。
猶豫間,小巧鼻尖緩緩轉向別墅的玄關。
卻有人從門外拉住佐艾手臂。
「誰!」
一時失察的佐艾大驚,連忙抽回手。
「下女,這交給妳的主子。」
隔著鐵門,有名藏頭露尾的男人遞來一封信函。
下女先接過信,才開始思考誰是她的主子,而鬼祟的信差已然離去。
風停,前院又恢復一片死寂。
佐艾戴上扁帽,做回了隨從,心裡意外輕鬆。
「你又在發什麼癲?」
回到房裡,佐艾發現萊赫當起了裝潢工人,不知在牆上拼拼貼貼什麼。
近來缺乏溝通意願的主子依舊不答話,只顧在壁面刷著漿糊,並且慢條斯理地把最後
一張紙片黏上去。此舉惹惱了佐艾,她走來到裝潢工身後,準備狠狠給對方一腳。但是。
腿還沒抬,原本氣沖沖的人卻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就知道妳會喜歡。」
萊赫望著由一張張素描紙在牆面拼成的大作,滿臉得意。
佐艾難得笑得像個少女。這是她來別墅後首度開懷的笑。
「真是夠了……你沒天沒夜地瞎忙,就為了開這種玩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很努力在完成僱主的希望呢。」
笑得雙腳發軟的佐艾坐到床上,一邊把剛才收下的信轉交萊赫。
「……有個賊頭賊腦的男人……哈哈哈哈……來給侯爵送信,我覺得你可以考慮……
哈哈哈哈哈……先看看……」
萊赫將信拿到手,兩面端詳,於是他在封蠟上找到熟悉的圖樣。奮迅獅子印。
畫家從口袋掏了支筆尖,劃開信封邊,然後取出信紙快速瀏覽過。
得意的臉上露出一絲沉重,旋而又變得表情欣慰。
萊赫伸手輕撫少女的頭,屋裡的笑聲中斷。
「妳表現得真的非常出色。我很慶幸自己選妳同行。」
佐艾愣了會,當她反應過來,不服氣地想擰萊赫一把時,對方又有新的動作。
「可愛的小烏鴉,今晚正是時候飛離。我們走。」
萊赫把信塞進懷裡,牽起佐艾的手向外頭走。
換作平常,女方肯定會甩掉那隻手,順便也賞人幾顆拳頭。
「走去哪?」但她沒有。原因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回城裡去。委託已經完成了,何必再久待。我無意和那不可理喻的人多碰面。」
主子幫隨從提起行囊,手牽手來到廊上。
佐艾有些訝異。她心想:原來,這人也有小小使壞的一面?
「喂,沿途至少五十里路,你打算怎麼回去?」
「妳有翅膀,人卻只有雙腿。得要委屈妳陪我步行回城了。」
沒人擋也沒人攔,佐艾隨萊赫出了玄關。來到大門前,她總算才甩開對方的手。
「等等,我累了睡田野是無所謂。你怎麼辦?」
「我會守在妳身邊,直到拂曉雞鳴。」
佐艾又呆了半餉。
而後,今天吃驚數次的少女由袖中暗袋抽出鐵絲,戲法般地打開鐵門。
「要走就光明正大,別像偷兒翻牆。」
她取笑了笨拙得跨不過低欄的青年,同時還認為偶爾披星戴月地走到倦,應該能讓人
睡得更香甜。
主僕起居的房裡,僅留一幅由零碎素描拼湊成的巨大肖像畫貼在牆面。畫裡有三人,
全都赤身裸體,他們分別是居中安坐的一家之主,以及立於左右的「家族成員」。
在作畫者的詮釋下,微禿侯爵洗脫半生痴妄,增添了幾許溫婉,變成一名額頭寬闊、
翹腿斜坐在絨椅上的美麗少女,嬌羞面容中蘊含倔強神情。沉迷酒國的長女也改頭換面,
由骨瘦如柴的病態佳麗蛻變為雄壯威武的俊俏少年;即使性別儀態完全顛倒錯置,眼角邊
一顆令人印象深刻的痣,還是能讓觀者聯想到畫中人的前身。不好猜的,則是那名腹部脂
肪搬家到乳房的男寵,他成了丰姿綽約的妖豔尤物,而全身上下足以讓人參透其身分的特
徵,大概只剩畫家幫他保留於胯下的男性雄風。
隔日求畫者發出的震怒在此便不贅述。
*
饒舌夥計問道:「聽聽我記漏沒有:四條裸麥麵包、洋蔥與南瓜濃湯各一盅、烤全鵝
、油封鴨、再外加乳酪拼盤蕃茄鑲肉磨菇蛋卷兔肉餡餅焗烤田螺雪莉酒蛋糕藍莓醬慕斯焦
糖蘋果塔香草千層派……嘿,老兄啊,跟你一道來的應該還有餓壞的十幾口人才對,是我
沒看見,或者他們還在路上?」
「點的東西沒錯,請你照樣和廚子交代便是。」
高壯男性臉色尷尬地回答。他正忙著搬動座席,讓三張方桌並列於餐館門廊,這樣待
會端來的菜餚才有得擺。
「馬修,不要自己忙活,叫店裡人幫你。」端坐桌旁的短髮少女開口。聽見她這句,
夥計連忙躲進廚房,在裡頭復誦一長串菜名。
「這是飯前運動。」
馬修一面答腔,一面也想起前陣子某位女士提醒過──他在心虛時說的句子會變短。
可是手邊不做點事,他實在很難安心。
縷縷炊煙自城裡升起,而太陽尚未西落。
餐館面對的石板道上,幾名街童正追逐嬉鬧。
馬修向店家借來桌巾,在湊合出的長桌上攤開鋪平,順便也將刀叉餐巾擺到了定位。
此刻的他,儼然已從公主的近衛騎士轉任為一名侍者。
濃眉大眼的侍者拉了把木椅就座。隔著桌角,他惶恐地觀察主子的臉色。
露妮‧德‧亞爾維納今天並不像一位公主,顯露在她臉上的,完全是少女鬧脾氣時的
本色。中午在王宮用完膳後,露妮剛離開餐廳,便怫然不悅地拖著馬修出宮,到城裡晃盪
了整個下午。過程中她半句話都沒說,就連方才點餐也是隨意拿起菜單一項一項指,再由
馬修轉達。若回頭思索,馬修做粗活時聽見的體貼,似乎才讓主僕間首度有了交談。
望著沉默繃緊臉的少女,當僕從的有許多話想說:
公主,我們不該在外用餐。
公主,這麼多的菜餚怎能吃完?
公主,即使一桌豐盛還負擔得起,國庫裡也絕對稱不上盈滿。
──但主子現在肯定聽不進這些。
「以聖女瑟蕾絲汀之名號令,病魔邪靈速速退散!」
街童玩耍喧嘩的聲音,攪亂了馬修心裡的千頭萬緒。
有個女孩揮舞樹枝,念念有詞地朝扮演反派的男孩們詠出了聖句。那幕正邪對決的景
象,與餐館立牌上貼的某張圖畫倒有幾分神似。
當初王族之女會駐足於立牌前,並不是為了讀清粉筆字記載的本日供餐。板子上一幅
以聖女傳說為主題的鋼筆畫,才是吸引她目光的主因。心血來潮下,微服出遊的任性公主
決定光顧這家店。
而現在,馬修亦從中獲得帶領話題的靈感。
「公……咳,小姐,看來最近城裡挺風行『聖女瑟蕾絲汀』的故事。」
憨直的舌頭在引起騷動前轉了個彎。
「是啊,這全賴尚‧萊赫與他的神來之筆。前兩個月只要在店裡貼幾張異鄉客的畫作
,馬上能吸引好色的王老五以及崇拜他的女畫迷上門。沒想到那人現在連小孩都懂得討好
,有這等傑出頭腦,當畫家還真是可惜囉……喂,小鬼!玩的時候滾遠點!」
長舌夥計提來一籃麵包與濃湯兩盅,插嘴接過話鋒。
魁梧騎士滿臉無奈,噤聲為主子把湯盛盤。
「你說──異鄉客?」公主對這陣絮叨起了興趣。
夥計怒瞪做鬼臉的頑童,跟著又擺回待客的面孔說道:
「對,我說的就是一名突然出現在亞爾維納的天才畫家。無論是名媛或酒女、少婦或
女娃,只要貌美如花,通通有機會讓尚‧萊赫提筆揮灑。敝店不只立牌貼了他的畫,門上
也有、牆邊也是。姑娘妳有興趣不妨自己鑑賞。」
聽見公主被叫成姑娘,馬修一時間曾想斥責對方無禮,但夥計已經轉身跑進伙房,而
騎士的視線也隨主子飄到了牆上。
門廊牆面黏著一張粗糙的黃紙。靈活墨線躍動於紙面,勾畫出兩名裸身同乘馬背的雙
生姐妹,被載的一方還將手掌湊向執韁者胸脯,狀甚親密。
畫紙角落留有署名「J‧Reich」。
耿直的馬修皺起眉頭,但露妮卻有不同感觸。
「是位捕捉動靜、描繪人駿都有獨特筆法的巧匠呢。」
異鄉客的兩幅畫,已於公主心裡留下深刻印象。眼前的煽情題材固然引人目光,不過
散發聖潔光采的另一張,同樣也才氣煥發,牽動了她腦海裡某段近程記憶。
每到社交季節,露妮總得四處出席宴會與派對。面對那些別有居心的嘴臉,往往令她
在應酬時倍感生厭,恨不得能隨見隨忘。
然而,今年有個例外。
王宮晚宴上,曾出現一道徬徨無措的嬌小身影。那是名惹人憐愛的女孩。不知怎地,
現在回憶起來,露妮總覺得對方長得就像畫裡的聖女。
幾年前,亞爾維納的公主也和女孩有過類似體驗。當露妮走近問候時,女孩慌張的臉
更讓她產生一股懷念──啊,我也如此困窘過不是?長對方數歲的露妮才要開口,與愛女
走散的焦急父親就趕到了兩人身邊。
女孩盼得父親的慈愛面容,一國公主卻只能看見臣子的阿諛臉孔。
結果除了女孩今年十三歲,而且是第一次參與社交季節外,露妮完全記不得那名由父
親做回臣子的男人說過什麼。
「這畫不值得您久看。」
有了近衛叮嚀,朝著裸女圖發楞的公主終於回神過來。
「老兄,你說的話我可不服。」
再度出現的夥計端來五六道美食,迅速上菜的同時,一張嘴也口若懸河地發表高見:
「尚‧萊赫的仕女圖或許不比名家油畫高雅,但保證物美價廉,人人欣賞得到。畢竟
他作畫本來就沒用上什麼昂貴的材料,講求的是薄利多銷,一張圖最貴不過三十枚銅幣,
至少比精雕細琢的歷史畫、宗教畫便宜了百八十倍。我要跟他一樣能畫,每天隨便賣個兩
三張就可以過生活!再說同樣是美的東西,為什麼非得執著於史詩或神話中的景致?你們
瞧,那張圖要奶子有奶子要屁股有屁股世上美好的東西大半都畫進去了誰還想看冷冰冰死
板板的聖堂神殿祭壇雕像唔唔唔唔唔……」
開了缺口的水壩必須被填補,魁梧騎士自告奮勇,就近拿起長麵包完成了這項工作。
演說者嘴讓人堵住,可是代辯的兩隻手還在半空揮舞。
忽然。一聲腹鳴闖入。
馬修輕拍對方肩膀,說道:「我餓了,現在不是長聊的時候。」
聞言,夥計知趣離開。
真正飢腸轆轆的少女害臊低著頭,直到外人走遠後,才默默舀湯入口。
「這排場好像不輸宮裡哪。」馬修對滿桌菜餚表露感想。
「……的確。」
公主上一頓幾乎沒有進食,因為那時她根本氣得吃不下。看見衝動點來的大餐,發了
半天脾氣的少女總算後悔了。
「妳打算成婚了?」
富萊德列王從餐桌另一頭拋來疑問,為不愉快的午餐揭幕。
露妮事後尋思,還是認為父親這句問得既唐突又不得要領。
「我想,現在談婚事還太早。」
婉轉的否定欲將話題打住。
父女分坐長桌兩端,都心不在焉地嚐著前菜。
餐廳裡並無其他下人伺候,唯有用餐者搖鈴召喚時,守在門外的侍女才會進來。
儘管如此,兩人對話仍然隔著一層。
不孕是亞爾維納王室長年來的隱憂。從先王卡隆駕崩時無子承繼這點,便可窺見問題
的存在。也因為如此,富萊德列對於婚後十年突然產下一女的妻子,一直有股拋不開的疑
念。縱使亡妻已經去世多年,他依舊無法釋懷。
「文森有向我提到妳選婿的條件。」
面對露妮,富萊德列習慣用即位前的方式自稱。
公主悄悄放下餐刀。
「他可能是把茶會上的玩笑話當真了。」適婚少女輕搖銀鈴,要人把菜收走。
父母聽聞兒女有意嫁娶,通常喜多於憂,但這裡有位父親例外。他心裡掛念的是女兒
一旦結婚生子,而他卻在雙方祖譜上搜求不到和孫兒相同的膚色或眼珠色澤,那亞爾維納
王室等於已名存實亡……若要根絕此類杞憂,還得等待智者來為眾生剖析遺傳法則。或許
那會是一名過得悠哉、成天在種豌豆之餘思考的閒人。
「招贅這事務必慎重,我會為妳做主。文森也覺得妳最好多考慮對象。」
為人父者找來下屬替自己背書。
「我尊重父王的意見。但是讓宰相左右王家的婚事,恐怕並不妥當。」
這就是露妮藉故離席前的最後一次發言。
(父王也就算了,為什麼我要結婚,還得跟那個死腦筋徵求意見?何況現在連對象都
還沒出現!)
用餐地點從封閉的王宮換成了半開放的餐館門廊,少女卻始終寬心不下。
剛喝完半盤湯,露妮的食慾又被中午那事影響。
女兒能體察父親的關心,但她也覺得彼此間總是有種宛如遠親般的疏離與客氣。
露妮望向隔桌角對坐的魁梧青年,兀自思量著──這人擔任近衛不滿三年,可是透過
朝夕相處,或許世上再沒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個性。今天若換作別人,就算肯陪露妮出宮,
八成也會不識趣地東問西問。像他這樣忠厚、謙虛而又守分的隨從實在不好找。
所以露妮也格外喜歡捉弄馬修。
「餵我。」
公主的第一聲要求短而明快。
同樣喝著湯的騎士停止動作,並且對接收命令的耳朵產生了猛烈懷疑。
看見男方呆若木雞,女方立刻對語氣做出反省。她知道被迫服從有多難受。
於是公主的第二聲變成了請求。
「馬修,麻煩你餵我。請你用可靠而強壯的手,將湯舀進我口中。無須顧忌,我只是
想藉此感受家庭的溫暖。親子或手足間也會這麼做吧?但我從小到大都沒體驗過。」
這段說詞不完全是胡謅,露妮眼裡確實有股落寞。
憨直的青年猶疑了。
「姑娘啊,父母餵嬰孩是一回事,如果你們兩個非要在大庭廣眾下這麼做,可就肉麻
得雞皮疙瘩撿不完囉。」
不知第幾度插話的夥計把甜點擺上桌。馬修頭一次感謝對方的直話直說。
使壞時被外人撞見,露妮難為情地轉移了話題:「先生,我想問你,要請尚‧萊赫作
畫該透過什麼管道?」
這時候,魁梧男子恰好把手伸向麵包籃。用餐者無意恫嚇,看的人卻心有餘悸,盡量
只講重點。
「這個嘛,他之前都在城西的酒館『風向雞』活動,最近不知道去了哪裡,就剩畫作
還在市面上流通。另外我也聽說,過一陣子他會推出新的創作。」
回答完,夥計便匆匆離去。
方才沒得逞的少女則考慮是否要重施故技。
「其實,我也沒有讓人餵過。」馬修先開了口。
聽見這話,露妮又想出其他戲弄人的主意。不過對方的下一句隨即讓她改了心態。
「我是孤兒。」
仔細一想,露妮才發覺自己對忠僕的出身極其陌生。她只知道馬修大他兩歲,是教會
引薦給王室的人才。如此而已。
作主子的相當汗顏。
出於補償心理,她希望能多認識馬修的過去。
「呃,這可能不是適合在飯桌上聊的話題……」老實青年面有難色。
「吉約姆‧馬修,我的食慾很難變得更差。除非連你都想疏遠我。」
如此這般地,平民騎士簡略講述起他的故事。
吉約姆‧馬修曾是名棄嬰。當嗷嗷待哺的他即將餓死在街頭時,一名人稱「修士」的
男子收養了他。這名「修士」在教會組織中頗為異類,不僅擁有自己的小小莊園,還到處
收留男童,讓無家可歸的男孩全住進一間大農舍,而農舍本身就是個自力更生的共同體,
裡頭的年長成員會帶領新加入的小孩一起耕作,也有人負責照顧嬰兒。雖說把馬修帶大的
人跟他差不到十歲。
「原來天底下有這種善人。」露妮感嘆。
「是啊。」為了避免刺激到主子,馬修介紹時做了保留。畢竟所謂的「修士」只是個
與教會互通聲息的仕紳,專門將有歌唱天份的男童與少年去勢成閹伶,再送進聖歌隊換取
報酬。若不巧收養到馬修這樣的音痴兼破嗓,「修士」則會設法為他們另找出路。
由於農舍裡不斷有背景互異的人加入,身懷一技之長者就可以互相交流,培養出各項
才能。經由「修士」提拔,有許多人都找到了天職,活躍在不同領域,例如木匠、樂師、
石工、商人、男寵……
「而你則是成為騎士。」
「萬般榮幸地,我獲得了這樣的機會。」當然,事業有成者後來都會被「修士」要求
回饋。至於沒有辦法謀生的人,最後都會無聲無息地從農舍消失。這也是馬修不敢講的。
基本上,馬修對「修士」的作法不全然認同,但他感激對方的恩情。
「所以說,照顧你的人沒餵過你?」露妮想起了聊到這些的源由。
「二、三十個男孩住在一起,吃飯都是用搶的。」
「喔,那你的體格肯定是別人餓肚子換來的。」少女打趣地說。
「這倒沒有,因為我常常是趴在地上舔麵包屑的那一個。」
話剛講完,馬修便驚覺自己失言了。
主子正望著他,眼神充滿憐憫。
「馬修,張口。」露妮將湯舀到騎士面前,這是她剛才就想做的。然而她現在的心境
和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喝了有失體統,不喝又會辜負少女的美意,魁梧青年進退兩難。
當馬修前傾身子、準備就範的時候,壯碩塊頭意外替他解了圍。
「啊。」
桌上木籃被碰倒,兩條半的麵包落地。馬修探頭往下找,卻有半塊遍尋不著。
同感疑惑的露妮掀起桌巾下緣,頓時發現有個衣衫襤褸的乞童躲在桌底,一手將麵包
抓在懷裡,另一手還用指頭沾著地板的麵包屑舔。
「就像這樣?」主子問。
「……就像這樣。」
在馬修思考著該如何緩頰時,露妮拉開了自己旁邊的椅子,和緩說道:「你坐。」
桌底乞童的第一個反應是退後。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和男士坐同一邊。」作東的少女又說。
馬修看受邀者遲疑不決,索性直接將對方抱到自己腿上。
露妮再度舀湯,但這次她把湯匙伸向大臉底下的小臉。乞童先是嚥了口水,然後緊張
地、畏怯地含進整匙清香濃郁。
男人與男孩微微露出笑意,少女卻另有所思。
自己真是十足偽善──公主體恤子民的同時,也深切體會到她今天有多任性。
露妮望著保有童稚良善的大男孩,還有已知世間險惡的小男士,暗暗嘆了氣。
(雖然我現在要比中午愉快了太多太多……)
「您還好嗎?」
察覺主子臉色有異,馬修開口關心。
「──沒事。我只是突然想到,自己以後生了孩子是否就像這樣。」
「我說兩位,這種事請忍到小孩打拚出來後再做吧。看看對街,已經有大批小鬼等著
要認你們當爹娘啦!」
夥計帶來帳單與一句促狹。馬修縱然有氣,也已狼狽得不知該怎麼反駁,而露妮則是
按對方指示的方向看了去。
隔著一條石板道,十幾對小小的眼睛正羨慕地望向餐桌這裡,全是之前在餐館外追逐
嬉鬧的街童。承受視線的露妮打定主意,要讓自己偽善得徹底。她叫大男孩附耳過來,低
聲下了命令。
接著大男孩又跟小男士耳語。
最後,一道衣衫襤褸的身影站上門廊,興奮而神采飛揚地高喊:
「大家都來吃吧啊啊啊啊──────────────!」
那一日,王城內有間餐館被成群街童佔領。小孩的腳掌印幾乎踏遍店裡,抓東西吃而
沾得油油膩膩的指紋也到處留下痕跡,純真笑聲大半天都沒有停。據傳言,招待孩童用餐
的是一對年輕男女。不過樂於行善者本來就不多見,再加上兩人郎才女貌,難免引起許多
聯想。有好事者認為他們是劫富濟貧的男女義賊,亦有看法指稱他們是私奔的貴族情侶,
甚或亂倫兄妹,眾說紛紜。
*
與萊赫回城後,佐艾卸下了隨從的工作,恢復成自由之身。
手頭變寬的她原想遊手好閒過一陣。
但幾個有交情的小混混卻來提醒,說是城裡最近頻頻有探子向人打聽,想找一名綁著
銀色馬尾、綠眼睛、體態婀娜美好,且在貴族家裡當過幫傭的女子。大家要她小心別被誤
認,不然可能會有麻煩。
白銀髮色在王城中並不常見,而其他尋人條件也提高了佐艾被盯上的機會。
曾讓人喚成「下女」的她立刻記起某個晚上的失誤。
(拿掉帽子還不打緊,當時果真不應該解開束胸喘氣。)
當佐艾思考對策時,她想到,就連真面目露出一瞬的自己都被記住了,那兩個多月來
從未掩飾身分的青年畫家又怎麼辦?
(問題八成出在那名信差,以及尚‧萊赫擅自代收的信上面。)
盤算完畢以後,佐艾決定趁夜拜訪旅行前待過一晚的豪宅,好逼畫家再度僱用她──
改成用護衛的名義。這樣她就能住到其他地方暫避風頭。
(麻煩是那傢伙招來的,當然要他幫忙善後。)
精明少女了解青年的溫和脾氣,算準要吃定對方。
「沒想到妳還會登門造訪,我很訝異。」
尚‧萊赫坐在沙發上,親手為來客倒了杏仁露。
「……我只是好奇你現在都怎麼過活……畢竟你好像也沒再去『風向雞』作畫。」
「這不像妳會說的話。」金髮青年微笑道:「我向來就不是靠賣畫為生的人。既然我
的名聲已經在城裡傳開,窩回小酒館難道不嫌招搖?」
與萊赫對坐的佐艾拿起陶杯,大口喝下。她也覺得自己的開場白講壞了,但沒辦法,
因為客廳裡的第三個人讓她怎樣都無法自在。
有名戴眼鏡的俊美男性站在萊赫身後,為他梳理著及肩的金亮髮絲。順帶一提,佐艾
方才敲門時,出來應對的也是這人。儘管佐艾和對方相見不過短短數分鐘,卻有某種直覺
告訴她,這男的很危險。
當過兩三年酒保的少女會這樣想,自然有其道理。就她來看,對方從頭到腳都充滿著
矛盾而不可解的特質。首先這男的根本沒打理自己整頭棕褐色的亂髮,由他來幫人梳頭,
實在很有諷刺的味道。而精悍銳利的五官線條配了副眼鏡,也讓他說斯文不像斯文、說粗
獷不像粗獷。更令人迷惑的則是穿著。男子一身行頭盡是高檔貨,卻穿得鬆垮邋遢、歪歪
皺皺,可是搭在腳上的兩隻皮靴又都保養有方、擦得晶亮。如果再把剃得乾乾淨淨的鬍子
和霧濛濛的眼鏡一同算進去,只能說這種「專顧半邊」的不修邊幅若非刻意虛飾,就肯定
是腦袋出了毛病。
少女的推論當然傾向前者。
和佐艾做的一樣,對方眼鏡底下的銳利目光也在暗中打量她。而且她從舉止間可以感
覺到,男子看似不合身的衣服底下,絕對都是結實勻稱的肌肉。
佐艾感到洩氣──莫非尚‧萊赫已經先請了隨扈?不對,這有點怪。一介武夫沒道理
低聲下氣地替男人梳頭。還是說……
「好了,大功告成。」
戴眼鏡的那人將梳子收進褲袋,跟著說道:「萊赫,你稍微把臉偏向右邊。」
金髮青年照吩咐轉了頭,於是佐艾發現房裡總共有兩條馬尾,銀色與金色各一。
幫人梳頭的男子笑瞇瞇地問:「有沒有比妳漂亮?」
佐艾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她揣測的「還是說,這兩人……」正在逐漸成形。
「對了,我上次忘了問,這是你的房子嗎?」
被挑釁的少女無視對方,改向畫家發問。
「我才剛到王都,要置產未免也太早了。這間招待所是皮耶名下的財產。」
轉頭回答的萊赫伸掌介紹,卻只讓佐艾更為混亂。她滿腦子都是負面的想像。
「你需要的話,這屋子隨時可以過戶給你。」嘻皮笑臉的梳頭工說。
佐艾心裡燃起了一把無名火,這使她突然想追究許久前在市集的舊帳。
「尚‧萊赫,我很想知道最愛用家名向人問候的你,怎麼在這人面前就改了習慣?」
這句話原本應該還有後半段:是因為他是你的男寵,或者我猜得剛好相反?但憋著問題沒
講的人自己並不知道,其實她在潛意識裡很怕聽到答案。
令人意外地,一向辯才無礙的青年露出困擾神色。即使他大可將事情敷衍過去。
就在場面陷入僵局時,話題的中心人物開口代萊赫解圍。
「女孩,妳聽好了。我的名字是皮耶‧德‧普魯威,聞名遐邇的議政三賢伯之一就是
我父親──不過家名很快就會與我無關,因為普魯威家的人正處心積慮要廢嫡,改由我優
秀的弟弟來繼承爵位。」
聽見對方自介,佐艾訝異得忘記了先前的情緒。
眼前的男人是一名貴族,在繼承家業與伯爵爵位前,他的稱謂始終是「普魯威子爵」
──而這個名號早在市井間流傳已久,佐艾則是初次見到本人。幾乎全城上下都聽說過,
普魯威家有個愛好馬球與擊劍的浪蕩子。行事不願受到規範的他,從來就沒把身分放在心
上,總是樂於和有膽識的平民小伙子結交成朋友,四處做些驚世駭俗的事。像前陣子他就
帶著一夥人掃平了城郊的強盜窩。
(等等,重點不在這裡。)
延遲了一會,佐艾心中的疑惑終於全數爆發。
意思是,尚‧萊赫住在貴族的房子,還讓對方幫他應門?
然後堂堂子爵在這裡居然淪為一名梳頭工?
而且連來歷不明的異鄉客都敢直呼子爵名諱?
(我看這兩個人根本就──)
「順便和妳聲明,我與萊赫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如果妳來是為了向他求愛,不必顧忌
我。」
「誰會向他求愛!」腦筋一團亂的少女失控大吼。
萊赫閉眼捂著額頭,不出聲音地笑了。
為訪客安排好下褟處以後,屋主正與畫家對酌。
透過門縫,隱約能窺見客廳裡的動靜。
不過,眼睛所能接收的情報量依舊遠遜於耳朵。
「你真要帶那女孩一起走?」
「只要你的行館不嫌棄多收留一名隨從,啊,現在該叫她護衛才是。」
「何苦為自己增添負擔哪。」
「別這麼說。多虧有她,我們才能及早知道──奧蘭多家那頭昏庸獅子最近都在籌備
什麼低劣的娛樂。」
「少跟我提起那人,你自己聞,葡萄酒的芬芳都讓他的家名壞了一半。」
屋內傳出微微倒酒聲。
「這一杯敬給日耳曼的古騰堡,以及他改良的滾筒印刷術。」
「……皮耶,我還是很在意這種作法所需的成本。要將我的畫製版太費工了。」
「操心什麼,跟銅臭味有關的讓我處理。你該把現實面的事情擱到一邊,無所牽掛地
盡情作畫。再來一杯。」
由聲音可以聽出,畫家已經酒力不勝。
然而屋主仍繼續勸酒。
「今晚先將筆擱下吧。陪我暢飲開了封的美釀。」
「不了,讓我畫個幾張醒醒酒的好。」
「呵,你下筆的缺點就是認真得過頭,意圖性鋒芒畢露。這樣吧,墨水瓶交我保管,
這次你改蘸酒液作畫。」
筆尖開始與紙面協奏,譜出婉約含蓄的夜曲。
屋主站到畫家身後,有意將他即興的作品看仔細。
不一會,爽朗笑聲出現。
「看來是歪打正著哪!在我看過的畫當中,這是你最有韻味的一幅!」
屋主從後頭一把摟住畫家,還用手掌撥亂那襲金髮。
「皮耶,你醉了。」
「喔,你確定?」屋主轉頭,眼鏡底下的目光也跟著改向。
鏡片反射的光芒,掃過了門縫外那對蘊含不平的碧綠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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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外吐槽:
馬修出身的農舍,算是他那個時代的傑尼斯事務所(雖然出道的代價不小),
要當成現實版美少年夢工廠來看應該也行。
靠去勢讓男性保持高音美聲的作法,據說最早在14世紀就出現了,
而為歌聲「獻雞」這檔事變得普遍化,則是在1550~1600年的羅馬。
可以想見的是,那年頭的唱詩班裡面肯定藏了不少香豔故事,
其盛況剛好能與淫狎孌童風氣大興的明朝遙遙相映,
真可謂BLBL滿天下,有美男就有它。 落選應該啦
ξ
……請男讀者忍耐點吧,這段劇情只是過渡期 (  ̄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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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0.20.14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8.160.20.14 (02/11 0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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