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8〉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時間16年前 (2010/02/16 09:51), 編輯推噓4(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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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8〉Long-distance duel 遠距交鋒   議事堂裡,眾多議員正於座席交頭接耳。會議尚未正式開始,猜疑的情緒已在這群人 之間掀起討論。   他們不時將目光瞄向主席台後方的古雅黑檀椅。   一反常態地,從未參與議事進行的富萊德列王安坐椅上,準備見證法案表決的過程。 同時,英挺寡言的宰相亦隨侍在旁,目光如炬地審視著會場內的狀況。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風暴即將來臨。   (儘管鼓譟吧,凡愚之輩。你們裡頭白領俸祿的,都將在今日的改革中失勢!朕定要 徹底掃除對國家無用的庸臣!)   一國之君按下胸中澎湃,不動聲色,但檀木扶手仍悄悄遺落了他汗濕的掌印。   富萊德列王掏出手帕,拭去額上的汗珠。   「陛下,需不需要命人送來冷飲?」   身旁沉默已久的宰相開口問。   有些意外的王轉頭回答:「就來兩杯紅酒。文森,朕要預先和你慶祝。」   文森遂將君命吩咐下去。   「話說回來,平民院的議員都坐在哪裡?朕看見的似乎全是貴族。」   「他們席數本來就少,您找哪位?卑職可代為指認。」   富萊德列王一時間無法從腦內摸索出姓名,便搖搖手作罷。   這時候,議長里歐涅爾‧德‧奧蘭多公爵緩緩走向主席台,眾人看會議即將開始,也 各自為話題畫上休止符。   奧蘭多公爵宏聲道:「相信各位都見到了,今日的議程有陛下親臨,在會議開始前, 請所有人起立致意。」   尊貴身影紛紛自座席站起,挺胸直立於長桌前,神情肅然。   受此大禮的王舉掌示意,讓諸卿回座。   「那麼,本席現在正式宣佈:本季第三次動議就此開始。請各位看到手邊的文卷。」   在眾爵入席時,下人端來了王所要求的酒。   君說:「敬亞爾維納的未來。」   臣答:「乾杯。」   兩人一飲而盡。   見底的空杯被收走,而富萊德列王也將注意力轉移,細聽主席講話。   「──誠如各位所知,近來國內多有紛亂、擾攘頻傳,人民苦不聊生。為改善困境, 宰相特奉陛下之令,擬定了一系列的改革方案,圖能力挽狂瀾。」   或許是顧慮到國君在場旁聽,奧蘭多公爵發言時總帶著一股近似場面話的乏味。不過 富萊德列王對此並不在意,初次列席的這名老人只念著法案通過後,年輕宰相便能代他推 行新政,將國家帶往更上一層的境地。   「若要挽救現今頹勢,提升政務效率便是當務之急。因此本日的議題會以政權改組為 中心,討論成立內閣的可行性。在新制中,以往的宰相將改稱『首相』,率領閣員代陛下 全權處理政務,而詳細的權責分屬則如文卷所示……」   沉悶的說明要結束仍需片刻,心思無法集中的富萊德列王轉向文森,有意用話題填起 等待的時間。   「既然事先已向泰半議員遊說過,待會他們可需要多費時間討論?」   「這點卑職無法對您保證。畢竟也有少數份子持強烈的反對意見。」   「此話怎講?」   文森以指腹輕撫下顎,低聲道:   「前幾天,公主去了一趟王立圖書館。」   「那孩子怎又擅自離宮遊蕩?實在叫人頭痛。」   聽見對方把話岔開,富萊德列王曾疑惑短瞬,但那立刻轉成了埋怨。   「她是去文卷室調閱資料。」   「……所以,這又如何?朕現在不想為她任性的行徑傷神。」   「不,您最好聽聽。因為公主在那遇上了刺客。」   王皺起眉頭。   「這事怎沒人向朕稟報?」   「或許,是您最近待在寢宮時間太長的關係。」   寡言宰相這日的語氣,好似感染到他那秘書官的冰冷。對此富萊德列王雖感不悅,還 是想關切事情後續。   「後來呢,露妮遇襲是否有恙?」   「所幸護衛盡責,公主未有毫髮損傷。」   「平安就好。這等大事,你居然拖到此時才向朕提起,看來你也並非面面俱到哪。」   「恕卑職失責。為傾全力查出幕後指使者,卑職近日辦事確有疏漏。不過──」   「……不過什麼?」   似乎是一時動了肝火,外加年事已高,富萊德列王發現自己幾句話談下來,竟變得語 音微弱,上氣不接下氣。   「和把政務帶進寢宮談、事事都走漏給寵妾知道的顢頇老人一比,這只是小問題。」   「文森,你──」   驚聞宰相出言不遜,勃怒的王欲厲聲喝斥,卻感到全身癱軟、舌頭麻痺,根本發不出 聲音。直到此時,他才發覺宰相先前體貼的真正用意。   疑似事先服下解藥的文森朝王細語:   「放心,這種毒無法致命,否則我也不會冒險陪飲。但我真的得奉勸你,富萊德列, 在執行一項重大變革之前,若是太早讓風聲外漏,縱使有再多能臣異士也無法助你成事。 貴族中反對擴張平民參政權的激進派會對公主不利,你這口風不緊的王要負最大責任。」   富萊德列王使勁想從檀椅起身,但文森伸出左手,輕而易舉地將他按回座位,說道:   「其實,最近除了公主遇襲一事之外,我還煩惱著另一個問題。」   無法出聲的國君皺眉蹙眼,僅能靠目光表達疑惑與憤怒。   「這問題甚至讓我提筆寫信,跟留在領地養病的父親商量,結果問出的真相實在讓人 捧腹絕倒哪。」   話說至此,文森驀地打住話鋒,並且把富萊德列王的臉扳向主席台,要他仔細看清楚 議事進行。   奧蘭多公爵立於台上,正準備替長篇講詞收尾:   「有鑒於平民大多未受教化,閣員將全數由貴族擔任,視往後國情而定,議會也可能 廢除讓平民議員列席的權利,直至民眾素質提升、犯罪率降低為止。現在請各位針對法案 進行討論,表決會在兩刻後開始。」   語畢,奧蘭多公爵走回議長席位,等待台下眾人商討出結果。   富萊德列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交付下去的旨意,竟完全照著反方向在執行。   這是文森在短短數日內毅然做出的決定。   「我想向你道歉,富萊德列。可是在你敗露改革企圖,而且眾爵難服的惡劣條件下, 我只能倉卒修正法案,將平民參政權剔除,讓貴族自己去分割利益,才勉強收攏了各權臣 的心,平抑住他們的反意。最後我順利完成的,僅止於成立內閣、架空你的王權而已。」   氣惱的王想握拳,五指卻不聽使喚。見到他的反應,平日不苟言笑的宰相在連綿表態 後露出淺笑,一舉掀開方才保留的底牌。   「或者說,我該把你登基前在北境鑄下的過錯抖出,讓在場貴族順便討論是否要送你 上斷頭台?」   富萊德列王徹底癱瘓了。   一名挫敗的白髮老人頹然坐在檀椅上,絕望不已。   (老文森為何要向兒子提起那事……)   (那些都過去了,什麼都不留了。現在提起,只能充作加罪於朕的口實。)   (……等等,那這逆臣煩惱的「問題」又是什麼?)   當他尋思時,有名議員從座位站起,高喊出違反議事程序的一句:   「我反對。」   那人五官輪廓銳利,戴副眼鏡,一頭棕髮理得短而精神,身穿華美直挺的黑底金線長 衣袍。他嘹亮的聲音剛在會場傳開,便有許多人停下議論,滿臉狐疑地望向公然表示立場 的不智之徒。   「沒聽懂我的話嗎?我說──」深吸一口氣之後,男子朝屋頂咆哮:「我反對這項法 案!」   「子爵,我剛才沒認出你。遊手好閒的你,是何時繼承了普魯威伯爵的議員席位?」 奧蘭多議長亦從座位起身,對皮耶‧德‧普魯威參與會議的正當性提出質疑。   「就在你忙著訓練小丑耍猴戲的時候,議長。」   充滿嘲諷意味的一句反擊,讓包藏禍心的奧蘭多臉色驟變,怒聲叫道:   「守衛!將擾亂秩序的這人帶出去!」   「你才應該夾著尾巴滾蛋!我從未聽說召開會議時,可以逼迫平民院議員全數缺席, 而議長還能厚著臉皮上台主持的前例!」   普魯威大吼,道出了在場議員皆知卻沒人挺身指正的亂象。   這是因為,他們有一半以上都是共犯。在狂放子爵當眾讓議長難堪的同時,也等於向 亞爾維納大半數的貴族下了戰帖,聲明出本身與彼作對的立場。以從政者來說,再沒有比 這更不明智的舉動。   但他是皮耶‧德‧普魯威,不願被常理束縛於地的猛鷲。   守衛湧入,普魯威沒有多耗氣力與他們糾纏,只顧將擋住去路的人一一推開,有尊嚴 地自會場離去。   被人送回寢宮靜養前,這可說是富萊德列王唯一感到寬慰的事。   他發現,這國家還保留著良心。   五天以後,普魯威子爵帶著好友為他賺來的龐大財富回到父親身邊,成功洗脫以往不 務正業的形象、與家族達成和解,從而正式繼承了伯爵爵位與所有家業。同一時間,分屬 議政三賢伯的普魯威、葛蘭瓦爾、荷納三家亦組成同盟,意圖阻止野心份子在即將引發的 動亂中重劃權利板塊。   *   失去馬修那天,回宮的露妮鎖在房裡輾轉反側了一夜。   羽毛枕濕而復乾,乾而復濕,吸收不了公主痛失近衛、痛失知己的傷悲。   隔日,宰相秘書官送來一紙令狀,使她點燃滿腔怒火,蒸散大半未流盡的淚。   「我們沒有尋獲吉約姆‧馬修的遺體,也無意確認其生死。但他要是回來向您報到, 請將解任狀轉交給他。王宮自即日起,不再聘用那怠忽職守的男子。」   簡直豈有此理──露妮差點劈頭大罵眾人口中的「冰之女」萊莎‧索蕾兒。   她忍了下來。   對方是羅蘭‧德‧文森的心腹。縱有憤恨哀戚,向這冷漠的女子發洩也是枉然。自己 不該在居心叵測的逆臣面前露出醜態。   消化掉幾要奪眶而出的激情後,露妮又關在房裡思考了半天。   女僕不過一日沒辦法進房打掃,書架上的法典和史籍卻已經積起薄薄灰塵。那是宰相 過去贈與的賀禮,但露妮從未靜下心來讀完任何一本。   原來想檢驗一名公主是否有心上進,只需要投資兩三年時間、還有添購書本的金錢。   細嫩的指頭將塵埃拭起。   (……這就是我被人看輕的原因!)   於是,嬌小身軀決定好好歇息一整晚,為自己蓄積行動力。   公主睡醒後首先想做的事,是與富萊德列王見面長談。最近半個月來,露妮並沒有和 父親講到幾句話。她知道父王這陣子人總是待在寢宮,沉溺於和女子歡好,作息跟飲食都 不正常。即使偶爾在餐桌上見到面,也總是眼神渙散、心不在焉,講話有氣無力。對這點 露妮曾大感惱怒,索性嘔氣與父親避不見面。然而,現在是她出面向父親問清一切的時候 了。   從畫家那裡得到提示的她得釐清頭緒,究竟施行暴政的是國王、或者宰相?   「陛下有令,任何人皆不許擅闖寢宮。」   「即便是他的女兒?」   露妮的腳步在宮門前被攔住。兩名身披黑斗篷的守衛擋著門口,態度強硬。   王族之女目光忿然,欲將臣下逼退。   雙方僵持之際,守衛中一名年紀較輕的斯文男子先軟化了態度。   「……公主,臣若膝下有子,也不會希望在雲雨時讓兒女撞見。更何況寢宮裡景象之 淫靡,實在……」   話未說完,另一名守衛便用眼神警告同僚,將不該出口的逆言截斷。   露妮打心裡發出嘆息。   (……這就是國政讓人把持操弄的理由!)   若要突破眼前困境,只剩直接與宰相對質一途。   可是許多天下來,不管露妮如何探聽,始終無法和據傳「為政事外出奔波」的文森見 到面。而取代馬修守護在旁的黑斗篷衛士,也未曾放鬆監視的耳目讓她出宮。   就在露妮一籌莫展時,宰相秘書官帶來了第二項令她跺足的消息。   「陛下已安排您與堂兄成親,婚期預定在下月,這是對方的畫像。」   看到那金髮灰眼、中年發福的陌生肖像,露妮懷疑過冰之女說開她玩笑的可能性。   讓組閣案通過的當晚,文森回到久違的王宮,準備為自己規劃好的未來藍圖添上最後 一筆──迎接聖明女王登基。   即使在新制中國主已不具實權,但無所謂,只要為相者事事都願意向女王請益,代其 執行旨意,政權仍然可以由兩人共享。重點在於他們能互展才智,一起替國家決策,這才 是最要緊的。   英挺宰相輕叩公主房門,兩聲清脆換來了門後的少女嗓音:   「什麼人?」   「是我,公主。聽說您前幾天曾有事找我。」   「進來,文森。」   推開門板之後,宰相看見公主正秉燭夜讀,書桌上是他以前送的法典。   「請問您找我是為何事?」   開口的人並不自覺,他語尾拖著因興奮而發抖的微微顫音。   背對他的公主將紙籤夾進書頁,緩緩地起身轉向,挺胸仰望道:   「拖到現在,其實也晚了,我對你已經沒什麼想說。反倒是你,文森,你是否有事情 該告訴我?」   「──確實如您所料,我冒昧在晚上拜訪,是為了趕著稟報一項要務。」   「你講。」   陣陣寒意竄上文森背脊。他發現眼前的這位雖然語氣平穩,卻有如一潭清冽的冷泉, 沉靜間好似要將人吸入其中,以整池寒涼洗透溺水者骨髓裡黑髒污穢的罪。   已感到有些窒息的罪臣謹慎開口:   「議會剛通過改革國政的新制,而陛下身體欠安,短期內恐無法處理政事。我想現在 已是您繼承王位、率眾臣創建新局的時候,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所謂的『新制』我有聽人提起,相當值得玩味。但除此之外,你就沒有其他事想 說?」   「我今晚來,只為稟報此事。」   「那麼,我給你的答案是『不』。露妮‧德‧亞爾維納終其一生不會繼承王位,你可 以先退下了。」   「可是公主,這樣一來國主將後繼無人……!」   文森掩飾不了心慌,連忙進諫。   「羅蘭‧德‧文森,我對你非常失望。剛才我已給過機會,卻聽不見懺悔。現在一再 欺瞞王室的你,還想靠冠冕堂皇的藉口哄我上位?」   「……恕我駑鈍,無法聽出您所指為何。」   公主板起臉孔,彷彿在壓抑隨時要失控的情緒。凝視文森片刻之後,她又以平靜似水 音調提出質疑:   「好,那我問你,宮中為何會突然出現成群披著黑斗篷的武衛?」   「他們是陛下在兩年前籌組的密衛,負責暗中保護您安全。考慮到您日前遇襲,我才 命他們直接留守宮中,防止刺客再度來犯。」   「你答得倒是乾脆。那關於貴族們利用死囚作樂一事,看在眼裡的你又作何感想?別 告訴我你不知情,除非你批閱各領管理報告時都是閉著眼胡寫。」   「……這事陛下也知情。為了統籌貴族議員的意見,讓改革法案在議會通過,我奉命 設局誘他們露出把柄。起初我僅買通刑政司,命人召開聚會,讓嗜虐之輩觀賞囚犯為彼此 執行死刑的過程。誰料……」   「誰料規模卻越來越壯觀,變成了殘酷的大宴?所有事都推給父王,你卻不需負責, 只懂得一板一眼地奉命行事,你自己講了覺不覺得慚愧?現下在我面前的究竟是個宰相, 還是讓人隨意使喚的道具?」   「我會出面整治國內亂象。如今新制已成,再沒有必要縱容那些人的荒唐行為。」   文森在對答間漸顯心虛。   儘管他說的全是事實,被公主當場揭穿不光采的事蹟時,仍感到難堪無比──在醜惡 官場打轉數年的這名男子此時才發覺,他有多介意自己在露妮面前的形象。   「新制是嗎?你該不會想說,那也是父王在幕後要你推動的?」   面臨這接近挑釁的問題,文森很清楚無論他如何回答,都會得到同樣的反應。   缺乏表情的臉欲言又止,而後無奈答道:「…………正是如此。」   「無恥!」   公主順手抓起桌上的一張羊皮畫,砸到宰相臉上。   挨罵一方毫無辯解的餘地。   「你要我相信,天底下會有一國之君愚昧到主動要求宰相替他架空王權?文森,你有 野心不如直接坦白,別把我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   「我在您面前從未有過虛言。」   「夠了!告訴你:縱使我再無知,也不會甘於讓一個有意謀竄的小人把我當成連帶的 戰利品!我要照父王安排,下嫁給那個不知從哪找來的堂兄,你最好把那噁心的肖像畫收 走,才方便記清楚以後供你操縱的傀儡長相!」   聞言,文森拾起地上的畫,充滿不解地問:   「……成婚的事情是誰轉達給您的?」   「就是你那冷眼看人的秘書官!」露妮跟著又丟出一紙令狀,罵道:「還有這張無情 的解任狀也給我帶走,我想都沒有想過,為國捐軀的人會受到這種對待!你們害死了馬修 ,居然連點撫慰都不肯留給亡者!」   「──我不可能加害馬修!」   拙於表達情緒的宰相在這晚首次吼出聲音。   他原想將事情徹底解釋清楚,然而公主在憶起近衛後滴落的淚,已為兩人的討論強制 寫下句點。   改革順利起步,夜裡的宰相府燈明如常,非為辦公,而是用來照亮慶功的酒席。   席開一桌,就設在平日處理政務的長案,飲者形孤影單。      獨酌的他是功臣,也是罪人。   府中了解其苦處的僅有一名女子。但是當萊莎‧索蕾兒進入辦公廳時,內心裡對那人 灌酒自棄的行為卻頗不以為然。   「妳終於來了。」   「是的。我想您回來後會想見我。」   「過來,萊莎。陪我慶祝今天的成功。」   文森斟酒於事先準備好的空杯,有意與下屬對飲。這夜的他暫且擱下教養,瓊漿玉液 不只潤濕了唇舌,甚至也沿著烏黑髮絲滴向鼻樑,流過輪廓深邃的臉龐。   潔淨的純白石桌上,一樣沾染著幾許酒滴的琥珀色澤。   索蕾兒接過上司遞來的錫杯,剛要飲下,一隻摟向柳腰的手使她停了動作。   「嫁給我,萊莎。這世上沒有比妳更了解我的女性。」   「請您先放手。」   「不,除非妳答應我。」   「……您這樣和一個剛被女人拒絕,只好急著從其他對象身上找回自信的可憐蟲又有 什麼差別?」   文森鬆開手,落寞地說:「就連妳也看不起我?」   「未來的首相大人,請您對自己有自信些。」索蕾兒擺下酒杯,主動靠向對方懷中, 呢喃道:「無論從容貌或才幹來看,您在我認識的男人當中都屬一屬二。」   「那妳是否願意委身於我?」   女方不答,只默默地仰起頭、閉上眼,雙唇微張。   求婚者在調情時卻顯得退縮。   感覺到這陣遲疑,索蕾兒主動捧住文森臉頰,讓彼此交換涎液。抽回舌頭時,她眼中 流露的並非柔情,而是自始至終都未曾改變的寒光。   「我碰過很多種試驗忠誠的方式,今晚這次算極富創意,卻也是最失敗的一種。」   「……妳從一開始就察覺了?」   「只是懷疑而已。直到從您口中嘗不出多少酒味時,才完全確定。」   文森狼狽地坐回辦公椅,恨恨說道:「看來『冰之女』對男女情事也自有心得哪。」   「至少,要比連接吻都會害臊的您熟稔些。」索蕾兒指著酒杯,輕聲詢問:「現在您 還希望我把這喝下,落得和富萊德列王一樣的下場嗎?」   「免了。不過再次接觸到妳的機警,我倒是很遺憾自己沒辦法令妳傾心。」   「這種言不由衷的情話並不適合您說。」   秘書官掏出手巾,為上司擦拭整臉濕漉。   受挫的宰相微微嘆息。   「妳的拒絕,可會讓貴族與平民失去靠聯姻改善關係的契機。」   「先別提實際效果如何,您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那套理論在我們身上完全不適用。」   文森揪住了索蕾兒的手。   「這句話解讀的方式很多。」   「而我所指的,是您不欲人知的那層涵義。」   「萊莎,妳知道我對妳猜忌的理由。如果我們要繼續合作下去,妳必須吐實才行。」   「我該說些什麼?」   「妳擅自作主了哪些事,以及我父親派妳輔佐我的真正用意。」   含毒的酒又被擺到索蕾兒面前。   出身平民的冷豔秘書官毫不畏懼,收回手巾,事務性地開口:   「您應該放下對公主的執著。」   「那是我效忠國家的動力,妳沒有權利干預。」   「老宰相擔心的便是這點,他希望您效忠的是國家,而非個人。百依百順地聽命只會 製造出另一個富萊德列。」   「公主不會像他那樣糊塗。」   聽著文森替一個多年來都無心進修,只懂得靠衝勁與小聰明處事的女孩辯護,索蕾兒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動對方。她從老宰相那裡聽說過文森和露妮初次見面的情形,以女性 的觀點來看,要形容那過程只需四個字:一見鍾情。   (令人不敢恭維的是,為了國家著想,我還必須費心思喚醒這個陷入戀情而不自知的 男人,這與從中作梗的第三者又有何異……)   百感交集下,索蕾兒語氣收斂地說:   「但那女孩已經決定嫁人。往後您應該統掌實權,讓亞爾維納富強才對。」   「我承認妳說的不無道理,也可以原諒妳慫恿她嫁人,但是──」   與她爭辯的男人正在顫抖。   「但是?」   「妳為什麼要隱瞞馬修的死?」   深邃臉孔上,不知何時新添了兩道溼潤的痕跡。   「要是您因為一時悲戚而灰心喪志,便無人來穩定政局了。」   索蕾兒低下頭,準備承受任何可能的責難。這是她代替老宰相付出的關照之情,也是 為上司所做的著想。  「妳知道的太多了,萊莎。我不認為我父親會告訴妳這麼多。」   文森壓抑悲痛,冷漠地表示懷疑。   「心地寬宏的老宰相既然肯從互助農舍收養一名孤兒,培育成自己的繼承人,當然也 有雅量找來像我這般無情的平民女子,代他在義子受制於情時扶上一把。」   「這話根本沒有說服力。」   「您的顧忌我能了解。但我願對你發誓:生於商人之家的萊莎‧索蕾兒,絕對與那名 創辦農舍的『修士』毫無瓜葛。老宰相將輔佐之責交付予我,也是為了防範『修士』挾您 身世的秘密向宮中要脅。」   恍然大悟似地,文森撫案低喃:   「……難怪妳一直希望開除馬修。」   「宮中容不下兩個農舍出身的人,我得防堵『修士』的眼線進入。」   「可以了,謝謝妳的盡職,讓我……靜一靜。」   望著以掌扶額的宰相,索蕾兒能想像他的心情。   就像剛接獲手足的惡耗一樣。   那種痛楚,正是「冰之女」投身政界的緣故。   (所以,我有義務讓這名重情義而不知變通的男人徹底覺醒。)   索蕾兒至今還保有老宰相給她的最後一項使命:在羅蘭‧德‧文森墮落時取而代之, 將國家導往正確的方向。   秘書官選擇信任她的上司。   她信任這位剛好與自己相反──雖有才幹、卻天生就不擅於抒情表意的男人。   「我說妳可以下去了,還有什麼事嗎?」   「直到方才,我都是代表令尊『慈眉善目的老文森』在發言。而我現在想說的,則是 個人對您的建議。」   「……妳還有什麼高見?」   「政權既已入手,您大可掙脫束縛,不必再壓抑自己。對於公主的依戀、手足遇害的 憤恨,您都可以從心所欲地抒發出來。」   「妳──」   「是的。如果我是您,就會直接迎娶公主,名實相符地成為亞爾維納的最高指導者, 公然以權力制裁那些擁兵自重的昏庸貴族。」   「我不會讓文森家背上篡位的污名!」文森拍桌怒斥。   但這股情緒立刻洩了氣。   懊惱的他握著拳,想不出下一句話反駁。   「正如您所領悟的,在公主表示不願和首相共議政事的那一刻,文森家已經被迫背上 污名了,這全是富萊德列逃避責任帶來的惡果。現在您是要效忠於負責與公主配種的新王 ,或者另闢活路?」   「……妳有沒有想過,自己輔佐的可能是一名新的昏君?」   「在政界講這話很可笑,但我相信您的良知。從預先擬好的閣員名單就可看出,貴族 身份並沒有影響到您對平民的關心。」   文森挑選的閣員大多是沒有參加「宴席」的貴族,以及事先派到嗜虐獅子──奧蘭多 公爵身邊曲意奉承、擔任內應的親信。   這表示宰相執行陰狠謀略之際,也一併在遴選真正能體恤民眾的仁人,為國家儲備能 用之臣。即使苦了這段期間入獄的罪犯,換得的利益仍舊無以計量。   所謂大忠若奸,莫過於此。   翌日,城裡傳出風聲,稱貪戀美色的富萊德列王被人發現暴斃於寢宮,宰相則連夜把 公主移送至自己府中,不知是何居心。對普通百姓來說,那名缺乏政績的王死去其實無關 痛癢,一直到宰相在王都發下戒嚴令以後,他們才實際感受到生活有了改變。   *   石橋下,河面波光瀲灩。   少女立於水流中,手裡搓洗著童衣。   成群浴水嬉戲的男孩女孩圍繞在她身旁,歡笑聲盈耳不絕。   拜王都戒嚴之賜,官差日夜在城中巡邏,緊繃的氣氛雖令人心不寧,卻也杜絕了治安 死角。而街童本就無處可依,更沒有東西能再失去,即使部分民眾惶惶無措,現今局勢看 在這群稚子眼裡,反而可能是生活最平穩的時期。畢竟地痞惡霸都無暇向他們勒索,就連 人口販子也不敢輕舉妄動。   而且,現在還有足以仰賴的大姐頭照顧他們。   (這時候躲回城裡的確是最安全的,真服了這女孩的保身伎倆之高。)   望著那洗衣的銀髮身影,普魯威倚於橋邊,對社會底層的求生本能湧上感慨。   「嘿,一陣子不見,哪個是妳生下的壯小孩?」   開朗的聲音喊向橋底。   聽見呼喚,剪去馬尾的佐艾抬頭仰望,許多雙好奇的眼睛也一起向上瞄去。   「午安,伯爵閣下。」她點頭行禮。   其餘街童都滿臉納悶。他們沒認出橋上服儀整齊的男性,便是昔日豪放不羈的子爵。   「少來這套。全天下都可以對我奉承哈腰,惟獨妳不准。」   來訪者不變的本性,讓佐艾露出了欣慰的笑。   「找我有什麼事?」   支開圍著他們打轉的小孩以後,佐艾問道。   「說了不怕妳笑,我想替行館請個門衛。受僱的這人最好是熟悉環境,又有膽色與我 頂嘴,至於身手倒不特別要求。」   兩人坐在河邊,舊友般地促膝而談。佐艾本想找來毯子墊底,但普魯威趁機又重申了 一切從簡、禁止客套的原則。   「……你們回到行館了?」   「回來有一陣子囉。我可沒空留在領地作威作福,再說要做大事業,直接從老巢指揮 也比較方便。」   「我看你當的不是伯爵,而是流氓頭頭才對。」佐艾取笑。   「老去在意身分或稱謂,未免太小家子氣。」普魯威自信舉拳,豪爽地說:「我只在 乎能不能請到要用的人。」   回答他的是張悵然臉孔。   (哎,能讓一個倔強的女孩失落成這樣,好友啊,你也真有辦法。現在我都不知道先 幫誰了。)   就在普魯威暗自苦惱時,受聘者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句:   「我沒有臉回去。」   「有什麼事能奈何得了妳的面皮?」   「不用你管。」   「不過就舔了舔意中人的臉,然後又求愛失敗,哪有什麼好尷尬?」   「你──」事跡敗露,佐艾氣得差點掄拳,然而顧及到彼此顏面,最後也只能開口痛 批:「沒想到你還有偷窺的嗜好!」   「我是聽傭人說的。下次妳要親熱,關在房裡才不會引來觀眾。」   「沒有下次!我也不會再回那鬼地方!」   瞧見少女惱羞地急欲離去,反應迅速的伯爵出手將她拉住。   「要知道──自從妳離開以後,萊赫就整天失魂落魄,連點勁都沒有。到了最近更是 足不出戶,窩在畫室裡發瘋似地一直工作,根本沒人勸得動。」   「真的?」   短短疑問裡,驚喜之情多於憂慮。   既擔心,卻又欣喜。   感覺到那股出於迷戀的矛盾,普魯威忍著笑意回答:   「當然是真的,否則我何必來找妳。」   精確來講,是在國王駕崩的消息傳開時,萊赫才明顯出現改變。但現在為了聘請救兵 幫好友提振精神,普魯威覺得稍微修飾一下事實也無妨。   「……你在釣我。」   「隨妳要怎麼想都行,萊赫確實需要人打氣。」   彷彿被男子的坦白程度激得頭痛,佐艾搓著太陽穴,氣悶問道:   「他是不是話都不太跟人講,只會在塗塗寫寫時自言自語?」   「是有這種狀況。」   「而且畫的東西都亂丟亂甩,跟他平常重視整齊的性子完全不一樣?」   「沒有錯。」   「還一連兩三個禮拜都不洗澡更衣,等著別人捧水盆幫他擦臉換袍子?」   「喂,妳要常在我房子附近繞,就直接進門露臉。別讓我花時間過來找人。」   普魯威一時曾懷疑家裡僕役是否有人被買通,可是佐艾別出心裁的結論讓他忘了那些 疑念。   「那你放心吧,萊赫精神得很。包準是有什麼惱人的事激怒了他,現在他滿腦子想的 都是怎麼宣洩鳥氣。記得按時餵飯就好。」   朋友與主從間相處的視野不同。   或者應該說,只有真正把心全放在對方身上的人,才能觀察到更多、設身處地感悟另 一個心靈的想法。   普魯威鬆開了拖住佐艾的手。   橋墩底下,煮好午餐的男孩女孩正喚著佐艾,等她一起開飯。   「不管萊赫需不需要鼓勵,妳真的不願意回來嗎?」   佐艾停頓一拍,答道:「除非他自己來找我。你可不要把我當成逗他開心的寵物。」   徹底服了女孩的普魯威搔起頭。   (看來是我太多事了哪。)   「還有,記得找個僕人有事沒事就看看畫室的狀況,誰知道萊赫突然睡著時會不會一 頭栽在洗筆桶裡面。」   離去前,佐艾轉頭拋來叮嚀。   這次普魯威的詫異又更勝方才。   「慢著,妳看過萊赫睡覺?」   「陪在他身邊這麼久,沒看過才奇怪吧。」   「我就從來沒看過他休息的模樣。女孩啊,妳聽了不覺得振奮嗎?」   「……我說不會回去就是不會回去!你有空一直替萊赫操心,還不如分點時間去呵護 女人,難道你還愁找不到對象?」   女孩的話三度直擊普魯威心房。   望見他愕然的表情,佐艾不解地留步。   成對白鳥俯空飛過,在河面連點下數道漣漪,而後雙雙行浴水邊。   「有雖有,但我融化不了她的心。」   男子以罕見的感性話語作結。   *   封建國家的王沒有自己的軍馬,如遇戰事紛亂,就得從各領地的貴族調動兵力,動員 效率完全取決於君主的領導才能。富萊德列王駕崩後,宰相文森為穩定局勢,除宣佈城中 戒嚴外,自然也對寄予信任的諸爵發出了檄文,企求能盡速組織大軍,以防備叛臣於新制 甫立、政體未鞏的國喪之際舉兵,和高居相位的他爭權。   但有人比宰相行動得更早。   趕在檄文寄出之前,統管各領地的貴族就已收到一本令他們讀得驚心動魄的畫冊,名 曰《鳥獸狂宴》。隨書還附上議政三賢伯聯合署名的警告信,表示若有任何人敢趁大局不 穩時妄動兵馬,三爵同盟就會傾其財力將此書流入該人領地,挑動民怨,令其在爭奪霸權 之餘還得顧慮領民內亂,火燒兩頭。無分宰相派與非宰相派,勢力較小的貴族一收到信, 便打消了出兵念頭,這些人都畏懼在揮兵進城後,尚未得利,就要先失去根據地。   更何況,已有前車之鑑讓他們做為借鏡。   畫家尚‧萊赫與宰相羅蘭‧德‧文森以立場而言絕非盟友,然而他們在較勁之前,卻 不約而同地先把矛頭指向了某隻昏庸嗜虐的獅子。   文森從未淡忘公主遇襲這筆帳,因此當改革法案一通過,便立刻讓潛伏在奧蘭多公爵 身邊的親信倒戈。坐擁著舉辦「宴席」賺來的龐大賭金,公爵家本應兵多餉足,但他千萬 沒想到,原先擁戴自己出來扮演「獅王」的同路人,會在宰相一聲令下將他的家產掏空。   另一方面,與普魯威共謀的萊赫為宣揚無視恫嚇的後果,亦率先將《鳥獸狂宴》流入 奧蘭多公爵的領地,復搭配流言搧風點火,慍怒的領民馬上就揮舞割稻的鐮、舉起耕田的 鋤,浩浩蕩蕩地踏平了守兵空虛的公爵府。喪權失勢的公爵只得攜著愛女流亡,在國內銷 聲匿跡。   於是,理應排場隆重的國王喪禮辦得冷清,悄悄結束於平民無意關心、貴族沒膽出席 的慘澹之中。因為百姓不熟悉死前總是待在寢宮的王,而眾爵都怕自己一旦擅離領地,就 再也無法回去。   從結果來看,以書獻計的尚‧萊赫在牽制整個國家的軍隊時,並未動用到一馬一卒。 衝突間接爆發後,畫家和宰相分別留在伯爵行館與宰相府內,受到百人規模的私兵保護。 長於謀略的兩人都很清楚,要底定國家大勢,絕不能靠數量未成氣候的劍。他們還缺決定 性的一步棋。   多方情勢膠著下,這場內亂正逐漸往詭異的方向在發展。   仿字如仿畫,萊赫陸續假冒各方顯貴的筆跡,寫信寄交眾爵。這些信函並未署名,也 沒封蠟,僅能從筆跡和用句猜測寄件者的身分。奇的是,許多貴族收到信以後都紛紛閉門 自守、與他人斷絕來往。在此節錄部份內容如下:   提防坎恩,那傢伙與普魯威家的小鬼早有勾結。證據就是街坊上的畫冊把你講得如此 不堪,卻獨厚於彼,美化了他那些風流帳。戒之慎之。   只消讓收信人徹底分散,並且在提筆時變化遣詞、字跡和指控的對象,一個通曉各家 恩怨的人就能輕易搬弄是非、造成猜忌,防止與三爵對抗的其他同盟出現。   儘管萊赫的計略幾無落空,然而其重文抑武的戰略思想,卻也讓有心稱霸者從中獲得 提示,跟著把鬥爭舞台由沙場轉到了紙上──若無法公然派兵爭權,反過來想,他們亦可 暗地操縱輿論,煽動民眾將宰相扳倒,進而挾憂國貞忠之名風光入城。   這剛好與萊赫為普魯威鋪的下一步路不謀而合。   王都中,批判文宣如雪花般鋪天蓋地而來。包括熱血滿腔的救國論、指控奸相竊權盜 位的萬言書、以及諷刺時政的詼諧畫,都陸續流入城民手裡。宰相密衛今日才抄查書店裡 滿櫃滿架的反動刊物,隔天可能就要費勁撕下貼遍了街里巷道的諷刺海報,而散落石板道 的毒舌傳單早已清不勝清,宛若提早降下的瑞雪。   傳單如是說──戀童癖!罪人文森,別忘了你與公主差八歲!   欲與「宴席」撇清關係的貴族也趁機著述,揭發宰相設局的內幕。   畫工精細的海報上,則可以瞧見宰相腳踩王的棺木、滿心歡喜地抱起公主舉行婚禮的 光景。   散播此類資訊的勢力當中,有意爭權奪位的謀臣佔了泰半,欲匡正時局的三爵同盟亦 屬大宗,不知是幸或不幸,其中也有小部份聲音來自民間。至於何方人馬的情報戰打得最 為出色,哪種印刷品又最能渲染人心,見仁見智。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民智正抬頭覺醒。   而城民鬱積的怨氣,在落魄獅子暴露行蹤時有了首度爆發。   由於宰相曾開宗明義威脅:紛亂消弭後只要他仍在位,倘若讓他查到有人包藏那死不 足惜的奧蘭多,就休想在新政權底下謀得一官半職。是以有名無分的公爵輾轉逃亡,最後 只能躲回自己在王城近郊的行館。   但是,眼尖的百姓並沒有放過奧蘭多公爵和他的女兒。   雄獅縱然嗜虐,仍是一名愛女心切的慈父。當暴民公開凌遲十三歲的小千金瑟蕾絲汀 時,這名父親聲淚俱下,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然而他並未換得饒恕,只抱回了愛女飽經 摧殘的冰冷軀體。   和聖女同名的女兒代父親扛起罪業,嬌小身軀上滿是瘀青、血跡、牙印與腥臊臭味, 蜂蜜色秀髮被狠心辣手扯得稀疏,應該長著雪亮雙眸的眼窩變成深緋窟窿,而一口皓齒更 是硬生生地讓凶棍全數打落──諸般酷刑原是奧蘭多用於取悅自己的手段,如今卻成了將 他逼瘋的痛。   直到火刑柱連同茅草付之一炬,這頭獅子才在火光中與他懷裡無辜的女兒獲得解脫。   就連去年冬天在麥田獻藝的尚‧萊赫,也沒料到自己無意間已預言了公爵的末路。   「祢為什麼這麼殘酷!」接獲瑟蕾絲汀死訊的畫家痛哭失聲,慨恨神的不公。   工作室裡,砸爛的畫架橫屍於地。一張張畫布亦遭繪者親手撕碎,散亂各處。   「該死!」得知王都第一場民亂已在城郊燃起火頭,宰相震怒敲桌。   辦公廳內,聲討奸相的控狀散落毯上。求援的信函屢遭退回,堆滿公案。   時至此刻,遠距交鋒的兩人尚未正式碰面,卻已讓彼此交錯的計謀折磨得心智狂亂、 情緒失控。他們都在期待轉機,只求紛亂能盡快告結。然而掌握轉機的少女還深鎖閨中, 沉浸於喪父失友的情緒裡。   撕遍自己所有作品以後,畫家的目光落到牆面,上頭貼著一張倖存的素描。   那是好友之前慫恿他蘸紅酒畫出的即興創作。   稱不上鮮明的紅褐色彩舒展了愁眉,讓心中怨懣暫獲平息。   累倒的尚‧萊赫靠向牆邊,陷入他短而深的沉眠。   「萊莎,拿新的信紙過──」   宰相一手掃落桌上無用的信函,想喚來他的心腹。   暴躁嗓音卻斷在中途。   望著身邊空曠,羅蘭‧德‧文森在眼中描繪出一道虛幻的冷豔身影,而後墮入更深的 懊惱和鬱塞,久久不能平復。 -- 場外吐……抱歉,容我先用一兩行哀悼代父償罪的小千金瑟蕾絲汀。 天真美麗的她才十三歲就回歸主的懷抱,是劫難,也是福分。 ──R‧I‧P。 來談談中世紀的衛生習慣。 文中有提到萊赫可以兩三個禮拜不洗澡,感覺頗糟糕, 但提倡生活要過得簡約刻苦的教會曾訓示: 一個月至多洗澡一次,多了便是耽溺享樂。 管那麼多 因此萊赫就算卯起來不洗澡,也是符合當時社會規範的。 佐艾願意勤快地幫他洗臉擦身體,則是一種的表現, 看在和角色形象的份上,請把設定嚴謹度拿去餵狗。 關於中世紀洗澡文化的資料既多且雜,不容易理出頭緒。 有人說,沐浴在當時算是調情過程的一部份; 15世紀的歐洲已經有公共澡堂,裡頭並沒分隔成男用女用,所有人都坦裎相見, 下層社會的民眾老愛進去找樂子,順便洗澡; 而在桐生操的《世界性生活大全》裡面甚至能找到這種記述── 古歐洲的公共澡堂秘辛:「治療不孕的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入浴。 老公辦不到的事,就由他人代為操刀。」 若從那些個烏七八糟的現象來看,當年教會組織會把洗澡這檔事妖魔化, 或許也是為了導正社會風氣吧。 最後提醒一句,上面的前因後果是我讀了資料自己推敲出來的,並不具權威性。 熱烈歡迎對此有了解的讀者跳出來吐槽。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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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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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艾剪掉馬尾了╰(〒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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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法有短髮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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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八歲會很多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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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歐洲經營澡堂確實不是什麼光明事,裡面關係亂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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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差八歲而已,小問題啦(、ン、)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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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官場打混就是這樣,任何小問題都會被拿出來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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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 10:53, , 8F
劇情暴走
02/17 10:53, 8F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8 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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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隔了這麼久,我重新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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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8 02:51, , 10F
要是有多一集的篇幅能發揮,這篇故事還可以扭轉得更強烈
02/18 02:51, 10F
文章代碼(AID): #1BUVeG3B (LightNovel)
文章代碼(AID): #1BUVeG3B (LightNov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