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9〉
〈Chapter.9〉The night before Revoltion 起事前夜
剛烤好的肉派在餐桌上熱氣騰騰,挑逗賓客食慾。
普魯威執起餐刀,朝酥脆派皮反覆對切,濃郁肉汁隨即擴散於盤面,可口香味亦竄入
眾人鼻腔。這夜的他是東道主,更是列席者眼中的義士領袖,曠達風範若和以往帶大夥兒
剿討盜匪時一比,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今晚只是吃些小菜墊底,等揪出國賊以後,我們到宮中擺宴慶祝!」
已成為伯爵的男子口出豪語,親手將派分給長期來陪他共患難的兄弟。
喝采此起彼落。
敬酒聲幾不間斷。
即將起義的無名英雄們享受著他們難得的大餐。
城民已用怒火焚滅了一頭雄獅。狼煙既起,三爵同盟也必須盡快匯集民力,豎起義軍
的旗幟。否則當失序亂民先一步殺進宰相府以後,不僅公主性命有虞,各地貴族亦將打著
護國名義出兵,令亞爾維納陷入戰亂。倘若事情演變至那般地步,要停息烽火就只能仰賴
兵馬,再無萊赫施展長才的餘地。
由各項條件來看,目前最有實力底定局面的人,正是在王城近郊以行館做為根據地、
同時又擁有民兵團的普魯威伯爵。
(雖然這根本是一場豪賭。)
談笑間,普魯威藏著說不出的隱憂。
一旦他率兵討伐宰相,縱能取勝,衝突後殘存的人馬也無法再迎接下一場紛爭。如果
其他勢力看準時機領軍而來,到時所有人都得在城裡等死,而以普魯威家為首的三爵同盟
也會變成眾之矢的。
他們的命全寄託在一名十七歲的少女身上。
這場賭局的勝負,最終得靠露妮‧德‧亞爾維納來決定。只要她能在脫離軟禁後立刻
即位,並且發揮出足夠的領導才華壓下群臣、重整國勢,伯爵與他的弟兄們就不會白忙。
除此之外,三爵同盟並沒有其他生路。
(公主啊,妳的衝勁可別單單用在感情事上頭哪。)
普魯威一邊暗禱,一邊咬下派餅。面臨重大挑戰之際,他總會吩咐廚子烤幾塊油膩膩
的肉派,好讓自己大口大口地塞進嘴中,化作揮劍的原動力。
有力的下顎將派皮咬斷、肉餡嚼爛。
吃相之豪邁,彷彿想將手指一起吞入肚裡。
「大人,外頭有人求見。」
一名侍女來到普魯威身邊,打斷他用餐。
「對方什麼來頭?」
「那人不肯說,只告訴我們要是沒辦法將您請動,他會守在大門口直到昏死。」
行館主人偏過頭,猶疑了短瞬。
「要放他不管嗎?」
「沒關係,我就到門口走一趟。」
向眾人招呼過後,普魯威帶著半塊未吃完的派離席。
走在行館長廊上,這名男子暫時得以卸下虛偽笑容,用他陰慘的心來享受肉味。
被咀嚼入腹的不只麵粉與鮮肉。
還有他的過去。
世上充滿弱肉強食的光景。
有人只願維護本身利益,不惜為此犧牲他人性命。也有人能顧及弱者權利,敢於挺身
對抗剝削他人的一方。
無論出發點是否完全無私,分屬議政三賢伯的普魯威、葛蘭瓦爾、荷納三家在提倡讓
平民議員參政時,確實有關心到弱勢的權益。理所當然地,這也讓他們與其餘貴族結下了
樑子。
但普魯威家的長男對此並未牽掛在心,當時他只知道,平民已順利走進議會,而自己
正打算迎娶尋常商人之女。
「你真要向我們家提親?」有著米金色頭髮的女性問。
「這還用說,難不成妳們要我入贅?」
「別鬧了,皮耶。我父親已經被這件事傷透了腦筋。」另一名生有相同秀髮、相同容
貌的女性說。
「哪來那麼多事好煩惱?」
「拜託,前陣子出現平民議員已經鬧得風風雨雨,現在你想跨越階級聯姻,一些消息
靈通的小盤商都假惺惺地趕來我家巴結,等著要沾油水。這也就算了,有點規模的商行可
是嚴陣以待,防得跟什麼似地,深怕我們家得勢後會鯨吞海撈。」
「放心吧,反正以後妳們全家絕對餓不著。我會用我深厚的愛,把雙子女神的心房和
肚皮一起填飽。」
「講這些肉麻話的時候,請你摟著要娶的人就好。」
「哎,誰叫妳們都長得一樣,我怕抱錯邊哪。」
「誰信你的鬼話。你這色胚肯定是想在結婚前先佔足便宜。」
兩女一男的開朗笑聲迴盪於街頭。
擱下擔憂後,他們一起去選了禮服與婚紗。
然而在婚禮前夕,索蕾兒商行的大門卻遭到血洗。包含店主及底下的所有夥計全部遇
害,財物讓人搶劫一空,唯一留在皮耶‧德‧普魯威眼前的希望,是店裡並沒有找到孿生
姐妹的屍首。據說下此毒手的是群馬賊,但案情明顯有可議之處。其一是馬賊鮮少明目張
膽地進城行搶,今日會冒著風險單找一間普通商家犯案,未免違反常理;其二是對方若有
意擄女逞慾,為何要手刃其他女店員,只帶走兩名姐妹?種種疑點都顯示──
背後有人買兇。
這股惡意真正針對的對象,應該是喜事將至的普魯威家。主使者如非擔心生意被搶走
的大商行,就必然是敵視三賢伯的貴族。
深愛的兩個女人遇劫,讓普魯威子爵失心瘋似地提起劍,穿山走寨殺遍了任何能找到
的匪窩。也顧不得追查幕後黑手,當這名癡情漢踏過無數血泊,終於有所斬獲時,正好是
慘案發生後第十天。
雙姝之一被囚於人口販子的老巢。可是在除盡惡徒、見到情人以後,普魯威竟認不出
對方是誰。
索蕾兒家曾有兩個熱情開朗的女兒,名喚萊莎和薇拉。
她們善解人意,機靈而體貼,能夠讓相處過的任何人產生好感。
那麼,這個眼神冰冷的女子又是誰?
「……薇拉?」
手臂淌血的普魯威握著劍,下意識地先喚了未過門的妻子之名。
飽受欺凌,身上僅有陋衣蔽體的女人面無表情地回答:「她不在了。」
「他們把她帶去了哪裡!快告訴我!」
「別讓我回想這令人作嘔的十天,普魯威。你要找的人已經徹底消失,回去過你自己
的生活。今後我不想再和你扯上關係,這是為了祭慰商行底下所有犧牲的生命。」
「萊莎!」
「放開你沾滿血腥的手。即使我已設法割捨無用的情緒,反胃時一樣會吐得滿地。」
普魯威想將受苦的情人擁入懷中,但他的舉動反而讓那張娟秀臉龐變得扭曲,痛苦地
嘔出苦汁與酸水。
滿腹辛酸苦澀卻無處吐露的人,此時到底該怎麼反應?
仍有一項悲劇等著這名男子。
普魯威並不知道,在他身心俱疲地派人安頓好萊莎之際,有件匿名包裹已悄悄送到了
家裡。包裹中醜陋的惡意,使得被挫折澆熄的怒火又熊熊燃起。
寄到他手上的是一張便條、一塊肉派、與一束染血的米金色長髮。
涼透的肉派散發出異樣氣味,令他在拆開包裝時掩了鼻。
〈謹獻給普魯威家有意與平民血肉交融的長男,希望這能助你達成心願。〉
普魯威緊握那張瘋狂的便條、那束熟悉的長髮,渾身顫抖不已。
他想吶喊,卻只能擠出缺乏中氣的乾笑聲。
連眼淚都流不下來。
「和我一同活下去,薇拉。」
語畢,數日沒有塞進像樣食物的嘴大張,狼吞虎嚥地將派啃光。肉末沾滿唇邊,血汁
染紅手指,這名男子吞下了所有不堪,把瀰漫腐臭的現實全裝進肚裡,與仇恨加以攪拌,
再用心火燒煉,盡數化作自己日後揮劍的原動力。
籠罩普魯威家的漆黑惡意太深太廣,一名尚未繼承家業的子爵要追緝真兇,猶如矇眼
穿針,而整個家族也不願為了弔祭這段悲戀,跟著犧牲掉一切。無以宣洩的他只能拋下半
邊理智,終日沉浸在獵捕匪徒的短瞬快慰裡──即使得知萊莎頂讓死去丈人的店舖,轉而
投身政界,普魯威也沒有顏面再去挽留以往那段情。
戴著玩世不恭的面具,子爵在恍惚度日間思考:這筆血債該找誰討?
具有嫌疑的牟利商人?
領錢行兇的卑賤野盜?
手段毒辣的陰險貴族?
錯了,光宰了這些人還是不夠。
因為真正與他作對的,是充斥世上的不合理。
──假冒常理規範之名,將人類踢進醜惡漩渦的不合理。
錢、地位、權勢、時局,諸多決定行為對錯的價值基準,才是這段仇恨的始作俑者。
皮耶‧德‧普魯威默默觀察著。
他在守候向國家討回這筆債的時機。
而當放蕩子爵與異邦畫家相遇時,懷抱類似志向的兩人擦出火花,帶來了機會。
(沒錯。起義也好、作亂也罷,這一戰要用什麼名義都和我無關。)
普魯威嚥下最後一口肉派,推開行館大門。
(我只想發洩忍無可忍的怨氣!)
望向沒有在今晚邀請名單上的魁梧訪客,餐宴主人豪爽說道:
「歡迎加入憂國志士團。從鬼門關回來的近衛騎士,吉約姆‧馬修。」
*
選在最不應該隻身犯險的時間點,文弱身影在夜裡潛入王城。
依循好友給的情報,他走向城西石橋。那裡是橫跨運河的要道、流浪街童的藏身處、
以及護衛擅自離職後的新家。
銀月如鉤,朧光灑落盛夏夜晚,帶來清涼感與一絲明亮。
有名少女倚於橋邊,對月舉杯獨酌,她那銀髮搖曳於黑夜中,恰似倒映水面的星河。
「妳修短了頭髮。」造訪石橋的青年說。
「又怎樣?反正礙不到你。」
「其實我很喜歡妳那條馬尾。」
少女短嗝一聲,嘀咕:「你可以自己綁一條。」
兩道影兒拖於橋面,距離悄悄拉近。
「但我更喜歡妳頭髮的香味。」
青年靠向少女,嗅著她的頭頂。
喝到一半的深陶杯被抵向青年消瘦的臉。
「要講醉話,至少先喝完這杯。」
伴著蟲鳴,兩人於夜橋共飲。少女坐到橋欄上,心疼般地輕撫對方乾澀的金髮。青年
凝望河中的星斗弦月,不時舉杯淺嚐。
「那丫頭走得很慘。」
「……是我不好。」
「對,是你不好。誰叫你不盡早離開亞爾維納。」
青年無話可反駁。順著金黃髮絲,少女將指頭遊走至他的耳垂,責備似地又捏又揉。
「所以,你這時候還來幹嘛?」
「我想講完那天沒能出口的話。」
搓著耳垂的手忽然停下。
「抱歉,我其實──」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少女捂起耳朵,眼睛卻離不開青年張口的嘴形。
她勉強能讀出,雙唇一開一闔間吐出的字是:佐艾,我──
青年伸了手,想穿透彼此溝通的障礙。
心急之下,忘記自己坐在哪裡的少女仰身後退。
背後是靜靜流動的運河。
倩影翻落石橋。
栽入水中前,她看見青年跨過欄杆,奮不顧身跳了下來。
「佐艾!」
川流緩徐,宛如輕柔的掌,撲鼕鼕地接起墜河兩人,連帶也獻上飛漱的花沫。
握筆生繭的指,在水中牽起了讓粗活磨出厚皮的手心。相挽上浮間,肌膚交疊處依序
由指節、掌面持續遞增,囊括進彼此的胳臂、額頭與鼻尖。
以及嘴唇。
少女臉上的灰被水洗去,在頸頦留下渾濁幾滴。
「妳的美、妳的性情、妳善於觀局保身的智,都深深吸引著我。」
「……請你……放開手。」
讓青年抱著的身軀不住發抖。少女輕輕從對方懷中掙脫,細語低喃:
「把你的奉承話留給別人。」
頭一轉,像是在逃避的背影潛入水底,悄然游向河岸。
待青年也游到岸邊,少女出手將他攙起,濕痕滿面地開了口。
「我喜歡你,萊赫。但我沒辦法接受你這外來者。」
「……因為我顛覆了亞爾維納?」
「那也算原因。可是最大的問題在於──我不配你。」
「妳又怎麼能肯定?」
少女沒有直接回答。
一雙濕潤的眼睛望向橋墩下,平淡說道:「那裡睡了一整群沒家回的小鬼頭。他們有
的親人死得早、有的則是一生下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爸媽,你能想像他們的生活嗎?」
「我多少可以體會。」
「話雖如此,你和他們仍然活在不一樣的世界。用紙筆顏料把荷包餵飽,是那些孩子
想都沒有想過的。他們只知道沒錢就偷、餓了便搶,躲不掉時挨點拳腳棍子不要緊,無論
如何就是不可以生病。生病會讓手腳變慢、體力變差,還可能傳染給大家,在治好之前都
要被排擠。」
「聽起來,妳似乎曾是他們的一員。」
「嗯,我以前是。」少女低頭懺悔:「而且還出賣過所有人,讓那裡一度變成墳場。」
「如果這是我被拒絕的理由,或許妳該把事情講清楚。」
青年再次摟住顫抖的身軀。
水珠不斷從溼透的兩人身上滴落,在地面暈開。
此時此刻,他就是代替神職者聽取告解的人。
少女並未掙扎。
幾番猶豫後,自白以微弱音量起了頭:
「……大概在我十歲時,橋附近還有一間大商行,總是在倉庫裡堆滿了王國各地運來
的雜糧。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地方就像一座寶庫,雖然鎖得緊緊的,卻滿載著希望。為了
把那打開,我拚命學開鎖,全心全意想當個技術高明的小偷。」
青年想起去年旅途中,少女展現過開鎖的技藝。
「後來,我成功了。那座倉庫頓時變成隨我進出的廚房,餓了就能拿東西吃,還可以
帶點心回橋下和朋友炫耀。我是個得意忘形的笨蛋,以為從此都能輕鬆過活,成天往商行
跑,後果會如何,你應該不用想也知道。」
「被捉住了?」
「……嗯。虧本虧太久會讓生意人脫掉人皮,變成惡魔。他們狠狠把我修理了一頓,
說什麼都不肯罷休……還特地空出地窖關人,逼我招出其他同夥。橋底下其他小孩其實並
沒有份,可是在地窖關怕以後……他們也被我……拖下水……」
啜泣的臉貼向青年肩頭。
青年伸手拂落銀髮上的水珠,憐惜地想為少女平撫昔日傷口。
涕淚讓衣裳沾上新的濕痕,懺悔者偏低的體溫不足以蒸散水分,只得由聽取的一方點
起心中熱流,為她驅走貫穿歲月的冷。
停頓許久,自白才又繼續:
「……等我好不容易從地窖逃出來,橋底已經找不到任何人了……只剩下幾道褪不去
的血跡。我跑遍全城,都沒遇見曾經一起生活的朋友……最後我才聽說,有人帶大隊到橋
下動了私刑……還有屍體順河漂出城,讓船家討論過一陣……」
「這不是妳的錯。」
青年輕聲安慰,卻無法止住少女潰堤的情緒。揪在他胳臂的手越抓越緊,放不開過去
的錯。少女咬著下唇,使勁想忍住接著要出口的話。
結果,她決定坦白。
「……即使你原諒我的卑鄙,我仍配不上你。」
「我不這麼認為。」
少女一把推開青年。
「喔?當你知道我在地窖曾受過什麼待遇時,你還能這樣講嗎?那群人教了我這世上
所有的求饒方式,拜他們所賜,我到現在還看不完你的任何一本畫冊,因為書裡頭的畫面
只會勾起我對那段日子的記憶,每一頁都讓我覺得噁心!聽完這些,你還要接受我這種人
嗎,尚‧萊赫?我可是一個沒辦法欣賞你的畫,就連人格肉體都殘缺不全的──」
青年將少女抱回懷中,用嘴唇堵住了這段自貶。
唇齒黏膜間牽出透明絲線,濕氣與暖意來往於兩人的臉,將所有感觸分成對半。
這是他接納對方一切的宣言。
「放──」
「我不許妳貶低自己。沒有促成妳性情的因,就不會有我們認識的結果。只要妳的心
並不希望獨自受苦,我就不會放手。」
少女想扳開青年的手,但力氣早隨著眼淚一起消散,至今仍一點一滴地在流失。
出於害臊和不可置信的反抗沒有持續太久。
月光下,金銀髮色的兩人相擁。
從起初的素昧生平到彼此交會,歷經走近與疏離,而今互相吸引,兩個獨立的心靈正
逐漸邁向契合。
少女自卑、打扮低調的理由、以及逞強底下的脆弱,都已獲得理解和包容。
青年極少表現出的強硬令她陶然。
哈啾!
一個噴嚏中斷了這段擁抱。
聲音並非出自落水溼透的兩人。
青年與少女同時轉頭。
「白痴,搞什麼東西啊!」「大姊頭正打得火熱耶。」「噓,小聲點啦!」「跟她抱
在一起的是不是尚‧萊赫啊?」
數公尺外,一群小小的觀眾七嘴八舌。
青年又被少女推開。他扳著手指,數起今晚這種抱了又放、放了又抱的無奈到底重複
過幾次。
「你們從什麼時候就躲在那裡看了!」少女大叫。
「從菲雷起床尿尿的時候吧?」「不對啦,那時我們還沒發現親熱的是大姊頭,根本
理都不想理。」「那應該從她要推不推裝害羞時算起嗎?」「他們會不會脫衣服啊?」
討論始終沒能得出結果。
聽不下去的大姊頭再次高聲罵道:
「全部給我回去睡覺!」
「走啦,在趕人了。」「尚‧萊赫,之後記得要把大姊頭還給我們喔。」「都是你沒
事亂打噴嚏!」「欸,那他們要睡哪裡?」
對尷尬的兩人來說,最後一句倒是提醒得正好。
「既然他們已經把妳出借給我,今晚妳想在哪休息?」
「……總之不會是當上伯爵的那人家裡。」
「稍微折衷一下,跟我回皮耶在城裡的招待所好嗎?」
不等少女回話,青年便挽著她披星戴月地走上夜路。
默默跟隨之餘,少女一邊思考著對方這次進城的用意──結果,他沒說完的那句內容
是什麼?以他的個性來想,實在沒道理為了交代一句話,就擱下滿腔抱負冒險進城。
更重要的是,他順著那群小鬼頭的瘋言瘋語把她從橋下「借」出來過夜,究竟有什麼
打算?少女的心思幾乎全繞在這上面打轉,而難為情的感覺也隨腳步邁進,雪球似地越滾
越大,令她縱有疑問也不知道如何發話。
「我對妳一直有股奇妙的親切感。」
「咦?」
「皮耶聽了以後,也曾露出跟妳一樣的表情。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種親切感算是一
種懷念。因為妳的境遇和我母親很像。」
「什麼意──」
疑問剛出口,少女便警覺自己已經觸及對方極為隱私的部份,進而收斂住表情。
「我母親無法選擇許身的對象。」青年微微加重牽手的力道,以及語氣:「而且為了
把我生下,她連累了整村人命。」
在抵達招待所之前,這次換少女幫青年分擔他的原罪。
§
男人對他強佔的女人說:
妳若能生下一子,我便納妳為妾,畢生榮華享用不盡;
妳若能產下一女,我便賞妳田產,終身不為飢餒所苦。
亞爾維納北境曾有座村莊,地處偏狹、農收欠豐,雖位於兩國交界,卻沒有領主派人
治理,僅能在自治下生存繁衍。
看準村莊孤立於邊境,某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將那裡當成了後宮。
每到夏天,男人都會挾兵馬入村,隨意搶去中意的民女,令她們在一處幽靜的山莊中
服侍自己。待暑氣消退,他又會將人全數送回村,揚長而去。
彷彿一名避暑行樂的君王。
然而他在枕邊留下的話,卻讓不少有意攀鱗附翼的女子甘於獻身,只求能脫離貧困。
數載反覆下來,真有幾名村女帶著身孕被他接走,從此與莊稼生活斷了緣份。
雖然她們也沒有再跟家族聯絡。
男人對有孕在身的女人說:
妳背我偷漢,就該千刀萬斬,陷落冥府。
妳欺我懷胎,就該大卸八塊,墮入深淵。
性情反覆多疑的男子身患不孕之疾。
他的利誘等同惡魔呢喃,他的慫恿意在嘲笑人性。
已納妻室,育有一女的他始終沒辦法相信任何女人,即使難孕和不孕的界線連他自己
都無從分別。
但某個多年來進山莊服侍而未害喜的村女,令男子動了真情。
她是他對於貞淑兩字所抱的唯一希望。
這名女子沒達成生育骨肉的要求,反而讓男子大為欣喜,還將千金萬貫賞賜予她,並
允許她在夏天以外的季節住進山莊。
男子的幸福並未持續太久。
女人滿心歡喜地對男人說:
我終於有了你的骨肉,但我不求名分,只願每年夏天都能與你廝守。
若這是個男孩,我想取名為尚,藉此感激主的慈悲;
若這是個女孩,我想取名為貞,藉此回報主的仁厚。
認為自己遭到背叛的男人一把火燒了村莊。
事後他沒有在灰燼瓦礫中找到那個女人。但往後幾年的夏天,男子仍頻頻造訪山莊,
希冀在枕邊嗅得她空幻的餘香。這般徒然一直到掌管國家的責任加注在他身上,才正式宣
告終結。
男子名喚富萊德列。
§
這名稚子能取悅母親的機率是二分之一。
家裡為他準備了各種衣裳,有華美筆挺的褲裝、有輕盈俏麗的羅裙,不過正確答案是
哪邊,要看母親心情。
他決定以男童扮相離開臥房。來到飯廳,母親正煮著他們的早餐,熱鍋散發出可口香
氣、乳粥的濃郁已在席間瀰漫,餐桌上碗盤排放井然。
見到他的模樣,母親責備:「你衣服怎麼穿的!」
男童嚇得縮起肩膀,急著想衝回房。
「過來,尚。一名紳士不能把釦子扣得歪歪扭扭。」
等母親幫自己整理好服儀,男童鬆了一口氣。
今天當男生才是對的。
飯後,男童一如往常地提筆塗鴉,希望換來母親稱讚。不知道什麼緣故,母親很少帶
他上街、也沒有出去工作,但家裡總是衣食有餘,生活寬裕。
為了排遣無聊,母親還為他買來許多畫冊。男童讀久了也跟著模仿,練習用紙筆畫出
自己的故事,而這也變成他們之間最習慣的溝通方式。
那天,家裡難得平靜無波地迎接夜的到來。
與母親道完晚安後,男童穿著一身整齊的衣褲躺到床舖。他閉上眼,祈禱著再次睜眼時,
可以直接看見明日的太陽。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淺眠間,男童的意識讓叫聲喚醒。
他立刻到廚房盛水,捧著陶盆毛巾跑向母親臥房。
「好燙好熱好燙好熱好燙好熱所有人所有人都著火了都燒焦了都烤熟了好臭好黑好臭
好臭好黑好臭好可怕好可怕快把火澆熄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會
再生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你不要生氣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想要男孩女孩我都會求主賜給我們,不要放火────!」
母親在床上慘叫,雙手猛抓兩腿兩膝的燙傷疤痕。
紅黑色的大塊疙瘩早已壞死,有如皮革,遺下創傷者應該已無知覺,留在心中的恐懼
卻仍在每晚每夜帶來幻痛。指甲將老肉摳出,血膿沾染床單,和焦慮的口涎、鼻涕及眼淚
揉合成整片髒污。伴同腥酸氣味,赤黃烏褐與透明的亂色調直入眼鼻,折騰稚子心靈。
「別再抓──」
男童喊出眼淚,一段話還沒說完,就讓瘋癲的爪打翻了手中水盆。
「滾出去!惡魔滾出去!我的貞在哪裡!不要丟下我!靈巧可愛的貞、聰明體貼的貞
陪我去求他陪我去求他陪我去求他陪我去求他只要見了妳他一定會原諒我……」
不可理喻的歇斯底里,使得男童奔回房,臉色蒼白地換上洋裝。
這是母親首次在同一天裡頭,要求見到自己的兒子和女兒。
以往正確答案不會換得這麼快。
直到女童畏畏縮縮地出現在母親臥房,當晚的幻痛才平息下來。
隨著稚子日漸成長,母親的發作也越趨頻繁,有時一天中他就要換裝六次。幻痛導致
的自殘行為,也讓病菌逐漸侵蝕進母親身體,磨耗心智和餘命。儘管如此,這名孩子依然
不斷提筆作畫,希望母親能在情緒緩和時看著他的圖、他的故事,展露寬慰的笑容。
或早或晚,這樣的生活都有終點等在前面。當母親不再因為無中生有的痛而嚎叫,更
無法再睜眼欣賞任何一張塗鴨,這孩子才體會到,世上除了「睡」之外還有另一種安息。
同時無可避免地,「休眠」和「性別」的概念於他來說,都已變得相當模糊。
亡母留下的手記,讓一名遺孤得以探訪自己身世。消失於厄夜祝融的小農村。古幽山
莊。僅留名不留姓的父親。種種複雜內情對於年幼心智雖不好理解,但他仍決定離開出生
的城鎮一路南下,探訪自己的真正祖國,亞爾維納。
於是,同父異母的兩名孩子在湖畔山莊相會了。這段邂逅將憧憬深植進少女心裡,而
藉由山莊書齋累積知識、得知父親身分的「他」則決定成為畫家,以繪筆記下眼中所見的
亞爾維納。
與國同姓的父親遲早會成王,因此生來無姓的「他」決定把北境方言中意指「帝國」
的「Reich」當成姓──尚‧萊赫要用畫撼動這個國家,讓王位上的父親下來見他,
並且花時間理解他的畫、他的想法,就像母親以往做的一樣。
母親過世前,從未對狠心的那人有過怨言,萊赫本身也沒有復仇的想法,但他打算靠
這種方式主張自我,讓富萊德列來定奪他在亞爾維納的生死去留。
短短數年間,萊赫磨練出足以服人的畫技,也結識了願意投資他的好友,更靠著詭智
逐步令棋局成形。就在只差一著時,老而顢頇的富萊德列卻先沒了命,讓萊赫頓失目標。
徬徨失落、氣憤懊惱曾對他造成不小的打擊,然而棋盤尚在,責任未了,重要性與「王」
同等的他已做好覺悟,要代替此生無緣見面的父親下完這局。
即使得斷送自己的人生。
§
「結果你還是一直護著那女孩。」
「吃她的醋沒意義吧?」
「是嗎?我看她以後肯定會變成可怕的小姑。」
「讓妳這麼一說,那景象想像起來倒是挺嚇人的。」
佐艾俯臥在萊赫身上,把玩著他的頭髮。
兩人同寢於鋪。
也不顧身旁還有人在,夜泳過的萊赫剛進寢室,就褪下了全身溼透的衣衫。這舉動讓
佐艾半遮著眼不知該往哪看,但她馬上便發現其中用意所在,臉紅地端詳起對方的身軀。
「這是我之前想說『抱歉』的原因,妳懂了嗎?」
嚥著口水的佐艾微微點頭。
「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以後,妳要不要打消和我到其他國家旅行的念頭?」
「……無所謂,這與那是兩回事。」
「妳不覺得排斥?」
感覺到自己不被信賴,佐艾索性將萊赫撲倒在床,自暴自棄地叫出聲:
「你能隱藏這麼久,讓人不甘心才是真的……有必要神秘到這種地步嗎!」
「就算床再軟,這樣倒在上面還是會痛,真的。妳別粗魯得跟個男人一樣行不行?」
「這才叫粗魯!」佐艾跨到萊赫肚子上,彎腰強吻對方。
遭壓制的一方無力抵抗,成了待宰羔羊。
彷彿暗示著這一對未來的上下關係,把萊赫當馬騎的佐艾也脫去上衣、鬆開束胸,威
風凜凜地宣佈:「不管你怎麼看待自己,我也不准你有任何一點自卑的想法!你願意接受
我,我當然也會接納你的全部!」
「呃,說這些話的時候……妳可以把遮在胸部上的手移開嗎?」
「事到如今,這對你來說還有什麼好看!」
「因為是妳,我才想看。」萊赫把手伸向佐艾的長褲,軟語道:「最好是一絲不掛。」
這番讓人臉紅的話,為他扳回了一點劣勢。
當佐艾背對萊赫坐在床上,面有赧色地解下褲頭時,她注意到牆上貼有一幅素描。
「那張圖──」
「特地從行館帶來的,總覺得看著睡覺很安心。幸好我先過來放行李,不然現在應該
已經泡濕了。啊,本人在的話是不是有點多餘?。」
「誰想聽你囉哩囉嗦……為什麼要畫這種圖啦!」
佐艾想起來了。之前在招待所過夜的某個晚上,普魯威曾用佳釀換走萊赫的墨水瓶,
讓他蘸酒作畫。所以說,當時萊赫畫的就是──
「那張臉可以撫慰我疲倦的心靈。」
「你一輩子都不要睡覺算了!」佐艾猛擰萊赫臉頰。
酒色渲染的軌跡,令一幅似曾相識的光景浮現於紙面。酒館「風向雞」的女酒保滿臉
無趣地在吧檯擦拭著酒杯,打呵欠的嘴張得比半張臉大,微微牽絲的口水也從嘴角流下,
幾無形象可言。
但那種質樸的真,就是少女吸引畫家的最大要因。
萊赫反過來將佐艾壓制在床,有些青澀地微笑。
「今晚我是沒有馬上休息的打算,如果妳急著想睡,恐怕得委屈妳了。」
望著他的綠眼睜得圓突突,而後緩緩闔作兩道半弧。
佐艾撥開額前的銀亮髮絲,柔聲說:
「不,一點也不委屈。」
屬意彼此的兩個人從未貼得這般緊密。
油燈被吹熄,相依相惜的身影隱沒於一片深邃黑漆。
夜幕低垂,距離揭起的時分,尚遠。
比任何人都害怕受到傷害,只好故作堅強、隨時張大眼睛觀察,一有狀況便想抽身逃
避的少女。
為了安撫心智耗弱的母親,而忘卻本身性別、成日提筆作畫,之後更挑戰整個國家的
審美觀,但求與父親相認的青年。
儘管各有欠缺,兩個心靈填起了彼此的空虛。
「這麼說來,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妳的家名。」
摟著懷裡的伴侶,萊赫舊事重提。
幾乎已向他坦承一切的佐艾,卻在這時又鬧起彆扭。
「……告訴你是可以,但不准講任何不中聽的感想。」
「我什麼時候欺負過妳?」
「光剛才就數不清了。」佐艾捶了對方一記,不甘願地說道:「……左勒。我的全名
是佐艾‧左勒。」
佐艾‧左勒(Zoe‧Zora)。
在心裡咀嚼過那奇特的字音後,萊赫開口:
「那我以後叫妳姿姿(ZZ)好嗎?」
他的玩笑換來耳垂上一陣捏。
「大概五六年前,有個開同樣玩笑的男生被我揍傻了腦袋,聽說現在靠撿垃圾過活。
只要你不怕以後握不住畫筆,可以多叫幾遍。」
真有幾分心驚的萊赫把人抱緊,希望將危機含混帶過。靠在他懷裡,佐艾雖想多教訓
在今晚越界甚多的畫家,念其還知道分寸,便默許這段蜜月期持續下去。
「……等所有事結束,要不要到拉芒什海峽的另一端去看看?」
摟抱間,萊赫主動提出了離開亞爾維納的邀約。
「就怕你根本連命都不顧,要有個人跟著監督比較好。」
「事情很快就能辦妥,妳留在這裡是最安全的。」
「現在我可不是你的隨從,別以為我會傻傻聽話。」
各有堅持的兩人意志交互,行為話語來回影響著彼此,都發自為對方著想的心。
攔不住的,是親赴險境的人;捨不得的,是遺留下來的情。
「求妳,好嗎?」
萊赫從喘息裡吐露隻字片語。
與他同樣呼吸急促的佐艾緊閉嘴唇,感受到汗珠流過肋骨上的濕。
「……嗯。」
耗盡最後一絲體力後,她在溫存中做出答覆。
隔天早晨,當佐艾醒來時,枕邊已不見尚‧萊赫的身影。
叫她留下來等待的那人已經動身──去拯救他在世上僅存的血親。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推
02/17 01:30, , 1F
02/17 01:30, 1F
→
02/17 01:31, , 2F
02/17 01:31, 2F
→
02/17 01:35, , 3F
02/17 01:35, 3F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7 01:36)
推
02/17 01:53, , 4F
02/17 01:53, 4F
→
02/17 01:54, , 5F
02/17 01:54, 5F
→
02/17 01:54, , 6F
02/17 01:54, 6F
推
02/17 12:36, , 7F
02/17 12:36, 7F
推
02/17 14:21, , 8F
02/17 14:21, 8F
→
02/18 02:53, , 9F
02/18 02:53, 9F
推
02/18 04:01, , 10F
02/18 04:01, 10F
推
02/18 20:31, , 11F
02/18 20:31, 11F
LightNovel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