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毒学PO.P革新犯 第四章已刪文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 (N)時間15年前 (2010/12/15 18:49), 編輯推噓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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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絲維婭‧普拉絲(Sylvia Plath)   從小,她就一直夢想著要當個鋼琴家。   座落在舞台中心的三角大鋼琴,堆滿在後臺的慶賀花束香氣,耀眼奪 目的燦麗燈光,還有在演奏完後沉默頃刻、接著轟然爆開的喝采及歡呼聲──   優雅。翩然。沉靜。流轉在指間的音符。因為自己而歡騰起來的群眾。   那是她嚮往不已的世界。   當絲維婭剛恢復意識時,有一瞬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還坐在普利 茲克音樂廳的舞台上。   激烈的呼聲,悶熱的空間。刺鼻的腥味。   她不禁回想起去年此時的那場表演。   當時,坐在舞台上的她是那麼耀眼,在芝加哥那天好得異常的炎熱陽 光下像是世界的中心。台下的觀眾紛紛起立,為她精湛的演奏瘋狂鼓掌。 接過台下獻上的香水百合,她優雅地微笑,而鋪在台前的華麗紅毯,則是 通往她夢想的康莊大道──   接著,她腦袋上錐心的疼痛將她拉回了現實。   她終於睜開眼睛,看見通往地獄的血紅道路。   鋪在絲維婭眼前的,是一條腥紅色的長毯。   狹窄的視野和方從昏迷中醒來的錯亂感,讓絲維婭一下子不明白自己 到底看見了什麼。但很快地,她就瞭解了。   那是浸滿鮮血的飛機走道。   她立刻尖叫起來。   但過不了幾秒,當絲維婭赫然發現:她根本聽不見自己的尖叫時,她 便停止了這種行為。從小,她就是個冷靜自持的人。生長在有六個兄弟姐 妹的家庭裡,無理的哭鬧只會招來沒空理會孩子的父母的毒打。所以,即 使是在面對著這種會讓人完全失去自制力的情況,絲維婭依舊保有一定的 理智。更何況,她還得照顧身旁幾乎沒有自理能力的艾西雅和泰德,若是 慌了手腳,那事情只會──   ──艾西雅?泰德?   絲維婭倒抽了一口氣,恐懼的記憶在腦中海嘯般洶湧灌來:   泰德!艾西雅──對、對了,剛才、艾西雅的焦慮症突然發作,然後 開始用力掐住泰德的脖子!而且她的力氣大得嚇人,不管她怎麼努力,都 拉不開艾西雅的手──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她最近這半年來完全 吃不下飯,體重也掉了至少有二十公斤──接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忽然從 她們後面跳出來,像瘋子一樣撞倒站在她前面的警察!然後,他們兩個往 一旁的太太那邊倒了下去,然後忽然砰的一聲,艾西雅被嚇到、抓著泰德 就外面衝出去!雖然她立刻抓住泰德的手臂,可是後面突然又有人撞上她! 她站不穩!然後、然後……   突地,一股劇痛再次椎上絲維婭的後腦。她忍不住慘叫起來!   不、不!天啊!我會死嗎?我會死在這裡嗎?我會就這樣死在這裡嗎? 就這樣……和艾西雅、泰德、還有這些完全不認識的人……我會和他們一 起死在這裡嗎?連自己的夢想都沒能完成,就這樣子以一個沒有人記得的、 默默無聞的鋼琴家身份……   閉眼,又用力睜開。咬牙忍住腦袋上的劇痛,絲維婭開始試圖脫困。   ──不行。   騰出幾乎沒有知覺的手臂,她在窄小的視野間摸索,想把壓在腦袋上 的那個不知是什麼的重物移開:   不行,我不要死在這裡!我才不要死在這裡!我苦了這麼多年……為 自己的夢想努力了這麼久、這麼久,怎麼能現在就……不,不要!現在還 不行!我還沒有站上更大的舞台、還沒有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見我的成 功、還沒有讓全世界的觀眾站起來為我歡呼──不、不不!我不能死!我 不能死在這裡!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猛地,錐在她後腦上的疼痛壓得更甚!絲維婭幾乎氣窒,卻再也動不 了半分。彷彿她正被握在撒旦的掌心裡,連徒勞無功地掙扎都辦不到,只 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軀被牠獰笑著用指頭捏得越來越緊越來越扁越來 越接近死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在座椅底下,絲維婭終於瘋狂地慘呼出聲。   在她身畔,她那頭原本光滑美麗的金色長髮被鮮血染得通紅,接軌在 豔紅的飛機通道上像是鋪在舞台前華麗的紅毯,通向她美好又燦爛的未來。   當絲維婭只有五歲、連跳上琴椅都還辦不到的年紀時,她就立定了自 己的志向。   剛開始,她只是覺得那架會發出叮噹聲的東西很有趣。但很快地,年 幼的她就發現:只要她坐在奶奶留下的舊琴前、裝模作樣地在上頭胡亂壓 按時,「席亞真厲害,沒有人教就會彈鋼琴了呢」。她那總是忙於工作養 活一家十口的父母便會走近她,溫聲喚著她的小名、笑著摸頭稱讚她。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被人讚美,被人肯定,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感覺。   ──坐在漆黑的舞台中,被繽紛的花海環繞著,集所有聚光燈的焦點 於一身。在整片無聲的世界裡,她的琴聲就是唯一、就是一切。而當她優 雅地停下手指時,像是被她的演奏灌注了生命似地,不分男女老少,所有 沉默的觀眾會如同大夢初醒般開始激烈地掌聲歡呼,彷彿恨不得當場跪下 來,叩謝她用她美妙的琴聲付予他們生命的價值──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美好的呢?   所以,絲維婭練琴,每天每天毫不間斷。   當其他孩子敲著她的窗戶、要找她一起出去玩時,她只是沉默地躲進 琴房,用琴聲蓋過他們開心的嬉戲聲。當同學們討論要去什麼地方聯誼時, 她也只是冷笑一聲,便匆匆趕回家中練習要上臺表演的曲子。   也因此,當絲維婭成功進入國內最頂尖的音樂學院時,她得意萬分。 看著那些急著找工作、或是才剛要開始思考未來方向的同學們,她高傲地 笑了:看吧,你們這些浪費時間的人。等著看吧,我會成功的!我會比你 們任何人都出色!我會比你們所有人都成功!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和你們這些人不一樣!   帶著這樣的心情及父母師長的祝福,十七歲的絲維婭離開了她在俄亥 俄州的家鄉,開始正式踏上她的鋼琴生涯。   進入音樂學院後,絲維婭開始遭遇挫折。   她並不是什麼天真的人。出生於大家庭裡,絲維婭從小就明白競爭力 的重要。她知道:依她平凡的資質,要在這間音樂學院裡闖出一番成就絕 非易事。可儘管如此,她仍舊相信自己辦得到。   ──是啊,她怎麼會不相信呢?   米娜、達克,麥德森,這些同學一個個都比她來得有天份多了。但她 們卻也一個個都贏不了她、甚至老早就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只有她,沒有 特殊背景、也沒有令人驚嘆的資質,卻在眾人欣羨的眼光下,進到了這間 被視為孕育樂界未來新星的學院來。   不為什麼,只因為她肯努力,只因為她有耐性,只因為她能讓自己一 天練上十幾個小時的鋼琴。   在這世上,多得是那種徒具天資卻不肯腳踏實地的人,而人生的路很 漫長。絲維婭有信心,能夠在將來的某一天打敗這些人。而到目前為止, 她已經不知渡過了多少個『某一天』,比所有敗在她手下的人都還要接近 自己的夢想。   所以,絲維婭微笑。自信,而且優雅地笑。   但在這裡,她遇見了無數和她一樣、把鋼琴當作自己一輩子的夢想的 人。   和她一樣,他們會每天練琴十幾個小時、從不放過任何能夠精進自己 實力的機會,以期讓自己的琴藝達到更高、更好的境界。   但不同的是,他們有絲維婭所沒有的才能。   ──她簡直恨透了這些肯努力的天才們。   更恨的是,同樣都是努力,在她和這些天才們身上所展現的成果卻大 不相同。同樣的練習時間,那些天才們能夠把樂曲詮釋得無比精湛、讓所 有人都為之讚嘆。但她卻只能得到眾人善意的掌聲,還有指導教授的一句 「彈得不錯,普拉絲小姐。要繼續努力」。   ──沒有其他生活娛樂。從不浪費時間在任何社團活動上。即使手指 酸麻抽筋,也依舊堅持每天要花上十幾個小時練習。甚至有無數個夜晚, 她都在疲憊至極的狀態下、倚著鋼琴沉沉睡去──   ──她努力得還不夠多嗎?   她恨。她恨這些肯努力的天才們。恨他們的天資。恨他們的勤勉不懈。 恨他們能夠實際體會到『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美好。恨他們用天資擠 下了其他平凡人、卻又用和平凡人相等程度的努力,來堵得平凡人啞口無 言。   『繼續努力』。   她實在恨死了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在一個秋天的下午,絲維婭孤獨地坐在練習室裡,讓琴聲優美地從她 指間蕩出。   那天,是學校對外舉辦慈善公演的日子。   為了這場表演,早在兩個月前,教授就從絲維婭所屬的鋼琴班裡挑出 了兩個學生,好讓他們上台表演。   而她理所當然地沒有被選上,甚至沒有被教授看上一眼。   絲維婭並不是個只會自怨自憐的人。事實上,若這種結果是肇因於她 的懶惰或散漫,那她絕不會有半分怨言。因為她知道:沒有努力就妄想成 功,永遠就只會是癡人說夢。而在她追逐夢想的道路上,那些被她一一超 越過的人們,更讓她堅信這件事。   可在這裡,當絲維婭竭盡全力在追求夢想的同時,她那些彷彿是在神 祇阿波羅的七弦琴奏聲中誕生的同學們也和她一樣,從未在精進自己的琴 藝上懈怠過半秒鐘。   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不管再怎麼努力,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當她將所有精力投注在鋼琴上時,她那些同學們,也同樣在做這件事。   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既平等又不平等的二十四小時。   這並不是努力就能彌補的差距,而是血淋淋又殘酷惡劣的悲哀事實。   「太不公平了。」   在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急促強烈的斷奏中,她喃喃 自語。   在這個時候,她的同學正在舞台上演奏這首曲子,底下是滿滿的群眾、 以及瀰漫在華美廳堂間的高漲情緒。   同樣的曲子。同樣的不眠不休。同樣的盡心盡力。同樣的對自己夢想 的熱情及期許。卻只因為天生資質上的差異,就使得她和那些同學們有了 不同的人生。   「太不公平了。」   琴聲漸趨猛烈。這首曲子其繁複的指法令許多人望之卻步,而絲維婭 纖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有力地躍動,正如她從未放棄過自己遙遠的夢想。咬 牙將手掌撐至最開,她漂亮地奏出奔騰的旋律,像是流水潺潺在每塊河床 上的小石頭上激蕩出晶亮的水花。   狂熱的三連音錚錚迸出,透過手指在琴鍵上的撫觸,她感覺到琴槌在 鋼線上沉沉敲落。踩著踏板,她加強力道彷彿拼盡了自己的性命。雙手交 替著她痛苦地撫過每個音節,指尖靈動地按上琴鍵。   冷不防地,她手指一滑,三連音編成的燦亮銀網『匡』地在寬敞的練 習室間碎裂。   她只是道溫緩又不起眼的無名的涓涓細流,隨著音樂之河的微波緩慢 流動。而橫亙在她面前的,是名為『命運』的巨大防波堤。撞在防波堤上, 她粉身碎骨,連最後的悲鳴聲都叫不出來。   她終究跨不過這堵高牆,望不見盡頭湛藍廣闊的壯麗大海。   趴倒在琴鍵上,在整片不和諧的鏗然琴音間,絲維婭悲憤地痛哭失聲。   「──妳應該彈完它的。」   驟然間,在原該無人的練習室裡,一個不屬於絲維婭的人聲響起。   轉頭,她驚愕地朝聲音來源望去,看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紅髮少女。 坐在練習室角落的沙發上,紅髮少女望著絲維婭,圓圓的臉上滿是笑意。   「那是首很美的曲子。」   她可愛的微笑像是秋日午後和煦的陽光,曬在絲維婭身上溫暖無比。   那就是絲維婭和艾西雅成為朋友的契機。   就和絲維婭一樣,艾西雅也是這裡的學生。除此之外,她也和絲維婭 同樣專修鋼琴、同樣在麥德利教授下學習,而且,也同樣地在音樂上沒什 麼天份。   但不同的是,艾西雅本來就不打算成為鋼琴家。事實上,她對音樂根 本沒什麼興趣。除了待在宿舍休憩外,艾西雅絕大部份的時間都是在外頭 遊蕩,連學校都不怎麼去。   儘管絲維婭一直很好奇:像艾西雅這樣的人,當初為什麼能進入這間 音樂學院,但這並不影響她和艾西雅的友情。畢竟就朋友而言,開朗大方 的艾西雅實在無可挑剔。和好勝心強的絲維婭不同,艾西雅總是對所有人 事物都抱著友善的態度,只要和她閒聊個幾分鐘,絲維婭就能從自己憤世 嫉俗的觀點中短暫地掙脫開來。   「──別對自己沒信心嘛,絲維婭。」   坐在床上,艾西雅蠻不在乎地吹著自己新塗的指甲油,一臉悠然。   「放心啦,雖然我對鋼琴不怎麼瞭解,但我也不是聾子呀!在我聽起 來,妳彈得要比那個蓋勒好多囉!妳的琴聲有感情在裡面,懂嗎?感── 情!拜託,妳甚至邊彈邊掉眼淚耶,真誇張!」   「是蓋洛啦。」她笑了起來,「妳連同學名字都記不起來?」   「他是什麼東西?我記得他幹嘛?」   艾西雅鼓起雙頰,似乎對指甲的顏色很不滿意。   「哎唷,反正妳要有自信嘛,絲維婭。相信我,妳一定會成功的!」   低下頭,艾西雅開始把剛上好的指甲油去掉,沾滿顏料的衛生紙扔得 到處都是。   「喂!」絲維婭忍不住大叫。「別把我的床舖弄髒!」   對準艾西雅,她扔了個待洗的枕頭過去。艾西雅咯咯笑著躲開了。很 快地,她們便在窄狹的寢室裡打起枕頭仗,指甲油瓶瓶罐罐匡啷翻倒灑落 整地七彩繽紛。   輕鬆。悠閒。愉快。這就是她和艾西雅相處的模式。   不用特別多說些什麼,光是和這個可愛的朋友在一起,她就能放鬆下 來,彷彿自己正躺在給秋日陽光曬得微暖的滿地楓紅裡。   而且正如艾西雅所言,隨著時間經過,學校的教授們也慢慢開始注意 到她的實力、對她的琴藝讚賞有加,偶爾還會替她介紹些像是到醫院義務 表演之類的校外工作。負責指導她的麥德利教授更是經常帶她出席各式樂 界宴會,逢人就介紹她這位『絕無僅有的鋼琴才女』。   練琴。上課。表演。宴會。慢慢地,絲維婭的時間開被這些行程逐步 填滿。雖然這意味著她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的時間,可當麥德利教授告訴她: 她將被選為下學期校內音樂發表會的鋼琴班代表時,她就覺得這些努力都 是值得的!   那是她一生中最耀眼的時刻。   只是,這樣忙碌的生活,也使她和艾西雅相聚的時間大大減少。無法 和朋友一同分享自己的成功,對絲維婭來說是有些遺憾的。因此,趁著聖 誕假期前夕,她將艾西雅約出來共進午餐,卻沒料到她會從好友口中,聽 到比自己能登上市政廳舞台表演鋼琴獨奏還更令她震驚的消息。   「──妳要休學結婚?」   坐在咖啡廳裡,絲維婭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朋友。   「怎麼可能……不,這太突然了,艾西雅。」   「反正我也沒什麼去學校,用不著這麼驚訝嘛──喂,服務生,我們 要點餐!」   招手,一身嬉皮裝扮的艾西雅叫來服務生。隨著她細長的手臂揚起, 掛在她手上的那一大串七彩繽紛的手環也跟著叮噹作響。   「哎呀,真是的。」依依不捨地調整著手環的位置,艾西雅似乎相當 無奈。「等我結婚後,我就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穿得一身亂七八糟的到處 跑了──喔,給我們各來一杯咖啡,再加份燻雞鬆餅。」   「是沒錯……可是,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妳有男朋友。」   「這個嘛,」艾西雅的眼神忽然有些黯淡,「愛情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世事難料嘛。」   望見好友這副表情,絲維婭忍不住皺眉。   「我是說真的,艾西雅,這實在太突然了!」她強調,「我不希望妳 隱瞞我什麼,親愛的。如果有什麼困難,妳一定要告訴我!我們是朋友, 沒什麼好在意的!」   「哎唷,我怎麼可能會那樣嘛!」艾西雅連忙慌亂地搖手,「不過是 回家結婚而已,有什麼好隱瞞的?這是好事,對吧?妳要祝福我啊,怎麼 說得好像我會出什麼事似的──」   「嘿,這種話可不能亂講!」   絲維婭忍不住板起臉,卻又被艾西雅突然扮出的鬼臉逗笑。   「喔噢、好吧,既然妳這麼說……」輕咳一聲,她笑著嘆了口氣。「 等妳回去後,我在這邊會很無聊的。」   「妳現在每天都忙得連宿舍都沒回去,怎麼可能會無聊嘛。」   「艾西雅!」   「別那麼嚴肅嘛!」咯咯笑著,艾西雅開始往她的咖啡裡加糖,「這 也是好事啊。我早說過了:憑妳的實力,妳一定會成功的──得來不易, 對吧?」   她端起杯子,俏皮地向絲維婭眨眼示意。   「敬我們未來的鋼琴家!」她說。   「敬我們未來的新娘子!」她笑著回應。   於是,以咖啡杯代替酒杯的兩人,就這麼端著熱咖啡吹了好陣子氣, 才勉強啜下一口。對視一眼,她們又忍不住笑。笑聲在咖啡廳裡瑯瑯作響 像是窗外銀亮的雪花。   「……對了,絲維婭,」擦擦嘴,艾西雅又道:「我會寄請柬給妳。 雖然妳大概沒空,但若妳想看看我這輩子最漂亮的模樣,就記得要來參加 婚禮哦?」   「當然,我絕對會去!」她竊笑道:「我真想知道是哪個天才敢娶妳! 噢,他肯定不曉得妳那些可怕的壞習慣!我一定要告訴他:妳其實……」   「真差勁,居然想破壞別人的好事!」艾西雅立刻大叫著打斷她。在 她臉上,她那副不滿的表情是如此直接卻又如此明朗,讓絲維婭不禁跟著 大笑起來。   笑著。鬧著。在暖暖的咖啡廳裡,她們的笑語聲逐漸溶入店中輕鬆的 爵士樂中。飄雪的天空是淺淺的灰,窗外的雪花落得更急了。   在艾西雅離開學校後,絲維婭仍舊過著她忙碌的生活。無數的交際宴 會和表演工作朝她滾滾湧來,讓她幾乎有種要被工作滅頂的錯覺。因此, 雖然艾西雅沒有再捎來任何音訊,但她並無暇思考這件事。反倒是麥德利 教授先開口問了她艾西雅的情形:   「妳這陣子還有和戴梅勒小姐聯絡嗎,絲維婭?」   「不,教授。」   端著手中的雞尾酒,絲維婭向旁邊幾位同來參加酒會的同學點頭微笑。   「艾西雅回家結婚了,我想她應該是忙著籌備婚禮吧。」   「當然,我當然知道!但妳也曉得,戴梅勒小姐可是我的學生。所以, 我當然也想知道她的近況。而且嘛,結婚是人生大事,若有機會的話,我 也想當面向她道賀一聲。」   一向不太過問學生生活的麥德利教授,居然會想知道從沒在他課堂上 露臉的艾西雅的情況。這未免令絲維婭有些訝異。   「您說得沒錯,教授。」她客氣地說:「能得到您的祝賀,艾西雅肯 定也會很高興的。」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麥德利教授露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 「戴梅勒集團和休斯工業的聯姻!這絕對是場盛大的世紀婚禮。能夠躬逢 其盛,我真是太榮幸了。」   「──戴梅勒集團?」絲維婭眨眨眼,臉上的笑容滯了一下。   「這麼說來,她父母當年也是一段佳緣:企業鉅子和初露鋒芒的音樂 奇才!」麥德利教授笑道:「戴梅勒小姐實在很幸運,能有對這麼出色的 父母──喔,我可不是在批評戴梅勒小姐的實力!我只是覺得:戴梅勒小 姐肯定也和她母親一樣,是個少見的音樂天才。能夠有她這樣的學生──」   接下來,麥德利教授所說的那些話,在絲維婭的記憶裡是很模糊的。   那不過就是些噁心的阿諛諂媚,描述的完全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艾西 雅。   更重要的是,當她看著麥德利教授那副泛著紅光的微醺神色時,她總 算明白了:為什麼以前從沒朝她望上一眼過的教授,會忽然在她常去的練 習室外頭等她。而那些原本從沒和她說過半句話的老師們,又為什麼會突 然和她熱絡起來、甚至主動替她介紹各式表演工作。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曾真正注意過她的實力。   「不好意思,教授。」   冷冷地,保持著優雅的微笑,她打斷了麥德利教授的滔滔不絕。   「我想,您似乎對我和艾西雅之間的關係有些誤會。」   「誤會?」麥德利教授還在笑,「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喔,說到這 個,我這邊有幾位樂界前輩想認識妳呢。他們可是妳的老學長……」   「也許我該稱她為『戴梅勒』,您會比較清楚我的意思。」壓抑著心 中的怒火,絲維婭擠出了一個有禮的微笑。「您知道,戴梅勒同學她很少 來學校。所以我們之間的交流,應該沒有您想像的多。」   麥德利教授愣了一下。酒會愉悅的氣氛忽然沉滯。   「請您諒解,我並不是想把您看作什麼差勁的人。」抿著笑容,她委 婉地說:「我只是不希望您對我有所誤會,並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想向 您澄清這件事罷了。」   揉著下巴,用一種像是在審視什麼稀有生物的表情,麥德利教授好奇 地打量她。   感覺到對方的視線,絲維婭不禁有些膽怯,但仍舊沒有退縮。   「希望您不要覺得冒犯,教授。」握緊雙手,她說:「我並不是有意 造成您的不快的。」   頓了半晌,麥德利教授忽然又笑了起來。   「妳太多心了,普拉絲小姐。我怎麼可能會覺得被冒犯呢?」他和藹 地說:「不過,妳今天精神狀況似乎有點差,是嗎?這幾個月來,妳也真 是辛苦了。」   絲維婭心底隆地一沉。笑容優雅依舊。   「反正酒會也快結束了,妳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拍拍她的肩膀, 他又道:「等等酒會結束時,讓我開車送妳回去吧?這麼晚了,妳一個女 孩子回去不方便。」   「不、不用勞煩您了,教授。」她說,「我可以自己搭計程車回去。」   「是嗎?若妳堅持的話,那我也不反對。」晃晃手上的酒杯,麥德利 教授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畢竟這樣看起來,搭我的車也不見得會比較 安全。」   接著,他們對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笑聲中,酒會結束了。和其他出席的人們別過後,絲維婭穿著單薄的 小禮服,在冬天寒冷的夜風中攔了輛計程車,獨自回到她的宿舍。簡單梳 洗完畢後,她慵懶地臥在床上,手裡拿的是早上寄到宿舍的婚禮請柬。   窗外,漆黑的夜色濃重地罩下。開始飄雪的夜空中沒有半點星光,只 有遙遠的路燈在黑暗中曖昧不明地閃爍。   倒在棉被上,絲維婭反覆翻轉手上象牙白的請柬。這封請柬正式得令 她訝異,若不是因為她看慣了帖上那圓滑的字跡,她絕不會猜到:這會是 向來隨性的艾西雅所寄來的。   圓潤的字跡間,艾西雅可愛的笑容若隱若現。   酒會上的喧嚷客套仍在她的耳畔打轉。   坐起身來,絲維婭折起信箋用力一撕,再一撕!請柬登時化作一堆碎 片。   將碎片扔進垃圾桶,絲維婭鑽回自己溫暖的被窩,裹著棉被簌簌發抖。 這是個寒冷的雪夜。瑟縮在被裡,她在窗外的落雪聲中沉沉睡去。   路燈無聲地熄滅了。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這些事?   劇痛間,絲維婭這麼想。   而伴著這個疑問,她的腦中浮出了更多畫面。   她想起,自從那次酒會之後,她便沒有再從麥德利教授、或是任何老 師那裡接到任何表演工作。同學們也因為她曾被教授們另眼看待而和她疏 遠,甚至沒有在兩年後的班級畢業公演上列出她的名字。   畢業之後,她的處境並沒有變好。沒有教授推薦信的她,沒有半個職 業樂團想收,即使她是一流音樂學院畢業的也一樣。最後,她只好到一個 業餘管弦樂團裡擔任鋼琴手。而這個連指揮都沒有、總共只有十個人的小 樂團,所接過的最大工作是到隔壁鎮的婚宴上演奏結婚進行曲。團員們平 時幾乎沒有太多交集,只有登台前一天才會聚起來磨合默契。   為了維持生計,她兼了幾個鋼琴家教。在寸土寸金的都市裡,笨重的 鋼琴不是受歡迎的樂器。她買不起新琴,也負擔不起把家裡的琴運來的運 費。沒有自己的鋼琴的她,在競爭激烈的同行裡幾乎接不到工作。晚上, 她則是一間小酒吧的鋼琴師。每個禮拜有六天,她得從下午五點開始演奏 到酒吧關店。酒吧老闆是個健談又好客的人,陪失意的客人聊到凌晨是常 有的事,在老闆想起她的存在之前,她都得一直充當彈奏背景音樂的角色。   壓在她後腦上的痛苦開始擴散。倒在地板上,絲維婭已經無法分清疼 痛的來源。她知道自己被壓著,知道自己即將窒息,知道自己快被擠扁, 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死去。但她實在不甘心。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為什麼我非得就這樣死去不可?   太過份了。太過份了。   過了那麼久的苦日子後,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重新站起來,卻又得回 頭照顧艾西雅和她的孩子,結果現在居然還碰上這種事!   為什麼?   我只是想成為鋼琴家而已。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夢想而已。   為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   為什麼我會這麼不幸?   不甘心。   實在太不甘心了。   太不公平了。這個世界。   我不想死。我不要就這樣死掉。   我不要死在這裡。   我不要死──   彷彿上帝真的聽見了她的祈求般,突然間,壓在絲維婭身上的重量鬆 開了!   接著,在絲維婭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經脫困的事實前,她的身體便不由 自主地動了起來,碰碰磕磕地在地面上翻滾不止。奇異的是,儘管她滿身 是傷,但此時此刻,她卻感覺不到半絲疼痛。   所以,我真的會死。   翻滾著,她想。   會像書上寫的那樣,一點痛苦都沒有、身子輕飄飄的飛起來,最後連 意識也完全消失。不論還有多少遺憾或多少夢想,那些過往的悲傷和努力 將全部化為烏有。死亡是平等的,不論生前過的是多麼悲慘的生活,那些 差異在死後都將完全消失,不復存在──   倏地,她撞上了某個柔軟的物體。她停了下來。   ──不要。   她睜開眼,眼睜睜地看著前方歪扭斷折的屍體朝她撞來,原本消逝的 痛覺伴著無盡的恨意重重撞回她的身體。她疼痛。痛覺像枯乾的柴薪扔進 她的心底,引得她的滿腔怒火轟然燒起彷彿要就此燃盡這個令她憎惡萬分 的扭曲世界。   我不要死。   我才不要死。   我還有那麼多的事沒完成。   我還沒有完成自己的夢想,還沒有站上世界的舞台,還沒有讓所有觀 眾為我歡呼,還沒有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到我成功的模樣,還沒有讓每 個人都記住我的名字──   不要。   我不要死。   我才不要死。   我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我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我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我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咳呃!」濃烈的腥氣嗆進她的喉間,絲維婭痛苦地呻吟出聲。   疼痛就是她活著的證據,正如她至此為止的人生總是充滿苦痛,跌跌 撞撞碰碰磕磕在滿佈荊棘的路面上翻滾不止。   她滿身是傷,卻死都不肯放棄。   用盡全身的力氣,絲維婭推開壓在身上的死屍,躺在不曉得是什麼人 的屍身上喘氣。   我還活著。閉著眼,她想。我沒有死。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她忽然想笑。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下她的耳廓流進她的髮絲最終融進 滿地鮮血黏膩。   張眼,她撐起身子,正眼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接著,她看見了撒旦的背影。滿身血腥地站在她的眼前。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賤貨!」   撒旦曲扭的削瘦身軀在橫陳的屍堆間顯得無比龐大。   絲維婭僵住了。   眼前過於超現實的畫面深深地震撼了她。   她動彈不得,連尖叫發顫的人類本能都完全忘卻,只能無助地望著撒 旦的背影。   而站在她的身前,滿身鮮血的撒旦細長枯扭的雙手高舉宛如巨大漆黑 的蝠翼,伴隨無邊的絕望拉展延伸到每個角落。   仰首,撒旦再次咆哮:   「我要把你們全部幹掉!」   然後她聽見了世界炸開的聲音。震耳欲聾。   然後她聽見了人群尖叫的聲音。慘不忍聞。   然後她看清了撒旦實際的面容。猙獰醜惡。   然後她看清了世界真實的模樣。   屍體。鮮血。斷肢殘臂。臟器橫流。   她動彈不得,甚至不能明白什麼叫恐懼。   終於,世界沉默了。   而就在世界的中心點,撒旦昂首挺立。彷彿是替自己的表現感到得意 般,站在屍堆間的牠環視四周,接著高傲地甩了下牠染血的褐髮。   褐髮。   絲維婭眨眼。原本停滯的思考能力突然重新運轉。   ──是那個女人!她微弱地倒抽了一口氣。   幸好,滿身是血的劫匪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操!」   背對著絲維婭,女人啐了一口,開始像個巡視領地的女王般、趾高氣 揚地朝機尾走去。   看著對方手中還淌著血的槍,絲維婭簌簌顫抖,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不能被發現。   緊捂著嘴,她恐懼地想。   冷靜點。冷靜點!要是被發現的話,那個女人──她一定會殺了我。 她一定會……   「──誰!」猛地,女人尖叫。   絲維婭的心頭突地一跳。   「出來!王八蛋,出來!」   幾聲爆炸般的震響迸開。磅!磅磅!   她不是在攻擊我。察覺到這一點,絲維婭稍微鬆了口氣。   「沒種的東西,給我出來!出來!」磅!磅磅!又是幾聲巨響。高跟 鞋的咔咔聲緊接著響起,有節奏地逐漸遠去。突然──   「喔幹!」碰轟!一陣劇烈的撞擊聲。「我操!什麼該死的鬼玩意, 我去你媽的!」然後是女人憤怒的詛咒聲。   ──怎麼回事?躲在被撞得拔離地面的飛機座椅旁,絲維婭克制住心 中的恐懼,小心地從縫隙間窺伺女人的行動。   接著,她驚奇地發現:那個不可一世又窮凶惡極的女人,現在居然狼 狽地坐倒在地上,曲著身子想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   「媽的!」詛咒著,女人恨恨地將高跟鞋扔開。「這天殺的爛鞋子!」   那個不可一世、殘酷得跟惡魔一樣的女人,居然連穿著高跟鞋走路都 不會?捂著嘴,絲維婭眨眼。除了訝異之外,甚至還覺得有些──荒謬?   是啊。沒錯。仔細想想,這簡直是場荒謬的鬧劇。畢竟,這世上怎麼 會有這種連贖金都還沒溝通好,就直接把通訊器打壞的搶匪呢?怎麼會有 這種把機長殺掉後,才跑出來要求贖金的劫匪呢?甚至,機上居然還有警 察出來和她對峙?又不是在拍電影,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嘛!而且,人 都是有理智的。即使情況再怎麼可怕,也不可能會每個人都像瘋了一樣地 衝出去吧?更何況,在一萬公尺的高空上,還能逃到哪邊去呢?明明是這 麼簡單的道理,機上卻沒有半個人想到?不管怎麼想,這都是件不可思議 的事。   啊,這麼說來,光是會在下榻的酒店裡遇上兇殺案,就已經夠不可思 議的了──那可是戴梅勒集團旗下最豪華的酒店啊。在那種人來人往的大 廳裡,怎麼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兇殺案呢?唉,說起來,要不是因為碰 上這種事,她也不會臨時改變行程,最後搭上這班怪異的班機了。泰德還 因為看不到老虎表演,而和她鬧了好陣子的脾氣。在隨心所欲這點上,他 們母子倆真是一模一樣──   話說回來,那個總是滿面笑容的艾西雅,居然會這樣毫無預警地精神 崩潰,也是件很奇怪的事。像她那麼隨性散漫的人,怎麼可能會精神崩潰 嘛?而且,艾西雅家裡那麼有錢、從小到大都過著衣食無虞的生活。既不 用在意他人眼光,也不用擔心薪水夠不夠貼補支出。即使連五線譜都看不 懂,也還是有人搶著把她捧成難得一見的鋼琴奇葩。像她那種人,有什麼 好壓抑的?有什麼好精神衰弱的?   哼。是啊。   艾西雅。幸福的艾西雅。得天獨厚的艾西雅。   是啊,真搞不懂。像她那種人,到底憑什麼──   扔掉高跟鞋,女人起身繼續往前走,臉上仍是那副睥睨傲慢的表情。   「給我出來,操他媽的你們這些雜碎!」   伴著兇惡的怒吼,幾聲槍響再度炸開。   「我要把你們全部幹掉!全部幹掉!」   伏低身子,絲維婭悄悄縮回傾倒的飛機座椅底下。   不行。不行。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快。快想想,絲維婭。要怎 麼做,才能逃離這個地方?要是繼續待在這裡,遲早會被那個女人發現的。 天啊,那個女人──要是被她看見的話,她一定會殺了我!絕對會殺了我── 怎麼辦?怎麼辦?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什麼人可以……對、對了,警 察!那個警察!   絲維婭的心底燃起了一絲希望。   「給我滾出來!」磅!   顫抖著,絲維婭捂起耳朵,盡可能讓自己不要聽見那些恐怖的威脅和 槍聲。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那個女人現在還不會走回來!快,快想想!那 個警察剛才站在哪裡?那個本來坐在後面的警察──他站起來阻止那個女 人,接著就走到走道──   ……走道?   對!他在走道上,而且就站在她前面!這麼說來,他現在應該還在這 附近,應該就在這裡沒錯!   伏在座椅下,絲維婭從縫隙中窺伺著女人的行動,心底暗暗祈禱對方 能快點離開。   「媽的,什麼鬼……少擋老娘的路!」走道上,女人還在高聲叫囂: 「給老娘死旁邊一點,幹你他媽的賤貨!」   望著女人將屍體踢開的表情,絲維婭捂住嘴,拼命忍住自己的嗚咽聲。   ……即使那個警察死了,也至少還有槍吧?   握緊雙手,絲維婭暗想:   沒錯,得找到他。不管怎麼樣,都得快點找到他才行──噢,上帝! 求求祢,請祢保佑我!不要讓她發現我……   磅!磅磅!   槍聲。   絲維婭恐懼地閉上眼。   但出乎意料地,在激烈的槍響間,一聲突兀的尖叫忽然傳進了她耳中。   那是個男孩子的尖叫聲。   還有其他人活著!   明白了這一點,絲維婭頓時精神一振。   她連忙睜開眼睛,想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接下來,她看見了一個令她難以置信的畫面。   走道上,那個惡魔般的女人正和某個滿身鮮血的男人扭打成一團。   被壓在底下,女人明顯屈於下風。大吼著,女人舉槍想攻擊男人,但 卻沒有任何作用。男人伸手,在女人腰間用力一抓。女人慘叫一聲,手上 的槍就此落下。男人俯首,似乎對女人說了些什麼。女人拼命掙扎,卻怎 麼也無法從男人底下掙脫。挺起身子,男人冷漠地看著女人,眼裡充滿憎 恨。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把染滿鮮血的槍。   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男人是誰?   絲維婭的心臟劇烈地跳動。   怎麼回事?剛才尖叫的人是他嗎?他怎麼會有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威、威廉先生……」   突然,一個緊張的聲音從絲維婭附近傳來:   「你在哪裡?你還、你還活著嗎,先生……」   是剛才發出尖叫聲的男孩?   慢慢坐起,絲維婭挪動身子。傾倒的座椅擋住了她的視線。轉了個方 向,她小心地移動,從座椅間謹慎地窺視另一邊的情況。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同樣渾身血污、正蹲在屍堆前翻找著些什麼的少 年。從動作看來,他應該是在找他口中的那個「威廉先生」。   威廉這個名字有點耳熟。絲維婭暗自忖度。對了,剛才的警察,好像 就是叫這個名字?印象中,有人曾經這麼叫他……對,就是那個男人!那 個穿黑衣服的男人!他們是同伴!這麼說來,他們都是警察了?   「噢!我的天!」突地,少年驚呼了一聲:「噢,太慘了,天……」   「他怎麼了!」男人大喊:「你──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他……我、我不確定,先生。」   背對著絲維婭,少年蹲在某具根本看不出是什麼人的屍體前回答:   「我、呃,我覺得他傷得好重,我不曉得──」   「先幫他止血!」緊盯著身下的女人,男人頭也不回地吼道:「隨便 用什麼東西都好。把他搬到可以檢查傷勢的地方,確定他的意識!」   「好,沒問題!」少年用力將面前的屍體搬開。「呃、威廉先生,你 還好嗎?醒著嗎?我──噢!天啊,你的手!不……」   「他怎麼樣了!該死的,告訴我他怎麼了!」   「我、我不曉得啊,先生!」應答著,少年又推開一具屍體。「天啊, 我根本看不出來!血──這邊全部、全部都是血!而且他閉著眼睛!雖然 有呼吸,可是、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喔,天啊……」   伏在座椅下,絲維婭奇怪地看著少年的動作。   從他的行為看來,他分明還沒有找到那個「威廉先生」,卻還是把根 本不存在的傷患狀況說得煞有其事,連略帶哭腔的聲音也裝得唯妙唯肖, 彷彿他真的在替那個「威廉先生」的傷勢緊張似的。   ……為什麼?他不是那個警察的同伴嗎?他為什麼要說謊?   絲維婭百思不解,卻又不敢站出去確認情況,只能緊張地注視著少年 的行動。   移開另一具屍體,背對著她的少年開始在地面上摸索著什麼。接著, 他將手臂探進座椅底下,卻又馬上失望搖搖頭。抽回手臂,少年將摸到的 東西毫不猶豫地扔開,又繼續埋首尋找自己的目標物。喀恰!被他丟開的 東西在地上清脆一響,隨著餘力順著溼黏的地面滑到絲維婭跟前。   眨眼,絲維婭定睛朝它望去。   而當她辨識出這個被血肉沾得濘糊的東西是什麼時,她的腦中霎時轟 然一響。   那是泰德的玩具槍。   猛然捂住嘴,絲維婭忍住了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   所以,泰德已經死了嗎?說得也是,剛才艾西雅抱著他衝了出去,在 那種情況下,一個小男孩……那麼,艾西雅也死了嗎?是啊,沒錯,肯定 是這樣的吧?雙手抱著泰德的她,是不可能逃離人群的。所以、所以她們 兩個,肯定都已經……   愣愣地望著玩具槍,絲維婭的眼淚滑下臉頰。雖然她並不喜歡,甚至 可說是相當痛恨這種得成天看照艾西雅和泰德的日子,但艾西雅畢竟曾經 是她的朋友。一想到自己的故友竟然遭到這種下場,她便忍不住悲從中來。 不管怎麼說,艾西雅都不該遭到這種下場──根本不該發生這種事情啊!   滿口喊著根本不存在的「威廉先生」的名字,少年換個地點,繼續尋 找他的目標──他到底在找什麼?   無暇細想這個問題,絲維婭的注意力便立刻又被那個惡魔般的女人的 慘叫吸引過去。   「我再說一次:」慘叫聲中,男人冷酷的聲音顯得無比清晰。「給我 閉嘴!」   跨坐在女人身上,他的表情冰冷無情,有股不亞於女人的殘酷。   「你、你他媽想得美……」   而在他身下,女人表情猙獰,腰上的傷口汨汨地滲出鮮血。   「告訴你,老娘……老娘愛講什、什麼,就講什麼!」惡狠狠地瞪著 男人,她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婊、婊子生的小白臉,幹他媽的沒、沒資 格管我。操……」   在他們身後,少年好像發現了什麼。伏身,他無聲地爬進另一排被撞 倒翻覆的座椅下。   沒有發現少年怪異的行動,男人和女人的對話仍在持續:   「──我知道妳還有同伴。告訴我:那傢伙躲在哪裡?」   「同伴?喔……你說梅森那個賤貨啊?她早死了!死得比你們這些傢 伙都還爽快咧!」   「死──不、別想騙我。我知道妳在拖時間!不過也好,妳可以盡量 跟我玩。反正我待會就能把她揪出來和妳作伴。在那之前,我看妳就先多 痛個幾下,怎麼樣?」   「幹!要玩這種變態遊戲去找你姘頭,少扯到我身上!他媽的,我沒 事袒護梅森那賤貨幹嘛?神經病啊!」   少年似乎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從傾歪的座椅下爬出,他吁了口氣,背著絲維婭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 嘴裡仍是不住關心著根本不在他面前的「威廉先生」的傷勢。   當他舉起手時,一絲微光從他手中沾滿黑紅血跡的槍枝上飛快竄過。   絲維婭緊張地屏住呼吸。   所以,他剛才在找的就是這把槍了。但是:他為什麼要騙那個警察? 為什麼不快點幫忙把其他倖存者救出來?而且,照這樣看來,他似乎把那 把槍,看得遠比那名不知去向的警察還更加重要……   「是嗎?那她是怎麼死的?」   男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身下的女人吸引了。在他身後,拿著槍的少年正 悄悄接近。   「──妳可別告訴我:是妳自己殺掉妳的同伴的。」   「哎唷,真沒想到。原來你這小白臉不是只能賣屁股而已,腦袋也還 挺聰明的嘛!」   「妳……妳殺了她?妳殺了自己的同伴?」   「同你媽啦,誰跟那只會嗑藥的蠢女人是同伴了!平常跟我買藥時付 錢付得不乾不脆、要她帶我上來時也拖拖拉拉,結果一聽到我要劫機就嚇 到尿褲子!他媽的,她是什麼東西!居然還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偷偷通知別 人?幹,你少給老娘開玩笑了!這種白癡女人,誰要和她是同伴了!」   少年已經站到男人背後了。   舉起槍,他的目標很明顯,並不是被壓制在地上的女人。   絲維婭恐懼地吸了一口氣。   「妳最好說話小心點,別再讓我聽到半句髒話。」   少年握槍的雙手穩定得驚人。   不能讓他殺了那個男人!抱著這個想法,絲維婭撿起身前的玩具槍。   「除了她以外,」男人嚴厲地問:「妳還有其他同伴嗎?」   「有!」   那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情。   少年摸索扳機的手指停了下來。   女人微哼一聲。   男人倒抽了一口氣。   絲維婭跌跌撞撞地從機椅下鑽出來。   「不要動,」   將玩具槍對準少年,半坐在地上的她緊張地說:   「把槍放下。」   「──啊,真沒想到。」   背對著絲維婭,少年輕快地笑了。   「看來受到上帝眷顧的人,並不只我們兩位呢,警官先生。」   這實在是一個詭異的畫面。   被男人壓制在地上的女人。   壓制住女人的男人。   持槍指住男人後腦的少年。   用玩具槍對準少年背心的絲維婭。   這種怪異的相互牽制,若在旁人眼中看來,大概就像是生態鍊一樣吧。 不同的是,站在最末端的絲維婭,此時完全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站在至頂的 最高消費者。   站在她身前,少年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是被捕食的獵物。   「──這是怎麼回事!」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男人憤怒的吼聲:   「小鬼,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你……」   「請別亂動,警官先生。」少年制止了正想回頭的男人,「即使你回 頭,也不能阻止我開槍。所以你還是先專心盯著那位大姐會比較好。」   「我操!你這該死的小鬼!」女人怒聲咆哮:「你他媽到底站在哪一 邊啊!」   「夠了,聽我說:把槍放下!」   握緊黏膩的玩具槍,絲維婭的雙手無法克制地顫抖。這可算是她這輩 子所做過最大膽的事了。   「我……我命令你:把槍放下!快點!」   少年根本沒有理會她。   「其實我還在考慮耶,大姐。」歪著頭,少年的聲音充滿了苦惱。「 畢竟聽妳剛才那樣講,我很擔心妳會不會在我殺掉警官先生後,就立刻回 頭把我給殺了。而且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一下子就為了妳而殺人好像太快 了點。如果是那樣的話……」   「少裝模作樣了,小鬼!」男人恨恨地說:「你還會在乎多殺幾個人 嗎!你這該死的殺人魔!我早該看清你了!你這──」   「你們通通住口!」絲維婭尖叫:「把槍放下!聽好──把槍放下!」   少年悠長地嘆了口氣。   「我記得妳的聲音,小姐。」他淡淡地說:「妳剛才坐在……第三排 左側,而且是靠窗的位置,對吧?妳的同伴還活著嗎?那位紅髮小姐?還 有那個小男孩呢?」   「我……我不曉得──總、總之,你快點把槍放下!快點……」   「『總之』?真有意思。」他笑道:「不過,這裡有槍的並不只一個 人喔,小姐。妳說的『把槍放下』,是專門針對我呢?還是指這裡所有人 呢?」   「當然是你!噢,天啊,你快點……」   「幹他媽的你跟那賤人廢話那麼多幹嘛,小鬼!莫名其妙!你都拿槍 對準那條子了,不快點開槍是在等什麼!」   「妳住口!該死的,我警告妳:只要他敢開槍,那妳也別想活命!」   「你!你這狗娘養的死條子──」   「警官先生說得沒錯,大姐。要是我開槍了,那妳大概也會死喔?」   「天殺的你到底是哪邊的人啊!」   「夠了!你……你聽著,把槍放下!我告訴你,我、我會開槍!我真 的會開槍的!」   「這樣不太好吧,小姐?妳如果開槍的話,也會害死警官先生喔?我 已經知道怎麼打開保險了,現在只要一按下去──」   「妳不用管我,小姐!」男人大吼:「把這個小鬼……快把這個殺人 魔幹掉!快點!」   「我、我……」絲維婭完全慌了手腳。   她實在沒有料到:自己情急之下所採取的行動,居然會造成現在這種 僵局。   「……不、不行,先生!」   半坐在地上,手裡抓著毫無用處的玩具槍,絲維婭幾近哀求地呻吟道:   「不行,拜託,警官先生……我、我沒辦法……噢上帝,我真的辦不 到──」   「妳可以的,小姐!妳冷靜點,不要害怕……」   「夠了沒,你這卑鄙的死條子!居然想把我給拖下水──」   「真是令我驚訝,警官先生。你竟然在教導別人怎麼殺人?我當初剛 見到你時,還覺得你是位很有原則的人呢。沒想到,你現在居然想讓這位 無辜的小姐背上殺人的罪名?只因為自己貪生怕死,就把責任扔給其他人…… 先生,我對你實在太失望了。」   「住口,小鬼!小姐,妳不能相信他!這傢伙是個怪物!他跟這個女 人──」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先生。」少年嘆了口氣:「那好吧,既然你認 為我是在騙人,那我想請問你:為什麼你不自己開槍呢,先生?」   「死小子你在說什麼瘋話!」女人憤怒地叫了起來:「他媽的你耍我 是不是啊!」   「妳誤會我了,劫匪大姐。我只是在分析情勢而已啊。」少年聳肩道: 「請妳聽好了,在我背後的這位小姐。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只要妳對我 開槍,那我就很可能會觸動扳機、進而害死前面的警官先生。警官先生也 是,只要我一開槍,那按照他的說法,他也會讓劫機犯大姐和他一起死。 這樣聽來,我們之中唯一沒有生命威脅的,應該就只有小姐妳了。撇開殺 人的心理負擔不談,妳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開槍。   至於我,我當然不想死。所以只要妳以我的性命要脅,那我遲早也會 放棄的。因此,我會陷在這個僵局裡是非常合理的。但跟愛惜性命的我比 起來,警官先生,你的立場就變得很奇怪了。」   「你、你說什麼?」男人愣了一下。   「你貪生怕死。而且,你還不敢承認這件事。」少年慢慢地說:「請 妳想想,小姐。如果警官先生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他自然就不需 要在意我拿槍指著他了。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生命受到威脅的問題,他也 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開槍。   可是事實上,警官先生,你卻沒有這麼做。自從我拿槍對準你後,你 就不敢再對大姐有進一步的動作了。若你真的把性命豁出去了,那你為什 麼不開槍呢?只要你殺了她,那就算我殺了你,這位小姐也肯定會為了自 己的生存而殺了我的。這麼一來,考慮到我的立場,我投降的機率就變得 很高了,不是嗎?   所以囉,小姐,妳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警官先生他其實根本不想 死。他不敢扣下扳機。因為即使只是萬分之一的機率,他也擔心自己的舉 動會觸怒拿槍對著他的我。所以,他將他的性命賭在除非真的受到威脅、 否則絕對不敢殺人的妳身上──」   「妳不能相信他!」男人忍不住大吼起來,「不、不要相信他,小姐! 這傢伙是個狡猾的殺人魔!妳不能相信他的話!」   「你看,你寧可把時間拿來和我爭論,也不肯對眼前的劫匪開槍。」 少年無奈地說:「說真的,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可是,你竟然因為不敢開槍、又不願主動承認自己的懦弱,就想讓其他人 替你擔下殺人的罪行?警官先生,你這樣做,和之前背叛你的朋友時有什 麼兩樣?」   男人劇烈地震了一下。女人還在哇哇亂叫。絲維婭不知所措,只能無 辜地眨眼。   「我其實不想掀你的底,警官先生。」少年道:「可是我真的不想看 你變成這樣。你畢竟也是位盡忠職守的警察。若只因為一時的膽怯或混亂 就走向偏途,那實在太可惜了。人都是會犯錯的,只要勇於承認改過,就 永遠都有重新再來的機會──」   「你給我住口!」男人的吼聲充滿痛苦,「你這該死的小鬼,給我閉 嘴!」   「你變得莽撞了,先生。這樣是不對的。你應該要愛惜自己的生命, 並且勇敢承認這件事。」少年搖搖頭,清亮的聲音萬分誠懇。「這也是為 了威廉先生好,先生。請你活下去,並向你的朋友道歉。畢竟當時,出拳 打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忙著制止你的他。」   「要他活下去?我靠!你胡說什麼啊,死小子!」   聽見少年的話,女人不由得憤怒地大叫,卻礙於男人的威脅,而不敢 有任何動作。   「莫名其妙!喂,那你當初幹嘛要拿槍對著他啊!操你媽的你不是要 幫我嗎!」   「因為有人拿槍對著我嘛,大姐。」少年困擾地說:「我很喜歡妳, 大姐,所以我的確是很想幫妳啦。可是像這種情況,我也沒辦法啊。而且 我說過:即使我幫了妳,我也很可能會被妳反過來殺掉。若是這樣的話, 那還不如──」   「靠北我沒事殺個能救我的人幹嘛啊!幹!我不會殺你啦!媽的你快 點把那死條子幹掉!聽到沒?快把他幹掉!」   「不、不可以!」絲維婭連忙大叫:「不行!你、要是你殺了他,那 我也、我也……」   「干妳屁事啊賤貨!妳這狗娘養的給我小心點,待會我就斃了妳!」   「妳想都別想!該死,我不會再讓妳傷害任何人──」   「又這麼言行不一了,先生。」少年無奈地說:「好吧、好吧,我懂 了。既然我們大家都不想死,那我們都先各退一步,好嗎?警官先生、我、 還有我背後的這位小姐,我們幾個人都先把槍放下,這樣可以嗎?」   「別開玩笑了,王八蛋!要我向這個死條子投降?我靠,那你怎麼不 乾脆現在就直接把槍口捅到我屁眼裡算了!你以為他會放過我嗎?幹,他 剛剛還抓我的傷口耶!」   「不要緊張嘛,大姐。就和妳一樣,警官先生也不想死啊。」少年溫 和地說:「喔,你當然可以不承認這件事,先生。可是你要知道:要是你 死在這裡,那你等於就是讓你最好的朋友為你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從你 那麼惦記他的安危這點看來,你肯定對你先前的作為非常後悔吧?如果你 死了,那你就永遠不能向他道歉了,即使是這樣也沒關係嗎?」   「你根本沒有資格這樣問我,混帳!」男人痛苦地大吼:「當初要不 是因為你故意挑釁我,我也……該死,那全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   「對。我的確是故意的,警官先生。」少年柔聲道:「挑釁你、讓你 攻擊我、控告完全無辜的威廉先生,這都是我刻意造成的。但在面對律師 時,你卻從未試圖改變這個事實。這是你的選擇,並不是我的問題。」   「你……」男人一時語塞。從少年身後,絲維婭望見了他頹然垂下的 肩膀。   「──哎唷,原來如此。」女人諷刺地笑了一聲:「你也沒多高尚嘛, 死條子!看你叫那麼大聲,我還以為你多愛你老公咧!原來你是這種人啊!」   「你們都給我住口!」男人失控地大吼:「該死,你們都給我住口! 我、我並不是……」   「你還有挽救的機會,先生。只要你說出事實,那你就不用再繼續背 著這種罪惡感,也可以和你的朋友重修舊好。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你──你已經殺了威廉,竟然敢……該死、該死的……你根本沒資 格說這種話!」   「關於這點,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絕對沒有傷害威廉先生。我唯一所 做的,就只是到威廉先生倒下的那附近去找這把槍而已。至於他是否還活 著?很抱歉,因為我急著找槍,所以並沒有注意這件事。否則,我應該也 會注意到這位小姐還活著才對。」   聽見這句話,絲維婭不禁恐懼地抽了一口氣。少年不理她。   「可是,即使你的朋友死了,你的罪惡感也不會消失。我相信:即使 他已經不在人世,你應該也不希望他仍得背著這種不屬於他的罪名,對嗎?」   男人牙齒格格的顫聲透過空氣傳來,絲維婭感覺到他的動搖。   「他是你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男人又晃了一下。絲維婭很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不行!等一下!」   抓著抵住少年後背的玩具槍,絲維婭恐懼地大叫:   「不行,你們不可以這麼做!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剛才、噢、天啊! 她想殺了我!她會殺了我!天啊,她會殺光我們的!拜託、你們不能、你 們──」   「請妳不用擔心,小姐。」少年平和地說:「妳也看到了,劫匪大姐 並沒有任何談判的條件。所以我相信:她肯定非常願意用『不再傷害任何 人』的承諾,來交換她的性命。」   「幹,你是白癡嗎?」女人忍不住大吼出聲:「廢話,被人用槍指著 頭,我他媽還能怎麼辦啊!好啦,我不會動那個賤貨啦!這樣可以嗎── 喂!你聽見了沒啊,死條子?還不快點放開我!你還要我怎麼樣啊!」   「可、可是她……不行,不行!你們又不能保證……那種女人、她、 她殺了那麼多人!我不要……我不要相信她!我不會相信她的!她一定會 殺了我!她一定會殺了我們!她一定會殺了我們!」   顫抖著,絲維婭難以自制地尖叫。   她實在受不了了。   ──別開玩笑了,那種女人……那種跟惡魔沒兩樣的女人,她說的話 怎麼能相信啊?   是啊,是啊。那個女人……她一定會殺了我!她一定會殺了我!她一 定會──   「請妳不要緊張,小姐。」   背對著她,少年的聲音依舊溫和。   「就和妳一樣,劫匪大姐也是人,她當然不想死啊。放心吧,即使妳 信不過她,但我和警官先生都有槍,不是嗎?光憑她一個人,是不可能打 贏我們兩個的。」   「可是、可是我……她那種人,天啊、拜託……」   「請妳仔細想想吧,小姐。只要我們大家都願意把槍放下,那妳就不 用擔下殺人的罪行了。不論是什麼情況,妳應該都不想殺人吧?」   「我、我當然……可是……」   「而且,即使妳不相信那位大姐,妳也應該相信警官先生。只要有他 在,劫匪大姐就絕對不能傷害妳。他不會讓她那麼做的。這不只是因為他 的職責,更因為他對自己從前的行為感到抱歉。所以我相信,警官先生肯 定願意付出一切去補償這點。」   男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注意到:妳有一雙非常白晰柔軟的手。加上妳特有的氣質,我猜 妳應該是鋼琴家、或是類似的職業吧?」少年柔聲道:「這是妳的切身問 題,小姐。請妳一定要考慮清楚:妳真的、真的願意讓妳這雙賴以為生、 甚至是引以為傲的手染上鮮血嗎?妳真的願意一輩子背著這種痛苦活下去 嗎?妳真的願意,讓自己永遠擔負某個人生命的重量嗎?」   他的聲音實在太過平靜,太過清澈,在滿是血腥味的空間中顯得如此 突出,不住迴響著深深撞進絲維婭無助恐懼的心裡。   絲維婭終於放棄了。   抓著玩具槍,她開始輕聲啜泣,眼淚無法克制地淌落地面的血窪。   「──那麼,大家應該都沒有異議吧?說真的,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少年嘆了口氣,聲音裡充滿無奈:   「那……大家現在都把槍放下,一起好好討論要怎麼離開這裡,好嗎? 呃、話說回來,如果有人覺得信不過其他人,那我……喔,好吧,我也不 曉得這要怎麼辦──嗯、也許一起數到三怎麼樣?應該可以吧?我不會作 弊的,因為我也還想活命。所以拜託各位……」   「你夠了沒啊白癡!」女人憤怒地大叫:「你再拖時間嘛!給我快點! 他媽的……」   「拜託妳不要這樣嘛,大姐。妳這樣威脅我,對妳一點好處都沒有啊。 說真的,其實我自己也很怕妳……警官先生,能麻煩你待會把她綁起來嗎? 你應該有手銬吧?」   「你說什麼?幹!我都說過我不會殺你們了,死小鬼你還想怎樣啊! 你這──」   「這不用你說。」男人的聲音聽來已經冷靜多了。「不過,我也要警 告你:要是你敢亂來,那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相信你。」   「我知道。」少年點頭。「那麼……小姐,可以由妳來發號施令嗎?」   「我、我嗎?」眨眼,還在掉淚的絲維婭有些慌亂。「不,可是我……」   「只是從一數到三而已,不是什麼難事。妳別擔心。」少年慰聲道: 「聽著,小姐:妳是這邊唯一不受制的人。而且警官先生很明顯不太信任 我。如果是由妳來做這件事,那大家應該都不會有異議。」   看看壓制住女人的男人,又看看背對著她的少年,絲維婭咬緊嘴唇, 終於下定決心。   「好、好吧。」她說:「那、那請你們聽好,我會……呃、好,等我 數到三,你們就把槍放下,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   「一、二、三!」   磅!   絲維婭並沒有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半坐在地上的她,視野中所能看見的就只有身前少年的背影,以及被 少年擋住了一大半的人。   所以,當巨響爆開時,絲維婭其實並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她只是出 於本能地深深吸了口氣想要尖叫,又在自己因長期訓練而培養出來的良好 教養及自制力下抑住了那聲尖叫。   因此,當她在吸氣時,彷彿是搭配著她呼吸的節奏般,男人傾倒的身 影宛如慢動作播放般逐漸映入她的眼簾。   左臂。左肩。破了個洞的頭顱。   絲維婭的腦中一片空白。   背脊。右肩。還握著槍的右臂。   男人完全倒下去了。   絲維婭沒有聽見他的倒地聲。   愣愣地看著這個世界,她的眼前只是一片血腥。   「我是真的很怕妳,大姐。」   槍響餘音間,少年清亮的嗓音充滿笑意。   「真的,跟我背後那把玩具槍比起來,妳實在是恐怖得太多了。」   推開男人冒血的屍身,女人慢慢從地上坐起。   她看著少年,滿臉的不可置信與驚疑。   「妳應該不會殺我吧?」   倒轉手槍,少年將槍遞給女人。   「我可是很相信大姐妳的喔。」   緩緩接過手槍,女人望著少年,一臉懷疑。   「你到底是誰?」她問。   微微傾身,少年向女人伸出手。   當他傾身向前的那瞬間,絲維婭終於頭一次看清少年的臉。   在他沾有血痕的臉上,毀滅性的微笑純潔綻開。   「我叫查爾斯‧曼森。」   他說。   「很高興能認識妳,大姐。」   緊盯著少年沾滿鮮血的手,女人噘嘴蹙眉,表情警戒得像在考慮該怎 麼處理一枚巨大的未爆彈。   半晌,她終於伸出自己同樣被血染得通紅的手。   「貝絲納。」   擺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好像有人欠了她幾百萬的表情,她說。   「瑪麗‧貝絲納。」   鮮血從他們握緊的掌間滑落。   看著這兩個人緊握的雙手,絲維婭無力地癱軟下來。   就在此刻,她僅存的一絲希望已經給炸得灰飛煙滅,一點也不剩。   「好啦,」   站起身,女人單手捂住自己還在沁血的傷口,將手上的槍對準絲維婭。   「該輪到妳了,賤婊子。妳剛才居然想殺了我?」   「等一下,大姐。」少年按下女人的槍,「請妳不要殺她。」   「少管閒事,死小子!」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告訴你,那是因為 你剛才幫了我,老娘才會和你合作!你少給老娘跩起來!」   「既然如此,我用另一個條件來交換這位小姐的性命好了。」少年笑 道:「我知道怎麼平安離開這架飛機。」   女人的褐眼不可思議地睜大。   「當然,我也沒有多大把握。因為我並不曉得現在的詳細情況。但在 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時,我一向都很樂觀。」偏頭,他思考了一下。「所以, 五成……不、四成還是三成吧?我們應該有三成的機會可以平安下去。」   「哈,要我為了只有三成的機會放過她?小鬼,你以為這世界那麼好 混啊!」   「總比完全沒希望要來得好嘛。」少年笑道:「怎麼樣?要不要賭看 看呢,大姐?」   女人咬緊嘴唇,視線不悅地在少年和絲維婭之間來回遊移。   軟弱地看著他們,絲維婭已經完全絕望,甚至沒有半點逃命的意思。   女人不屑地啐了一聲。   「好啦,不殺就不殺。」雙臂抱胸,她不滿地說:「吶,你有什麼方 法?快點說!老娘已經他媽的受夠這架爛飛機了!」   「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大姐妳。」少年道:「我想請妳確 認一下:這架機上是不是還有活著的人?」   「啊?喂,你給我等一下,小鬼!我可沒這麼好心!你要我去救他們, 我──」   「不是啦,大姐。我知道妳很想平安離開這裡,可是妳有沒有想過: 等妳平安離開這裡後,妳要怎麼辦?」   「……什麼?」   「妳是劫機犯,大姐。整架飛機的乘客都看到妳的臉了。這樣一來, 要是有人和我們一起獲救,那妳覺得他們會不會對警方供出整件事呢?而 且,他們可能也聽見、或看見剛才發生的事情了。這表示他們知道是我殺 了警官先生,這樣真的很麻煩。」   女人的雙眼睜得越來越大。   「所以、所以你是想──」   「這也是沒辦法的。」少年困擾地說:「還是通通殺掉好了。」   女人看著少年的眼神就像在盯著一個怪物。   「我也不想這麼做啊,大姐。」少年嘆了口氣,「可是,要是讓他們 活著離開,那我先前殺死警官先生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妳應該也不想一 下飛機就被抓去關吧?」   少年回望女人,一臉無辜誠懇。   咬咬牙,女人撇頭無語,算是勉強接受少年的指示。   看到她的反應,少年只是無奈地笑。撿起掉在地上的兩把槍,他將其 中一把遞還給女人。   「跟妳借一下這把槍。」他說。   「要就拿去。」女人不甘不願地回答。   「謝謝妳。對了,妳還記得那位被妳當作人質的空服小姐嗎,大姐? 她現在──」   「喔,那個花臉妹!」驚呼一聲,女人睜大眼。「對了,那個只會哭 的花臉妹!他媽的,我都忘了她了!該死,她也看到我了──」   「不不,等一下!」少年連忙拉住立刻就要衝出去的女人。「等等, 妳忘了嗎,大姐?她活著是件好事呀!只要有她在,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妳不能──」   忽然,少年停住了。   盯著女人,他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幹嘛!你想幹嘛啊死小子!」回眼瞪視少年,女人惡狠狠地說:「 你那是什麼表情!」   「不,沒事。只是很驚訝而已。」輕咳一聲,少年竊笑道:「不過, 大姐,那位空服員現在應該待在駕駛艙,那邊到處都是重要儀器。所以要 是她看到妳,那她大概會用這個來威脅妳,妳是贏不過她的。」   「啊?我靠,你在說什麼鬼話啊!神經病!說要殺光他們的是你,說 不能殺的也是你!你他媽到底想怎樣啊!」   「我會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我發誓。」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少年無奈 地說:「總之,算我求求妳,大姐,妳只要先確定除了那位空服小姐外, 這邊沒有其他倖存者就好,其他的事全都交給我,好嗎?」   女人懷疑地盯著他。   「嘿,我甚至替妳殺了那位警官耶,大姐。」少年苦笑道:「請妳相 信我,大姐。我會盡全力讓我們幾個都能平安下機。這不只是為了妳,也 是因為我還想活著離開這邊。這樣可以嗎?」   咬緊嘴唇,掛著極度不滿的表情,女人仔細打量少年。   最後,她終於噘嘴哼了一聲。踹了下旁邊的飛機座椅,女人憤怒地轉 身,離開的腳步重得像是能踩穿地板。   坐在地上,絲維婭無聲地看著這一切。她的腦袋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任 何事。   看著她,少年的臉上充滿同情。   「我們走吧,小姐。」彎腰,他朝絲維婭伸出手。「妳應該不想待在 這裡吧?」   當那只血紅的手伸到絲維婭眼前時,腦中一片空白的她,只是愣愣地 眨了下眼。呆了半晌,絲維婭才忽然醒悟,驚恐地往旁邊尖叫逃開。   「管好那個賤女人!」站在走道盡頭,女人憤怒地大吼。絲維婭又被 驚得一跳。少年連忙按住她。   「我會的,我會的,大姐。」他溫和地說:「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我保證──好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你、你這個惡魔……放開我!放開我!」絲維婭哭著喊道:「你們、 你們都瘋了!你們兩個都瘋了!都瘋了!」   聽見這句話,少年長長地嘆了口氣。   側首,他給了絲維婭一個苦惱的微笑。   「我知道妳很害怕,小姐。但請妳仔細聽我說:」按著她顫抖的雙肩, 他低聲道:「聽著,我沒有辦法幫妳太久。可是無論如何,請妳一定要冷 靜下來。因為,如果我們不能在她起疑前想辦法解決她的話,我們兩個都 會死在這裡。」   當絲維婭走入貨艙時,那具倒在行李間的屍體便讓她驚得抽了口氣。   但她沒有尖叫。   機艙中的血腥慘狀,她已經看得太多太多。   「喔,嚇我一跳!」站在她身後,少年的聲音有些訝異:「不過…… 說得也是。那個劫匪說過她有個叫梅森的同伴,我猜就是她了。」   走向屍體,少年撿起掉在一旁的文件夾,又遺憾地望了下地上散亂的 手機殘骸。   「她是在聯絡外界時被發現的。」他說:「連手機都被砸爛了。我們 能平安下去的機會又少了一成。」   「……你真的會救我嗎?」絲維婭害怕地說:「我、我不相信。你── 你是個詐欺犯,而且還殺了人,你怎麼可能……」   「詐欺犯也是要活命的,小姐。」翻著文件夾,少年平淡地說:「然 後,為了保持我們之間的友好關係,我希望妳稱呼我『談判專家』。至少 我剛才所做的全是為了妳好,而不是打算從妳身上騙到什麼。」   「可是、可是你──你明明殺了那位警官,你剛才──」   「噢天啊,這位小姐,妳真的很搞不清楚狀況耶!」   吁出一口氣,少年不耐煩地瞪了絲維婭一眼。   「好吧,請妳聽清楚了:要是我剛才沒把那個警察幹掉的話,妳覺得 會怎麼樣?那個瘋女人,她會先殺了那個警察、然後再把機上其他還活著 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全部幹掉!包括妳、還有我!殺人?我可不是什麼聖 人,小姐。嘿,我還年輕、還有大好前途,不想跟那些傢伙一起死在這裡, 妳懂我的意思嗎?」   「我、我當然……噢,好的,」望著少年敏銳的黑瞳,絲維婭退縮了。 「好吧,我懂了。我、我會照著你的話做,我會、呃,乖乖合作……」   「那就好。」啪!少年蓋上文件夾。「那,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我?呃……」   「我可沒有完全信任妳。」揚揚手上的文件夾,少年蹙緊眉頭。「這 是乘客名單,我得確認妳不是那個女人的同夥。」   「你──我怎麼可能──」   「在我告訴妳之前,妳猜得到我是個詐欺犯嗎?人是不能看表面的, 小姐。」晃晃手上的槍,少年冷聲道:「我記得妳坐在哪裡。告訴我妳的 名字!」   「我、噢……絲維婭‧普拉絲。」   「嗯哼,」瞄瞄文件,少年挑了下眉。「坐妳旁邊的人呢?」   「艾西雅‧休斯,還有泰德‧休斯。」絲維婭緊張地吞了下口水。「 她──艾西雅是我的朋友,泰德是她的兒子。」   「朋友?我很懷疑。」少年冷笑一聲:「在我看來,妳還比較像她兒 子、或是她本人的保姆。」   「你、你怎麼可以……」   「我不是笨蛋,小姐。我這輩子從沒看過像妳服務這麼周到的朋友。 送餐時特別吩咐別點會用到刀叉的餐點以免危險、稍微打個呵欠就把自己 蓋的毯子遞過去、小鬼抓著槍在亂喊時就急著叫他安靜,然後再回頭安撫 他的媽媽──我也交過朋友,小姐。當我打噴嚏時,我的朋友只會叫我閃 邊去死別傳染他們,順便取笑我戴口罩的蠢樣子。   而且我看得出來,妳和妳旁邊那個女人的身份差了一大截。沒錯,妳 很優雅,看起來有大家閨秀的氣質,但很多生活習慣是藏不住的。   妳的朋友在空服員遞給她咖啡時只點了下頭,連空服員幫她把掉下去 的時裝雜誌撿起來時也沒道聲謝。這表示她很習慣被人服務,把這些都視 為理所當然。而且,雖然她看起來精神渙散,但她身上的衣服皮包全是名 牌貨。我是不會鑑定珠寶,但如果妳連皮包裡的面紙都是香奈兒的品牌, 那妳應該不會把首飾的錢省下來。」   聽著少年的分析,絲維婭咬緊下唇,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但這次,她的顫抖並不是出於恐懼。   「至於妳,小姐。」   側首,少年冷冷地看著她:   「沒錯,妳身上的衣服的確也是名牌,但妳的鞋子卻很便宜、上頭還 有些磨痕。妳和妳朋友的體型差不多,所以妳大概是借了她的衣服來裝門 面,但鞋子可就沒辦法共穿了。   除此之外,妳也很節儉。當妳嫌咖啡太苦時,妳不是請空服員再給妳 一包糖,而是把那個小鬼吃到一半就扔到桌上的糖包撿來用。若妳從小學 習餐桌禮儀,那妳絕不可能有這種舉動。尤其他還和妳非親非故的,只是 妳朋友的孩子。這跟妳那個命令空服小姐再多拿兩顆奶球過來的朋友完全 不一樣。妳們兩個根本──」   「夠了!」絲維婭忍無可忍地大喊:「不要再說了!」   緊盯著少年,她的身體因憤怒而發顫,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   「…… 對,我和艾西雅的身份是差很多。艾西雅有錢、父母都是業 界名人,就算什麼都不會,也不用擔心謀生問題。而我沒有餘錢買鞋子, 每天要走兩英哩的路去工作,窮得連公車錢都要省,父母也都只是住在堪 薩斯州小鎮的普通人──可是那又怎樣?你憑什麼瞧不起我!憑什麼說我 和她不是朋友!」   「憑妳那句『總之』。」少年冷漠地說:「剛剛那個警察,當我提到 他朋友時,他就緊張得要死。雖然他背叛了他朋友,但就因為他很重視對 方,所以才會那麼有罪惡感。至於妳,當我問起妳朋友的情況時,妳只說 了句『不知道,總之把槍放下』。這表示妳並不關心她的死活。」   絲維婭倒抽了一口氣。   「我沒有瞧不起妳,小姐。我的推論全都是由妳們的互動所得來的。」   側首,少年敏銳地望著她。   「當然,我並不否認妳和她之間可能有友情存在,因為當妳叫她『艾 西雅』時,她完全沒有不悅的表情。這表示她把妳放在和她同等的位置。 但友情這東西是對等的。當妳不把她看作朋友時,這段友誼就不成立。所 以,即使妳們的確是朋友,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對嗎?」   少年漆黑的雙眼像是能看穿一切。   緊盯著那對深沉的黑瞳,絲維婭咬住自己滲血的唇,無法言語。   當絲維婭再見到艾西雅時,已經是七年後的事了。   在她畢業後的七年間,絲維婭的心境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往的心 高氣傲早已被現實磨滅殆盡。自信是不能當飯吃的。當基本生活都成了問 題時,人就會開始懷疑自身價值,最終認清自己的定位。   她是個平凡人。   沒有半點天資的平凡人。   努力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這種只要有心、每個人都辦得到的事 情根本不值一提。   這個世界不需要那種東西。   人們所欲求的,是更突出、更獨特的能力,而不是這種所有人都有的 基本要件。   而她是個平凡人。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平凡人。   那一天,絲維婭下了班,獨自一個人走在凌晨暗冷的街道上。雪花落 在她的外套上,隔著單薄的襯裡貼上她冷得發抖的身體。但她卻完全沒有 加快腳步的意思。   相反地,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安靜地哭了起來。   那一天,在自己教了三年的學生的歉疚目光中,她收下了對方遞來的 最後一筆學費。並不是因為她教得不好,也不是因為這個可愛的女孩已經 對鋼琴失去興趣。事實上,她和這個學生一向相處愉快,也很讚賞這孩子 的天份。但正因如此,她的父母認為自己的孩子值得更好的老師。只是以 中下成績自音樂學院畢業、連個人獨奏會都沒開過的絲維婭,已經沒有資 格繼續教導他們的寶貝女兒。   微笑著接過微薄的學費,絲維婭對著她們關上的鐵門吐了口口水。跑 到附近的公園餵了一整個下午的天鵝後,她才急急跳上計程車趕往晚上上 班的酒吧。酒吧老闆對她的遲到頗有微詞,同時叨唸店內裝潢太過無趣, 鋼琴只會壓縮行動空間云云。這意味著絲維婭的失業。但她半聲不吭,一 樣默默地彈了整個晚上的流行樂,才跟在最後一個客人的腳步後面離去。   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   在路燈黯淡的光芒下,絲維婭站在飄雪的街道上,放聲大哭。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麼不公平?   沒有天資,就不能有偉大的夢想嗎?   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夢想,難道是錯誤的嗎?   她非常肯定,自己已經窮盡了所有的力氣和時間。不論是以前或現在, 自她確立了自己的目標的那一刻起,她便從未鬆懈過半秒鐘。   那是她一生的夢想,她也願意用一生的努力去達成它。   可是,她辦不到。不管怎麼努力怎麼拼命都辦不到。   因為這世上,有太多距離是努力無法填補的差距。   「那為什麼要有夢想呢!」   站在街道上,絲維婭悲憤地哭叫。   「如果一開始就不會實現,為什麼要讓我有這種目標呢!」   凌晨兩點的街道沒有半個人。沒有人在乎她的憤怒她的悲傷她的痛苦。   「太不公平了!」   重重踩在開始積雪的街上,絲維婭掉淚。淚水落到地面凝作刺冷的冰 滴。   太不公平了,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憑什麼?   憑什麼同樣的努力,有些人的努力能夠開花結果,有些人的努力卻糞 土不如!   她的努力並不比別人少,也樂意做得比現在還要多。   可是一天就是這麼長!能努力的空間就是這麼多!   她能怎麼辦?她還能怎麼辦!   大哭著走回自己連暖氣都沒有的家,絲維婭抽抽噎噎地拿出堆在抽屜 裡的信。   這幾年,不知從哪打聽到她住處的艾西雅仍舊偶爾會寄信來。雖然這 代表對方沒有忘了她這個朋友,但每當絲維婭想到艾西雅信中會提及的那 些旅行趣聞、或是紙醉金迷的奢華生活,她就恨不得自己從沒交過這個朋 友。   這個世界不需要努力。   想要完成夢想,她需要的是更合乎現實的東西。   含著模糊的淚眼,絲維婭抽出信紙,慢慢抄下信末的電話號碼。窗外, 初升的陽光照著昨夜的新雪,映出滿地刺眼的燦目光芒。   一個月後,當絲維婭終於見到久違的艾西雅時,她的心裡其實相當訝 異。   就和她一樣,艾西雅的模樣也和當年大不相同。剪短了原先總是隨性 披散的紅色長髮,換下了一向寬大鬆散的嬉皮裝束。除了優渥的生活環境 外,現在的艾西雅不論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已婚婦人,和以往耀眼開 朗的熱情模樣完全不同。   平凡。憂鬱。   當絲維婭和艾西雅互吻臉頰以示重逢的欣喜時,這是她心中唯一的想 法。   「真高興能再見到妳,絲維婭。」握著她的手,艾西雅簡單地微笑, 「我好懷念妳當年彈琴的樣子。這麼多年不見,妳還是一樣專心在鋼琴上 吧?真了不起。」   「只是為了生活罷了。」她客氣地回答,同時訝異於對方的拘謹。「 妳的孩子叫泰德,對嗎?真想見見他。肯定是很可愛的孩子。」   「住在這裡,妳會很常看到他的。」擺手示意僕人將行李送下去,艾 西雅笑道:「晚餐時再告訴我妳這幾年的生活,好嗎?真是的,寄信給妳 都沒有回音,我還以為妳早就忘記我這朋友了。」   「因為我想等完全安頓下來再聯絡妳,沒想到拖了這麼久。」尷尬地 笑著,絲維婭很快轉移了話題:「所以,晚餐時也會見到妳丈夫囉?當年 沒機會參加妳的婚禮,現在我……」   她忽然停了下來。   艾西雅的笑容簡直僵硬得像是被水泥固在臉上。   「……怎麼了嗎?」望著好友恐怖的笑臉,絲維婭有些膽怯。「艾西 雅?」   艾西雅臉上的笑容崩落了一角。   「希望妳喜歡這裡的生活。」她說:「能再見到妳,真的是太好了。」   半年後,當艾西雅丈夫和其他女人一同出入高級酒店的消息第四次在 報紙上出現時,絲維婭已經完全習慣艾西雅空洞的笑臉和偶爾錯亂的行為 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也有點印象。」   托著臉,少年饒有興味地望著絲維婭。   「演員,歌手,模特兒,巧遇的電梯小姐,甚至是高級妓女。葛林‧ 休斯的花邊新聞一直都很多──原來那位小姐是他的太太?難怪她會那麼…… 焦慮了?有那種丈夫,卻還要在外人面前裝得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她的 生活一定很辛苦。」   撇過頭,絲維婭不講話。   「不過我很訝異。因為在我看來,妳應該是個高傲的人,也一向看不 起那些沒有實力、只會攀附權貴的人。像這樣利用朋友的背景打開自己的 知名度,實在不像妳會做的事。」   「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   捏緊拳頭,絲維婭含淚怒吼。   「像你這麼年輕的孩子,根本什麼都不懂!什麼嘛,你以為我只想依 賴別人嗎?你以為我沒有自己努力過嗎?你以為只要去做了就一定能達成 目標嗎?沒有!才沒有這回事!   我也有夢想啊,也想靠自己的實力完成它啊!可是,如果再怎麼努力 都沒辦法讓人認同我的話,我還能怎麼辦?只因為天份比不上別人,就不 管怎麼拼命都不能完成夢想,你不覺得這太不公平了嗎!」   「若妳的朋友知道這些事,那她一定也會覺得很不公平吧?」抱起胸, 少年平靜地說:「整整七年沒見面,卻在剛聯絡上時就立刻邀妳住進她家、 接納妳成為她家的一份子。不只如此,還出資讓妳辦個人鋼琴發表會,甚 至連精神崩潰後也一樣信賴妳、把妳看成最大的依賴。但妳卻只把她當成 完成夢想的踏板?」   「那又怎麼樣?你說夠了沒!」顫著聲音,絲維婭渾身發抖。「好了 吧?你、你應該已經確認完我的身份了吧?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何必這麼緊張,小姐?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倚在艙身上,少年目光閃爍。   「我覺得很奇怪。雖然妳剛才非常強硬,好像根本不在乎背叛朋友的 這件事,但當妳的朋友崩潰之後,妳卻把自己剛要起步的事業拋開、盡心 盡力地照顧她和她的孩子。為什麼?妳為什麼會改變心意?那不是妳一直 想完成的夢想嗎?」   「你──你別太過份了!這根本不重要!在這種時候……」   「這很重要,小姐。請妳相信我。」傾身向前,少年誠懇地說:「我 看得出來,妳很想完成自己的目標,但也同時對利用朋友的這件事抱有很 大的罪惡感。這是個兩難,小姐。妳覺得妳更偏重哪一邊?如果能夠重新 選擇一次,妳還會這樣利用妳的朋友嗎?在發生了這麼多事之後,妳會為 自己當初放棄夢想的決定感到後悔嗎?」   「這根本不干你的事!你這……天啊,你憑什麼……」   「我只是希望妳回答這個問題而已,小姐。我保證,在得到妳的答案 後,我就會解決我們現在的困境。所以、拜託,求求妳,請妳告訴我答案。」   「你……噢,天呀!你到底──夠了,我不明白!這種事情根本一點 都……」   絲維婭的呻吟忽然停了下來。   某個念頭像是電流般竄過她的腦海。   眨眼,她望著少年的痛苦眼神倏地換成了警戒。   「你剛才說,」瑟瑟地顫抖著,她說:「你是要被遣送回達拉斯的詐 欺犯──」   「談判專家。」   「所以,你才會被那兩個警察押送上來──」   「我是個很合作的少年犯,因此他們特別通融讓我不上手銬。」   「可是,可是這樣不對……剛才那個……那個警官,他說你是個怪物──」   「十七歲就能從聯邦銀行騙到兩百多萬,連我自己都很佩服我自己。」   「不、不對,你……他不是這樣說的……」   顫抖著,絲維婭看著少年的眼神充滿恐懼。   「他──他說你是個狡猾的殺人魔,所以絕對不能相信你──」   沉默半晌,少年原本嚴肅的表情倏然化作微笑。   而在他的臉上,那抹笑容實在太過燦爛,耀眼得令絲維婭想起去年芝 加哥好得異常的炎熱天氣。那天,她在艾西雅的幫助下開了自己生平的第 一場個人鋼琴發表會。那天,她抱著香水百合,在所有人欣羨的眼光下優 雅微笑。那天,在她演奏完畢之後,所有台下的觀眾都站起來,為她精湛 的演出高聲歡呼瘋狂喝采──   絞緊十指,絲維婭恐懼地盯著少年燦亮的黑瞳。   「你到底是誰?」她問。   少年純潔的微笑在她面前拉開,襯著血痕像是通往地獄的血紅道路。   「說起我老媽啊,她真的很讓我困擾耶。」   以一種極端無奈的語氣,坐在行李箱上,少年開始談起了和現狀完全 無關的話題:   「我當然知道她是為我好啦,可是她管得真的太多了。不准超過十點 睡覺,每天都要吃五種蔬菜水果,電視節目只能看她認為合格的,對街打 工的小姐和我打聲招呼就警告我二十五歲前不准交女朋友。喔,她甚至會 因為我成績從A+掉到A就衝進辦公室找人吵架──妳真該看看她那種樣子, 小姐。要不是因為米勒先生阻止她,她一定會把妮莉老師的頭髮扯下來。 真的,那實在太可怕了。更何況,我只是不小心把公式寫錯而已,根本就 不是妮莉老師給分不公平的問題。」   隨手將文件夾和手槍擱在旁邊的行李架上,少年懶散地攤開雙手,滿 臉苦惱。   「說真的,不管是十點上床還是每餐都要營養均衡,這種東西我都無 所謂。反正我很討厭脫口秀,也對那個打工的小姐一點興趣也沒有。但當 她連我和朋友出去旅行都要管時,我就真的受不了了。   我很喜歡旅行。在不同的地方遇見不同的人,體驗完全不同的生活方 式,那種感覺真的很棒。那完全不是待在家裡看旅遊生活頻道比得上的, 一定要親身經歷才能理解那種快樂和感動。只有這件事,我跟我媽一直沒 辦法取得共識。   只不過,當她發現她怎麼樣都無法說服我後,她就開始用別的方法阻 撓我了──故意把家裡的時鐘全部撥慢三小時、偷偷把我訂好的車票退掉、 打電話通知我的朋友說我臨時有事無法成行……唉,要不是因為這全是發 生在我身上的事,否則我真的覺得她很有創意。   不過還不止如此喔,小姐!我媽真的很誇張!真的,她每次都這樣! 在我克服她丟給我的問題後,就故意挑在我出門的前一刻攔下我、然後開 始『好心』地幫我『整理行李』。她會把我收好的東西挑出來、再塞些根 本沒必要只會增加負擔的東西進去,而且邊收邊碎碎唸說她有多關心我多 愛我多希望我留在她身邊最好繼續乖乖待在家裡不要出門以免發生意外之 類有的沒的,好藉此拖延我的時間、順便讓我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內疚。   我很愛我媽,真的。自從老爸在我四歲時過世後,她就是我唯一的家 人了。況且,我也知道她是真的為了我好。她那些誇張的舉動,也全都是 出於對我的關心。我可以理解,真的可以理解。   可是,雖然我很愛她、也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我實在受不了 了。我已經十七歲了,這個暑假過完後就要去史丹佛唸大學了,可是她卻 連讓我一個人到鎮上採買都不肯,甚至還哭著說要一起搬去加州好就近照 顧我──真的,我沒辦法,我受不了了。」   聽著少年發自肺腑的苦悶傾訴,絲維婭只覺得毛骨悚然。   「所以、」顫抖著,她說:「所以你──」   少年嘆了口氣。   「她那天也是一樣,完全不想放我出門。」   垂下眼,少年無奈地說。   「這是我高中最後一個暑假。在這之後,我就幾乎不可能再和這些十 幾年的朋友一起出去旅行了。但我媽還是老樣子,不管我怎麼說怎麼勸怎 麼求都聽不進去,照樣翻開我的背包開始挑三揀四唸東唸西。而且到最後, 她甚至不管行李了,直接拆爛我的旅行袋要我別去唸大學、繼續待在家裡 陪她就好。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一想到自己計劃了三個多月的旅行可能會泡湯, 我就急得不得了。而那時,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哭著把我折好放在背袋裡的 衣服全部拉出來剪碎……   ──我很愛我媽。真的很愛我媽。可是,我也很喜歡旅行。不管哪裡 都好,我想走遍世界上的每個角落。那是我最大的夢想。」   絲維婭恐懼地捂住嘴。少年體諒地一笑。   「我朋友聽到這件事時,也跟妳露出了一樣的表情。」露出遙遠的眼 神,他說:「打從一開始,我們旅行的氣氛就不好。雖然這有一大部份得 怪我遲到四小時,結果拖延了整個行程、連原本訂好的旅館都被取消的關 係。   等我們終於在達拉斯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館後,莫爾就開始和席妮 吵架了。雖然他們交往了一陣子,但感情卻比以前更疏遠。到最後,連艾 格文也生氣了。   我拼命勸阻他們,但他們卻回過頭來指責我。莫爾簡直氣瘋了,像是 席妮以前喜歡過我、或是我每次的遲到,他認為這全都是我不好。我只好 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包括我早就拒絕了席妮、還有我這次遲到的原因。可 是,當我把事情說出來後,他們都安靜了。   我很重視他們。要不是因為他們,我也不會體會到這個世界有多麼美 好,也不會理解旅行是件多麼愉快的事情。就是因為我很珍惜他們,所以 我才會在做出那種事情後,還拼命維持著平時的樣子,提著行李到車站和 他們會合。但當我試圖向他們解釋這點時,原先要求我出去自首的他們, 卻全部害怕地尖叫起來,命令我離他們遠一點……   我很慌,也很難過。我是為了想和他們在一起才這麼做的,但他們卻 完全不能接受。我想和他們一起旅行,但他們卻拿行李袋砸我、要我立刻 滾出去,甚至還拿刀子對著我──」   慢慢向後退去,絲維婭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噠。她踩到了地上的屍體,柔軟的觸感驚得她尖呼一聲往旁跳開,卻 又被立刻被堆在貨艙角落的提包絆倒。   「──不要過來!」   掙扎著爬起,絲維婭尖叫。貨艙位在飛機的最末端。站在角落的她已 經退無可退。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握緊雙手,少年哀傷地望著她。   「妳應該能懂我的心情吧,小姐?妳應該能明白吧?我真的不能明白, 小姐:盡全力完成自己的夢想,難道是件錯誤的事嗎?他們明明一直鼓勵 我,但為什麼這時候卻反而不能接受了呢?他們看著我,尖叫大哭的樣子 就和我媽一模一樣──   我很愛我媽,也很愛我的朋友。所以我一直很有罪惡感。可是同時, 我也一直很想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但當現實和理想衝突的時候,我該怎麼 辦呢?我是不是應該放棄自由,一輩子待在我媽身邊呢?但若是那樣的話, 我的夢想又該怎麼辦呢?如果我做的事是正確的話,為什麼我現在還是這 麼有罪惡感呢?小姐,妳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你到底……我、我怎麼可能理解啊!你──噢、天啊,這跟我根本 沒有關係啊!求求你,拜託!拜託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這和妳當然有關係,小姐。因為我們是一樣的。」   無視於她的苦苦哀求,少年雙手緊按胸口,滿面愁苦地走向絲維婭。   「我們是一樣的,小姐。妳為了完成夢想而利用朋友,但在朋友痛苦 時卻又為了罪惡感而放棄夢想。為什麼?這表示妳後悔妳的決定了?所以 放棄夢想是正確的囉?可是,妳現在卻對照顧她的這件事感到厭煩,甚至 對她的感情也一點一滴地磨滅。為什麼?這表示妳不想放棄夢想嗎?還是 應該堅持下去嗎?」   「你不要……天啊,這種事──別過來,你別過來!噢,求求你,不 要靠近我……」   「我只是想聽妳的意見,小姐。因為我想不出答案,而且這樣也不夠 客觀。所以我想,聽取有同樣經驗的人的建議應該是最好的──怎麼樣, 小姐?妳覺得該怎麼做呢?」   「你──你走開、不要……離我遠一點!求求你、求求你……」   「我只是想徵詢妳的意見而已,小姐。妳可以不用這麼緊張……」   少年深邃的黑瞳緊盯著她。絲維婭覺得自己是被捕食的獵物。   不,不行,不能留在這裡!四處張望著,絲維婭恐懼地想。天啊…… 這個人瘋了!他會殺了我,他一定會──要離開這裡,一定要離開這裡! 怎麼辦?怎麼辦……   「拜託,我想知道妳的答案,小姐。請妳告訴我。」   要到外面去嗎?可是、可是外面還有那個女人──不,不能出去!她 也是瘋子,他們兩個都是瘋子!天啊,她也會殺了我,她剛剛就想殺了我…… 怎麼辦?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在這裡,我還不想死──   眨眼,少年拿進貨艙的手槍在行李架上微微發亮。   「──妳後悔了嗎?」   慢慢逼近絲維婭,少年依舊滿面愁容,彷彿他正面臨人生中最重大的 抉擇。   「請告訴我,小姐。妳選擇的是哪一邊呢?」   「不要過來!」   尖叫,絲維婭隨手抓起身旁的提包朝少年擲去。少年直覺側身躲過, 卻隨即被絲維婭猛力撞進行李間。磅嘩!受到震動,原本擺得整齊的提包 背袋瞬間倒下。抓緊時機,她衝向行李架,毫不猶豫地抓起那把還沾著鮮 血的槍。   「……對、對不起,我也、我也不想這麼做。」   顫著聲音,絲維婭含淚,姆指緩緩拉開保險。   「可是,抱歉,我、我不要死在這裡──我不想死在這裡!我不要死!」   推開行李,少年撐起身子,盯住她的黑色雙眼清澈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望著那雙哀傷的眼睛,絲維婭恐懼不已,心跳劇烈得像是能撞穿胸口。   但儘管如此,她握槍的手卻穩得出奇扣得死緊,彷彿即將溺斃的落水 者不顧一切地死命攀住恰巧飄過眼前的浮木。   少年閉上了眼睛。   而對準少年,絲維婭終於扣下扳機,堅決果斷沒有半絲遲疑。 -- 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實驗品腦漿翻拌嚼食後的殘渣。吞嚥。再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2.1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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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代碼(AID): #1D29rJS9 (Light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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