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10〉
〈Chapter.10〉A Pen could ruin the Country 隻筆傾國
「我感覺得出來,你是個死腦筋。」
普魯威伯爵毫不諱言地講出評語。
受批評的前近衛騎士悶聲不吭,也無發怒之意。
「但國家現在需要的是你這種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投機份子。」伯爵一掌拍在對方
肩膀,另一掌則用來介紹自己身後的人馬:
「所以,義軍名義上的總指揮官應該由你來做。」
兩人所站的高台之下,義民所組的部隊已經整裝待發,群情激昂。他們沒有精良盔甲
可穿,卻有征討過無數匪徒的劍;這群死士不領國家俸祿,但奔騰於胸中的熱血,絕對比
任何凡兵劣將都要滾燙。
「承蒙厚意。」
受託的騎士舉拳貼胸,表示感謝。
「很好。」普魯威繼而轉向與他共患難的弟兄,高聲宣佈:
「各位,現在連曾經是公主近衛的吉約姆‧馬修都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我敢說,再
沒有一支軍隊比我們更加師出有名。今天晚上,就是那奸相伏誅的時候!」
台下義士紛紛拔劍朝天,鼓起渾身力氣咆哮嘶吼。
「為公主而戰!為國家而戰!」
「討伐奸相!討伐盜國賊!救出公主!」
「亞爾維納萬歲!亞爾維納萬歲!亞爾維納萬歲!」
「榮耀與我等同在!」
聲嘶力竭的群呼,喚醒了夜空中第一顆閃爍的明星。
然而,高台上讓劍尖鋒芒照亮的兩人,卻各自露出隱而不顯的愁容。
捨命救主的吉約姆‧馬修能屢次從劫難生還,是命運對他的眷顧,也是捉弄。
在圖書館遇襲那日,由門扉穿出的第一柄軍刀貫通了魁梧身軀的右肩胛、第二柄則被
拳甲擋去,失準插進門板。光是如此,並不足以終結馬修極具韌性的生命力。結實肌肉一
繃緊,令刺客再難拔出兵器,而盛怒下收斂不住怪力的左臂,則舉起未出鞘的沉重大劍猛
劈,將來犯凶刃連同侵逼者頭蓋從中破開,化成無用碎塊。即使遭假冒官差的刺客圍剿,
馬修仍成功殺出血路,拖著傷口步履維艱地離開文卷室。
意識模糊的步伐最終並沒能踏出圖書館。馬修昏迷在走廊後,同樣從血光之災中保得
性命的司書將他抬到執勤室,為其包紮療傷,救回了對國有功的忠臣。只是當宰相秘書官
率人過來視察時,司書卻接獲一道令人百思不解的命令──他得向所有人隱瞞騎士還活著
的消息,還必須提供地方,秘密將這名傷患照顧到好。
待馬修走下病褟,他見到的是已經風雲色變的亞爾維納。大街小巷全在討論宰相謀權
篡位、軟禁公主的惡行,而他即使想闖進宰相府探究真相,也不得其門而入。百般無奈下
,他只好投靠舉兵在即的普魯威。
這是馬修重回主子身邊的唯一方法。
而在心繫公主安危的同時,讓馬修尊敬如父兄的那人一樣令他牽腸掛肚。
(不,羅蘭不可能做出奪權叛國這等傻事……!)
駕著駿馬,義軍的總指揮官正為了他們要討伐的對象而操煩。
在他的坐騎後頭,則有大批死士心懷不服地徒步跟進。
(我得搶在別人奪他性命前問出真相!)
想起普魯威血洗宰相府的宣言,馬修執緊韁繩。
其堅毅的眉形與炯亮大眼滿懷鬥志,絲毫不顯畏怯。
這名溫厚男子即將面臨他身為將領的首戰。
起義前夜,勇謀兼具的伯爵曾和馬修討論過全盤計畫。以軍略而言,普魯威用的手段
並無不妥,但偏激程度卻讓馬修始終拋不開擔憂。
「連你我算進去,我方兵力剛好九十九人,還不滿一百,而常駐宰相府的私兵數大約
一百八十。這種小規模的戰鬥連戰爭都稱不上,反倒像是一場讓兩邊人馬拿著武器,競爭
誰能活得久的運動會。」
談兵之際,普魯威伯爵依舊不改輕浮的語氣。
「我想你不該把事情講得這麼輕鬆。」
「嘿,要讓我來看,一群大男人賭命去救一個頑皮衝動的女孩,本來就夠滑稽的了。
要是想得太嚴肅,誰還願意淌這種渾──」
「你這傢伙不配當義軍領袖!」
粗壯的手臂將伯爵領口緊緊揪起,打斷戲謔言語。
面對怒目瞪來的大眼,普魯威收起表情、扶正眼鏡,鏡片底下眼神冷冽。
「像這樣接觸到你的情緒,我才敢把人馬交付給你,從進門以來就唯唯諾諾、發不出
半點自己聲音的吉約姆‧馬修。」
「……抱歉。」
怒氣平息的巨掌緩緩鬆了手。
普魯威一邊整襟,一邊說道:
「客氣什麼,你可是明晚的主角,我充其量只是陪襯。」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九十九名好漢中,有八成人馬都要隨你行動,我則率剩下兩成游擊。」
詭異的戰略讓馬修皺起眉,疑惑地問:
「相較下我方軍力本就勢弱,你還要分兵?」
「你的思考可以再靈活點。要知道,我們的目標並非難攻易守的城堡,只是區區一間
宰相府。那裡既沒有護城河讓我們跨,也用不到投石車或攻城樁。」
「那你要怎麼打這場仗?」
「講打仗太沉重,我本身是把這當成一場援救人質的表演。」
普魯威在桌上攤開預先準備的宰相府簡圖。
圖面顯示,宰相寓所佔地約為六畝,周圍為三尺高的石牆所環繞,而府中大致可分為
前庭、主屋、別苑與後庭。平時人員進出,都得經過設於正門的崗哨,人員待命的兵舍亦
與正門離得不遠。如果從地理位置來看,宰相府北面臨山,南側則朝著大道,距離王城僅
一里餘,要是發生狀況,在城中巡邏的零星官兵也會馬上趕到。
指著圖面北側的山地,普魯威說:
「我已經僱了樵夫在此處闢出防火道,明晚起事,就從燒山開始。這場火不至於燒進
宰相府,但絕對能把裡面的人全薰出來。火頭由我親自帶人去點,你的任務則是風風光光
地救出公主。」
聽了計劃的馬修憂心問道:
「要是照這樣推演,到時公主豈不會在一陣兵荒馬亂中被人從宰相府帶出?我若率軍
與對方衝突,恐怕將波及到她……」
「誰要你劫駕了?我說過,你要救得風風光光。只待火一點起,不等裡頭人往外逃,
你就得率軍直接攻進去。因為你是將一身赤忱獻給露妮‧德‧亞爾維納的忠心騎士,而不
是趁亂劫走公主的另一個國賊。放火燒山,旨在削減敵人的防守意志,還能招來注意,讓
全城人民都知道有個不畏火勢的英雄要營救公主,有別於其他只顧利益的貴族。」
「我還是不懂。」馬修捂著嘴,擠出他百思不解的疑問:「人是你聚集來的,為何起
事時你卻要退居幕後?」
「我有我該扮演的角色。」
普魯威捲起地圖,微微嘆了一聲。
他摘下眼鏡,展露難得示人的凶狠目光。
「這是場表演。除了宰相文森之外,還需要多一個反派讓人比較。在你揮軍攻打時,
我會視情況從防備較弱的方角翻牆潛入,並且見人就宰,直到徹底將宰相府血洗才罷休。
和毒辣兇殘的我相反,手段正大光明的你則要一邊招降、一邊長驅直入,讓眾人都能從中
感覺到,吉約姆‧馬修率領的確實是一支義軍。」
「你在迴避問題。我想問的是,你為什麼要把立功的機會讓人?」
「好吧,假設角色互換,你能辦好我的任務嗎?」
天性忠厚的魁梧男子陷入沉默,不知如何回話。
體會到王室任用他為近衛、而非將領的理由,普魯威露出微笑。
「一切都是為了成事。你的懷疑並沒有錯,原本這救國功臣的虛名是該由我來得,但
宰人之餘還得放過求饒的傢伙這種事,實在不合我的性子。幸虧有你加入,現在我反而能
殺得痛快。而且──」
剽悍伯爵以拇指抵向自己心坎,豪邁地強調:
「就像你傾心於公主、不惜捨命相救一樣,宰相府中另外還關著我心愛的女人。要說
救她才是我舉兵的主要動機,其實也不為過。明晚我們分頭行動,各自為了本身的目標揮
劍便是,要談道義和利害關係,等你有命回來再說。」
「我對公主並不──」馬修忙要辯解。
「救出人以後再來想吧,大木頭。」
剛調侃完對方,普魯威便命女僕送餐到兩人密談的房間裡,好款待臨時加入的騎士。
略顯心慌的馬修另起話題。
「看來包括我,世人都誤解了你,沒想到傳言中遊手好閒的子爵竟如此足智多謀。」
理所當然地,這句話只會讓他陷入更深的窘境。
「念在你久臥病床、不清楚局勢發展,我原諒你一次。但你現在面對的,是已經繼承
爵位的皮耶‧德‧普魯威伯爵。」
語氣輕浮的男子挑眉說道,嚇唬之意大於責備。
直腸子的騎士連忙要行禮陪罪,普魯威及時將他止住,並點出對方誤解的另一點:
「還有,這些計略不是我一個人的傑作。其中大部分要歸功於你主子傾心的天才畫家
尚‧萊赫。」
「這麼說來,我在你這裡一直沒看見那態度做作的男人。他總不會在出完主意以後,
就自己找地方躲了起來?」
「你誤會了,當天他有更危險的任務。不同於我們的是,他現在還有心愛的人能見,
賭命前花點時間溫存,我想算不上罪過。」
話說至此,普魯威臉上突然顯現幾分難色。猶豫過一陣之後,他重啟話端:
「雖然我也是這兩天才從他口中聽說,為了避免亂子,你最好先明白──明天戰鬥中
除了公主以外,他是另一名具備王族血統的重要人物。」
「……這話有什麼證據?」
「沒有。但不管你聽不聽,我都堅決捍衛好友的誠信。」
即使一時間無法接受,馬修仍想到,方才他詆毀的若是名王族,失態程度將更甚於叫
錯伯爵的稱謂。
宰相府四百公尺外,八十名義士正潛伏於樹林。夜晚中在這種距離下,肉眼僅能勉強
望見牆際沿地面隆起的痕跡,以及微微留在大門崗哨前的一點火光。
佯裝樵夫的探子回報:「只有兩名守兵站崗,但那道該死的鐵門實在牢靠,要是驚動
裡頭的人,門一上鎖,想攻進去可就費事。」
「那麼,還是得先派人將他們悄悄收拾,再從裡面開門。」
隊伍中具參謀地位的青年低喃。
「但這樣怎麼和放火的時間配合?」
「暗殺未免太不坦蕩,我不贊成。」
「硬要破門而入,只會讓更多弟兄送命。」
爭辯的聲音在林中微微傳開。血氣方剛的青年們個個有套想法,希望能說服其他人,
而不具實績卻突然取代英勇伯爵、成為他們領袖的馬修則默默聽著討論。
馬修明白,自己還沒得到這群人信服。
(原來如此,難怪那人之前揚言用不到攻城樁,卻準備了……)
義軍指揮官瞥向一路被馬拉來的台車。
台車上是一大捆被嚴加包裹的長布包,長度足足接近兩尺。
「喂,指揮官,不想從頭到尾被忽視的話,至少講點話吧?」
某個壯漢語帶挑釁說道。
(這場仗要打得風風光光,所以……)
馬修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這種態度,讓心存不平的眾人全將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等著看這掛名的指揮官能有什麼作為。
參謀不客氣地開口:「請你決定我們該怎麼攻進去吧,陌生人。」
「先幫我把台車上的行李搬過來。」馬修回答。
「哼,就看你能想出啥了不起的好招。」
性情暴躁的壯漢走向台車,想把布包扛起。
然而,無論他如何使力,能抬起的始終只有其中一端。
「這什麼鬼!」
在壯漢抱怨的同時,一名青年慌慌張張跑來報告:「火已經在山頭點起了!」
聞言,馬修拔劍出鞘,大步來到台車旁,將台座連布包一同斬裂。
布包裡是一把黑亮的巨大戰鎚。光是鎚頭本身,就比馬腦袋大上兩圈。
義軍指揮官單手將戰鎚扛到肩膀、騎上馬匹,沉著說道:
「門一破,你們便從林中殺出。」
命令下完,其坐騎立刻踏著沉重的馬蹄聲朝相府奔去。
參謀伸手攔住其他想隨之動身的死士,說出態度充滿保留的一句:
「先讓他去,如果我們跟的是沒本事的莽夫,還不如盡快和普魯威伯爵會合。」
對宰相府的守兵來說,那場惡夢起自於一道高大騎影。
單騎闖哨的馬匹腳程不算特別快,每一步卻都傳出令胸膛與地面震撼的波動。
逼近大門後,隻身來犯的魁梧騎士縱下馬背,以他手中的戰鎚恫嚇:
「我為營救公主而來。讓開,或者變成肉泥。」
一名沉不住氣的守兵拔劍殺向來敵。
凶鎚展威。
橫掃的第一鎚,把守兵的胸骨擊碎、內臟震裂,化作整片稀爛。
直搗的第二鎚,令發愣的頭顱開花、腦漿噴飛,變為一灘黏糊。
而雙手卯足勁力的第三鎚──
開啟戰端的響鐘直上天際,震耳欲聾。高逾三尺的鐵門被轟倒,讓恐慌順著激盪大氣
瞬間竄入宰相府,也將侵攻者的威猛深深刻進守兵心中。
但真正撼動靈魂的,是一句聲勢不輸先前巨響的號令:
衝鋒────────────────!
無分攻方與守方,沒有人不被吉約姆‧馬修的氣慨所懾。
*
被一陣金屬碰撞聲擾醒後,露妮‧德‧亞爾維納原想繼續臥於寢床,可是莫名而起的
心悸令她失了睡意。猛然運作的心臟正逐漸將腦袋從昏沉中喚醒,逼迫她起身思考。
(頭好痛……)
從父王駕崩以來,露妮一直深陷於低潮的沼澤,無法正常做判斷。當文森將她移送至
宰相府時,一向衝勁十足的性子也未曾發作,事事任人安排。除環境不同外,她在此受到
的禮遇,其實和之前在宮中的軟禁生活並無分別。
(馬修和父王我都見不到了,也離不開這裡,那人會來救我嗎……?)
與馬修死別的痛,到現在仍無法讓露妮忘懷;而過世尚未超過一個月的父親,更使她
夜夜淚濕枕畔,難過不已。兩般傷悲交錯下,潛意識中不願多去想起的心上人,一樣變成
了露妮鬱鬱寡歡的原因之一。
(不,他不會來的。我甩了他巴掌,還破口大罵說我討厭他,他怎麼可能會來……)
賭氣、慚愧、失落感皆為束縛意志的枷鎖,讓這名十七歲的少女欲振乏力,縱使醒著
也像待在夢境,根本無法費心思剖析狀況,只能靠條件反射般的直覺去認知一切。
雖然她的思路原本就有這種傾向。
(文森是個小人。他把我關在這裡、處處限制我的行動,還奪走國家大權,把持朝政
,我看父王會突然駕崩,背後一定也有他使計的影子……他想強娶我,才殺了父王!)
在這個難以入眠的夜,露妮難得跳脫哀戚,轉而將氣力用於埋怨。即使她在縱觀大局
時,仍是用男女情感做為分析動機的基礎,但這至少讓腦袋有了機會運作。
(……可是,如果文森對我有非分之想,為什麼他的秘書官會轉告我父王所選的結婚
對象……難道「冰之女」對文森……等等,這太愚蠢了,他沒道理用一個暗中攪局的醋罈
當心腹……而且,他頻頻將報告書送來房裡這一點,也讓人覺得很奇怪。)
這段失意的日子裡,露妮思緒混沌的時間比清醒久。然而她發現,當自己從充滿怨懣
的夢境醒覺時,經常會有羅蘭‧德‧文森親筆寫的報告書留在門口,而報告書中提及的都
是現下的國家情勢。那些內容露妮本來提不起任何勁去讀,直到偶然在字裡行間瞥見尚‧
萊赫的名,她才拿到手上一點一點地吸收進去。多虧如此,即使深鎖閨中,她依然能得知
亞爾維納陷入的危機,以及畫家、宰相與眾爵間展開的角力戰已演變至何種局面。
對露妮來說,能在紙上讀到尚‧萊赫掌控國勢的奇才智謀,便是軟禁生活中唯一的撫
慰。
(但我還是搞不懂……)
令公主費解的,是宰相撰寫這些報告的用意。剖析情勢時,執筆者一律都用中立立場
進行陳述,既沒誇大本身的實力成就,也未直接批評眾爵的私心,對於畫家屢出驚人之計
的活躍更是毫無隱瞞。以一名想要強娶公主的逆臣來說,他為露妮做的未免太多。
(文森消息如此靈通,要是我以前的舉動他都看在眼裡,我喜歡尚‧萊赫的事情他不
可能不知道……讀完這些報告,我只會更加佩服那名異鄉客,那文森為什麼要……)
露妮不懂其中的理由,完全不懂。一直以來她用直覺去斷定的善與惡,正逐漸從根本
產生動搖。某種她不想接受的推論,已經慢慢在心中浮現。
基於一名女兒對父親的敬重,露妮始終不肯質疑已故國主──富萊德列王在施政上的
功過。但今晚突發的悸動,讓她再也抑止不了那股疑念。
如果,凌虐囚犯的大宴確實是由父王授意舉行。
如果,父王在無心從政下想出了架空王權的新制。
如果,縱情聲色才是年邁父親真正的死因。
──只要有任何一項假設成立,羅蘭‧德‧文森目前陷入的困境,就全是富萊德列王
留下的惡果。這表示,有個男人正默默地把苦往肚裡吞。
點燈重新讀完一篇篇報告書以後,露妮恍然大悟。
(真正在繞遠路的,其實是我……!)
露妮想起自己之前對尚‧萊赫的漫罵。
那時候,她以為對方是用拐彎抹角的方式在污辱亞爾維納。
纖細指頭緊緊揪住了睡袍。
(原來,我要得知國家局勢是這麼簡單的事……)
但這名公主卻捨近求遠,花時間去看尚‧萊赫的畫冊,完全沒想過要和宰相或父王多
溝通。就連在父王逝世前一個月,她也因為賭氣的關係,幾乎沒有跟對方見到面。
偏見讓她失去向宰相學習的機會。
固執讓她再也無法拉近和父親的距離。
愚昧讓她害死近衛、並且親手撕裂與畫家之間的情誼。
太多無用的心結,將露妮和其他人隔了開來。
事已至此,露妮才發現自己對周遭是如此陌生。
(我根本不了解國家、不了解父王、不了解文森、不了解馬修,不了解任何人!)
尚‧萊赫批評的一點都沒錯。
要是她以往肯好好讀那些準備給自己的典籍,或許就能挽救國政頹勢。
要是她懂得規勸父王,或許國喪就不會發生在這麼敏感的時刻。
要是她聽從馬修最後的勸告,盡早與文森討論一切,或許就有辦法迴避現今的局面。
(羅蘭‧德‧文森是我在這個國家唯一能信的人……你這樣說過對吧,馬修?)
忽然體悟這麼多,露妮還有種如夢初醒般的恍惚。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文森能讓馬修信任到這種程度。他們應該沒有太多接點才對。
不過,沉睡於嬌小身軀的鬥志與衝勁,已經在今晚復燃。
(這麼說來,馬修曾直接喚過文森的名──)
鏘!
鐵器鏗鳴聲穿透夜幕,令思緒中斷。
聽得見許多腳步聲正在寢室外來回奔走。
窗外微微傳來搖曳的火光,以及吼叫。
露妮趕到窗邊,想探視狀況,於是她發現了這夜心悸的原因。
遠方山頭被熊熊烈火染成通紅,濃煙溶於夜晚的黑,順著風頭悄悄向宰相府領空灌頂
而下;而實際發出聲響的,則是在相府庭院衝突的兩方人馬。隔窗望去,只見數十道筆尖
般大的暗影交鋒競銳,不時有折損者倒伏,在地上滲出整灘越變越廣的墨漬。
數十尺外,以命相搏的戰事於夜裡看來竟如此渺小。
就像在暗指赴死者的不值。
(……一手造成這些傷亡的不是別人,就是愚蠢的我!)
徹底醒覺的露妮決定動身。
這次,無論如何她都得向文森請益,共同商討出平定亂事的對策。
當亞爾維納的公主脫下睡袍,換裝到一半時,有道銀髮身影藉繩索自窗外盪入,一舉
踹破玻璃與窗框,俐落著地於寢室。
銀髮綠眼的那名少女朝她伸出手,瀟灑說道:
「走吧,英明睿智的露妮‧德‧亞爾維納。要阻止男人們的鬧劇,今晚正是時候。」
看見有人模仿自己許久沒接觸的做作調調,愁顏不展的露妮噗嗤笑出了聲。
*
義軍蜂起攻入前,曾有另一名外來者在白天進入相府。
表明自己乃是奧蘭多公爵舊屬的這人帶著密函,宣稱有平定天下之計,順利獲得了宰
相文森接見。獻策後,這名奇人在府中備受禮遇,甫一入夜文森便親自款待,與其共進晚
餐。
「大人,敵兵進犯,府中也遭人放了火!」
用餐者舉叉動匙之際,守兵慌忙入內報告。
文森以餐巾拭嘴,從容吩咐:「不可慌張,立刻派人帶公主撤至別苑,集合府內所有
兵力迎戰,別將人手分於滅火。」
「是!」獲命的守兵即刻離去。
與來客用餐的文森則泰然自若,彷彿一切早在預料之中。持杯淺嚐一口以後,他緩緩
離席,將預先準備的長劍掛至腰間。
「哎。」
不習慣佩帶兵刃的文臣嘆出聲,轉向陪他用餐的秀麗身影道:
「還沒救出公主卻先放火,這群自稱義士之人,手段不也太偏激了些?」
「不,他們只將火頭點在後山。如今府中會無端起火,證明你的手下已被奸細滲入,
要再讓內亂持續下去,最後得利者將是野心勃勃的各方貴族。」
今天才投入門下的智囊扶起裙襬,翩然走近宰相身旁。
無奈地望著那身段優雅的倩影,文森把手擱到了劍柄。
「此話出於一名事事預留後著的謀士口中,還真叫人不敢盡信。」
「羅蘭‧德‧文森,以你之智要判斷虛實應該不難。儘管普魯威家的長子以為我這趟
是來替義軍引路,但我對他隱瞞的,也就只有這雙雙獻頭的最後一著……莫非事到如今,
你怕了不成?」
「受死輕鬆,相較下要揮劍取人性命,對我來說確實負擔太重。」
文森滿面苦澀地拔出劍,抵向眼前的纖纖玉頸。
他想都沒想到──普天之下最了解自己的,居然會是這名只長談過一個下午、並且在
先前連連使計將他逼入困境的麗人。
而此刻,文森卻得斬下對方頭顱。
午後那段打動宰相的遊說,至今仍猶言在耳。
「你的手腕實在不凡,連奧蘭多家用的信封與封蠟都能弄來。」
「那只是旅行中偶然到手的小禮物。」
一面接見來客,文森在手裡端詳著那所謂的「密函」。
「……連信封邊曾經被割開也看不出,放你進門的守衛真該引咎辭職。」文森將密函
外封連內容一起撕成對半,冷冷開口:「你此番所為何來,尚‧萊赫?或者我該喚『妳』
的真正姓名──貞‧德‧亞爾維納?」
「對於你我面臨的問題而言,我的名字和性別不過是細枝末節。既然你認得富萊德列
遺落在世上的另一個種,我想這件事可以談得很快。」
執裙行禮後,萊赫在屋主引領下大方入座。以說客身分而來的他這日穿著黛黑色絲緞
禮服,舉止優雅婉約而不失氣度,令宰相府中人人待他如上賓。
哪怕是宰相本人亦不例外。
「就讓我明講來意吧,羅蘭‧德‧文森,我想替你解圍。」
「設圍的人講這些話,只讓我覺得虛偽。」
「那麼,明明有能耐突圍的你,又為何要浪費時日和我虛耗?由我來看,你演這深陷
頹勢的戲,才是真正的表裡不一。」
這番辯駁讓文森鬆開了不耐煩的眉頭。
見說詞收得功效,萊赫遂展開雄辯:
「你如果想強行掌控局面,只需捎信給令尊,請他動用本身雄厚的人脈封鎖三爵,再
聯合所有和文森家同氣連枝的勢力攻打同盟,縱使會耗損國本,長久下來我設的圍依然要
破,但你始終沒這麼做。」
「說不定我只是個遲鈍愚魯的人,根本沒想到這種手段哪。」
「我看不然。從富萊德列王駕崩後,你踏的每一步都謹慎無比,沒有任何魯莽行舉。
率先拔除奧蘭多家那頭獅子,是為了讓反宰相派失去帶頭,斬斷引發政變的隱憂;只取締
反動刊物,卻不將散播資訊者入罪,是你默許各方勢力繼續發出聲音的證明。只要新情報
不斷流入城內,真正關心國政的民眾反而會變得謹慎,開始對亂而無序的雜音產生懷疑,
而無意過問的人大概從最初就把整件事看成了一齣鬧劇。更何況,無論我如何挑釁,你都
沒有派兵鎮壓普魯威家的行館,讓三爵同盟獲得率軍報復的藉口。對己有害的愚行你一項
也沒做;而你所做的一切皆堪稱智舉,全部有利於己──甚至還有利於國。如果這是遲鈍
愚魯下的巧合,你應該靠運氣就能坐上王位了。承認吧,文森,你不肯強行突圍的原因是
──」
「我不願傷害亞爾維納。」
被人說破內心的文森捂著半邊臉坦承,但他仍想繼續試探萊赫的能耐:「即使如此,
我做的事情終究是利己的。你來助我不就等於背叛已故的父親,幫一個有意竄位的賊臣平
定國家?」
「富萊德列的死,的確令我延長了觀察你人格的時間。不過要說你是為謀權而害命,
這我不信。你若想把持國家大權,直接了結老國王的餘命,以攝政名義在背後操控公主是
最快的途徑,何苦花半年時間設局串聯貴族意見,通過那只會替自己惹來爭議的新制,還
特地讓國王旁聽會議過程?依我所判,你前前後後吃到的苦,十之八九都是躺在棺木中的
那人找來的。諷刺的是,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希望富萊德列能活久一些,結果全國上下
卻寧願相信你會在對自己最不利的時機謀害國王。」
文森安坐椅上,眼神充滿感慨。
他在想,為什麼那顢頇的老人有辦法生下公主和眼前的這一位?
倘若富萊德列生前可以發揮他們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才幹,國家也不至於走到
今天這般地步。
躊躇過許久,這名罪臣才開口:
「……為了推測你作畫的動機,我同樣花了不少時間觀察。起初,我懷疑你是抱著替
母親復仇的想法而來,才會出版那些挑動群眾的畫冊,打算從根本顛覆亞爾維納。但把你
所有作品過目一遍後,我認為應該退一步來想。你的書裡頭總是圖畫多於敘述,除了使用
較多文字的人物介紹以外,只看連貫的圖畫大多也能將內容讀通。這代表你並沒有將觀念
直接灌輸給人民的意願,而是要他們從書中發生的故事去思考意義。這種作法,直到奧蘭
多被領民放逐那次才首度打破,而那也是你唯一用流言煽動人心的一次。你明明有能力靠
著一支筆傾覆全國,卻始終沒有下手,由這些部份來推斷,我認為你對放火燒村的富萊德
列並沒有多少恨意,甚至還期望能逼他接見自己……如此一來,有殺害富萊德列嫌疑的我
,應該就是你這趟來尋仇的對象了。尚‧萊赫,你在我面前真能夠平心靜氣?」
「今天之前,我不敢說沒有任何怨恨的想法,然而在與你接觸之後,我的懷疑已經去
了大半。你不可能殺害富萊德列。」
「從何可見?」
「最直接的理由在於,你明白我的身分,卻沒有使盡心機將我除去、也未曾試圖挾持
我作為和富萊德列交易的籌碼。利用我的方式很多,可是人們眼中的異鄉客尚‧萊赫依然
能在外頭放肆到今日,這都得感謝你的寬容。」萊赫交握起雙手,對文森投以由衷信任的
微笑:「我相信你的良知。」
我相信你的良知。
多令人耳熟的一句。
那溫柔的笑容簡直就像──
文森悄悄握緊拳,惋惜著他無法從最崇拜的那位身上聽到這句信賴、看見這種笑容。
受到對方牽引,他也跟著講出了心裡話:
「富萊德列丟給家父收拾的爛攤子,絕對不只北境農村的那件醜事。我父親既已設法
粉飾太平,過去留下的瘡疤就不該再挖開,若無必要,我也不願多花時間重新填起。」
「即使這是為了維護你父親,也不會影響我對你的評價。」
萊赫的話,令文森離開座位,心悅誠服地跪到地上。
具王位繼承權的另一人並沒有立即反應。
「……富萊德列的死是意外,但罪臣得負全責。待亂事平定後,您要如何發落,我都
甘願……懇求您說服公主繼位,將亞爾維納導回正途。」
「起來,羅蘭‧德‧文森。」
「我保證您可以擁有與王相等的待遇。」
在場兩人都明白,王的私生子若在此時登基,也不可能服眾。但文森依然拋下尊嚴,
跪倒在萊赫面前,而且打從心裡信服他的才華器量。
「莫需多禮。你和我一樣,都在等待那女孩振作。就是因為事態無法繼續拖延下去,
我才會過來替你解圍。」萊赫將文森從地上扶起,道出了他的最後一計:
「想讓真正的女王登基,你得取我的頭才行。」
火災造成的煙霧開始瀰漫於屋內,即使火舌與高溫尚未遍及文森和萊赫所在的餐廳,
能夠猶豫的時間也已剩得不多。
殺聲亦逐漸從宰相府外進逼。
文森的劍遲遲無法揮下。
「這麼做,真能讓公主覺醒?」
「先失友,後喪父,現在我是她唯一能依賴的對象。若我活著,露妮永遠都會期待我
為她指示方向。你必須提著我的頭去見她,只有如此,那個以情感做為原動力的女孩才會
再度爆發衝勁,毅然決然地率領三爵同盟誅討奸相,在天下人面前將你推上斷頭台。屆時
女王登基、罪臣伏誅,野心份子自然再無大義名分出兵。」
「到那時候,還有誰來輔佐她?」
「端看露妮有沒有原諒你的雅量了。多相信她一點,這段期間你已釣出許多有意奪權
的貴族,也將國勢一一寫成報告留下,她絕對可以分辨出何人能信,何人則不能重用。」
畫家與宰相雙雙獻頭。
這就是尚‧萊赫為止息干戈想出的詭策。
搭配義軍在這夜的演出,民眾便能簡單分辨出孰善孰惡,為扶持露妮即位的三爵同盟
樹立正當性。原本可能蔓延全國的戰火,都將收束於區區一間宰相府之中。
「拜託你了,文森。如果你對富萊德列還有愧疚,請負起責任將我送去見我父親。」
「……下次見面時,我定會向兩位賠罪。」
持劍的手高舉。
萊赫閉上雙眼。
房門被人猛然推開。
「以女王之名,你們兩人給我立刻住手。」
在重操舊業的佐艾護送下,露妮‧德‧亞爾維納順利趕赴鬧劇進行的現場。
「千交代萬交代,要妳別跟來……」萊赫咕噥,但兩名少女的盛怒模樣,使他不得不
轉頭迴避。
見到露妮重拾神采,文森一時也變得腦筋空白,只得擱下手中長劍。
自力覺醒的女王朝她的護衛交代:
「佐艾,做妳該做的事。別忘了連我的份一起。」
銀髮少女迅速衝到萊赫身邊,左右來回賞了重重兩耳光。
「你要傷透多少人的心才夠!」
「……我是為國家著想!」
這話讓萊赫又挨到一巴掌。
「沒有這種著想!丟了腦袋還能著想什麼!」
「可是我──」
「笨蛋!」
佐艾索性用眼淚及嘴唇堵住了萊赫所有要說的話。
與相擁的兩人情緒截然不同,另一邊則有露妮和文森對峙。
「公主……」
「住口──我乃是王位正統繼承人,露妮‧德‧亞爾維納。迫於國勢紛亂,尚未加冕
的我將代先王直接行使王權,現下你應當行人臣之禮,敬我為女王。」
相隔五年後,這名少女才以自己的話再次朝對方自介。
在這之前,他們都不曾真正認識對方。
陌生與隔閡讓身居高位的兩個人誤解彼此,造成許多遺憾,連帶也影響到周遭。
縱使時機已晚,這夜他們仍要重新踏出第一步。
「……臣為王國輔弼、前宰相洛曼之子,羅蘭‧德‧文森,在此向女王跪安。」
凝望著視線與自己來到相同高度的眼睛,露妮冷靜問道:
「文森,我的宰相,包括吉約姆‧馬修枉死一事,日前我就政務上對你提出的種種質
疑,你在回答時可有任何一次欺我?」
「回秉女王,卑職對您從未有過虛言。」
就像他經手的報告書一般,永遠赤裸坦蕩,毫不掩飾。
「我再問你,先王是否為你所害?」
「先王之死,卑職需負全責。」
露妮壓抑過的感情波動,正經由眉形與目光悄悄地向外迸發。現在的她,是掀湧著駭
浪驚濤的冬洋,隨時能以怒潮將仇敵葬入海底。嬌小的掌高舉,蓄足怒意與氣勁,令心中
洋面捲起海嘯,準備朝罪臣的臉猛撲,衝擊鼻咽。
高漲的狂瀾已然攀頂。
睜著眼靜靜等待衝擊的人,卻一直沒讓鯨波吞沒。
顫抖的手緩緩放下,就停在文森頭上。
女王以威儀示臣之際,亦以慈悲恤臣。
「羅蘭‧德‧文森,我無法饒過你奪走父親的罪,也無法彌補這個國家對你的虧欠。
感謝你一直以來為亞爾維納的付出,以及對我父親的容忍。從這一刻起,我革除你的宰相
職位,這是我身為女王所能給你的責罰,還有寬恕。往後請你在舉國聲討中好自為之。」
五年前那名忍著不哭不吃糖,就希望等人來摸頭的男孩,在此時得到了撫慰。
「……謹遵王命。」他忍住眼淚回答。
女王隨即來到尚‧萊赫身旁,以對待至親般的語氣訴說:
「無論你是誰,我對你的敬重不改。即使無緣結為連理,我對你的情不變。」
「多謝您賞識。」
畫家朝亞爾維納的女王行禮致意。
接著,保持威嚴至今的露妮總算出手拉開佐艾,噘嘴怨道:
「我只有叫妳連我的份一起教訓,可沒有要妳這樣小鳥依人。」
面對全國地位最高的小姑,佐艾被迫暫時與萊赫保持距離。
秉著才華氣度,十七歲的女王已為國家做出決策,處斷方式不失她果敢明快的本色,
亦在情理間取得了屬於本身的平衡,而在輕輕擺下國仇家恨後,她仍保有自己的真。
從情緒收放的掌握不難窺見,露妮‧德‧亞爾維納才剛體現母儀天下的風範。
目睹這一切的前宰相卸去心頭重擔,默默提起劍。
──刺穿讓苦水填得太飽太滿的腹。
「文森!」萊赫驚叫。
鮮紅苦汁溢於嘴邊的同時,文森吐出他提醒的話語:
「……省去了一個……步驟,但計畫照舊……女王繼位……奸相伏誅……火勢還在蔓
延……你們快走……!」
「……像你這般的忠臣,文史中絕無二人!」
回以滿腔敬意後,萊赫咬緊牙關,領著佐艾離開了逐漸為濃煙及血味所覆的餐廳。
跟在他們後頭,正要步出房門的露妮驀然回首。
朝著已無餘力站直的文森,她深深鞠躬,低頭表露只能讓彼此聽見的心聲:
「……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不苟言笑的前宰相滿懷欣慰,露出了他此生最後的笑。
為了不讓那張臉沾上任何傷悲,露妮微仰面龐,用笑眼盛住就要盈眶的淚。
「願來生,我們還有機會共事。」
*
率領稀少兵力進犯的那人一手持劍,一手拎著腥紅濕漉的球體,腳步有如出遊行獵般
悠哉。有目力較佳者發現,球體上供手指掐緊的兩處孔穴,居然是空洞黏膩的眼窩。
見同僚遺體遭人褻瀆,守兵們怒不可抑,紛紛拔劍殺向敵方。
彷彿等候已久,那人把球體的內容物迎面潑向守兵,隨後便將失去作用的空殼撒手一
拋。挨中這詭異而瘋狂的一記,沒膽量的,愣了;稍有骨氣的,只被沾到身上的稠糊拖住
短瞬;真正無畏無懼的,才有辦法朝敵人一直線猛衝。儘管造成的時間差不過些許,這般
差異仍讓趁夜來襲的一方有隙可乘。守兵中奮勇猛衝的少數被痛宰,遲疑間空門大開的亦
遭各個擊破。
廝殺過後,仍有一名殘兵癱坐在地。方才反射性接住球體的他,正拚命想使喚雙腿發
軟且喪膽失禁的身軀。但手裡那顆經過開蓋攪拌,尚有殘渣留在底部的頭顱,卻讓他嚇得
久久無法動彈。
「膽小是好事,否則你也活不到現在。」獵頭者朝殘兵走近,平淡宣告:「我很想放
你一馬,可是這種唬人的把戲玩起來有個缺點。」
話剛說完,嚇傻的腦袋便閃過靈光。
那就是得隨時替手上補充新貨。
於是這名可憐蟲的頭殼裡也變成了一團亂。
──如他本人先前的預告,皮耶‧德‧普魯威在展開夜襲時化身為兇殘毒辣的屠夫,
帶著麾下身手最快的一群人於宰相府進行游擊,勢如破竹。而在府邸周圍的游離兵力大致
掃蕩完畢後,普魯威遂領軍衝入即將隨主屋燃起的別苑,與手下分頭搜索邸內一名遭囚的
冰山美人。
「……撐著點,萊莎,這場天殺的災難很快就會落幕。」
檻籠能關人,但阻不了煙霧。
即使身陷囹圄,冰之女依舊嗅得到,動亂的火苗正在外頭延燒。
在此等待被火燄吞沒,似乎也不錯──對於自己這副污穢不堪的臭皮囊,索蕾兒已無
多少眷戀。
讓索雷兒灰心的並非是己身遭遇。畢竟和以前受過的侮辱相比,這幾晚來找她的男人
也不算特別粗魯。她只在乎這個國家有沒有機會從頹勢走出。
羅蘭‧德‧文森終於連底下的人都管束不住了?
他到最後還是不肯稱王,只把希望放在那毫無作為的小女孩身上?
如果連僅存的能臣都不願背起污名回天,那麼亞爾維納大概從最初就註定要步向滅亡
的命運。和老而昏愚的富萊德列一樣。
「出去。妳說的話我可以當作沒聽見,但只限這次。」
那一晚,宰相表明自己無意強娶公主,更不可能兼掌王權與相權。提議的祕書官隨即
被他逐出。
因此,索雷兒打算用其他方式促成相同結果。她佯稱要為身體欠安的王送藥,順利通
過了守衛的攔阻,隻身進入寢宮。
結果寢宮裡的景象令她啼笑皆非。
當天宰相才提醒過富萊德列,他的寵妃中有人將情資外洩。然而索蕾兒萬萬想不到,
這名老人在麻藥效力減退後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會是召喚姬妾進宮,尋求安慰。這與引賊
入室又有什麼差別?
望著寢舖上一具具躺平的軀體,冰之女將手裡那柄散發鋒利寒光的「藥」餵入國王體
內,若無其事地出了寢宮。
逼迫羅蘭‧德‧文森統掌大權、改善國家現況的佈局在當晚已告完成。
可是,那個頑固的男人始終無法放下矜持。
默默坐在牢中,索蕾兒沉思著──為什麼自己遇上的男人,都這麼難以改變?一個是
生性不喜拘束,出身顯貴卻願意和庶民平起平坐的豪放男子。另一個則是生為孤兒,靠著
機運成為貴族、當上宰相,性格比任何人都要拘謹的正經男性。但他們卻一樣無視旁人勸
告,個別走上了不利己身的道路。
「不管過程圓不圓滿,有好的結局最重要。」
索雷兒突然想到妹妹萊莎給她的最後一句話,讓她悵惘的是,後來妹妹與自己所做的
犧牲,都沒有換來好的結局。
為什麼這時候會想起往事?
(或許我還希望見你一面吧……皮耶。)
冰冷臉龐上露出了自嘲的笑。
這時,腳步聲驀地傳入索蕾兒耳中。
一名男子以劍挾持守兵,殺氣騰騰來到牢房門前。
剎那間,她沒認出那理短頭髮的男子是誰。
「看在你沒耍我的份上,留你全屍。」
直到那名男子舉劍貫穿守兵胸膛,索蕾兒才驚覺對方身分。
正是她想見的人。
然而當兩人直視彼此時,浮現於他們心中的情緒是難堪與愕然。
「──薇拉!」
「不要看我。」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妳要……」
「把頭轉過去!」索蕾兒遮著身體,難忍羞愧地尖叫。
前後兩次營救,普魯威都沒喚錯情人的名。數年前,他因為性情突變的薇拉‧索蕾兒
自稱萊莎,誤以為自己救出的是雙胞胎中的妹妹。而在今夜,衣不蔽體的情人露出了豐滿
胸部,讓普魯威無以自容地體認到他以往犯下的謬誤。
「文森那狗娘養的混帳!」
見到情人二度受辱,普魯威怒將長劍劈向牆壁,劍鋒應聲而折。氣急敗壞之餘,他發
狂似地翻箱倒櫃,只顧盡快找出鑰匙開鎖。
「──小心後面!」
以至於忽略敵人在垂死前反擊的可能性。
胸腔遭刺穿的守兵趁普魯威不備,以最後餘力悄悄拾起折劍,奮然朝他擲去。
「皮耶!」
普魯威方一轉身,便讓折鋒劈進心坎,而偷襲得逞的那人隨即不支倒地。
英勇伯爵摸向自己胸膛,然後望著手掌上的血,對這晚首度受的傷一臉茫然。
經過千錘百鍊換來的劍術,最後是敗於自己劍下。
大勢已去。
了悟到自己死期不遠,普魯威貼近牢籠,無力地朝鐵柵的另一端伸手。
「……薇拉……原諒我……我不配愛妳……」
索蕾兒渾身發顫,猶疑著該不該握起那沾血的手。
時至今日,直視血腥仍會讓她反胃。
為了保住薇拉的命,當年遇劫時,妹妹萊莎冒名頂替了她的身分。萊莎要她無論如何
都得活下去,因為普魯威最後一定會帶人殺進賊窩,將她平安救出。在那之前,萊莎願意
替姐姐受任何罪,好保住兩人的幸福。
薇拉不可能幸福。
目睹喪心病狂的匪徒將妹妹肢解,製作成絞肉以後,幾近精神崩潰的她不可能幸福。
她不會接受用這種犧牲換來的丈夫。
所以她說了謊,並且親口與普魯威劃清界線,將剩餘人生都投注在政界,只希望可以
藉此改善世間一切的不合理。
「……求求妳……薇拉……原諒我的過錯……」男子含淚哀求。
以不同方式努力的他,與薇拉追求的是同一個目標。
儘管仍顯怯懦,冰之女伸出雙手。
染血五指被心疼地捧起,令緋紅傳遞於兩人掌中。
「……我從來就沒有怪你!」
薇拉只恨貪生怕死的自己。
對幸福的貪求,使得她坐視妹妹挺身而出、枉失性命。這是她一輩子也贖不了的罪。
「該乞求原諒的是我,我對你的情始終沒變……卻如此對你……」
「……得妳傾心……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
「皮耶!你醒醒!皮耶────!」
普魯威安祥地闔了眼。
不同於污血的濕潤在兩人手上逐漸暈開。
宰相府燃起的火,已讓冰之女在這夜徹底融化。
*
天花板已為濃煙所覆。置身火場,能知覺到的是高熱,以及黑暗。
火光無法照透煙幕的深。
文森平臥於地,穿腸之苦一時還奪不去他的命,縱使出血早在磁磚上流淌成紅川,意
識朦朧間他仍明白,真正要對孽臣施予制裁的,乃是眼前整片漆黑的焦灼。
猛咳引發劇痛,將剩餘不多的鮮紅從傷口搾出。
他在害怕。
臨死前,這名男子始終不肯統攬大權的原因,正以最直接的形式折磨著他的心。
孤伶。
令文森最害怕的事。
獨臥於薰眼嗆鼻的濃黑中,他拚命在腦海裡尋找能排遣寂寞的身影:
將義子視如己出,退任後日漸體衰的慈祥老父。
為其賣命四年餘,卻從來不懂體恤臣下的富萊德列。
不再需要他守護的露妮‧德‧亞爾維納。
還有心繫國家,勝過於替上司著想的秘書官。
──每道身影都離他如此遙遠。
(結果,我失敗的理由竟然和富萊德列相同……)
文森沒辦法阻止索蕾兒拱他上位的念頭。主從兩人在意見上的分歧,讓他栽入了永難
翻身的窘境。
被人慫恿奪權的那天,文森仔細考慮過一夜。就手握的權勢來估量,要自立為王並非
空談,但文森不願意這麼做。忠誠與大義名份固然重要,然而在人才匱乏的情況下,若他
匆促登基,國家必定會變成由一己之力來拖動的馬車。
何苦,當一名形同馱獸的王?
他已經受夠不被公主理解、卻得獨撐大局的寂寞。
這種怯懦,讓文森決定在隔日採取其他行動──無視於公主意願,直接脅迫富萊德列
傳位下去。不幸的是,那時王已經永眠於寢宮。
豪華大床上,躺著富萊德列和眾寵妃的屍體,全都臉色黑青、嘴邊殘留著涎沫痕跡,
明顯是毒物致死。見到那駭人景象,文森痛感自己的失策。他應該徹底限制富萊德列王的
行動才對,否則這名老人也不會在頹喪之餘召來寵妃,使得和野心家勾結的禍水有機會下
毒,與昏庸國王同歸於盡。
讓文森大感失算的還有另一點。
富萊德列王的胸膛上,插著一柄匕首。如果那是在毒效發作前捅進去的,過程中必然
會發生打鬥,引起守衛注意。而在床上褪盡衣衫的妃子要將兇器藏到毒效出現後,再補上
致命一記,也顯得困難且多餘。
因此,文森認為應該有其他人來過現場。在他徹查進出過寢宮的人員以後,赫然發現
索蕾兒正是那個明知國王駕崩,卻沒有在第一時間通報的叛徒。而且她當時還是以送藥的
名義進入寢宮,如今國王死於中毒,身為她上司的文森自然成了最有嫌疑的主使者。
要防堵消息走漏,除非立刻將王宮裡所有僕役守兵滅口。
不然,就只能屈服於索蕾兒的圖謀,欣然成為弒君奪權的逆臣。
那一刀等於是捅在文森胸口。
既不願殺盡無辜,也無意戴冠成王的他,最後只能帶著公主遷離王宮,走上最艱苦的
一條路。至於在處置背叛自己的心腹時,這名男子甚至不忍心直接賜死,而是將其囚禁於
府中,遲遲不知該如何發落伴他已久的左右手。
(馬修……公主為你流的眼淚之多,大概遠勝於我哪……)
憶起故人的文森笑了。
一絲絲嫉妒,反而讓他的心在告別人世前獲得了溫暖。想到自己一旦闔眼,立刻就能
和童年知交重逢,這名害怕寂寞的前宰相總算安下心來。
屋內的黑煙正逐漸聚集成有形之物。
在文森眼裡,那是一道漆黑虛幻的人影,頭戴銹蝕皇冠、身披古舊王袍,蒼老面容上
蘊含悁忿之色。
(呵……由你充當領路的死神,真是再合適不過……富萊德列……)
濃煙構成的虛像從半空俯衝而下,蒼老身形急遽腐朽,幻化為骷髏。待骨爪穿過文森
軀體後,原本尚有餘氣的肺臟已讓高熱烤熟。
羅蘭‧德‧文森在烈焰中結束了他鮮被理解的人生,得年二十五歲。
*
少年問:「你又把自己的份讓給別人了?」
「因,因為卡茲常常吃不到,我才……」男孩支吾答話。
「你才自願當永遠餓肚子的那個?」
面無表情的臉,道出了令男孩低頭以對的事實。
農舍裡食物不算充足,每餐飯吃來都像打仗,人人使盡辦法搶。拳頭小的、手腳慢的
總是得輪流挨餓。
「謙讓本身並不是壞事,馬修。」少年將男孩的臉扳向自己,平淡說道:「但如果讓
成了習慣,以後你會忘記該怎麼爭取想要的東西。」
「……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過得下去。」
「可是,你似乎沒有把自己算進『大家』裡面。」
少年拉起男孩枯瘦的手,令掌面伸平,然後擺了塊麵包上去。
「羅蘭,你不用把吃的分我……」
「手握緊,馬修。」
毫無妥協餘地的命令句。
男孩只好輕輕收起五指,彷彿捨不得將麵包捏壞。
於是少年輕而易舉地用兩根指頭,把麵包從男孩手中夾了起來。
「對人太過溫柔──馬修,這就是你的毛病。今天我從你手裡拿走的只是一塊麵包,
改日如果有真正重要的東西到了手上,你又怎麼守護得住?」
語畢,少年將麵包塞回男孩手裡,冷冷地離去。
兩人當時都沒有想過,十年後,不苟言笑的少年會當上宰相,溫厚老實的男孩則恰好
是公主身旁的近衛騎士。
而這名騎士為了守護公主,卻得殺進宰相府。
戰鎚失手滑出掌中,還有腰間佩劍。
厚刃劈得鋒鈍缺角,尚餘雙拳護甲。
吉約姆‧馬修正握緊拳頭。和翻牆偷襲的普魯威不同,他率領的主力至今仍在前庭混
戰,折損嚴重,無法向前推進。相府裡不應點起的一把火,使得雙方人馬都心急如焚,鼓
足氣勁廝殺。見主屋火勢已大,馬修屢次想賭命衝鋒,無奈局面原本就敵眾我寡,若拋下
同伴深入,只會令陣勢潰散,加速自軍敗亡。
剛拳猛落,將守兵口蓋擊碎。
巨腕橫掃,令頸骨戛然折斷,眼球奪眶爆出。
血污、體液與碎骨沾滿馬修雙手,從守兵眼裡看去,怪力難擋的他就像個惡魔。
──淚流不止的惡魔。
即使身軀未受致命傷,徒手擊斃數十人的實感,已經對這名男子的心坎造成重創。在
紙上報告死傷規模,僅需沾墨一滴,振筆將統計數字灑下,然而屠殺為精神帶來的陰影,
卻是倒盡墨瓶也無法表達出的暗。只見站著的人越來越少,倒下的人越來越多,他在模糊
視野中早分不出戰況是有利或敗退,也無法從外貌認清敵我。
馬修全靠半恍惚的意識來判斷。
會主動退開的,是友。
朝他快步奔來的,是敵。
揮拳將衝到面前的黑影打穿後,就要繼續前進。
天性善良的他,根本不敢揉眼看清楚那片血腥。光要忍受溫熱液體滲流於指縫、以及
黏稠物質附著在掌上的不適感,便已讓他難過得幾要昏厥過去。若不是公主尚未救出,這
名男子很可能會放棄抵抗,甘願任敵兵宰制。
心智受到的磨耗,令腳步遲緩、反應變慢;開戰的響鐘與整夜殺聲咆哮,也使得耳鳴
至今未退;而燃起於黑夜的煙,只會讓看不清的眼界更添迷濛。馬修等於是在失聰半盲的
情況下,心力交瘁地拖著身體應戰。越往前進,阻他的敵兵反而越少,唯有火光在眼底依
舊明亮。
就在馬修懷疑自己意識是否正常時,又一道人影衝來。
身手比任何披甲戴盔的守兵都快。
而且矮小。
高大的他還來不及出手,已先讓對方衝進懷中。
「公主……對不起……」
做好受死覺悟的忠僕開口。
然而,貫穿他身軀的並不是劍鋒。
而是直入心房的哭喊。
「────馬修!不要道歉!活著和我走出去! 馬修! 馬修!」
那陣呼喊不知重複了幾次,才讓不靈光的耳朵與眼睛逐漸恢復作用。
定神細看後,吉約姆‧馬修赫然發現,自己恍惚間已來到主屋門前。
周圍全是棄械投降的守兵。
在他懷裡痛哭流涕的,則是這趟要救的人。
──露妮‧德‧亞爾維納完全不顧形象,淚眼汪汪地一直喚著他的名。
「馬修!我以為你早就死了!你不可以又突然離開我!」
「不會的,公主。我並沒有大礙……」
無視於這句安撫,露妮雖然停下了叫喚,卻將魁梧的身軀緊緊抱住,埋頭在馬修懷裡
嚎啕大哭。踰矩的行為讓馬修一陣困惑,但顧慮到自己滿手血糊,他也不敢冒然碰公主。
「吉約姆‧馬修,你是第二個我沒料到會出現的人。」
替他拉開露妮的,是一道身穿黛黑禮服的端麗身影。
「……尚‧萊赫?」
「看你不可思議的表情,我似乎該自稱貞‧德‧亞爾維納比較好。」
這時馬修才想起普魯威曾經提過,今夜會有兩名王族出現。
「『妳』究竟是──」
「別多費唇舌,在此我得暫時幫這個哭花了臉的女孩主持場面。」萊赫一邊將手帕遞
給露妮,一邊朝馬修指示:「立刻要你的人撤出,再拖下去,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但我還沒見到羅蘭──宰相羅蘭‧德‧文森沒有揪出,要如何服眾!」
「他已在府中自裁。」
「……單憑妳一句話,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沒辦法心服!」
馬修說完便推開萊赫,打算衝入火場。
但一雙嬌小的手拉住了他。
露妮哀求道:「……別這樣,馬修。想衝進去的人絕對不只你一個……」
話裡流露的某種悲切,讓馬修不得不留步。
最後,他只好順著露妮引領,跟隨率先邁步的尚‧萊赫離去。
一行人之中,看不見銀髮護衛的身影。
在尚‧萊赫的前導之下,與義軍指揮官同時出現的公主立刻招降了剩餘守兵,讓雙方
人馬得以撤出相府,集結於正門崗哨之外。由馬修率領的八十人當中,如今僅剩三十餘人
存活,而其他和普魯威進行游擊的兵力尚無消息。
馬修只得命人繼續吹響鳴笛,告知友軍作戰已經結束。
一旁的萊赫則牽著露妮向他走近。
「……很抱歉方才對您無禮。」
「無所謂,我也不習慣以王族自居。」
話雖如此,萊赫的臉色仍顯得陰沉。
陪伴在旁的露妮同樣難掩愁容。
即使馬修對事態頗有疑慮,凝重的氣氛卻令他不知從何問起。
「今後,亞爾維納王室必須從潦倒中重新站起。」結果尚‧萊赫先對他伸出手,和緩
地說:「希望你能繼續為王室服務。」
「這是當然。」
馬修回握那長有筆繭的掌。
但對方順勢將另一邊牽著的小手交給了他,語氣嚴厲道:
「那麼,我以王族身分下令──吉約姆‧馬修,別放開這女孩的手,陪著她走過往後
任何的困難。」
命令剛下達完畢,萊赫隨即挽起裙邊,朝待命在側的馬匹直奔。
露妮驚叫:「快阻止他!」
不解的馬修一時還無法認清狀況,只是呆滯地將手掌緊握。
憂心普魯威安危的眾人也沒把注意力放在萊赫身上。
「公主,可是『她』剛才……」
「他是想回去!為了找還在裡頭的隨從!」
與馬修會合前,陪露妮脫逃的成員中僅有一人能戰鬥。一旦遭遇追兵,那名銀髮護衛
自然得肩起責任斷後。然而,燒毀倒塌的樑柱卻使他們在火場中徹底分離。
跨上馬修攻堅時留下的坐騎後,萊赫毫不猶豫地往相府疾驅。
已經無人能將他攔住。
騎影逐漸隱沒在火光之中。
「王兄───────────!」
少女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那晚之後,亞爾維納再也沒有出現尚‧萊赫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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