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6〉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時間16年前 (2010/02/14 00:06), 編輯推噓4(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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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6〉too much to bear 情何以堪   滂薄大雨中,夏維正被領向拘押所。   懷著緊張和些許喜悅,這名少女成了囚犯。   她望向那棟磚造建築,心裡想:多麼牢靠穩固的住處!   「別發楞,進來!」   衛兵拉起囚繩,將夏維拖進大門。   屋頂為她擋住雨,而雷鳴掩去了鐵柵帶上的聲音。   亞爾維納王國近來拘捕的罪犯人數持續在攀升。這種傾向在王都內尚不顯著,但換作 各方貴族治理的領地,與其行乞,寧願入監的窮人可能還更多。   詭異的是,領主們對此似乎也沒有太大感慨。   ──彷彿巴不得牢房時時都能填滿。   讓貧民產生犯罪意願的因素除了生活條件外,另有一項要因。   不知從何時開始,鄉間出現了這樣的風聲:   為了改建邊境年久失修的城塞,王國需要大量勞動力,因此犯行較輕的罪犯將被移送 至各處城塞據點,男囚充作修築城牆的苦役、女囚則變成幫忙燒飯縫補的奴工。   (聽官差說,最近犯輕罪的人不用被砍手砍腳,都會送到邊境作工,有吃又有住。)   貧農出身的夏維會背著家人跑去當小偷,就是算準了這點。身為么女的她既沒辦法在 耕作時貢獻多少勞動力,也找不到兼職賺錢,若要幫家裡減少開銷,去邊境住個一兩年倒 不失為是個好主意。   (這樣就有好一陣子不用愁吃愁穿啦!)   在衛兵引導下,淋得全濕的夏維先到盤檢室接受搜身,跟著便換上了囚衣。破舊的連 身長衫穿起來雖不習慣,質料卻比她原本的衣服還保暖。   (就是胸口有點緊。明明吃不到幾頓飽,為什麼肉還是會自己長出來啊?)   夏維甚至對晚上睡覺的地方產生了期待。   比起家裡那蔽不了風雨的老農舍,至少牢房的屋頂不會被颳走。   (等我回家之後,也許會長得比哥哥更壯呢。)   沿螺旋石階走下,便能來到拘押犯人的地牢。   深約一層樓的石窖陰暗潮濕,可看見地面鋪了稻草吸收水氣,但初夏頻繁的降雨仍使 周圍瀰漫著淡淡霉味。   雷光驟現,囚房鐵門的探視窗閃過一陣青芒。   沉沉雷聲從換氣口湧進。   「就這裡,自求多福。」   衛兵簡單招呼了夏維,準備開啟監門。   「好心的大哥,請問你們每隔多久移送犯人一次啊?」   少女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牢房陰森的程度似乎超出她想像。   衛兵短嘆,說道:「老有人進進出出,這種事我不會特地去記。」   「謝謝你喔。」聽到回答,夏維放心不少。   默默將囚犯推進牢房後,衛兵趕緊關上門,匆忙離開地窖。   逃也似地。   「又一個傻丫頭?」   看見同僚押送完犯人回來,門房裡的中年看守說。   被問的衛兵緩緩拉開椅子坐下,沉重地開口:   「天真得無可救藥,看那樣大概撐不過幾天。」   「難說喔,只要那些人肯珍惜點玩,也有機會活個十天半月。」   衛兵不願多說,從懷裡掏出了皮酒囊,往嘴裡倒。   中年看守試著把話繼續聊下去。   「不然這樣吧,我猜她能撐過一禮拜,賭五十枚銅幣。」   「出手這麼闊?」   「那女孩年輕嘛,說不定還會反過來把人擺平哪。」   將酒一飲而盡以後,衛兵答道:「抱歉,我沒辦法看得那麼開。」   地牢傳出哭喊與尖叫。   和少女同房的,是十三名關得心智耗弱的男囚。   隔日,中年看守很慶幸賭局沒有成立。   他沒想到女孩在當晚就會尋短,並且成功。   邊境的勞動工作艱苦無比,沒人能擔保囚犯安危。   況且移送的路途遙遠,又有水土不服等要素必須考量。   盼著親人服完刑回來的家屬們要再等待兩三年,才能接到預先準備好的惡耗。   *   艷陽高掛,純白傘面被照得奪目耀眼,直到持傘者步入林蔭後,光芒始緩歇。   王族之女這日是以盛裝亮相。淡藍色禮裙從綠茵上掠過,蕾絲手套下的五指緩緩收起 了陽傘。   馬球場的凌亂蹄聲正從樹林外傳來。   在群樹環抱下,兩名少女再次碰了面。   獨自入林的尊貴身影,讓躲在樹蔭小憩的銀髮護衛大感心慌。   「很,很榮幸有幸能夠得以在此見到您──」   「妳先別急著行跪禮。」露妮一邊脫下右邊手套,一邊將對方的問候打斷:   「還有,也不要勉強自己用那些生疏的字眼。別說妳講不習慣,我聽了也覺得彆扭。」   亞爾維納的公主伸出右掌。   「抱歉,上次見面沒能互相報名。我是露妮‧德‧亞爾維納。」   「……小的名字並不響亮,您叫我佐艾就好。」   佐艾輕輕回握了那隻小手。   露妮微微仰起下巴,笑著望向對方的碧綠瞳孔說:「這裡沒有別人,自謙詞和敬稱一 樣全免了。其實妳之前那種有話直說的調調讓我很痛快呢。」   曾頂撞公主的佐艾露出苦笑。   「更何況,我想妳絕對有無法輕易服我的理由。」露妮又說。   蔚藍的杏圓眼睛視線筆直,被猛盯著的髒黑臉龐則默默地別向一旁。   為了出席今天的正式場合,佐艾從行館借了質料上好的針織灰絨帽、深紫色長罩衫、 緊身馬褲與短筒靴。若和露妮相比,穿男裝的她就派頭來說並不遜色。   「我來找妳,是有要緊事談。」   「……談事情是無所謂,就怕我平庸的腦袋沒辦法理解太多。」   但以氣勢而言,佐艾卻完全屈居下風。   「妳放心,我只會問一些簡單的問題──一些除了妳之外沒人能回答的問題。」   再次開口前,露妮清了清喉嚨。   「聽說妳是尚‧萊赫的護衛,想必妳應該常常守在他身邊才對。」講到這裡,提問者 稍微壓低音調:「我想問的是,在妳眼中,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佐艾沒辦法立刻答出來。   她拿下帽子,甩過一頭亮麗的銀色長髮,想要讓悶得不靈光的頭腦恢復作用。   「妳似乎放不下對我的戒心呢。」露妮嘆道。   「不……我怎麼敢違抗公──」   露妮舉掌,要佐艾先停止辯解。   「仔細聽好:與妳交談的確實是亞爾維納的公主,同時也是一個深深喜歡上尚‧萊赫 的女孩子。但我的自尊心並不允許我動用到國家權力,來替自己減少競爭對手。而且就算 我再喜歡他,也不可能為了這份感情而拋下自己的國家──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具有作亂野 心的陰謀家的話。相信負責保護他的妳也能感覺得到,有衝突的種子正慢慢在平民與貴族 間萌芽,難以相信的是,播種者靠的竟然是一支畫筆。我這麼說會有威脅的嫌疑,但請妳 在回答前務必想清楚,因為妳現在講的話,很有可能會一舉決定尚‧萊赫以及這個國家往 後的命運。」   未來的女王神情嚴肅。   領會到自己正掌握著萊赫的命,佐艾戒慎恐懼。   「也許妳會覺得我在說謊。」與畫家相處近五個月的少女直言道:   「可是待在他旁邊越久,我反而越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為什麼?」   「我覺得他是個沒有脾氣的濫好人,雖然聰明,卻不會把心思用來算計人,也從不去 計較錢的問題。可是他最近這些得罪人的危險舉動,我實在沒辦法搞懂是出於什麼理由。 賣書賺的錢,萊赫都交給了普魯威……子爵去管;若要說他是在製造爭執,其實也不像。 我翻過萊赫出的書。老實講,他畫的故事已經美化了很多。如果都按照事實來畫,說不定 早就有人去貴族的房子放火了。」   「等等。妳剛才說,照『事實』來畫?」   佐艾這才發覺自己大意洩了底。   「……是的,之前萊赫幫貴族作畫時,在旁伺候的就是我。那陣子我常常自己跑去和 貴族家裡的傭人閒聊,順便就和萊赫講了些聽來的醜事與緋聞。他大概是覺得那些故事挺 有趣,便改了改人名畫成圖畫書來賣。」   佐艾故意扭曲了萊赫指示她去探聽的事實。   露妮沉思的表情又比剛才更加凝重。雖然那份凝重有部份是來自醋勁。   因為佐艾用的「伺候」兩字,激發了露妮某些不莊重的想像。   「好吧。那我再問妳,妳對他的書有什麼感覺?」   「這個……我討厭看那些男女親熱的圖,所以盡量都不去翻。」   「重點不在這裡。我想知道的是,那些書對平民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所有人都抱著 敵視貴族的想法在讀他的書嗎?我想並不至於吧?」   這種先入為主的問法令佐艾遲疑了一陣。   「說了怕妳怪罪,但我從最初就很討厭那些高傲的貴族,所以他的書並沒有帶給我新 的想法。」佐艾重新盤起頭髮,將絨帽戴了回去,復說道:「但是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有 些不識字的傢伙為了讀懂他的書,還特地去學認字哪。也有人想學他發財的方式,開始自 己練習畫畫或編故事。其他比較有見識的,則會聚在一起討論是哪些無能的傢伙在害我們 過苦日子。」   話還沒講完,佐艾便發現露妮在笑。那種笑法和萊赫很像。   「謝謝妳。妳替我卸下了不少煩惱。」露妮眼睛發亮地說。   ──就連道謝的態度都和萊赫一樣。   落寞的漩渦將佐艾捲入。   (他們真是相配……)   自從在離宮遇襲以後,佐艾就一直受困於矛盾的情緒中。   她心裡塞滿了疑問──自己喜歡萊赫嗎?或許是吧。但他會把我當成對象嗎?把沒有 任何身分地位的我當成對象?即使有那樣的機會,我又能坦然接受他嗎?我真要厚著臉皮 和一國的公主搶男人?然後逼他放棄飛黃騰達的機會?逼他擁抱我這種……   這根本是自取其辱。   佐艾希望有更多時間來確認自己對萊赫的感情。她沒辦法像亞爾維納的公主一樣,靠 才智與熱情去掌握想要的一切。對佐艾來說,當初與萊赫旅行的兩個半月是最愉快的。她 從未接觸過像萊赫這樣溫柔寬大的人。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會在拆夥以後找理由纏 上萊赫,或許就是為了延長他們那種獨特的關係。   那種存在著指示與服從的主僕觀念,卻又可以百無禁忌地讓她撒野的獨特關係。   (也許我其實是在撒嬌吧……)   樹林外的馬球場冒出震天歡呼,聲音穿過枝頭葉隙,傳進了兩名少女耳裡。   「將來尚‧萊赫如果要納個小妾,像妳這樣懂得看情勢的女孩說不定很合適。」   露妮伸手捧著佐艾的臉,講出既突然又極具震撼力的一句。   發呆了許久的佐艾滿臉通紅。   「說,說什麼瘋話啊妳!」   罵出口以後,她才想起自己面對的是公主,連忙要下跪賠罪。   露妮笑著牽起佐艾的手,恕她無罪。   「妳總算有點之前的樣子了。坦白告訴妳吧,擋在我和萊赫之間的阻礙,可不是普通 地多喔。既然我可以硬著頭皮去挑戰那些困難,妳又何嘗不行?」   「我並沒……」   「來吧。」露妮拉著佐艾在草皮坐下,溫柔說道:   「男人的球賽還要打一陣子,陪我多聊聊妳了解的尚‧萊赫好嗎?」   於是佐艾和對方分享了她對金髮青年的認識。   尚‧萊赫不上床歇息,一有空閒,手裡往往拿著書本或畫筆。   他習慣把喜歡吃的菜留到最後,要是有人把那搶去,就會讓他唉聲嘆氣一整天。   若提到縫衣服的工夫,這名畫家可不輸裁縫,連女人的貼身衣物都知道怎麼補。   而在兩名少女談及畫家與子爵之間的詭異情誼時,她們甚至也產生了同仇敵愾的夥伴 意識。   將時間倒回約一小時前。   選中初夏裡某個晴朗的日子,亞爾維納王室舉辦了一場親善性質的馬球賽,獲邀參加 的則是各方貴族子弟與仕紳。   普魯威家的浪蕩子爵及其好友當然也有接到邀請函。   午後,參賽球員與馬匹正在場上暖身,觀賽的貴族也陸續吩咐下人搭起棚架、擺出桌 椅,準備從中意的角度欣賞賽事。   「你今天打扮得可真用心。」   「哪裡,還比不上妳的美麗。」   露妮在遮陽棚下找到了獨坐於客席的萊赫。   講出求婚宣言後,亞爾維納的公主留在宮中進修已逾三週。這段期間內,她想見萊赫 的心情始終有增無減。因此趁著雨季告結,她便以王室名義召開了今天的活動。   然而,活動主辦者現在卻恨不得能當眾狠狠捏萊赫一把。   (沒錯,我是很想見他。)   生悶氣的露妮理了理裙面,在萊赫身旁坐下。   (可是我並不想看自己未來的夫君穿女裝見人!)   「難道以後我邀你見面,都要在信裡一一註明『務必穿男裝』?」   「很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但我實在不方便在這種場合直接露臉。」   一旁的萊赫用蕾絲扇遮起笑容。   隔著雅緻的白色方几,兩道倩影倚桌而坐。   如果讓不熟悉宮廷面孔的平民來猜誰是公主,身穿緋紅華貴禮服、頭戴黑色仕女帽、 儀態落落大方的萊赫很可能會被誤認。   「……算了,不講這些。我過來之前,不是有個隨從一直守在你旁邊,那人是誰?」   露妮立刻轉移了關注的焦點。   當她還在跟各方貴族客套時,曾注意到萊赫身後站了個銀髮的隨從。   露妮記得那張臉──牧神祭當天,有個女孩出言不遜地頂撞過她,還在她與尚‧萊赫 共舞時拋來充滿醋意的目光。   「妳說佐艾嗎?那女孩是我的護衛。剛才她忽然說想到後面的林子散散心,一來一去 正好和妳錯開了。」   「還真是巧。」   感覺到那女孩迴避的用意,露妮寬心了點。畢竟在萊赫表明性別前,露妮永遠只能把 「他」當成未婚夫候補。既然有疑似情敵的存在,那麼萊赫是男人的機率應該不低。   「祝我獲勝吧!我的勝利女神!」   這時候,球場傳出宏亮喊聲。   望見普魯威從馬背上拋來飛吻,萊赫以扇掩面。   ──機率應該不低。   皮耶‧德‧普魯威駕馬在球場上來回馳騁。   吉約姆‧馬修對馬球雖無心得,仍憑著精湛騎術緊跟在普魯威之後,盡到了牽制對手 的責任。   比賽開始尚未經過半節,子爵隸屬的隊伍已連得數分,為平衡雙方戰力,公主事先便 讓馬修在旁待命,一有必要就可上陣救援。   相較於普魯威的凌厲攻勢,馬修揮舞球棍時總會剷到土,但他在防守方面卻顯得無懈 可擊,屢屢拖住敵方的進攻腳步,將隊伍從失分危機中解救而出。   馬球場上正出現一味猛攻和專司守備的奇妙景象。   「若適逢戰亂之世,那兩人肯定會成為國家的雙璧哪!」   「守得好!別讓比數拉開!」   喝采聲此起彼落,召開活動的露妮卻無心觀賞。   儘管她最近對萊赫講的話大多不中聽,有件事她依然得抱怨。   「我不喜歡你前些時候出的書。」   「妳是指哪一本?」   為了賺順風財,坊間開始有某些業者冒用尚‧萊赫的姓名出版畫冊。即使這種行為並 不可取,但他們聘請的畫家確實畫出了不少有趣作品。例如以懦弱男孩為主角,每當遇到 困難就會有精靈現身,施展魔法幫他將難題解決的短篇小品《藍夢》;敘述平凡的少年無 端受到公主、女殺手、修女等等眾多女性追求,豔福連連的愛情喜劇《王女出錯》;描寫 一只可以決定他人性命長短的羊皮卷遺落世間,繼而造成無數悲劇的奇想寓言《天使的卷 軸》。種種故事不僅刺激了閱讀風氣,也使得想靠創作出名的人日以遽增。   「你真的以為我認不出你的筆觸?那本讓男女囚同籠的故事畫得太過火了。我想不出 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才會把大部分頁數都用來刻畫少女受監禁凌虐的過程。那種書根本就 沒有劇情可言,只能供人發洩扭曲的慾望而已。」   「但妳看了很覺得同情不是?也有男人在讀過這種內容後,才懂得要疼惜女性啊。」   「你是在狡辯!那本書已經嚴重影響到善良風俗,我要求你把書回收,也不想看你再 推出類似的畫作!」   露妮原本還有更多批評不吐不快,然而侍女剛好在此時送點心來,她只好暫時收口, 氣鼓鼓地看著兩份鬆糕擺定在她與萊赫面前。   「這樣問有些失禮,但妳知不知道娼館做的是何種生意?」   萊赫藏在扇面下的唇低聲問道。   「我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無知!」   「妳誤會了,我沒有嘲弄的意思。」萊赫輕輕合起扇子,指向王城的方向道:   「城東就有一整條花街柳巷,如果妳能篤定那裡的女性個個都是自願住在娼館工作, 我便承認這次的故事確實有傷風敗俗之虞。」   露妮瞬間領悟到對方的論點,收斂了怒氣。   萊赫見狀又說:「倘若慘無人道的故事已實際發生,且至今仍在繼續,那妳會不會誤 判了處理問題的先後順序?」   ──與其費唇舌爭論讀物對人心可能會有的影響,為何不先解決眼前已然存在的病態 現象?   這樣的論點不無道理,可是露妮沒辦法全盤接受。   「我懂你想說的。但有個問題你脫不了責任:這篇故事會讓民眾對官差執法的公正性 產生懷疑。和你以往畫的那些風月事蹟相比,這已超出我默許的界限。」   「我可以向妳保證一件事。」尚‧萊赫拿起桌上的鬆糕,自信地說:   「我畫的所有故事,在背後都有事實做為根據。」   「你拿什麼做擔保?」   「我往後的人生。」   露妮撇開視線,評估起放縱萊赫的風險。   望著馬球場思考的她,卻突然發現子爵的模樣比方才狼狽許多。儘管將衣衫穿得歪歪 皺皺原本就是那人的作風,不過讓全身上下沾到土,便不符合他身手矯捷的形象了。   「沒看見,不代表問題不存在。」萊赫剝開鬆糕,將那撕碎撒向草坪。   兩人靜靜觀看著比賽。   球場上正不時出現擦撞與誤揮球棍的意外。   很不幸地,這類意外大都集中在普魯威身上。   雙方隊伍皆有肇事者。   「順帶一提,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在公開場合與妳見面。」   「咦?」露妮的聲音透露著不捨。   場中有人振臂高揮,將球擊出。   馬球桿卻脫手一起飛了出去。   槌頭彷彿經過瞄準,從後方直直甩向普魯威毫無防備的後腦杓。   「皮──!」萊赫原想大喊好友的名,但來不及。   一隻粗壯的手臂替普魯威接下了不長眼的球棍。   「感激不盡。」子爵轉頭道謝。   「別客氣。」出手相救的近衛騎士吉約姆‧馬修將球棍拋回給原主──略嫌粗魯地。   萊赫長呼一口氣,無奈說道:「妳也看到了,這就是我和他的處境。」   講這句話時,萊赫手指著腳邊。   順他的指頭看去,可以發現幾隻鳥兒正倒在地上抽搐。   牠們都吃了萊赫撕碎撒下的鬆糕。   露妮立刻站起身,鳳顏大怒地打算將侍女叫來。   「冷靜點,妳先坐下。」險些遭暗算的畫家卻說得平淡。   「你要我怎麼冷──」   「先坐下,露妮‧德‧亞爾維納。」依舊平淡的嗓音,截斷了露妮氣急敗壞的話。   這是萊赫頭一次用近乎命令的語氣對她開口。   「這裡人多手雜,再怎麼追究,能逮到的終究是代罪羔羊。」   「可是……!」   露妮坐回座位,緊握雙拳。   「要是妳公然表示袒護我的立場,只會在即位前遭遇到更多阻礙。別聲張這件事,讓 球賽繼續。我和子爵今天會到場,自然都做了心理準備。」   直到此時,露妮才知道她之前的思慮有多淺薄。   這個國家的貴族已經喪心病狂。   他們為了毒害一名畫家,甚至可以不惜冒著殃及公主的危險,而畫家背後的贊助者更 不可能倖免無事。   藉故下場休息的普魯威正朝兩人走來。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露妮臉色蒼白地說。   「妳不必放在心上。能聽到妳身為讀者的聲音,就是我最大的收穫。還有──」   萊赫從桌上提袋拿出一本嚴加密封的書。   「這是因為爭議性太高而沒有出版的畫冊,我希望妳帶回去看看。」   「……嗯。」   王族之女暫時失去了她的英氣。   趕在普魯威來到身旁之前,露妮先吩咐下人幫忙保管書,然後打起陽傘,緩緩地走向 後頭的樹林。   她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悔恨的表情。   *   文森對本身的行事態度做過反省。   面對王的吩咐,他習慣把情緒與主見從身上割離,同時盡可能地簡化溝通的步驟,以 求所有事情都能迅速辦好。   這樣的他,就像一件靈巧易使的道具。   道具不需為決策的方向負責,只要發揮出「功能」就可獲得讚賞。   但宰相是人擔任的職位。   當他警覺自己以往將君臣關係想得太簡單時,已嫌晚了。   「你做的很漂亮,年輕的文森。就處理政務的效率和手腕來看,你猶勝你父親。」   富萊德列王這日難得在理政廳久待,而不是馬虎聽完報告後便倉卒離去。   「您過獎了。」文森行禮致意。   事實上,文森很意外主子會在今天向他關心貴族院議員接受遊說的狀況。   (時間點未免掌握得太準確了……難道陛下也有暗中探查各方貴族的動向?)   為了讓富萊德列王隨時都能提出法案,並且在第一時間內由議會表決通過,這段期間 文森都靠著先前掌握的把柄,持續在各處鞏固樁腳。直到前兩天,改革國政的佈局才算徹 底完成。如今只差國君登高一呼,就能將昏庸專擅的貴族驅離官位,使平民獲得任公職的 機會。   (看來,這次的心血不會換來一場空。)   富萊德列王之前曾要求組織密衛保護公主,等到人馬召集成軍後,卻又對指揮不聞不 問。有鑒於這項前例,其實文森做過最壞的打算──一切努力化為白紙,造成的亂象卻得 由他收拾。   「不必謙遜。老文森能有這樣優秀的兒子繼承,是他的福分。」富萊德列王撫膝長嘆 ,又道:「反觀亞爾維納王室,不知要到何時,才能迎接下一個王子哪。」   「卑職認為,能有一名冰雪聰明的公主,就是國家莫大的福分。」   極其罕見地,不苟言笑的宰相開口勸慰。   可是王的愁容卻未見舒展。   短暫的沉默橫跨過君與臣之間。   「那孩子不適合掌權。」   一國之君對外人議論起公主,面色凝重。   為相者謹守分寸,不敢妄加評論。   「政局險惡,尚有許多項改革等待被推行,因此朕有生之年絕不會輕易傳位。」   聽聞此言,文森百感交集。   (但我依然肯用生命守護公主,以及這個國家。)   這時他還沒發覺,自己與富萊德列王完全站在兩條平行線上。   「文森,議期將從下週開始,朕要你著手起草法案。」   「遵命。」   文森早在去年冬天就擬好了草稿。   「聽好,朕的構想乃是如此──亞爾維納的政體得全面革新,除了擴張平民參政權之 外,王權也必須重新構築。」   「陛下是想……收回對貴族領地的統轄權?」   「不,你著眼的方向錯了。」   富萊德列王糾正料事少有差錯的宰相。   「朕要你慎選有能之輩,讓他們直接坐上各處機關的首長大位。這群人最好是平民和 貴族各半,往後他們就是你的手腳,與身為最高幕僚的你共同組成內閣,負責統籌國家的 施政方針。」   文森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他苦思該如何重建王的權威時,國君的思路卻正好相反。   「你的職位以後將改稱為『首相』,是代替朕向議會負責的行政首長。」   「陛下,您這樣等於放棄了所有實權……!」   「沒錯,朕要讓國王變成人民精神上的領袖,只在內閣後頭提供督促的力量,而國家 前進的方向,則要由你這種有才德識見的年輕人來決定。」   文森冷汗直流。   如果富萊德列王並非在考驗他的忠誠──   對一名奸相來說,眼前就是奪權篡位的大好機會。   他沒有那種野心。   (不,不對。如果陛下不是在試探我,表示說……)   亞爾維納的實質掌權者將變成羅蘭‧德‧文森。   同時,這名男人也會喪失他期待已久的前景。   ──與聖明女王共議國事的美好未來。   富萊德列王笑道:「朕即位以來,從未看過你如此緊張哪。」   「卑職的確相當惶恐。」   文森希望這只是主子對他的考驗,甚至於,一場玩笑。   「放心,朕無意試探你的忠誠。方才所言句句屬實,這是替國家著想,同時也是為了 保護那不知人心險惡的孩子。」   「您是指……公主?」   「再沒有比她更讓人擔憂的了。朕年事已高,隨時可能蒙主承召,要是放那孩子獨自 在醜陋的政局裡打轉,難保不會斷送亞爾維納的未來。是以朕才會主動架空王權,避免亂 臣賊子將主意打到她身上。」   換句話說,富萊德列王希望文森成為箭靶。   過去年輕宰相能大刀闊斧地執行任何命令,是因為那全部出於王的旨意。縱使有部份 利益受損的份子心存不甘,最後也都必須屈服在王權的正統之下。   但這次改制,卻會讓文森一肩扛下把持朝政的惡名。所有權勢與文森家相當的貴族都 將懷疑:這名年輕人是否向國君進讒言,藉此把大權都攬到了手裡?   屆時亞爾維納絕對會出現內亂,而所謂的「首相」則得負責平定。   真正天真的,該是這名戴著王冠的白髮老人。   「恕我直言,陛下。您提出的改革如此宏大,若急於一時,造成的動盪不安恐將動搖 國體。」   「文森,知不知道為何你能得朕這般賞識?」   「卑職不解。」   「辦事效率與手腕還在其次。朕最欣賞的,是你接獲任何命令都能二話不說地執行的 忠貞。今日之所以將政權下放與你,就是看上了你的服從耿直,千萬別讓朕失望。」   這時候,文森才理解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他已經慣壞了國王。   「這些年來,你都在扶植那孩子參政,朕明白你為她設想的心。可是露妮‧德‧亞爾 維納終究不適合坐上王位,她應該趁早成親,為國家生育優秀的繼承人。」   「但去年──」   文森本想反駁,但他自己打住了話鋒。   (這番話充滿矛盾……!)   既然國王即將放棄政權,那生下的繼承人再優秀又有什麼意義?   而且,文森先前和富萊德列王提及公主的選婿條件時,得到的回答不過是短短一句: 「成婚時機未到」。   「去年冬天,你曾提及那孩子喜好的男性類型,如今朕已從堂親中幫她選定了對象。 你可得加把勁,讓改革盡快完成,因為朕希望在任你為首相的大典上同時主持婚禮。如此 一來,朕身為國君與父親的責任就能雙雙圓滿了。」   (這根本是在逃避責任!)   文森正在心中大吼──父親的責任?錯了,這名老人顧及的是顏面!他不希望女兒代 為掌管國家!何況這個女兒還是結婚多年後才突然生下的種,連血緣都不確定是否正統! 要提到國君的責任就更可笑了,新制度若然成立,國王不就成了乾領俸祿卻不必治理國家 的閒人?這絕對比昏庸無能的貴族還令人不服!到頭來,這腦袋不清醒的老人只是想甩開 家庭與國家,在死前自己享福,卻要讓留下來的人受苦!   (陛下,我從沒聽你叫過公主一聲「女兒」。)   (這倉卒選好的結婚對象,想必也是為了延續王室血統找來的種馬吧?)   (說不定,我還比公主先知道了她要成婚的消息……!)   宰相內心翻攪數度,而後終於擠出一句:   「請陛下三思。」   然而,像是要與他作對,富萊德列王再次語出驚人。   「不了,朕心意已決。與其反反覆覆,早日將政策底定才是良方。可以預見的是,要 凝聚貴族與平民之間的向心力,將會是一項艱鉅的工作。」   「……此言甚是。」   「所以朕要順道促成一樁姻緣──現今為國政傾盡心力的,恰好是對郎才女貌的年輕 男女,分別代表了貴族與平民中的菁英。」   「陛下,這……!」   「羅蘭‧德‧文森,我要你與你的秘書官萊莎‧索蕾兒成親。老文森或許沒有明說他 找來那名女子輔佐你的用意,但朕看得出來,眾人口中的『冰之女』唯有在你面前,才會 展露她的一顰一笑。你們的婚禮最好在大典當天一起舉行,三項喜事必定能讓貴族與平民 放下偏見,將亞爾維納導向璀璨的未來。」   文森腦中一片空白。   面對那名把國事當家事處理的老人,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理政廳告退的。   但他絕對記得走出廳門時,那種交雜了困窘與憤慨的心境。   來到廊上後,文森的感觸又比方才更甚。   應該留在門外等他的秘書官不在。   他聽見,蘊含某種情緒的腳步聲正於長廊響起。   急促地。   沉重地。   隱約透露離去者的不平與慌亂。   思索著該怎麼安撫下屬的同時,文森倒先想到了一個簡潔的詞來形容本身心境:   情何以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02/14 02:55, , 1F
這可真是……沒想到還能有這種民主起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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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4 13:51, , 2F
不過,王家的武力居然還不如貴族,沒被叛亂也算奇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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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正在開始亂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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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東西方,封建時期上位者管不好底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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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等著被背刺的窩囊事還滿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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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或皇帝都必須花腦筋,讓擁有兵力的諸侯牽制來牽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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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嫌麻煩的人就想出中央集權制度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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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4 22:36, , 8F
是說政治方面寫得越詳細,輕小說讀者是不是跑得越快……
02/14 22:36, 8F

02/15 09:03, , 9F
還有,男女囚同籠那幕,是以2006年發生在南非的真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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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藍本,並非憑空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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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認為南非是個對女性不算友善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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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旅遊的女讀者若有意前往,務必處處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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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http://0rz.tw/mR26c http://0rz.tw/t6yXl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5 09:08)

02/17 02:27, , 13F
我覺得公主老在說謊 真是陰險
02/17 02:27, 13F

02/17 09:51, , 14F
你講的那個.... C洽板有出現過....
02/17 09:51, 14F

02/17 09:52, , 15F
放在正常向的作品中,口味嫌太重
02/17 09:52, 15F

02/18 02:58, , 16F
連F子都覺得不妥,那這要素可能真的得砍掉(倒)
02/18 02:58, 16F
文章代碼(AID): #1BTitpfb (Light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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