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4〉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時間16年前 (2010/02/12 10:41), 編輯推噓8(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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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Pan's Festival 牧神祭   騎士駕馬守於林道入口。   午後風輕日暖,流過他臉頰的卻是冷汗。   眼前,五名馬賊並馳而來,分別亮出蠻刀闊劍。   勢弱的一方並未逃逸,反而操轡緩行,挺進半個馬身。   然後下馬。   僅能供單騎行走的狹窄林道上,騎士獨站路中,舉起佩劍。   卻未拔鞘。   連續兩項異常的行動,使得賊人勒馬停蹄。   (這樣就好。)   騎士握緊劍柄,回想起公主臨走前的命令。   「馬修,我只對你要求一件事:活下去。撐到我將救兵帶來為止。」   「是。」魁梧的忠僕領命。   「如果沒辦法守住,你一定要逃。」   受令者不答。   一如往常,這次出遊之所以會成行,也是基於露妮的任性。   馬修曾勸主子別離城太遠,但沒能說動。因此在遇襲時,他已有了誓死不退的覺悟。 這是他該負的責任。   「回話,馬修!」   「只要您盡快穿越林子,向普魯威家求得援手,問題自然能迎刃而解。」   這是奢望。正因為露妮的騎術無法甩開追兵,馬修才得獨自留下斷後。   「我不准你犧牲,絕對不准!而且我也不想看你殺──」   王族之女哽咽地吞下不該出口的第二道命令,策馬疾驅而去。最後一次轉頭的時候, 她大喊:「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做隨從的全都了然於心。望著沒出鞘的大劍,他心想。   (沒錯,這樣就好。)   馬修側身持劍,站定步伐,迎敵架勢已成。   嘲弄他的馬賊僅由一人出戰。悍馬奔騰,兇刀霍霍,朝騎士雷馳而來。   吉約姆‧馬修的劍術不比騎術高明。王室選這名男子作近衛,是看重他的忠心耿直、 強健體魄,以及──   敵我錯身前夕,巨漢猛揮大臂。   馬賊獰笑,這劍出得過早,肯定連衣角也砍不到。   下個瞬間,獰笑之人已被坐騎壓斷數根肋骨,奄奄一息。   暈厥前,他只看見頓鋒在馬脖子留下的深深凹陷。   ──連奔馬也能砍倒的怪力。   目擊同夥敗得不明所以,馬賊們變了臉色,驚恐不已。但騎士的下個舉動,立刻又使 他們由驚轉怒。   馬修將佩劍掛回腰際,徒手與剩餘四人對峙。   魁梧青年此時的念頭,敵人絕對想像不著。   (不,這樣不行。讓我劈斷頸骨的馬兒也是生命……)   「你們別出手!老子要直接把這傢伙撞散,再餵他吃馬蹄!」   接著挑戰的這人亦把刀入鞘,雙手執韁,全速向騎士猛衝。   再次強調或許顯得多餘,然而就一名武人來說,吉約姆‧馬修幾乎全無對敵經驗,更 沒立過任何戰功。他擁有的不過是一身銅筋鐵骨、宅心仁厚,以及──   人馬衝突之際,壯漢伸掌抵禦。   這回馬賊沒來得及笑。   他發現視野忽地垂直轉向,還有草皮從眼前飛過。   霎時間,他能知覺到的僅剩兩目昏花,外加馬鬃跑進嘴的騷味。   ──足以擒住馬腿,並且連人帶騎橫拋出去的怪力。   見狀,剩下的三人戰意盡失,駕馬分兩路逃逸。   (一匹往西、往東的則有兩騎……不好,他們打算另抄僻徑,進林子挾擊公主。)   取得兩勝的忠僕沒多耽擱,騎回了馬背,入林道直追主子。   (主啊,以往的我稱不上虔誠,但吉約姆‧馬修願對姓名立誓,如果公主能獲神助、 平安度過災厄,我此生都將是祢的奴僕。)   禱唸之餘,馬修也在胸前畫了十字。   危機仍未解除。   群綠翠燦,樹影婆娑,清新空氣中潛藏著一絲緊繃。   露妮脫離了林道,駕馬於險徑走竄。這並非她的本意。   領公主犯險的,是一名蓬髮亂襟、戴眼鏡的男性。   林隙間僅有兩匹良駿。   男子不時停馬,傾聽周遭動靜,在他身後的露妮則是滿臉狐疑,擔心自己所託非人。   畢竟對方給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王族之女適才趕路時,撞見了某個策馬閒遊的男子。   露妮剛要呼救,男子卻搶先趕來身邊,講出一連串讓她鄙視的話:   「嘿,女士,有沒有瞧見一個金髮的美人?這對我很重要,拜託妳老實講。只要能在 太陽下山前贏了這場捉迷藏,我就有權對輸家為所欲為。」   僕從正賭命斷後,心急的露妮本想盡快離去,但男子衣領上的刺繡留住了她。   展翅翱翔的黃金猛鷲──是議政三賢伯佔其一的普魯威家家徽。   「普魯威……子爵?」   公主難以置信地喚出對方的稱謂。   聽見這聲招呼,男子望了露妮頃刻,隨即要下馬行禮。   「免禮。子爵,事態緊急,我的隨從正在林外和馬賊搏命。你速回行館帶人來援。」   「敢問,對方約有幾人?」   「五人,全都騎馬帶刀。」   臣下聞言,並未立即行動,反而豎耳張目,靜靜觀察四周。   「你還遲疑什麼!」   「請公主息怒。恕我請教一句:您的隨從是否只有一人,而且要比普通成年男性重上 許多?」   被問的一方愣住半餉,而後詫異答道:「這話不錯。你見過他?」   「沒有。但照馬蹄聲判斷,他正朝這裡趕來。」   露妮無法盡信這句。不過,聽不見任何聲響的她仍然寬心了許多。   「還有一個好消息以及一個壞消息得向您稟報。好消息是他至少收拾了兩騎;壞消息 則是另有兩人抄了小徑往這來,速度更快,八成不懷好意。」   報告者自信滿滿,好似親眼目睹了一切。   「你聽得見這麼多?」露妮問。   「其實還不只如此。」普魯威露齒而笑,從容說道:「在林子裡伺機保駕的人,也許 比公主所知的更多。我建議您先隨我來──與其消極等待,不如主動對抗。」   露妮信了子爵的說詞與耳朵,才會跟著對方行動。可是感覺不出動靜的她,在追隨時 始終存有疑慮。   「請您讓坐騎臥下。」這時,穿梭樹叢間的普魯威子爵開口。   露妮沒有動作。   「公主?」子爵率先壓低馬身,回頭探望。   「抱歉,這我辦不到。」   鬧彆扭似地,露妮偏頭回答。但她是真的不會。   為臣的忍住笑意,代主子命令了馬兒。   「賊人很快會經過,屆時我會衝出將其制服。請公主在此靜候,切勿打草驚蛇。」   兩人潛伏於灌木叢,聲色不動。   男方泰然自若,女方卻無法不擔憂。   (我是聽說普魯威家有個愛劍成痴的放浪長子,不料竟古怪到如此地步。)   (這人有名氣的是劍術,但看他也沒帶劍,待會若真有馬賊出現,他要如何以一敵二 ……不對,我怎麼全信了他?當前根本連個馬影子也見不著……)   不到半刻鐘,馬蹄聲與兩陣粗魯嗓音出現,抹平了公主一半的猜疑。   「這陣子簡直倒楣透頂!先是給人剷平了老巢,今天又遇上卯起來將整匹馬摔出去的 怪物,我看以後回城當扒手還比較實在!」   「算啦,我們逃都逃了,再想那人也出不了鳥氣。早點把女孩抓來快活,然後賣筆好 價錢才有用。」   這段對話讓潛伏的兩人有了不同反應。   公主無視匪徒的輕薄,慶幸僕從保住了性命。然而。   子爵拋下眼鏡。目露凶光。   馭馬狂嘯奔出。   馬鞭聲雷作。駿影迅疾。欲挾擊的一方反遇襲。拔刀不及。   首當其衝者未能抵抗,頸子挨中電光般掃來的臂膀,落馬昏迷。   賊人僅餘其一。   攻勢收效,普魯威攬轡煞停,掉頭再度衝刺。   此時敵方已亮刀,迎面朝他重劈。   馬鞍上卻沒了人影。   子爵藉鞍頭與馬蹬施力,伸腿至馬腹,翻身沿坐騎腹部擺盪一周,使得橫刀劈空。   閃避的同時,他順手將一只小瓶砸向敵人馬匹。   那是他跟好友要來的墨水瓶。   黑色墨滴順鬃毛流下,讓馬兒的大圓眼睛倍感刺痛。   翻單槓似地,待子爵重回馬鞍之際,他的對手已為了馴服脫韁馬而自顧不暇。   但這正是子爵失算之處。   失控的馬胡奔亂闖,驚動了在旁守候者的坐騎。恐慌隨即造成連鎖。   「停啊!」露妮大叫。   騎術平庸的公主駕馭不住驚馬,只能任其狂飆。   「糟!」   普魯威正要趕去救援,卻被棄馬的馬賊拖住。他怒吼:「滾!」   然而等子爵擺平對方後,載著公主的名駿已跑遠了。   這是個由眾多偶然交織而成的日子。   如果說,公主在逃亡間與子爵碰上是出於巧合。   那麼載她奔馳的馬兒會經過某棵樹下,大概亦不脫此限。   「停!快停下來!別再胡鬧了!」   當畫家躲在樹上賞閱詩集時,打斷他的便是這陣喊聲。   萊赫探頭,立時發現一匹不聽使喚的快馬正直直衝來。   陣腳大亂的他不慎跌落樹梢。僥倖又僥倖的是,落點與時間配合得正好,讓他順勢騎 上了馬背後半截。   「什麼人!」露妮尖叫。   眼看迎頭就要撞上大樹繁枝,金髮青年無暇回答,代為執緊了韁繩,即時將馬勒住。   跑蹄入泥數吋,兩人不分先後地長吁。   有驚而無險。   驚魂甫定,先打招呼的是青年。   「……妳好。在下尚‧萊赫,雖然出現得像隻猴子,但我依然是一名畫家。」   為看清對方的面貌,露妮自馬背回首仰望。   暖陽透著綠蔭灑下,照亮了金髮,讓那張臉籠罩上整片青碧奪目的輝煌。   露妮見過那般夢幻的色彩。在回憶裡。在夢境裡。   在抬頭仰望的眼眶裡。   她低喃:「………………你這人太狡滑了。」   不過相見兩次,卻都伴隨著強烈戲劇性。   好似命運。   「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妳說什──」   畫家這句突然被遮斷。   相貼的唇與唇,屏蔽了雙方所能發出的聲音,唯有悸動的心仍在體內留下節奏韻律。   俄頃,少女的手從青年頸後鬆開。   萊赫目瞪口呆。   「啊哈,這次可換你嚇住了。」露妮紅著臉說。   要提到當日最後一項巧合,就是珊珊來遲的子爵以及隨後趕至的騎士,都目睹了剛才 那令人錯愕的光景。在場男性個個啞然。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名豪放不羈的子爵。他策馬來到畫家身後,一把揪住金髮底下 的衣領說道:「總算逮著你了。」   轉瞬間,又輪到獻吻的少女傻眼。   歸途上,兩方人、四種心緒各有所思所惑。   主僕返城,知己回府。方向雖無交集,卻雙雙存有隔閡。   「馬修,你在生氣嗎?」   「您多慮了。」   「但我覺得你就是不高興。」   「……我在想,回城該如何交代。」   「不要擔心,責任由我來負。」   「無須如此,怎會有隨從諉過於主子的道理。」   「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今天的事自責。」   「但失職就是失職,這是事實。」   兩人在二十里的路程中僅有這些對話。   少女懷有的愧疚與欣喜所佔各半。對於這兩種情緒的來由,她心知肚明。   忠僕已做好負荊請罪的心理準備。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除了宰相的震怒臉孔外, 尚有一股難以捉摸的焦躁。   ──另一方面。   「知道今天強吻你的是誰嗎?」   「願聞其詳。」   「不是別人,正是露妮‧德‧亞爾維納。這個國家唯一的公主。」   「喔?那還真是出乎意料呢。」   「哎,看你這副委屈的模樣,我就不追究你當時出的是什麼奇招了。放寬心胸思考看 看,如果能拉攏到公主的心,要將你的畫與想法傳遍全國只會更加順利吧?」   「我認為這兩者沒有太大關聯。至少我目前還不想為王室作畫。還有,今天的事純屬 意外,那女孩肯定誤會了什麼。」   「我倒不在乎她抱有何種誤解──對了,可別忘記下午打的賭。」   萊赫嘆息,同時也加重馬鞭的力道,超出了對方兩個馬身。   普魯威並未執意趕上。   畫家對自身的經歷有所保留,無法據實以告。這一點,放浪的子爵可以體諒。因為他 也一樣。兩人的友情,即是建立在不互相刺探的尊重之上。   而且普魯威看得很明白:即使語氣能保持從容自在,萊赫臉上的神情已不像平日那樣 遊刃有餘。   為避免徒增煩惱,有件事他決定暫時不與好友討論。   雙方告別前,騎士曾私下對子爵提出質疑。   「來這裡的途中,我曾見到一具吊死在樹上的屍體,是你做的?」   「為何你不先問那一位?」子爵瞥向讓公主依依不捨的金髮畫家。   「他沒那種身手。」   「答案似乎要讓你失望了,我頂多會使使劍,絞首不是我的長項。」   騎士沒再追問。而這也在兩名武人心中留下了疑點。   隔日,一群披著緞面紅底黑斗篷的官差出現在王城中。   他們將一百五十名具強盜嫌疑的人犯帶往廣場,當眾處以極刑。   有五十人被推上狡首架。   有五十人被架往斷頭台。   有五十人被捆於火刑柱。   儘管一百五十具屍體,不,一百五十一具屍體的死法不盡相同,傳達的訊息也就只有 一種。   觸法者死。   現下,亞爾維納的公主還不清楚,這個國家給她的究竟是哪種保護。   *   死囚布里埃睜不開眼。   入獄後已過半月,這名男子一直在等劊子手賞他個痛快。   但在走上處刑台之前,縫線和銀針先在他的眼窩來回了十幾遍。   如今,只要臉部肌肉稍微抽動,結痂的眼皮便會再度滲血,引發劇痛。   布里埃可以感覺到,肉與線已難分離。   眼皮周圍傳來陣陣腐臭。   幾個晝夜來,失去光明的他只能在牢裡不斷回味,自己對妻子及其情夫的仁慈處置。   被剃刀劃開的喉嚨,以及噴湧而出的血泉。   那是多麼美的紅豔,多麼乾脆的制裁。   ──和他身陷的惡臭漆黑比起來。   布里埃渴求解脫。   因此當不知名的手牽起囚繩,領他搭上囚車時,差點冒出口的便是感謝。   然而,缺乏陽光的戶外讓他不解。   聽不見群眾的腳步或議論聲音,僅能聞到夜的氣味。   這與布里埃認識的處刑場景頗有出入。   車輪的滾動聲持續了大半夜。   最後,囚車終於停下,繩索將他導引至另一處嘈雜的地點。他心想:就是這了。   搖曳的火光透著眼皮照了進來。   布里埃踏進陌生的刑場,對於自己稍後將面臨的事,他全然無法想像。   圍繞在耳邊的是談笑與叫好,甚至還有人奏樂。   套在布里埃脖子與雙手的繩索被鬆開。   同時,諸般嘈雜戛然而止。   一陣宏亮的人聲響起:   悲哀盲目的兩個人兒啊,我將還你光明,我將賜你自由。   能夠獲此殊榮的人只有一位,快去爭奪。   唯有先挖出對方雙眼,才可點燃通往未來的燈火。   我要你們現在就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   群眾也隨之附和嘶吼。   看不見的布里埃尚未理解狀況,卻被人從背後猛推一把。   他與站在前頭的某人撞了滿懷。   直到一雙手掌粗魯地朝自己腦袋摸索而來,布里埃總算明白,他得做些什麼才應該。   狂嚎。咆哮。歡呼。怒吼。   漆黑中,布里埃聽到的一切都使他做嘔。   沒想到自己的身分竟非死囚,而是鬥狗。   前方那雙往臉上胡亂摸索的粗糙大手,反而讓他覺得好笑。   ──你就這麼膽小?你就這麼想活?   被摳破的眼窩鮮血直流。   縫線扯出了碎肉。   敵人似乎已勝券在握。   ──不,你倒是大大幫了我!   布里埃久未見光的右眼,讓人扒開了閉合的空間。   視野全被血染紅,奇癢奇痛。   但要看清對手兩隻眼睛長在哪,已經足夠。   布里埃舉掌重重劈向對方的喉嚨。   趁著眼前的瘦高男子還趴在地上咳嗽,布里埃豎起兩根食指。   精準俐落地完成了自己該做的工作。   勝利者雙手握著爭取來的光明與自由,緩緩仰頭。   他待在一座露天競技場,有觀客分坐兩側。   觀客全戴著面具,不是鳥首就是獸頭。   只見狐貍、蜥蜴、鴨嘴獸搥胸頓足;鸚鵡、雲雀、貓頭鷹歡欣鼓舞。布里埃看了便知 道,他這晚是與飛禽站在同一陣線。   將鳥與獸陣營分隔開的看台上,安坐著一名獅王。   百獸之王舉掌,令喧囂止歇,而後朗聲道:賜贏家美酒!   場邊出現數人,戴的都是丑角面具,分提木桶將深紅液體潑向了布里埃。   精確來說,布里埃分辨不出那是否為葡萄酒的緋紅。   因為眼眶裡透的仍是血色。   當他納悶著,是什麼樣的酒會如此滑膩黏溜時,丑角已將火把投向他的腳邊。   布里埃頓時成了場內最亮最明的燈火。   競技場裡掌聲雷動。   片刻後,又有兩名赤身裸體、骨瘦如柴的男子被拖進現場,貌似良久未曾進食。   獅王三度扯開嘹亮的嗓門,說道:   挨餓受凍的兩個人兒啊,我會給你飽足,我會賞你溫暖。   快去爭食,眼前就有熱騰騰的美饌。   若想平安度過今晚,便得啃完一條全熟的手腕。   我要你們現在就張口大啖!   張口大啖!   飛禽走獸齊聲高喊。   無人來制止這個瘋狂的夜晚。   *   「萊赫,事態似乎完全脫離了我們的估算。」   皮耶‧德‧普魯威翹腿坐在長椅上,臉色凝重地向好友開口。   萊赫倚於窗邊,茫然眺向行館外。   「我原來是覺得,成本能回收多少算多少,哪怕小虧也好……畢竟願意讀書的人實在 不能算多,可是這……」   「皮耶,看來這回要給你添麻煩了。」   從窗口望去,萊赫瞧見,又一輛馬車朝普魯威家的行館駛來。   車上堆的全是祝賀道喜的各類禮品。   而兩人所待的客廳內,早就被書商致贈的花束、名酒、寶劍、銀器等琳瑯滿目的謝禮 給佔領。   「對啊,光是這些酒,就夠整屋子的人喝到腿發軟啦。」普魯威咧嘴而笑。   亞爾維納剛送走短暫暖冬,全國正沉浸在早春的欣喜忙碌之中。   這是農人們翻土、播種、耕耘的季節。也因為耕夫為數眾多,百業百工都沾染了他們 勞動的辛勤,賣力準備著每年初依例舉辦的牧神祭。   而且,今年城民們在偷閒時還多了一項新奇別緻的娛樂。   那便是尚‧萊赫推出的新創作──某種以大量插圖為主、邊框文字為輔,將短篇故事 敘述得生動迷人的薄薄小畫冊。身為異鄉客的萊赫之所以能出書,得歸功於普魯威子爵在 背後的全力贊助。豪爽子爵不僅砸下重本,還召集來許多有志一同的人,日夜為年輕畫家 鏤刻製版,是以這種新穎的本子才有機會發行問世。   尚‧萊赫之前在城中的創作活動,已為他的名氣奠定下基礎。再加上畫冊裡的故事既 煽情又辛辣,原本小量印刷鋪貨的本子全都賣得飛快,立刻吸引來眾多書商協助出版,在 城裡掀起了一陣爭先閱讀的熱潮。   至於書中的內容,則盡是影射各方貴族府中醜事的悲喜劇,誇張的愛恨情仇正合大眾 胃口,更為老百姓提供了窺探豪門隱私的樂趣。儘管有大小貴族都成為此種刊物下的受害 者,但他們也不好出面撻伐,因為誰要先出來講話,等於主動招認書中化名指的就是自己 ──況且,趁此時猜猜本子裡還畫了哪幾家的緋聞,對這群高貴之人來說同樣也是樂事。   結果,除了部分衛道人士有發出筆誅墨伐的聲音外,尚‧萊赫推出的創作幾乎席捲過 全城上下,就連王宮亦無法倖免於暴風圈外。   (唔哇……真的有侯爵這樣對待男寵嗎……好下流喔……)   露妮‧德‧亞爾維納的羽毛床上,也擺著好幾本託下人買來的淫猥畫冊。俯臥閱讀的 公主滿臉通紅,翻頁的指頭卻始終沒停過。   (玫瑰花有刺耶……塞進去會痛吧……)   日前遇襲一事,曾讓公主身邊的近衛騎士差點被免職。但在主子揉合悲怒、唱作俱佳 的求情下,擔任僕從的魁梧青年得以從寬發落,僅被停職一個月,這段期間內由緊迫盯人 的老女僕暫代其職。溜不出王宮的露妮閒得發慌,只好轉而投入於紙上的頹美畫面。   (馬修說他要回農舍幫忙耕作……可是那裡全都是男人……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發下懲處的宰相與挨罰的騎士都不知道,他們敬愛的公主正逐漸遭受嶄新資訊荼毒。 更叫人匪夷所思的是,讀完這些書之後,露妮反而對作畫的尚‧萊赫越發好奇戀慕了。而 雙方自偶遇以來並沒有再見面,這也讓露妮在心裡怨了很久。   (好想出宮……好想去找那人……我有好多事都還沒弄清楚……)   露妮在獻吻後做過深刻反省:首先她那時只憑髮色、眼珠色澤、面容就斷定了對方的 身分,即使能與回憶吻合到這種程度的人絕不好找,當時的衝動仍讓她有些後悔。而且, 露妮也還沒確認尚‧萊赫的身家底細,以及──   (若能和我想的一樣當然最好……萬一他其實是「她」的話,又該怎麼辦……)   百般愁緒在露妮心中積蘊了幾日,等到牧神祭禮舉行的那天,這名女孩終究抵擋不住 節慶的歡愉氣息,暗中找機會牽馬出了王宮。   還穿著她自以為扮得天衣無縫的男裝。   嘿─嗬─ 翻土撒播   日曬汗流 農忙樂快活 (嗬! 嗬! 嗬!)   嘿─嗬─ 牧神來到   見女姣好 欣喜把田繞 (嗬! 嗬! 嗬!)   待命中的樂師在露店歇腳時,並沒讓時間無聲息地溜走。排笛一吹奏起應景的小調, 街上行人便斷續地跟著吟和。搬運工路過哼完兩句,信差接著又把下段唱足,循環且簡單 的旋律人人朗朗上口,即使忘詞也可陪同吆喝。清朗早晨中,到處洋溢著祭典即將開始的 興奮與快活。   金髮青年低頭坐在廣場石階上,側耳細聽間,也學會了亞爾維納的這首民謠。   但響亮名聲迫使他在城裡事事都得低調,因此想參與合唱的歌喉始終未能舒展。   「讓你久等啦。」   普魯威從後頭伸手,摸了摸好友的頭。   「沒關係,在這裡觀察市街的景象也挺有意思。倒是你的事辦妥沒有?」萊赫起身。   「該打招呼的朋友都去知會過了。祭典期間出入城裡的份子太多太雜,我請他們幫忙 注意戒備,防止野盜趁機打劫。」   「你和你那群義勇兵還比官差勤快呢。」   普魯威舉拳淺笑──他總不能對好友直說,這是為了提防刺客來取你人頭。誰叫國內 對你懷恨在心的貴族隨處都有。   不過萊赫的確在行館悶得太久,豪放的子爵認為,是該帶他出來湊湊熱鬧才對。   「你那女護衛怎麼不見人影?」   「她看見我閒暇時幫城裡畫的宣傳告示,氣呼呼地跑走了。」   「那個被她發現啦……也罷,遲早都會穿幫。」      聳肩之餘,普魯威暗自埋怨起擅離職守的佐艾。   「我實在不懂,你何必留那樣一個毛躁的女孩在身邊?」   「大概是因為她給我的感覺很親切吧。」   「嘿,有件事我一直不想拿來討論,但你最好知道,這個國家的公主是出了名的積極 主動。就算哪天她親自來召你入宮,我也不會受到驚嚇──然而,到時候兩個女孩的事你 要怎麼處理,就真的耐人尋味了。」   這串話讓萊赫遲疑了一會。   爾後,他緩緩開口:   「要處理什麼?不對,其實我連你說的『兩個女孩』是誰跟誰都沒把握。假設公主召 我入宮,會對哪個人有影響嗎?」   普魯威忍著沒有跺腳。   他望向廣場上四處朝萊赫窺探而來的目光,改變了話題。   「……先想想要怎麼幫你掩人耳目吧。」   今年牧神祭的宣傳告示,請到了最受民眾歡迎的青年畫家繪製插圖。   尚‧萊赫所畫的單幅彩圖與黑白墨稿,都被大量複製臨摹,貼滿在城中的各條巷道。   註記祭典時日的文字,在告示中完全只是陪襯,即使不特地為每年固定舉辦的活動做 宣傳,也沒人會因而遺忘或困擾。   為此大感困擾的,是插圖中的主角。   (從來沒有人要求我幫妳作畫,這對妳漂亮的臉著實有欠公平,所以我想在不暴露的 前提下,將妳鋒芒內斂的魅力傳達出去。)   ──誰要他多事!   佐艾狠狠瞪著貼在佈告欄的彩圖,滿肚子火。   羊皮紙面上,一名銀髮綠眸的白晢女子提著燈,眼神澄淨似水。她身穿一襲由靛藍與 純白兩色搭配而成的絢麗禮服,姿態端麗高雅,而遍佈衣裳的漆黑緞帶和羽毛,也為那沉 靜的美做了點綴。除此之外,微微開展於少女背後的兩道烏鴉翅膀,則令人懷疑畫家用色 時是否出過差錯,失手染黑了天使的羽翼。整幅畫的神聖氣息,幾乎讓觀者連「牧神祭」 三字都暫時忘記。   但佐艾卻用手在地上沾起泥土,伸指將畫中的那張臉抹髒。   現在圖裡圖外的少女都成了同一個樣。   「妳為何要這麼做?」   有聲音從背後傳來。佐艾轉頭。   是個騎在馬上的嬌小少年,生著紅褐髮絲與杏圓藍眼。   「沒你的事,閃邊去。」   「但我喜歡尚‧萊赫的畫,也不希望有人背地裡破壞他的畫作。」   佐艾嘖了一聲。   「這是在幫他修改,模特兒對畫得不像的作品總有權做更動吧?」   「模特兒?」   由於面對的是個少年,佐艾並無戒心,直接摘下了頭上的扁帽,輕甩馬尾、臉一板, 要發問者自己比對。   穿著華美的少年下了馬,來到佐艾身邊,仔細端詳起眼前的兩張臉。   發覺圖裡圖外確是同一人之後,他雙手叉腰,抬頭向佐艾開口:   「妳跟尚‧萊赫是什麼關係?」   少年質疑時略顯不悅。而這問題也讓佐艾一時搞不清對方的用意,直到靈敏的鼻子嗅 出了某種味道,她才恍然大悟。   「喔唷,原來……」佐艾望著少年的腹部感嘆。這人和她一樣,刻意穿成了男裝。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講或不講都是我的自由,難道你能逼我?」   「放肆!」   就在雙方即將針鋒相向時,六七雙小腳闖進了兩人之間。   「大姊頭,城西的告示全塗完了!」「塗得又黑又髒!」「『風向雞』門口那張直接 撕下來了!」「我們把那揉成一團,丟進了老闆煮的整鍋湯裡面!」   「非常好。」   佐艾豎指稱讚。   跑來報告的是大批街童。他們不只完成佐艾交付的任務,還化解了一場險些引爆的衝 突。其中,有個男孩瞪圓眼睛,直盯著佐艾旁邊的「少年」。   「是之前請我們吃飯的大善人!」   興奮的聲音剛出現,所有小孩又拋下佐艾,圍到了少年跟前。   「她今天是男的耶!」「大家敬禮!」「我們願意做任何事回報!」「妳有什麼願望!」   聽見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問候,亞爾維納的公主也鬆緩了她緊繃的眉,笑著朝前陣子在 餐館招待過的街童打起招呼。   一臉不解的佐艾找了個小胖子拽來身邊,低語道:   「你們和這種人嘻嘻哈哈的幹嘛?還不找機會把他身上的值錢東西扒個精光。」   胖男孩雙手交叉胸前,高喊:   「不,我不能這麼做。那一位是請所有夥伴吃過飯的大善人。」   「……所有夥伴,你是說『橋墩少女少年團』的全部成員?」   整排男孩回過頭,雙手高舉成一個又一個的圓。   佐艾張口結舌說不出話,攏絡到人心的少女則順勢許下願望。   「如果我想見尚‧萊赫,你們能幫忙找到他嗎?」   想跟少女作對的佐艾來不及叫孩子們噤聲,答案已經爭先恐後地冒出。   「這一位想見尚‧萊赫!」「他就在城裡!」「和普魯威家的笨子爵在一起!」「笨 子爵將他整個人抱起來,走進了城裡最大的禮服店!」   最後那句讓兩名少女一起垮下了臉。   鳥籠陸續被打開,成群白鴿飛向日正當中的晴空。頸子上掛著迷你木框的,從藍天將 七彩花瓣灑向了城裡的家家戶戶;爪子上綁有鮮豔絲帶的,自頭頂將繽紛氣息分給了街道 的男男女女。樂隊繞行全城,躍動的音符帶領所有人狂歡,高歌起舞者有之、舉杯豪飲者 有之、打鬧戲謔者亦有之。   這是慶典。這是節日。這是亞爾維納的牧神祭。   群眾將沿著大道遊行,一路聚集至王城正門的廣場。那裡有工匠們花費個把月搭建出 的祭儀舞台,參祭者會團團圍繞住舞台,把他們最歡喜的歌、最開懷的舞獻予牧神。   「皮耶,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開心。」   「坦白跟你說吧,萊赫,的確很久沒事情可以讓我笑成這樣了。」   「但願我也能像你一樣豁達。」   「試著放寬心吧,我美麗的『女伴』。」   普魯威摟著好友的腰,滿面春風地走在遊行隊伍裡頭。   這名豪放的男子不可能不笑。偷偷瞥向左右之後,他更覺得今天這場喜劇真是命運的 神來之筆。   左後方是受僱於萊赫的女護衛,面色鐵青。   右後方是繫了馬跟隨而來的公主,表情同樣不好看。   兩名少女的視線,全集中在普魯威和他呵護在臂彎裡的金髮佳人身上。   在好友半強迫的慫恿下,尚‧萊赫到禮服店挑了件雍容華貴的墨綠色連身長裙穿上, 好避開畫迷目光。然而蕾絲、繡珠、荷葉邊和他搭配起來卻無一不調和,盡美盡善、渾然 天成。更別提這名畫慣美女的青年一旦改拿粉撲妝筆,朝自己的秀氣臉蛋揮灑過後,又會 造成什麼驚為天人的效果。至少,眼前已有兩個女孩會為那張臉大大感到吃味。   (很好,我們現在有一個穿男裝的女護衛、一位扮成少年的公主、還有一名換上長裙 後比任何庸脂俗粉都要動人的天才畫家。我敢說,這才叫喜慶!)   普魯威在心中做了總結。   由旁人來看,那完全是三男爭奪一女的滑稽景象。目前拔得頭籌的,則是鮮少與女性 傳出緋聞的英俊子爵。不過四人之間的實際關係,並沒有半個當事者能釐清頭緒。   位處中心的普魯威當這是娛樂。   男女顛倒的不倫不類讓佐艾冷眼以對。   露妮伺機而動,隨時準備把意中人拖到身邊,長談個兩天兩夜。   備受關照的萊赫則掛念胸墊是否會移位,還有裙襬下沒時間清理的腿毛。   狂歡人潮包容了這一切,導引著他們來到祭儀舞台座落的廣場。   樂聲悠揚,舞影零亂。群眾由後而至,漸次在石砌的廣場上分成對對雙雙。   「萊赫,你會跳舞嗎?」   「沒穿成這樣跳過就是了。」   「那我們──」普魯威鬆開擱在好友腰際的臂膀,準備領其入舞池。   這時候。   「慢。」亞爾維納的公主從旁打斷,搶先牽起萊赫的手說:   「子爵,我想獨占並非美德。」   聽聞這一句,普魯威主動後退,行禮答道:「謹從您訓示。」   「尚‧萊赫,與我共舞。」露妮回頭又說。   「只要妳不會突然有驚人之舉,我很樂意。」   「最愛嚇人的是你才對!」   露妮又羞又怒地帶舞伴踏進了廣場。   佐艾看完三方互動,挖苦地朝普魯威開口:   「原來你也有對人低頭的時候。」   「不管妳信不信,其實我並沒有活得像旁人說的那麼無拘無束。」   「哼,你要怎麼活與我無關。」嗤之以鼻的佐艾問:「那丫頭是什麼人?」   普魯威收起了笑容。   「妳看得出來她是女的?」   「廢話。而且我還知道,她是可以不顧身體在外亂跑的野丫頭。」   「不顧身體?」   「……少管啦,反正你們這些笨男人觀察到的不會比女人多。」   「呼嗯,那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叫她『野丫頭』的妳今年幾歲?」   「十六。」   普魯威再度揚起嘴角。   「那我建議妳放尊重點。畢竟她比妳大一歲。」   儘管佐艾要擔心還嫌早,但在這一瞬間,她忽然介意自己的臉看起來是不是很老。   併步,側行,迂返,軸轉。   考量到雙方的服裝,這支舞是由露妮摟著萊赫踏出步伐。   望著伸手搭在自己肩上的美麗「女伴」,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心慌。   (不要緊,他比我高,腰也沒有我細。嗯,不要緊。)   擺盪繞圈之間,露妮慢慢讓自己取回了平靜。   萊赫只是默默地、優雅地陪伴她起舞。   青年展露的溫柔與沉靜,足以讓少女忘卻身旁的紛喧鼓譟。   露妮看不到群眾,聽不見樂音。   此時此刻,牧神祭已與她無關。   「尚‧萊赫,我有事情要問你。」   「我洗耳恭聽。」   漸有默契的兩人加快了舞步。   「你和我是不是在更久以前就見過面?」   「沒錯。」   「來自異鄉的你並非平民出身,對不對?」   「我的確不能算是平民,但祖國並不認同我。」   「無妨,你的秉性值得敬重,我會讓這個國家接納你。」露妮覺得自己剛才問得略顯 莽撞,因此她改用一國公主的身分向對方做出保證。   萊赫以微笑代替答謝。   「最後,我還有一個疑問。」   「妳請說。」   露妮摟緊了萊赫。   「你究竟是男是女?」   音樂尚未停歇,露妮卻頓住了腳步。   原本她該領著萊赫轉圈,但她不願。   這個問題的答案絕不能聽漏。縱使答案就只有兩種。   萊赫拉起露妮的手,讓她搭在自己肩上,然後輕輕地摟住那嬌小的身軀。   兩人易位。   這支舞仍要繼續。   「公主,我有一個夢想。」   萊赫稍稍施力,牽露妮轉了圈:   「我希望讓這個國家的人都欣賞到我的畫,並且了解我的想法,目前我只完成了一半 而已。而且很不巧地,若是將我的性別告訴妳,這個夢想可能就無法實現。」   「我絕不會跟其他人說!」   諸般嘈雜闖進露妮耳中,舞步已亂,心更亂。   「這和妳能不能保密無關。」   「要怎麼樣你才肯告訴我!」   「我也不忍心讓妳失望。但我現在最看重的就是夢想。」萊赫將露妮緊繃的五指扳成 拳頭,接著又用掌面包住了那小小的手說:「不過,這個原則並非不能打破。」   「我什麼都願意做!」   「道理很簡單,我重視自己的目標,同時也尊重別人的夢想。如果要我讓步,除非我 的所做所為會在無意間阻擋妳的夢。」   說出下一句之前,萊赫先向普魯威使了眼色。   「──英明睿智的露妮‧德‧亞爾維納,妳有沒有夢想?」   露妮頭一次嘗到語塞的滋味。   萊赫徹底放了手,由後方趕來的好友隨即將他牽走。   少女被留在原地思索。   樂曲逐漸進入尾聲。   「公主和你聊了什麼?」   「她對未來的迷惘與煩憂。」   這答覆讓普魯威偏了頭。   「皮耶,放她一個人不太好。」   「別擔心,我有請朋友幫忙注意。」   「佐艾呢?我本來想叫她陪公主舞一曲。」   「她非常不喜歡看你跟美少年共舞,先離開了。」普魯威懶得批評好友出的餿主意。   「為什麼?」   「拜託,別讓我回答這種問題。我本身並沒有資格這麼說,但你最好想清楚,往後要 怎麼和那隻烏鴉相處。」   曲子告終,樂師們拿起水杯暫歇,準備迎接等會的重頭戲。   牧神乃半人半羊的獸神,頭生一對羊角,性好美色,通音律,掌管人界的山林、畜牧 與農業。亞爾維納的人民每年舉行祭禮,便是為了祈求莊稼豐收、牲畜興旺。   儀式中,將有一名扮成牧神的健壯男子站上舞台,帶領城民齊聲歌唱。同時這名男子 還會從台下選出一位美麗女性,當眾與其熱吻,並且抱著對方到城外繞田埂一周,以代表 牧神見色心喜,願意在今年提供庇佑。   順帶一提,裝扮成大家閨秀的萊赫出現在廣場時,就曾讓許多賭徒大筆大筆地下注, 認為這次中選的人非他莫屬。對此普魯威顯然不夠親切,來自異鄉的好友懵懵懂懂地參加 了活動,他卻沒有事先說明城裡的習俗。   「皮耶,我總覺得盯著我看的人越來越多了。」   「美人自然得承受目光,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你還真看得起我。」   「是你警覺性不夠。對了,要是發生什麼意外,你不妨緊抱著我,向眾人大喊你早就 許身與我。」   「……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時去喝了酒?」   廣場中樂音已停,休息的民眾開始閒聊,不想淌混水的已婚婦女紛紛迴避,四下舉辦 的賭局人氣正旺。   萊赫和普魯威懷著不同心情,都在期待接下來的節目。露妮與他們站的有些距離,她 還在想剛才的問題。   但這絕對不是適合思考的環境。   「聽說今年的牧神又高又壯呢。」   「而且還單身喔。」   「我朋友也說那男的長得不錯。」   「唉,如果能被選上,再順便嫁給那種好男人就好囉。」   留在廣場的女孩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她們浮動的情緒一直干擾到露妮。   (我的夢想是什麼……?)   (我想做些什麼……?)   (為什麼這種簡單的問題我會答不出來……?)   而將露妮思考完全截斷的,是一陣渾厚的嗓音。   嘿─嗬─   歌聲一出,亞爾維納的民眾立刻安靜下來,一起望向舞台。他們心裡正在想:   今年怎麼找了個音癡當牧神?   面對眾多質疑的視線,台上的魁梧青年似乎很難為情,後頭的歌詞一直唱不出口。   「馬修!你怎會站到舞台上!」露妮叫道。   露妮並非不了解習俗,可是剛被聲音拉走注意力的她,此刻也沒有想得太多。   遭停職一個月的近衛騎士──吉列姆‧馬修頭戴羊角、身披長袍,目瞪口呆地望著不 應該出現在台下的主子。   「怎麼回事?」「牧神一直杵著不動。」「他在看那個男孩子。」「今年的牧神喜歡 美少年?」「這樣合規矩嗎?」   群眾開始騷動。   「不妙囉……」普魯威暗自咕噥。他也認出了牧神的身分。   萊赫仍然在狀況外。   此時,一雙長滿皺紋的手忽然從後頭掐住露妮胸部。   襲胸的老婦人高喊:「不必吵啦!是個女孩兒!」。   「無禮!」震怒的露妮大罵。   然而在熱情民眾的推波助瀾下,穿男裝的露妮很快就被拱到了舞台上。   「歌可以不用唱啦!」「莊家獨贏啊!」「總之親下去就對啦!」   直到這時候,萊赫才意會出儀式的內容。   「皮耶,想點辦法。」   「你覺得當眾宣佈公主的身分行嗎?」   「我會希望派你代替她,去和牧神熱吻。」   普魯威聽得出來,洞穿他小小玩笑的好友在生氣。沒辦法讓穿女裝的萊赫中選雖令他 遺憾,不過現在問題是:這失控的場面怎麼收尾?   愣站在台上的牧神依舊不知所措。   而獲選的女孩已經有了動作。她仰望牧神、舉起右掌,捧住那熟悉的臉龐。   吵鬧的群眾又逐漸恢復平靜。可是他們大多看不見牧神正在發抖。   少女用高亢凜然的聲音撕裂寧靜。   「跪下!」   牧神跪了。廣場上近半數的民眾也跪了。   所有人都莫名奇妙,只有子爵和他的朋友在笑。   露妮將手伸向馬修的唇,讓祭禮以親手背的形式帶過。趕在不滿份子抗議之前,有人 這麼唱起歌:   嘿─嗬─ 下跪沒種   冷汗直流 牧神怕兇婆 (嗬! 嗬! 嗬!)   高歌者是普魯威。   「用詞很粗野,不過我喜歡。」萊赫說。   哄笑聲頓時在廣場散播開來。樂隊奏樂,配上新詞的民謠即刻被人一遍遍地傳唱。   這就是亞爾維納歷史上最破天荒的一次牧神祭。   「賽洛被砍傷了?」   祭典結束當晚,普魯威等人沒有直接回行館,而是留在城裡的招待所過夜。   折騰完一整天,萊赫早早卸了妝,進房讀書小憩。   佐艾也關在自己的寢室,不想理人。   如今大廳裡只剩普魯威與夜半的訪客。   「他中午巡邏時撞見一個可疑的小丑,想叫住問幾句,沒想到對方抄起斧頭就劈。」   「傷勢怎樣?」   「差點斷了手。」   聽說朋友掛彩,普魯威的臉色蒙上一層陰霾。   「我明天就去探望。不好意思,大半夜還讓你跑這麼一趟。」   「哪裡。大家都是拜把兄弟,別客氣。」捎訊來的青年說。   「要是發現新的賊窩,別忘了叫我。得讓那些混帳付出代價才行。」   「這還用說。」   話雖如此,普魯威卻抱著一股罪惡感。   如果兇手並非單純匪徒,而是針對萊赫而來的刺客。   那今天幫忙警戒的朋友會負傷,他絕對有責任。   為難的是,其中緣由也不方便向人明說。   「除了賽洛的事之外,白天應該沒別的亂子吧?」   「是沒發生什麼嚴重的事。扒手跟平常一樣多,大部分都是窮到走投無路的小鬼頭。 啊,硬要說的話,有個狀況是比較奇怪一點。」   「什麼狀況?」   「今年的牧神抱女孩繞完田以後,居然沒放人下來,反而回城朝王宮的方向一直走。 那個穿男裝的女孩子有稍微掙扎,但我們覺得那像是情侶在打鬧,就沒有去阻止。」   普魯威臉上重拾一絲笑意。   「你們看見的,可能是今天少數沒失控的正經畫面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02/12 10:48, , 1F
滿好奇的,一個從小吃麵包渣的人如何擁有恐怖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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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0:54, , 2F
「修士」將馬修交給教廷栽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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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0:56, , 3F
心懷大愛的神職者(兄貴)們用聖乳餵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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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0:56, , 4F
後面有種魔法學徒的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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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乳」阿...... 小馬修真是個深藏不漏的角色 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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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點以為他叫馬修.平和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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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6:34, , 7F
從無頭騎士把靜雄借來這部當騎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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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6:35, , 8F
嘩啊,故事好像會變得很不一樣 0w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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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6:43, , 9F
看不出角色會怎麼配對,這點讓我期待續篇
02/12 16:43, 9F

02/12 16:50, , 10F
True Ending:普魯威x萊赫、馬修x文森(請注意姓名順序)
02/12 16:50, 10F

02/12 17:13, , 11F
剩下兩位女角GL!!!! * ﹨(╯▽╰ )∕* (灑花)
02/12 17:13, 11F

02/12 17:15, , 12F
前兩對就算了,佐艾跟露妮配我絕對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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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7:16, , 13F
兩位樂成這樣,我怎麼忍心宣佈她們後來都領便當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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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2 17:28, , 14F
你宣佈了!你已經宣佈了!惡魔啊(翻桌)
02/12 17:28, 14F

02/12 17:32, , 15F
認,認真就輸了(逃
02/12 17:32, 15F

02/12 18:42, , 16F
作者偏心~~~~選BL不選百合~~~(哭著跑走~~
02/12 18:42, 16F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2 18:44)
文章代碼(AID): #1BTB_3NI (Light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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