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毒学PO.P革新犯 第三章已刪文
第三章 布拉姆‧德古拉‧斯托克(Bram Dracula Stoker)
※
痛!該死!威廉!
這是在暴動炸開的那一剎那,瞬間閃過布拉姆腦中的想法。
痛,是因為當那個坐在他前面的乘客慘叫著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出去時,
他驚恐揮舞的手肘恰巧不偏不倚地狠命撞了他的喉嚨一下。該死,是因為
在整架飛機的人都瘋了的情況下,光靠一把警用配槍和二十發子彈、是絕
不可能會有任何生還機會的。威廉,則是他那個急公好義、脾氣暴躁、凡
事總是衝在前頭、即使那樣會使自己身處險境也在所不惜的朋友的名字。
而就在剛才,他看見自己的這個朋友一如往常地站了出去,毫無所懼
地拿起槍來對付眼前那個完全不清楚底細、也不清楚是不是還有同夥的敵
人。他義無反顧、沒有半絲遲疑、為了機上所有無辜的乘客拼上自己的性
命,但接著卻立刻被這群因為恐懼而失去理智的暴民們給淹了過去。
那一瞬間,威廉的表情像把利刃深深刻進他的眼底。
他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
喊著些連自己都聽不懂也聽不見的話,布拉姆不顧一切地就要衝出去。
前排的乘客尖叫起來。狂亂揮動的手肘在他喉間狠狠一撞!
他倒了下去。
※
如今,布拉姆‧德古拉‧斯托克,他的臉被壓實在椅背的軟絨紅布上,
瘦長的雙腿曲扭著塞進機椅下放救生衣的空隙裡,略嫌單薄的身體則半折
著蜷在座椅的縫隙間。彷彿身上的每根骨頭都被人用鉗子給錮得死死的似
地,布拉姆滿身大汗,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從裡到外每個地方都痛!
張大嘴,他試圖呼吸。被夾在狹縫裡的身軀幾乎沒有空間能讓肺葉脹
大。他只能痛苦而急促地喘氣,盡可能地用意志力讓自己的腦袋在血氧不
足的情況下保持清醒。濃紅的鮮血從他後腦勺上的傷口緩緩流下,但他沒
有感覺,甚至不曉得自己剛才在倒下時曾經狠狠撞了旁邊的氣窗一下。
乘客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他扣緊手槍的雙手簌簌發顫。
──不行。咬緊牙關,他想:得從這裡出去。至少,也得先讓自己能
動,而不是只能待在這裡,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做──
巍巍顫顫地扭轉脖頸,他的面頰在椅背的墊布上緊密擦過。摩擦所造
成的焦灼感熨得他疼痛不堪,甚至有種自己的臉皮已經被刮下一大片來的
錯覺。但他一聲不吭。忍受著劇烈的灼痛感,布拉姆側著身子挺起肩膀,
讓卡在縫隙間的身軀向後滑出至底。咔碰!他的後腦又撞了後面的氣窗一
下,汗濕的背部則靠上僵硬的牆面。硬冷的膠殼冰涼地貼住他的皮膚,他
渾身一陣顫慄,哽在喉間的一口氣登時鬆了開來。
然後,他睜眼,看見了那早該下地獄去的小王八蛋的後腦勺。就在離
他鼻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蹲坐在他身前,那個該死的小雜種全身蜷起宛若初生胎兒。連法定成
年年齡都還沒到的他,尚未發育完全的肩膀仍不夠厚實,緊縮起來恰巧能
塞進飛機座椅間窄小的隙縫,而他略有肌肉線條的手臂緊壓住頭部兩側,
正好完美地護住了他那老早該被一槍轟爛的腦袋。
「……真是慘烈。」
在黏膩燥悶的狹隘空間中,少年的低語宛若一枚寒針,層層刺穿乘客
們鋪天蓋地的淒厲悲鳴後毫不留情地扎進布拉姆的耳膜裡。話中所隱含的
讚嘆和敬佩讓布拉姆忍不住氣得渾身發抖──這該死的混帳!他差點就要
大吼起來。
可是,比起對方這種宛如置身事外的冷血態度,最令布拉姆感到憤怒
的是:在這個所有人都命在旦夕的緊要關頭上,這個該死的小雜種竟然毫
髮無傷!
看著少年瑟縮的背影,布拉姆簡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憑什麼!憑
什麼這個造成這種局面的王八蛋還能好好的躲在這裡、像是看戲一樣的說
出這種風涼話!
威廉的表情還烙在他的眼裡。他心底的恨意轟地炸開像是機上倏然爆
發的慘劇。
他舉手。喀嚓。
隔著被冷汗浸透的衣服,他的槍口抵上少年的背心。
※
尖叫。哭喊。推擠。碰撞。儘管卡在座椅縫隙間,布拉姆看不見那些
乘客的慘狀,但透過身邊劇烈的晃動和慘叫,他能夠想見那幅宛若地獄般
的景象。
同時他也明白:這個坐在自己身前的小雜種,正是造成這個局面的罪
魁禍首。
透過槍身傳來的呼吸頻率,他感覺到對方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樣,小鬼?」咬牙切齒地,他問。「看到這麼多人被你害
死,你滿意了嗎!」
「──太好了!幸好您沒事,先生!」
彷彿真的在為布拉姆感到慶幸似地,在他身前的少年迫切地側首說道:
「您應該有學過一些怎麼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吧?噢,感謝上帝!太
好了,光靠我一個人,我真的不曉得要怎麼……」
「你……你還敢說這種話!」顫抖著身體,布拉姆幾乎氣得要把手上
的槍給捏爛!「你這該死的混帳……天殺的,這全都是你惹出來的,全都
是你的錯!」
「等等,先生。請您冷靜!」少年的聲音聽來有些緊張,「您誤會了!
這不干我事!我怎麼可能有辦法──」
「你跟那個女人是同夥,是吧!」瞪著眼前這個令他恨之入骨的少年,
布拉姆咬牙切齒地說:「在那種情況下,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媽的,你
這該死的東西!要不是因為你,威廉他也不會……」
「啊、您的朋友是嗎?」聽見這句話,少年吁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
身體突然鬆懈下來。「原來如此,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我想,您
應該不用太擔心他。」
少年溫雅的聲音平靜異常,在這個燥熱黏膩的血紅地獄裡,有股怪異
的錯置感。
「比起這個,您要不要先調整一下位置?」保持著雙手背在腦後的姿
勢,他說:「雖然我們離機艙門很遠,但還是很危險。也許他們等等會推
過來也說不定──我不曉得。我猜,大概只有上帝才曉得那些瘋子想怎麼
做──所以您還是坐直會好一點。這樣我們活命的機率會比較大。」
「你以為我會讓你活著下去嗎,啊?」
布拉姆忍不住怒吼出聲。這天殺的小王八蛋!
「媽的,你居然敢說這種話──你殺了威廉!天啊,你這該死的……
該死的──」
磅碰!沒等他說完,從他看不見的前方便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讓少
年的身體跟著朝後擠去。他聽見對方驚恐地大喊,原本平靜的聲音不正常
地拔高。被壓在座位的死角裡,布拉姆頓時氣窒,抓在手裡的槍柄重重撞
在自己的肚子上。他悶哼一聲,來不及吐出的詛咒全在肺裡化成空氣給壓
了出來。
「啊……我、我的天……」
隔著汗濕的襯衫,少年的呻吟聲細細地貼在他的身上。布拉姆感覺到
對方的體溫,簌簌顫顫地滿載恐懼。
──你也知道害怕了?懷著滿腔報復的恨意,布拉姆這麼想,但卻完
全笑不出來。乘客們的哀鳴哭喊透過座椅的震盪波浪般打在他的身上像是
在提醒他威廉悲慘的命運。威廉。威廉。他想哭,想大吼,想抓住威廉的
手,想殺了面前這個小混蛋。
閉眼,又睜眼。威廉的身影在他眼前搖晃不定,熱氣蒸騰翻滾讓他那
粗獷的臉部線條變得模糊,連原本深刻明確的輪廓也逐漸和旁邊的血污融
合,線條交合的邊界髒髒黏黏膩膩稠稠像是黏在布拉姆身上的襯衫令他煩
躁不已。
少年汗濕的身體仍然靠在他的身上,乘客們的慘呼聲從未停歇。不。
好熱。為什麼?該死。為什麼會這樣?
「威廉,不……拜託……」
他呻吟,嘴巴無力地張合。吸不到新鮮空氣的窄小空間剝奪了他的思
考能力,乘客的慘叫哭喊模糊了他的意識。緊密貼合的人體體溫混著求救
聲在他的腦中混合著他的腦漿攪拌翻弄,而他的焦慮像是滾燙稠黏的岩漿
一點一滴一絲一毫從毛孔裡死命擠出,混著汗水無盡爬過他被卡在椅間動
彈不得的身體,緩緩細細綿綿密密蓋過他的皮膚覆上他的感官──
他頭昏目眩,在他身邊打轉的血腥世界讓他暈得想吐!
「威廉……」
忍住亟欲嘔吐的噁心感,布拉姆勉力睜眼,想在這混亂的世界中搜尋
某個人的身影。
「威、威廉……」他低吟,懇切地呼喊自己好友的名字。
而在他眼前,世界奇異地扭曲變型,腥紅地融化交纏又凝固分開。
然後,在血腥的匯集點裡,他猛然看見威廉。他的朋友。
睜大雙眼,布拉姆看見他滿身是血,看見他倒在遠處,但布拉姆什麼
都沒有做。啊,那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他只是困在這裡痛苦地喘息。律師
坐在他們面前詭笑,而威廉的拳頭從他身旁揮了過去一下擊碎了所有畫面。
坐在威廉身邊他一聲不吭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威廉恨他。因為他沒有
救他。威廉恨他,因為他沒有說話。他們是朋友,而他什麼都做不到。威
廉恨他。因為他是個沒用的王八蛋。他該死。該死。擁擠。狹窄。鮮血。
慘叫。掙扎。悶熱。血氧不足。呼吸困難。好熱。該死。天啊。天啊。威
廉!
血花散在他的眼前灑在他的身上。恍惚間,他看見威廉渾身鮮血站在
他的面前,棕色的眼睛緊盯著他充滿恨意。
威廉!他想伸手卻探不出去。乘客們哭叫著亡靈般拖住了布拉姆的身
子。
他動彈不得。他無法呼吸。
──老吸血鬼。
他聽見威廉的聲音,空洞深沉有著死亡的氣息:
──聽著,老吸血鬼:你是個該死的王八蛋!
「威廉……」他嗚咽了一聲。「不,對不起,威廉……」
──去你的!少跟老子假惺惺了,他媽的!平時說得好聽,等律師真
的過來時卻只會裝蒜?你這天殺的叛徒!
「我沒有,威廉……」他呻吟,「我真的沒有……」
「……快醒醒,先生!振作一點!」
少年清亮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瑯瑯地平靜安然又無比清晰。
「您不能昏過去!快,先生……您不能死!快醒醒!」
給我住口!該死,這全是你害的,小鬼!全是你的錯!握緊手上的槍,
布拉姆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身體裡的內臟全被噁心地翻絞在一起卻吐不
出來。夠了!離我遠一點!媽的,這全是你害的,雜碎!給我滾遠點!這
都是你害的!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殺了他,老吸血鬼!
站在他面前,拖著沾滿血污的身軀,威廉高聲怒吼:
──把那天殺的早該扔去坐電椅的傢伙幹掉,他媽的!你聽見沒?開
槍,老吸血鬼!開槍!開槍!
少年的臉映在他的眼前,滿面憂容。
他扣下扳機。
※
吸血鬼。
從小到大,布拉姆都很討厭這個綽號。極度討厭。非常討厭。
的確,他看起來是有點弱不禁風;的確,他的皮膚總會比身旁的同事
要更蒼白一點;的確,他的嘴裡正好有四顆稍嫌銳利的小虎牙;的確,他
一向都比較偏愛黑色調的衣著;的確,他的個性是有些抑鬱;的確,他那
只有在報上全名時才會用到的中間名,正好就和那個名聞遐邇的吸血鬼一
模一樣──
但就算如此,他還是討厭這個綽號。這麼多的巧合,只是讓他對這個
擺脫不了的綽號更加厭惡。極度厭惡。非常厭惡。
不能曬到半點陽光。皮膚白得跟死人一樣。只要和大蒜有關的東西就
碰不得。甚至會給路上隨處可見的十字架嚇死──哼,他可從不覺得吸血
鬼有什麼帥的!那些崇拜吸血鬼的年輕人真是腦子有病!每當他看見街上
那些在自己臉上塗滿白粉,又刻意在嘴裡戴上尖牙好吸引他人目光的小毛
頭們,他就忍不住想嘆息: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是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世界總會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時刻,突
然冒出點什麼猛地引得他心底一陣寒意。也許是路邊熱狗攤販身後那道牆
上的新鮮血跡。也許是垃圾車裡突然暴漲的怪異屍臭。也許是那群興奮地
拿出手機對著失火的高樓猛拍的行人。也許是那些在網路上向連續殺人犯
致敬的網站──
在這個扭曲的時代,正義的定義曖昧不明,反倒是犯罪卻成了能頂在
頭上的桂冠。對於這些無可奈何的現象,做為一個警察,他感慨萬分。
「──你越來越像詩人了,布拉姆。」
每當他這麼抱怨時,威廉,他那個認識了七年多的好搭檔,總是會這
麼半開玩笑地安慰他:
「你這麼有文學氣質,要不要考慮改行算了?」
像是習慣似地,他會先抓抓頭上濃密的棕髮,再溫暖地朝他咧嘴一笑。
「我是說真的。反正我看你也受夠咱們這一行了?」
伸手,威廉遞來一罐冰咖啡。布拉姆接下了。拉開拉環,他讓咖啡冰
涼冰涼地潤過他乾渴的喉嚨,接著長長地舒了口氣。
「不,威廉。我喜歡這個職業。」他說,「社會爛是一回事,自己也
跟著擺爛是另外一回事。你知道吧?我一直都很看不起那種只會出張嘴巴
抱怨、偶爾投書到報社大罵這陣子又發生什麼事情,但實際上自己卻坐在
家裡什麼也沒做的人。我一直覺得,他們其實跟那群罪犯差不了多少。」
「嗯,因為你不想成為那種只會投書到報社抱怨的人,所以你就來幹
這個會被人投書到報社抱怨的職業,真是好極了。」威廉大笑,「不是我
要說,布拉姆,我知道你的意思,也和你一樣都覺得那群只會嘴砲的傢伙
都是爛貨!可是我倒覺得,你那種娘娘腔的手段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你的手段太過火了。」他毫不客氣地反駁。「威廉,在認識你
之前,我一直覺得電視上那些描述警察偵訊過程的劇情都是放屁;可是自
從我調來這地方後,我就一點都不這麼認為了。」
「那你呢?只能坐在對方面前,被他們請來的黑心律師壓得說不出話
來,這樣又有什麼用處?」威廉不屑地抽了下嘴角,「我不是說你幹得不
對,布拉姆。不過你實在太客氣了。」
直起身子,他晃了晃自己的拳頭。
「要知道!有些人就是得給他們知道誰是老大,否則他們只會越來越
不把咱們放在眼裡,當然更別提要從他們那張狗嘴裡問出些什麼!」
「你大概沒聽懂,威廉。」狡獪地笑了一下,布拉姆灰色的眼瞳裡突
地閃過一絲微光。「我剛剛只是說你的手段太過火了,可沒說你做的不對,
嗯?」
威廉呆了一下。而他搖搖頭,笑著將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
「謝啦!」他說。
搔搔自己留有幾許鬍髭的下巴,威廉突然恍然大悟。
「我去你的!」他大聲笑起來。「所以壞人都留給我做就是了,啊?」
「你不也扮黑臉扮得挺開心的?」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我是禮讓前
輩。既然你這麼喜歡當壞人,那我就委曲一點負責當好人。好處都給你佔
走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這死吸血鬼!」威廉笑著大罵。
「蠢狼人。」他微笑回應。空咖啡罐在垃圾桶靜靜躺著沒有半點聲音。
※
是的。他一向很討厭吸血鬼這個綽號。極度討厭。非常討厭。
雖然他得承認,其中有一部份的理由,是因為他打從心底瞧不起『取
綽號』這種幼稚的行為。但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很清楚:在這戲謔綽號背
後所隱含的,其實是人們對罪惡無以名狀的盲目崇拜,是整個社會扭曲變
型的價值觀。
不,他會這麼想,並不是因為他對罪惡感到畏懼。事實上,對於罪惡,
布拉姆一向深惡痛絕──這正是他會選擇這個職業的理由。而這也是為什
麼,他能和個性迴異的威廉一拍即合的原因。儘管他們兩人的個性天差地
遠、行事風格也大相徑庭;但在面對罪惡時,他們兩個的立場卻全然一致。
所以,雖然布拉姆對威廉的大嗓門一直很有意見;但當他對時下風氣
有所喟嘆時,他總是喜歡去找威廉抱怨。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先起個頭,
那他的好友就會自動接下話來,然後開始慷慨激昂地高聲發表他那『獨到
高明』的見解。也許那些說法是有些偏激,但就布拉姆而言,光是知道『
有個人和他站在同一陣線』的這件事,就已足以讓他重新振奮起來、繼續
回過頭去面對這個令他煩鬱憂心的世界。
──攤販站在濺有血跡的磚牆前賣著他的熱狗。垃圾車裡的怪異屍臭
只會引來人群嫌惡的快速通過。火燒的高樓像是嘉年華會上負責用來炒熱
氣氛的香檳酒塔。連續殺人犯的猙獰臉孔被包裝成可愛的大頭玩偶──
他一直很痛恨這一切,就像他痛恨吸血鬼這個綽號一樣。他實在完全
不能理解:為什麼那種得靠著吸食人血維生的怪物,在經過一些愚蠢又花
俏的包裝後,就能變得那麼受歡迎!即使他很清楚,那只是些三流小說的
低劣手法,但對於那些如此輕易便欣然接受這一切的群眾,布拉姆實在感
到難以置信。好像只要給那些怪物添上一些浪漫又神秘的形象,就可以忽
略牠們背後所代表的罪惡似地。
──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對於這個問題,他煩躁,並且憂心不已。
而這也是他為什麼會痛恨這個綽號的主因。
可怪異的是,儘管他是如此厭惡被人冠上『吸血鬼』這個名號;但在
和威廉共事的這七年以來,他卻從未特別阻止對方這麼叫他。甚至,在某
些程度上,這個無聊的綽號還帶出了他們兩個的另一個共通點,讓他們在
這個無力的司法制度下,能多個互相調侃的話題。
是的。和他一樣,威廉也有個從小跟到大的綽號。可和他不同的是,
對於『狼人』這個綽號,威廉從未表現出什麼負面的情緒;相反地,他對
此欣然接受。
「──這是個好綽號,不是嗎?」
大口吞下雙層牛肉加量的潛艇堡,威廉的手指油膩地抓過自己濃密的
棕髮,又開始發表他的高論:
「想想看,布拉姆。狼人!」他得意地說,「高大、強壯、兇悍!不
管是誰,光聽到這個綽號,就會覺得我是個有力的男人──而且我也從沒
讓他們失望過!告訴你,我可是很感謝我老爹給了我這個名字──維爾沃
夫(Werewolf)!多棒!多適合!我得說,光是這個音節就讓我滿意得很!」
「……你不考慮先用點什麼擦一下手嗎?」
瞪著對方沾上油光的棕髮,布拉姆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好吧,既然你喜歡狼人這個綽號,那我當然沒意見。你開心就好。」
他扔了包餐巾紙給威廉。而望著被扔到自己面前的餐巾紙,威廉先是
安靜了一下,接著舉起雙手,鄭重宣佈:
「──你是個娘娘腔,布拉姆。徹頭徹尾的娘兒們。」他說,「我看
不出來你幹嘛要討厭『吸血鬼』這個綽號。不過是一點酸黃瓜醬就能讓你
露出這種臉,你這樣子和那些只要聞到大蒜味就會哇哇叫的怪物有什麼兩
樣?」
「我也很好奇,威廉:你回老家探親時,是不是都得帶點生肉回去,
好送給你的狼人家族當禮物?」撈起一匙大蒜濃湯,布拉姆漫不經心地盯
著湯匙上頭那塊在表面張力下微微浮動的南瓜。「你肯定是你們家族的表
率──第一個會用刀叉的狼人,真是充滿文明氣質!」
「你也是你們吸血鬼一族的榮耀。」威廉抽起一張餐巾紙。「不只能
平安站在陽光下,假日還會上教堂禱告!他們怎麼還沒頒個獎牌給你,我
真搞不懂。」
擦擦自己的嘴,他對著布拉姆咧嘴笑開來,尖牙上還沾著塊小小的肉
屑。
「怪物二人組,啊?挺貼切的嘛。」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這又不
算什麼,布拉姆。別那麼排斥這些名字。你知道,幫人取綽號的那些人是
很無聊,但他們也沒什麼惡意。放輕鬆點,不過就是好玩而已。」
「我知道。」敷衍地應了一聲,布拉姆沉默地望向窗外。
在那沒擦乾淨的玻璃窗外頭,拉斯維加斯的街頭一如往常地燥熱。節
節升高的氣溫令人心煩意亂。每逢夏季,這裡的陽光就會燦爛到每天都能
曬死起碼二十個人;而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小巷裡,卻還有更多更多不是
死於熱浪之下的屍體。
家庭餐廳裡微冷的空調起不了半點作用。正如他所處這個半調子的司
法體制一般,大家只能從那不斷冒出的噪音去判斷它是否真的有在運作;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實質功效能夠確實體認到它所帶來的好處。
而在這間冷氣不夠強的家庭餐廳裡,布拉姆靜靜地坐著,灰色而哀傷
的目光穿越每一條小巷,望見那些陽光照不進的死角,望見那些陽光照不
到的屍首。
燦爛的陽光下,一隻蒼蠅慢悠悠飛來,旋即無聲地停在玻璃窗外頭。
在牠後面的馬路上,警車呼嘯而過。就在紅綠燈號誌變換的瞬間,警車也
同時流暢地拐過了街角。遙望遠方亮起紅燈的交通號誌,布拉姆的眼前忽
然躍上一幅鮮明的畫面:
被揉成團狀的漢堡包裝紙、螢幕破了個大洞的舊型電視、幾個曾經被
人拿來當作靶子練習射擊過的空鋁罐。在某條他看不見的巷道裡,這些東
西和一張棉絮被掏空一大半的床墊扔在一起,連同泛有油光的積水,雜亂
地擺在巷子的正中央。而在那印有米老鼠圖案的破床墊上,某個衣衫襤褸
的人歪扭地趴倒在上頭。在他寬大的襯衫底下,破了個大洞的瘦弱胸膛正
在滲出他身體裡的最後一分血液;而壓在他那條被人打斷的右腿下的,則
是剛從救濟所裡領來的三明治。
而這個可憐又不幸的傢伙,他乾枯的手無助地伸長,從床墊的邊緣垂
下。嗡嗡亂飛的蒼蠅循著腐肉的味道而來,盤旋了幾圈後,又靈巧地降落
在他污黑的腳掌上。趴在這條孤冷的巷子裡,他胸前的大洞和床墊的破洞
重合疊起;而他那隱隱散出腐敗味道的血液,就這樣透過床墊的破洞,慢
動作播放似地滴落泛著油光的污水裡。血液淌下,在污水上蕩開漆黑的漣
漪,泛著七彩俗豔光澤的油光登時混亂地破碎開來──
坐在他的對面,威廉望著他。
「大口點,娘娘腔的老吸血鬼。」
頂著沾有油光的棕色亂髮,他咧開大嘴衝他一笑。笑容燦爛溫暖彷彿
能夠照進拉斯維加斯每一條陰溼幽暗的小巷裡。
「等你吃完後,咱們還得回去寫報告咧!」全然沒有察覺布拉姆的想
法,威廉輕快地說:「尼克森那老傢伙剛剛才打了通電話來,說是要我們
這兩頭見不得光的怪物快點回去。天知道他又有什麼鳥事要咱們辦……」
「是戴梅勒酒店的事情吧?」噘起嘴,布拉姆小心翼翼地吹涼懸在湯
匙上的濃湯,「這幾天局裡都是在忙這件事。算算也該輪到我們栽下去了。」
「我也這麼想。不過老實說,尼克森那傢伙也真夠呆的了!」皺起眉
頭,威廉不甚滿意地撇下嘴角,「告訴你吧,布拉姆:那些證人的話根本
就不能相信!什麼本來沒看見、但一回頭就發現有人倒在那裡的──哈,
少扯了!這些東西一聽就知道全都是屁話!像這種時候啊,我們就該嚴厲
點!你懂我的意思嗎?先嚇嚇他們……」
揚起拳頭,威廉開始志得意滿地發表他的高見。沾在他尖牙上的那塊
肉屑,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聽著對方滿懷壯志的演說,布拉姆無
奈一笑,決定不再多對自己好友這種不修邊幅的個性做出任何評論。
坐在餐廳裡,忍受著嘈雜無力的冷氣,布拉姆端起湯匙,沉默地,喝
湯。
大蒜味濃烈地衝入他的鼻腔,黏膩地貼著氣管爬進他鬱滿對於整個社
會的不滿的肺裡。濃湯的熱氣掃去他眼前短暫的幻覺,溫暖平和地模糊了
整個世界,模糊了威廉的臉。
而餐廳外,在這陽光燦爛到能曬死人的拉斯維加斯街頭,蒼蠅動也不
動,屍體般死釘在骯髒的玻璃窗上。
※
「──他沒有死。」
彷彿環伺在他們身邊的慘劇都只是虛假的幻影般。緊貼在布拉姆汗濕
的身軀上,少年的聲音是如此清亮安詳,宛如迴旋在暗巷裡遙遠又清晰的
喪鐘,從巷弄裡最陰暗的地方緩緩探來:
「威廉──您的朋友,他沒有死。」
※
他清澈的聲音宛若一彎冷冽的利刃,疾揮落下劃破了這個炙熱血腥的
殘酷地獄。
霎時,威廉扭曲變形的臉在布拉姆的眼前匡啷一聲崩解碎裂正如他們
兩人常去的那間家庭餐廳骯髒的玻璃窗面破碎裂開敲落地面燦爛晶瑩又疼
得扎腳。威廉!威廉!布拉姆在心底大吼,刮去威廉身影之後他的眼前只
是一片空白。啊,拉斯維加斯的夏日陽光總是燦爛無比,光線映在眼裡太
過刺眼令他疼痛不堪。
他想哭。想大吼。想抓住威廉的手。
鮮血刺在他的眼裡扎在他的心頭宛若燦亮尖銳的玻璃碎片遍地散亂,
在拉斯維加斯夏日的陽光下映出滿地晶亮。
威廉殘破的身影映在上面。
而他什麼都看不見。腦中電光火石倏然閃過無數畫面。
※
「──所以說,您想替布萊克先生作證嗎,斯托克先生?」
坐在偵訊桌對面,一身西裝筆挺的律師皺了下眉頭。在他的鼻梁上,
一彎刺眼的光線瞬間流過眼鏡弧線。
「有什麼問題嗎?」沉著聲音,他問:「我們兩個大多數的偵訊時間
都是同時在場的。讓現場證人來作證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嗎?」
「當然沒有,斯托克先生。」揉揉下巴,律師向他露出了一個親切的
微笑。「但我相信:您也應該懂得信度和效度的問題?」
「所以:你寧可相信那個要告我的雜種,也不肯相信他?」坐在他身
旁,威廉按捺不住地出聲道:「你給我聽著:那傢伙想陷害我!我知道他
在玩什麼把戲──他殺了三個人!」
「請別對我的當事人做出這種攻擊性的批評,布萊克先生!」律師斂
起了笑容,「我們現在所討論的,是你到底有沒有在偵訊過程中對我的當
事人施加任何暴力。而且據我所知,你現在的這些說詞都還只是未經證實
的指控。」
「未經證實?你說那叫未經證實?」威廉咆哮起來,「你知道那傢伙
的背包裡裝了什麼嗎?六個眼珠子!該死的,你還需要什麼證據!」
「聽起來,你似乎對我的當事人相當有偏見。」挑起眉,律師淡淡地
說:「恕我直言,布萊克先生:你是否就是以這種有所偏頗的心態去偵訊
包括我的當事人在內的犯人呢?你是否總是在未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就
將還在偵訊過程中的『疑犯』視為『嫌犯』呢?」
「──夠了,霍布斯先生。」
布拉姆連忙開口打斷對方的逼問,同時按住了身邊立刻就要站起來的
好友。
「既然我們是要討論偵訊中的暴力行為是否屬實的這件事,」他說,
「那我們也不需要對你透露太多關於這個案件的訊息。這些都是我們的調
查內容,你無權追問。」
「所以,你們的調查內容也包括了你們對待犯人的心態嗎,斯托克先
生?」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律師道:「那好吧,布萊克先生。我
們就別再討論我『仍未定罪』的當事人在你眼裡是個怎麼樣的人好了。換
個話題吧,例如──你四年前發生的事情如何?」
「想跟我翻舊帳了,啊?」握緊拳頭,威廉恨聲道:「怎麼,這年頭、
連有人在偵訊過程中大吼大叫著跳起來想揍我時,我也不能自衛就是了?」
「當然可以,布萊克先生。但令我疑惑的是:如果當時是對方先動手
的,那你怎麼會一點傷都沒有、反倒是那位攻擊你的犯人肩骨骨折呢?」
「那是因為我躲開了!」
磅!威廉重重地搥了下桌子。
「然後,那傢伙會骨折,是因為那時我扣住他、把他壓制在地上!」
怒目瞪著眼前的律師,他諷刺地說:「喂,你真的知道什麼是壓制嗎,『
律師大人』?啊?」
「我不僅知道什麼是壓制,也知道普通的壓制動作不應該造成受制者
的骨折。」瞅了威廉一眼,律師冷笑:「還是說對你而言,『普通』的壓
制動作會造成這種結果,是你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還能夠預見的了呢,布
萊克先生?」
「你不能這樣誘導我們,霍布斯先生。」眼見情況不對,布拉姆立刻
出聲道:「你這種問法,根本就是認定威廉當時是刻意讓對方受傷的。」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斯托克先生。」微微側首,律師睨了他一眼,
「但這就表示:布萊克先生很有可能『不經意』地在偵訊中造成對方的傷
害。不知道斯托克先生您是否有考慮到這點呢?」
「『刻意』和『不經意』之間有很大的分別,霍布斯先生。我認為……」
「不,不是『你認為』,斯托克先生。是『布萊克先生認為』才對。」
像是在為自己的雙關笑話感到得意似地,坐在他們對面,律師的臉上
綻開了一個滿意的微笑。
「我知道您和布萊克先生是朋友,斯托克先生──不不、您不用這麼
著急,我並不是說您的說詞不可信。」舉手制住他的辯駁,律師笑道:「
我只是覺得:也許可以請您以『朋友』的角度來討論一下布萊克先生的性
格。怎麼樣,斯托克先生?您覺得布萊克先生是個行事衝動的人嗎?」
「他的確是個直接的人,但這和我們的議題──我想說的是,其實這
件事是我……」
「個性直接是嗎?那您覺得布萊克先生是否可能──我是說『可能』,
斯托克先生──在偵訊過程中基於某些原因,而對他的偵訊對象造成傷害?
您是否承認有這種可能性?」
「這、霍布斯先生,你不能……請你聽我說……」
「根據資料,布萊克先生曾涉及的傷害訴訟並不只這一件。您覺得以
一般的情況而言,布萊克先生每次都是『不經意』地造成傷害的可能性有
多少?」
緊盯住布拉姆淺灰色的雙眼,律師意有所指的笑臉湊得越來越近。
「恕我冒昧一問,斯托克先生:你和布萊克先生認識幾年了呢?在你
們兩位認識的這些年來,你可見過他對什麼人施加暴力、或抱有任何攻擊
意圖嗎?而且,你覺得布萊克先生是否有可能在未持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
便直接將我的當事人視為罪犯看待呢?你們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斯托克先
生。依你對布萊克先生的瞭解,你覺得他這麼做的可能性是否比其他人還
來得更高呢?」
「──你他媽的夠了沒!有完沒完啊!啊?」
匡啷!鐵椅翻倒摔落地面。威廉霍地站起,並在布拉姆還來不及阻止
前,便掄起他那對起碼能一拳劈爛五塊磚頭的拳頭、狠狠砸向坐在他們對
面的律師。
尖叫聲。呼痛聲。怒吼聲。碰撞聲。推擠聲。頃刻間,所有聲音連同
桌子椅子乒乒乓乓砸落地面,巨大的震動透過門板地板往外傳去,很快便
引來了他們那些坐在外頭辦公室的同事。混亂間,布拉姆不曉得給什麼人
撞了一下,腳步不穩地朝玻璃窗的方向倒去。喀啷!玻璃沒碎,但他卻痛
得眼冒金星,只能頭昏眼花地倚在窗旁、眼睜睜地看著威廉被幾個前來勸
阻的同事從滿臉鮮血的律師身上拉開,嘴裡還咬牙切齒地嘶吼著些含糊的
髒話。
「威廉……」他喃喃地叫著自己朋友的名字,「你沒事吧,威廉?」
令他訝異的是,當威廉抬起頭來時,他從對方眼裡看見了一股無比陌
生的恨意。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瞪著布拉姆,威廉滿佈血絲的兩只眼珠子簡直就要掉出眼眶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我根本沒動那小子?」他問。
重新站穩身子,布拉姆無力地搖頭。
「他問個不停,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忍住令人作嘔的昏眩感,他說,
「威廉,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你為什麼不……」
「既然你知道,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解釋清楚!」咆哮著,威廉猛然打
斷他,「他媽的,還說什麼個性衝動?有時間講這屁話,你他媽為什麼不
把事情說清楚?只會坐在那邊傻笑有個屁用!怎麼,老吸血鬼!看我給那
傢伙逼問很開心是不是!是不是!」
「我──」他張大嘴,但他那早給人架出偵訊室的朋友已經聽不見他
的解釋。
倒在地上的律師在呻吟聲中被抬了出去。桌椅重新扶起擺正歸位。尼
克森老組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完全聽不懂從對方嘴裡吐出的句
子。尼克森老組長走了。抓著拖把水桶的清潔工走進門在他身邊轉了幾圈
後又關門離去。
偵訊室裡面只剩下他一個人。
只有他一個人。
※
睜大雙眼,曲在座椅間的縫隙中,布拉姆急促地喘息。無法吸到足夠
的氧氣,他的嘴虛弱地一張一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死。」
半轉身子,少年一臉沉著。
「所以,請您先別緊張。」側首睨向身後的布拉姆,他說:「就像您
說的:冷靜。您太慌張了,這對您沒有好處。」
「你……」顫抖著,布拉姆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少年,「你、你居
然敢說這種話!你這該死的──」
「您剛才短暫地昏迷過一陣子。這是因為您剛才卡在裡面、無法呼吸
所造成的。」
微微皺起眉頭,少年一臉不悅,表情像在教訓課堂上不聽勸告的頑童。
「我們兩個現在都不能出去。所以我也只能稍微挪動一下您的身子,
好讓您有個呼吸的空間。請您不要奢求太多。畢竟我跟您一樣,都還想活
久一點。這已經是極限了。」
「你竟然還有臉說『活久一點』!」舉起槍,布拉姆怒聲咆哮:「該
死,你害死了這麼多人!你以為我會讓你這該死的混帳──」
「很抱歉,先生。在您要殺我之前,我猜:您首先要做的事,應該是
先打開保險──否則,我早該在剛才的推擠中就死在您的槍下了。」頓了
一下,少年淡淡地嘆了口氣,「您真的很慌張,對吧?」
布拉姆呆住了。
「你、你這傢伙……」
警戒地瞪著少年的後腦勺,他遲疑,緊握住配槍的掌心裡滿是汗水。
「你到底想做什麼?」繃緊全身上下的每一絲神經,他警覺地問。
而貼在布拉姆跟前,少年沒有回頭,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知道您對我有點誤會,『警官先生』。但我發誓:我跟那位劫機
犯大姐一點關係都沒有。剛才的事情完全只是意外。」
刻意加重音調,他說:
「您想想:刻意造成這種情況,對我來說並沒有好處。因為我也可能
會死在那些瘋子的腳下──或是像您一樣,被人給擠到角落裡窒息還是什
麼的,誰知道呢?噢,真可怕,我連想都不敢想──
……對,我剛才的確不該那麼問。可是先生,我真的沒想那麼多!真
的,我只是很慌張而已。因為從那位大姐的個性來看,除非機長是她的同
伴,否則她絕對不會留對方活口。但既然她連駕駛艙的通訊器都砸了,那
就表示機長不會是她的同夥。否則她大可直接串通機長讓飛機駛離航道,
而不是這樣大大方方的直接站出來告訴大家她要劫機、讓機上所有人都慌
得要命。
我很害怕,而且我從沒想過會遇上這種事,完全不曉得到底該怎麼辦。
所以我那時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情況糟到什麼程度而已。真的,我可以向
您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讓大家陷入恐慌裡的……」
他的聲音聽來誠懇萬分,即使是已有多年探案經驗的布拉姆,也未能
從中嗅得任何一絲惡意或欺瞞。
若是以往、在面對坐在偵訊桌對面的犯人時,布拉姆也許會被這番說
詞給打動。但在此時,處在周遭這片宛如人間煉獄的恐怖景象裡,少年的
沉著冷靜卻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異常,扭曲怪異得讓人膽顫心寒。
他不禁毛骨悚然。熟悉的戰慄感連同汗珠順著背脊一路緩慢爬下炙熱
又冰冷地覆上他的全身令他渾身一陣惡寒。
「你太冷靜了,小鬼。」忍住心底的寒意,他說:「你以為我會相信
你這些鬼話?」
「冷靜不是您剛才的要求嗎,警官先生?」少年倒是相當理直氣壯,
「我不懂您為什麼要對我發脾氣。跟我比起來,我覺得外面那些人和那位
大姐才更有威脅性。」
「你……」
「如果我是那位大姐的同伴,那您也不會活到現在了。」少年提醒道:
「您剛才昏迷過,是我把您給救醒的──若我是她的同夥,那我何必這麼
做呢?我甚至還提醒您要打開保險,警官先生!說真的,我也不過是講了
句沒大腦的話罷了,您何苦一直抓著這點不放?這根本沒道理!」
他的辯駁合情合理,布拉姆不禁為之氣結。
但此時此景,並不容許他繼續和少年爭論下去。走道上失去理智的人
群還在推擠慘呼,那些驚恐錯亂的步伐隨時都有可能踏到他們、或是不曉
得倒在哪個角落的威廉身上。
威廉──一想到自己的好友,布拉姆便不由得心頭一陣刺痛。該死,
威廉他現在到底怎麼了?是安然無恙的躲起來了,還是身受重傷、無法行
動?或是和他剛才一樣、被卡在哪個夾縫裡動彈不得?還是說……
──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
只是,儘管他是如此痛苦,恨不得立刻就要拿起槍來對準自己的腦袋
扣下扳機,但在這同時,乘客們絕望的悲鳴也不斷地提醒他身為一名警察
的責任。那些求救、那些哀號、那些鮮血、那些斷臂殘肢、那些在他的眼
皮底下無辜消亡的每一條生命──
──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更痛恨自己在這種時
候、居然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好友的安危,而完全忘記了自己身為人民保
姆的本份。
「警官先生,」
像是在諷刺他似地,緊貼在他身前的少年再度出聲,一開口就喊了他
的職業:
「您不用著急。他們都往駕駛艙那邊擠,而我們的座位離前面很遠,
所以這邊的推擠沒那麼嚴重──要不是因為這樣,我們兩個就不可能還待
在這裡對話了……總之,只要他們不衝過來,那我們的處境就還算安全,
您大可放心。只不過,若您是在擔心您的朋友,那我就不敢確定了……」
布拉姆立刻警覺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沉聲問道:「你剛才明明告訴我:威廉他不
會有事──」
「那只是推測而已。」少年又聳聳肩,「我根本不敢出去,怎麼可能
會知道您朋友的情況呢?而且先生,我只是告訴您『他沒死』,並沒有說
『他不會有事』。畢竟我猜:能像我們兩個一樣幸運的人應該不多──感
謝上帝,還好我是其中一個……」
「你竟然敢騙我!」他忍不住又想大吼:「你、該死的傢伙,給我聽
著:要是威廉他發生了什麼事,那你──」
「您怎麼能怪到我的頭上呢,警官先生?」少年的聲音有些憤慨,「
好吧,我承認:我那樣說話真的很蠢,可是至少、我還沒有像那個戴帽子
的一樣直接衝出去!
而且,請您冷靜點、面對現實好嗎?在這種情形下,警官先生,您覺
得您的朋友能平安活下來的機率有多少?那位先生很勇敢,會發生這種事
情,我也覺得很遺憾。可是您不能因此就對我發脾氣──您是位警官,先
生。只考慮自己朋友的安危、卻完全不管其他乘客的死活,您不覺得太過
份了嗎?」
他這句話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戳中了布拉姆的痛處。
布拉姆完全無法反駁。西裝暗袋中的警徽隔著襯衫熨在他的皮膚上熱
得發燙。他忽然有種要被灼傷的錯覺,烙痕印在他的身上像在嘲弄他的自
私及無力。
他想哭。想大吼。想抓住威廉的手。想一槍幹掉這個沒用的自己。
少年嘆了口氣。
「──先生,」他說,「我不該那麼說──真的很抱歉。」
「住口。」布拉姆低聲道:「你……給我閉嘴。」
「我知道您很自責。但說真的,在這種時候,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做什
麼。我那樣說太過火了。您是個正直的人。發生這種事,您肯定比誰都難
過。」
「給我安靜,小鬼。」勉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他說:「你
要是敢再多說一個字──」
「威廉先生的確很可能還活著。」頓了一下,少年又道:「您知道我
為什麼這麼想嗎?」
他平靜的語氣令布拉姆忍不住恨恨地咬牙:這該死的小王八蛋!他已
經完全掌握他的弱點了!
可是,儘管他心底非常清楚:橫亙在他面前的,是個巨大又深不見底
的無盡深淵,但他仍舊沒辦法阻止自己的腳步繼續向前跨去。
威廉的身影在裡頭搖晃。笑容燦爛得像是拉斯維加斯耀眼的夏日陽光。
「……你說。」
而他別無選擇。
※
「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警官先生。」
貼在布拉姆跟前,少年的聲音恍若耳語。四周的嘶吼聲讓他的語句有
些模糊,但卻無損他語氣中那份冷靜得幾近異常的力量:
「這是架七十人座的小客機,但實際上的乘客大概只有五十幾個。這
表示:機上有很多空位。只要別衝到走道上或被困在前面的座位裡,那就
都有機會活下來。」
「那又怎麼樣!」他沙啞地說:「威廉他在前面!他被困在那裡──
天殺的,那個該死的畜生!要不是因為那傢伙撞倒他……」
「現在懊悔這麼多也無濟於事。」少年安慰道:「而且,你有印象嗎,
警官先生?你朋友倒下的那排座位上,就只有那位太太一個人。雖然這很
不幸,但既然她已經死了,那他也不用擔心會被推出去、或是被同排的人
撞到走道上。更何況,他的手上還有槍。雖然我對槍的威力不太瞭解,但
我想:像現在這種情況,就算只是斷了條腿,也八成會直接被後面的人踩
死、而不用擔心會造成更多威脅。」
由於角度問題,因此,即使少年回過頭來,他也絕不可能看見布拉姆
臉上的表情。
對於這一點,布拉姆忽然感到很慶幸。
「你、你也不能肯定,是吧?那都只是可能!我……現在這樣子,威
廉他、他還是──」
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絕對極其醜惡、極其不堪,卑劣得
就像他一向深惡痛絕的罪惡。
「──他是你的朋友,警官先生。你應該要相信他。」
而在整片宛如自地獄至底不住傳來的絕望求救及呻吟哭號裡,少年的
嗓音清亮而安然,甜美得像是特別為教堂遴選出來的唱詩班: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你就絕對不能放棄。」
在這令人幾欲瘋狂的世界裡,他的聲音溫暖動人,有股難以言喻的力
量。
布拉姆忍不住熱淚盈眶。
沒有錯,在理智上,布拉姆當然曉得:這個少年的說詞根本前後矛盾──
是的,他都瞭解,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當然明白:對方現在所說的一切,其實也不過就只是揣測,就只是
推論,就只是安慰,就只是哄騙,就只是甜美的毒蘋果。他的理性正在不
住低語,提醒他不該就此寬慰放鬆;他的良心正在高聲疾呼,譴責他不該
抱有這種心態。但此時此刻,布拉姆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嘿,布拉姆。怎麼,這點事情就能讓你哭成這樣?
威廉的身影在巨大又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裡搖晃。
──你這娘娘腔的老吸血鬼!
而在他臉上,那副熟悉的笑容溫暖得像是拉斯維加斯燦爛的夏日陽光,
毫無保留地照進世界上每一條陰濕灰暗的巷道。透過家庭餐廳永遠擦不乾
淨的玻璃窗,威廉的笑臉炙熱地映在布拉姆眼底顯得刺眼無比扎得他心頭
疼痛不堪。
他想哭。想大吼。想抓住威廉的手。
孩童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慘號聲,還有根本分不清是什
麼人噴灑出來的鮮血及斷臂殘肢。
待在這個連呼吸空間都會被擠得乾癟的窄小縫隙裡,布拉姆滿身大汗、
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任由那些求救聲伴著座機的劇烈搖晃海潮般將他淹
沒。身為警察的責任心死鉗在他身上,錮得他全身上下從裡到外每根骨頭
每吋肌膚每條神經都痛。好熱。少年的體溫透過警徽熨在他的身上燙得像
是能把他灼傷。乘客們還在哭、還在叫、還在求救,沒完沒了。絕望的悲
鳴撞擊著他的身體,每一句呼喊每一聲哀叫都是一條無辜消亡的生命──
「──你要相信他,相信你的朋友。」
在這無比殘酷的人間煉獄裡,少年平靜的聲音像是迴旋在暗巷裡遙遠
又清晰的喪鐘,從巷弄裡最陰暗的地方緩緩探來。
「威廉先生,他一定會沒事的。」
不合時宜的安心笑容在布拉姆臉上無法抑制地展開。
※
──老吸血鬼。威廉笑著叫他。
用那個他總是痛恨不已、卻因為某人的勸慰而妥協的綽號。
※
──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也痛恨自己的自私卑
鄙。
※
「可是,我們還不能太過放心,警官先生。」
像是當頭給人澆下一盆冰水似地,少年原本溫和的語氣忽然變得緊張
恐懼:
「雖然你的朋友很有可能還活著,但時間拖得越久,他活著的希望就
越渺茫。而且,那位劫機犯大姐不曉得怎麼樣了。如果她還活著,那她一
定不會放過威廉先生。」
「她還活著?」布拉姆不由得急了起來。「你看見那畜生了?」。
「這個我也不曉得……」少年的聲音有些遲疑,「不過、她本來是站
在最前面,也許她已經死了。雖然我是覺得有點──總之,我們現在還不
能出去確定情況。依我看,除了在這邊等那些人『安靜』下來以外,也沒
有其他方法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坐在這邊什麼都不作的……」布拉姆倒抽了一口
氣。「不!不可能!我受夠了,小鬼!你給我讓開!」
直起身子,布拉姆開始激烈地推撞少年不算寬厚的肩背,試圖把這個
擋住他去路的障礙推開!
「夠了!給我滾開,小鬼!」他咆哮:「我要出去救他!我要出去救
他!」
「不、先等等,先生!我們現在出去也做不了什麼啊!」感受到身後
的動靜,少年連忙道:「噢、好吧、好吧!若要說的話,也許是有個方法。
可是我很懷疑這有沒有用。說真的,我對人類在恐懼時的心態不是很懂,
而且你絕對不會想用這……」
轟!
一聲巨響。霎時,少年未完的話語全化成了慘叫。
──怎麼回事!布拉姆大喊著問道,但卻立刻發覺:他根本聽不見自
己的嘶喊。遠比先前更加慘烈的尖叫蓋過了一切,整架飛機狂亂地震動。
他身不由己,只能擠在窄縫裡,在恐懼的陪伴下激烈地搖晃。
突然,在震盪中,布拉姆萬分驚異地看見了:某個巨大的色彩集結體
正在他眼前移動蠕行。那片顏色是如此怪異又如此豔麗,完全超出了他以
往認知中的世界所該有的樣貌,以致於他根本不能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
更無暇思考那是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即使是在最怪誕的夢境中也
不見得會出現的物體,就這麼猛然闖入自己已被鮮血染得透紅的視野裡。
紅色。黑色。橙色。白色。棕色。還有更多無法準確辨識的色彩在他
的眼前奇異地攪弄拌合,像是一大桶由於使用習慣不良而終使各種顏色混
雜翻黏的油漆,在不小心打翻之後登時淌得整地稀糊膠濘,刺鼻的味道尖
銳地透過鼻孔鑿入腦門深刻。
顏色們尖喊叫嚷著在窄小到僅容一人的飛機走道上晃動前行。隨著距
離的拉近,布拉姆突然瞪大雙眼,恐懼地看見:在這些顏色裡,有無數怪
異的軀肢伴著深淺不一的色彩扭轉貼合翻弄;彷彿一大團揉不均勻的肉球,
巍巍顫顫黏黏軟軟稀稀爛爛在通道上碰碰磕磕搖搖晃晃跌跌撞撞朝他們滾
來。
血花鋪天漫地蓋下覆住了一切。
他慘叫,但什麼都聽不見。
接著,彷彿足以貫穿一切的槍聲響起。喪鐘般無比清晰。
※
磅!
磅、磅磅!
磅!磅!磅!
※
「──開槍!」
少年尖叫,無比驚惶:
「他們衝過來了──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
『他們』是什麼?布拉姆無法理解,也沒有時間問這個問題。
因為他的身體動作遠比自己的意識還運作得更快。
「快!」少年的慘叫模糊得像是染滿血跡,「快!」
不需要他的催促,長久以來的訓練,讓布拉姆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始行
動。
手肘前撞掃開障礙。手臂打直舉起槍枝。姆指後推拉開保險。食指下
壓扣下扳機。
磅!
他聽見自己開槍的聲音。
磅!磅!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在他身前的少年已經完全消失在他的視
線裡了。但布拉姆根本無法思考這件事。
血紅色的恐懼朝他撲了過來。他開槍。
磅!磅、磅!
隨著手指機械式的按扣,他的眼淚混著鮮血落了下來。儘管他完全不
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掉淚。
他看見殘缺不全的人臉。
他看見斷裂彎折的身軀。
他看見威廉,就在血紅色地獄的最中間。
他哭。他大吼。他恨透自己的沒用。他想抓住威廉的手。
但他只是開槍。
開槍。
不斷地,不斷地開槍。
磅!
沒有半點遲疑。沒有一絲猶豫。對死亡的恐懼蓋過了一切,蓋過了他
原有的信念,蓋過了威廉的笑臉。
──威廉!他嘶聲叫喊。
而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威廉的臉在他面前片片碎裂陽光般燦爛玻璃般扎人。
※
色彩癱軟了下來。
塊狀液狀半膠著地滿地散開。
※
喀嚓。
喀嚓。喀嚓。
當布拉姆終於回復意識時,這是傳入他耳中的第一個聲音。
先前那場瘋狂的射擊,已經用罄了他的彈藥。再也擊發不出子彈的手
槍在手指機械式的抽蓄按扣下漠然空轉。喀嚓。喀嚓。
在這個熟悉的聲音中,他愣了半晌,才赫然回過神來。
伸手,布拉姆反射性地探向西裝暗袋內的備用彈匣,但摸了半天卻什
麼都摸不見。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沒有半點感覺、連觸覺都已完全
麻痺。
擋在他身前的少年不見了。或者,只是變得讓布拉姆完全認不出來了。
癱坐在溼黏的座椅間,布拉姆看著眼前的一切,木然。
紅色。白色。紅色。黑色。紅色。棕色。紅色。橙色。紅色。紅色。
紅色……
原本集結成團、鮮活躍動的色彩,現在卻只是熱氣蒸騰地散亂整地的
濃紅。微弱的呻吟聲在稀糊的肢體血海中幽幽浮動,像是海中游魚被撈上
岸時的無聲呼喊,在張口閉口間流失掉最後一點生命。
而他什麼都聽不見。
刮去威廉身影後,他的腦中只是一片空白。
※
威廉。
※
他忽然啜泣起來,無法克制。儘管他一時之間根本不能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
※
「──我殺了你們!」
倏地,他聽見某個人的聲音:
「操他媽的,看我幹掉你們!看我幹掉你們!」
原本,他還沒有理解這是什麼人的聲音。但接著,『磅』!
一聲槍響完全喚醒了他的記憶。
※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賤貨!」
抓著槍,站在休息室門口,那個天殺的活該被扔進地獄裡的女人高聲
大吼:
「我要把你們全部幹掉!」
※
躲在原本的位置,布拉姆警覺地伏低身形。
機上現在是一片慘烈血腥的光景。原本就窄狹的飛機走道被堆疊的屍
體塞住,斷折歪曲的屍身在座椅上垂掛晃盪,還活著的乘客們倒在地上奄
奄一息地呻吟。在這種狀況下,即使稍微發出一點聲音,也不會引起敵人
注意。
敵人有幾個?手腳並用地鑽出座椅縫隙,布拉姆在腦中飛快地思考:
這個女人是用空服員的身份混上來的。空服員在飛機起飛前,會被機
長連同其他飛行人員一同找來分配任務。所以她那時並沒有出現、或是有
人掩護了她,否則其他人應該會發現這女人有問題。起飛前,機場內沒有
任何騷動的跡象。應該有個熟知門路的人,透過飛行人員的專用通道把她
帶上來。飛機上沒有飛安官,正副機長應該都死了,剩下的就是空服員……
──空服員?這架機上有幾個空服員?
送飲料的那兩個人都死了,被挾持的人質也不會是她的同夥,再加上
那個該死的女人,總共是四個人。七十人的小客機頂多只會配有三到四個
空服員,這樣算起來……不、不對,不只!加上那傢伙,這裡應該還有一
個!應該還有一個人──那傢伙躲在哪裡?
小心地調整自己的位置,布拉姆咬牙苦思:
對,沒錯,這麼說來是有點印象。剛開始時在講解救生衣的,是個臉
色蒼白的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很慌張,連手上示範用的救生衣都拿不穩。
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再看她出現過,這麼說來……
「──幹!你們再動嘛,啊?」
接在這聲怒吼後面的,是一聲槍響。磅!
「想殺我,啊?媽的,就來啊!」喘息著,劫匪怒聲大吼:「你們這
群狗屎……啊,好啊!有種就過來啊!過來啊!」
磅!喀恰、喀啦。磅、磅!
──她在殺倖存者!布拉姆倒抽了一口氣。該死,這女人根本就瘋了!
「阻……阻止、她……」
倏地,從對面座位的屍身下,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了出來:
「不、不能……快、阻止她,警官先生……」
「喔天──」
布拉姆即時煞住了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你……你還活著?」極力壓抑住聲音,他緊張地詢問少年:「你怎
麼……你受傷了?」
「警……先生……」用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屍塊。少年坐起身子,
虛弱地說:「活、朋友……呃咳!咳咳!」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聲音立刻引起敵人的注意:
「誰!」女人尖叫:「出來!王八蛋,出來!」
磅!磅磅!
子彈打在少年身旁的座椅上,距離近得令布拉姆膽戰心驚。他趕緊朝
少年做了個閉嘴的手勢,但少年似乎不能理解布拉姆的用心:
「還、活著……」他喃喃地說,聲音幾不可聞,「你、朋友……」
──威廉?布拉姆訝異地張大嘴。
「沒種的東西,給我出來!出來!」
磅、磅!磅!又是幾聲槍響。接著,高跟鞋踩在泥濘地面的聲音響起,
然後──
「喔幹!」
碰轟!一陣劇烈的撞擊聲。
「我操!什麼該死的鬼玩意,我去你媽的!」狂怒的詛咒聲。
少年突然竊笑起來。
「她穿不慣高跟鞋。」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臂,他忍痛笑道:「真有意
思。」
「你說威廉活著?」布拉姆疾聲問道。他可不管少年覺得什麼東西有
意思、也不在乎他臂上的傷勢有多重。那些事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你說真的?你看見他了?他在哪裡?你怎麼知道……」
「槍聲。」
將臉上的血汙抹去,少年痛苦地仰頭喘氣。
「在、在你開槍之前,就有槍聲。那個大姐開槍的聲音不是那樣……
所、所以我猜,他應該還活著沒錯,但我不曉得位置……我想他應該不能
動了。要是被她發現,那……」
「給我出來,操他媽的你們這些雜碎!」磅!喀恰、喀啦。磅、磅!
「我要把你們全部幹掉!全部幹掉!」
──這女人簡直就是瘋子!聽見換彈匣的聲音,布拉姆恨恨地咬牙:
該死,這傢伙到底帶了多少子彈上來!
「你還動得了嗎?」將僅存的彈匣填上,布拉姆低聲問道:「你能去
找威廉嗎?」
「這個……」側首,少年不安地看著布拉姆手上的槍,「我們還在飛
機上,先生。你確定要……」
「給我滾出來!」又是一聲槍響。磅!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聽見槍聲,布拉姆低吼一聲,又急急說道:
「夠了。聽著,你去找威廉。我來對付這女人。她在機上還有一個同伴。
我猜大概是躲在下面的貨艙。她們兩個無法互相聯絡。所以等我制伏她後,
我們再來處理另外一個。你自己小心點。」
「噢,好、好吧。我懂了。我知道了,先生。可是──你真的要在這
裡……」
「去找他!」他怒目瞪向少年。少年震了一下,終於乖乖地點頭。
──很好。握緊手槍,布拉姆深呼吸。
從聲音聽起來,剛才那個女人換了兩次彈匣,兩次換彈匣的間隔是──
九發子彈。這表示她要再開六槍才會用光這批彈藥。除非萬不得已,否則
他可不想在飛機上跟這個瘋女人拿槍對轟。得趁她不注意時直接制伏她才
行。現在這個情況,並不是考慮法律或人道處置等問題的時候。若真有必
要,那麼──
慢慢吐出一口氣,布拉姆凝定心神。握住手槍的掌心滿是汗水。
瞇起眼,從縫隙間,他窺見那個女人的身影。渾身鮮血、恐怖得像是
剛從血池裡爬起來的她,正一拐一拐地逐步接近他的位置。
橫陳在走道上的屍體擋住了她的去路。
「媽的,什麼鬼……少擋老娘的路!」
磅!磅!
「給老娘死旁邊一點,幹你他媽的賤貨!」
抬腳,她將地上的屍體踹開,又憤怒地多補上一槍。
殘忍的女人……不,這根本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布拉姆不忍地閉
上眼睛,但又立刻強迫自己睜眼,好看清楚敵人的動靜:
對屍體啐了一口,那個惡魔般的女人又繼續前進。
布拉姆連忙閉起眼睛。握槍的雙手藏到座椅底下,他屏息,靜待對方
通過。
「啊,死光了嗎?啊?」
他聽見她怪異的笑聲:
「嗯。好,你們死得很乾脆嘛,很好……」
走動聲慢慢通過他的身邊。
暗暗計算距離,布拉姆謹慎地睜眼。
女人滿身血腥的背影在他眼前搖晃。
他緩緩舉槍──
※
「救……我……」
微弱的求救聲從她的腳邊響起。
※
「幹你的──」
女人大吼,轉頭就要對腳邊的屍堆開槍,卻從眼角餘光瞥見了布拉姆
的動作。
※
他扣下扳機。磅!
※
她倒地。血花鋪天蓋地灑落。
※
少年尖叫。
※
他從座位縫隙間躍起,準備對倒在地上的她再補上一槍。
她抓緊他起身時瞬間的空隙,手上的槍對準目標猛烈開火。
腹部一槍。大腿一槍。
他向前倒去,連同自己握得死緊的拳頭,一起結結實實地倒在她身上。
※
少年連滾帶爬的從屍堆中鑽出。
※
她大吼,手中的槍卻再也擊不出任何子彈。
他忍著痛楚,左手掐上對方腰間的槍傷狠命一抓!
她痛呼,慘若狼嗥。雙手一軟,原本握在她掌間的槍登時『喀啦』一
聲落下。
※
「這一下是給威廉的。」
附在她耳際,他咬牙切齒,只差沒有直接咬下她的耳朵。
她渾身發顫,瞪著他的褐眼裡滿是恨意,狂得像是嗜血的獸。
而他不為所動,手上的槍穩穩地指著她的心口。
※
「威、威廉先生……」少年驚惶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你在哪裡?
你還、你還活著嗎,先生……噢!我的天!噢,太慘了,天……」
「他怎麼了!」布拉姆的心臟猛地一揪。「你──他怎麼了!發生什
麼事!」
「他……我、我不確定,先生。我、呃,我覺得他傷得好重,我不曉
得──」
「先幫他止血!」他慌亂地說:「隨便用什麼東西都好。把他搬到可
以檢查傷勢的地方,確定他的意識!」
「好,沒問題!呃、威廉先生,你還好嗎?醒著嗎?我──噢!天啊,
你的手!不……」
「他怎麼樣了!」無法按捺心底的忐忑不安,他忍不住怒吼起來:「
該死的,告訴我他怎麼了!」
「我、我不曉得啊,先生!」少年語帶哭音地說:「天啊,我根本看
不出來!血──這邊全部、全部都是血!而且他閉著眼睛!雖然有呼吸,
可是、可是我實在──」
「聽好,先止血!找點東西幫他保暖!」
聽見威廉還有呼吸的消息,他稍微鬆了口氣。
「你先不要慌,看清楚出血點在哪邊。去找能綁住傷口的東西,衣服
還是毛巾什麼都可以!記得叫他的名字,看能不能讓他回復意識!」
「怎麼,你的姘頭啊?」倒在地上,女人笑著咳出一口血。「是剛才
那個長得跟熊一樣的傢伙,對吧?」
「妳給我閉嘴!」瞪著眼前的女人,布拉姆心中的怒火轟然燒起。「
我警告妳,要是威廉發生了什麼事,那妳也別想活著離開這架飛機!」
「這麼賢慧!怕老公在地獄寂寞,要送我下去服侍他啊?」女人哈哈
大笑,鮮血從嘴角溢出。「操,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告訴你,老娘可是不
幹這一行的!」
瞇起眼,布拉姆突然伸手狠命擰了她的傷口一下。女人立刻慘呼出聲。
「我再說一次:」盯著她那副痛得呲牙裂嘴的表情,他冷聲道:「給
我閉嘴!」
「你、你他媽想得美……」咬緊牙關,女人痛苦地咒罵道:「告訴你,
老娘……老娘愛講什、什麼,就講什麼!你這婊、婊子生的小白臉,幹他
媽的沒、沒資格管我。操……」
雖然她已經痛得渾身發抖,但那雙滿懷恨意的褐眼卻還是死死地瞪著
布拉姆,完全沒有半點屈服的意思。
「你以、以為你還能活、活多久啊,小白臉?」顫抖著,她恨恨地說:
「你身上的傷也沒輕到哪、哪邊去,而且駕駛艙那、那個男的,也已經被
我幹掉了……你以為只、只有我跟你的老姘頭會死嗎?啊?」
「即使如此,妳也會死得比我或威廉快。」布拉姆冷漠地說:「我知
道妳還有同伴。告訴我:那傢伙躲在哪裡?」
「同伴?喔……」皺了下眉頭,女人輕藐地笑道:「你說梅森那個賤
貨啊?她早死了!死得比你們這些傢伙都還爽快咧!」
「死了?」布拉姆愣了一下,但旋即又鎮定下來。「不、別想騙我。
我知道妳在拖時間!不過也好,妳可以盡量跟我玩。反正我待會就能把她
揪出來和妳作伴。在那之前,我看妳就先多痛個幾下,怎麼樣?」
「幹!要玩這種變態遊戲去找你姘頭,少扯到我身上!他媽的,我沒
事袒護梅森那賤貨幹嘛?神經病啊!」
「是嗎?那她是怎麼死的?」忍著身上的痛楚,他問:「妳可別告訴
我:是妳自己殺掉妳的同伴的。」
「哎唷,真沒想到。」女人惡毒地笑了。「原來你這小白臉不是只能
賣屁股而已,腦袋也還挺聰明的嘛!」
「妳……妳殺了她?」他訝異地瞪大雙眼,「妳殺了自己的同伴?」
「同你媽啦,誰跟那只會嗑藥的蠢女人是同伴了!」扭頭,女人不屑
地吐了口鮮血:「平常跟我買藥時付錢付得不乾不脆、要她帶我上來時也
拖拖拉拉,結果一聽到我要劫機就嚇到尿褲子!他媽的,她是什麼東西!
居然還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偷偷通知別人?幹,你少給老娘開玩笑了!這種
白癡女人,誰要和她是同伴了!」
「妳最好說話小心點,別再讓我聽到半句髒話。」布拉姆嚴厲地說。
雖然這女人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依她的個性看來,她應該不
會說謊。
「除了她以外,妳還有其他同伴嗎?」
「有!」
倏地,一把優雅卻緊張的女人聲音從布拉姆身後傳來:
「不要動,把槍放下。」
布拉姆倒抽了一口氣。
但接著,另一個更令他震驚的聲音響起了。
「──啊,真沒想到。」
站在布拉姆背後,少年輕快地說:
「看來受到上帝眷顧的人,並不只我們兩位呢,警官先生。」
--
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2.11.234
LightNovel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