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那年夏天,我和9歲的女兒相遇 04
隔日清晨,雖然是清晨,不曉得為什麼小腐妹又一大早就來報到。這次沒有穿太誇張的衣
服,行為舉止倒是沒什麼變化,依然是在我打開門之後就自顧自地進來。
怎麼說呢,我居然有一瞬間覺得無所謂了,真是可怕的習慣。
今天雖然也帶著早餐,菜餚卻異常豐盛,白飯、蘿蔔湯和煎魚,比起早餐更像是午餐或晚
餐。這人到底來做啥的?把我家當作野餐景點了嗎?
我和芊穗隔著張開的折疊式小圓桌對坐。
「體貼固然是好,但覺得寂寞的時候說出來會更好喔。或許芊穗之前不知道,一般上班族
晚上九點還沒下班是不正常的。以後如果到了九點半還沒看見爸爸到家的話就打電話過來
吧,我不一定會接,如果沒接通妳就撥這支號碼,那是我上司的手機。」
「如果芊穗不提醒的話,爸爸就會忘記回家嗎?」
我將課長的手機號碼輸入芊穗的手機通訊錄,雖然芊穗不像是不會使用手機的樣子,為了
保險起見,我還是實際操作了一次給她看。
「嗯嗯,差不多就是那樣子。這並不是芊穗的任性,反而是爸爸的請求呢。」
「好,那樣的話我會注意。」
真是聽話的孩子,或許在此確認一下芊穗的觀念比較好。
「芊穗,並不是大人說的話都要照單全收,妳自己也要思考對方的話是否正確才行,例如
那邊那棵朽木說的話大概有九成都別認真聽比較好。」
「說什麼啊,友言先生,難道你對我只是玩玩而已嗎?我好難過,沒想到真心換絕情居然
活生生在我眼前上演!」
「現在這個就是不對的話嗎?」
「沒錯,芊穗吸收得很快呢,如果不知道怎麼判斷的話就打電話問爸爸。就算是爸爸也會
有不知道的事情,這時候請教懂知識的人就非常重要,我們可以一同討論來加速思考,總
比一個人想破頭想不出結論好吧。」
「嗯、嗯!芊穗會加油!」
「我說,你們都沒有考慮諮詢法律專業的本美少女嗎?」
我從西裝的口袋裡抽出幾張傳單,都是店長我很熟悉的自助餐店或拉麵店。
「芊穗,等那個出去之後別再開門了,午餐和晚餐就叫喜歡的外送吧。」
這點倒是昨天的我疏忽了,忘了告知可以吃飯的店家。雖然有將現金交給芊穗,但附近只
有早餐店和便利商店,沒有能夠正常用餐的飯館。真是太糟糕了,雖然不想承認,但昨天
小腐妹確實有起到不錯的作用,至少在用餐上沒有疏忽的樣子。
「欸——友言先生,這樣好嗎?要是芊穗突然生病了怎麼辦啊?」
「說的也是,要是芊穗身體不舒服就打這支電話,房東太太應該會過來幫忙照顧。」
多虧提醒,我順手將房東家的電話號碼也輸入到芊穗的手機裡面。
「別這樣嘛,友言先生,好歹我也做了早餐,還教了芊穗怎麼煮飯跟做菜呦。誰叫那個誰
說要回家結果沒回家,害我家的冰箱多了整桌的飯菜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耶。」
「爸爸,詩卉姊姊雖然笨笨的,但是個親切的人呦。」
切,小腐妹這傢伙手腳真快,已經刷足芊穗的好感度了啊。
「等等,妳的房間能做菜嗎?」
「有廚房啊,青春少女的房間怎麼能像中年大叔的房間那麼單調,各式各樣的多功能是必
須有的吧?」
「但是我記得妳房租比我低。」
「學生價嘛!房東那麼和藹可親,對學生好一點是當然的啊。」
「呵呵,我這間房就是從大學時代開始租的……好一個親切的房東。」
「友言先生,唉,做人失敗就是這樣,怪當初的你不爭氣囉。」
不只把過錯推到我頭上,還順便暗示自己很行啊。
「說的也是,誰叫我不是窮到除了張嘴之外一無所有,稅率當然要付比較高嘛。」
「友言先生!你以為我只是拿家裡錢騙吃騙喝的廢柴嗎?」
「怎麼看都是。」
「那你真是太沒有眼光了,嘖嘖,像我這樣高學歷的漂亮女性,要賺錢的方法多的是呢!
」
直播啦、援○啦、路上認乾爹之類的?確實在賺錢上,小腐妹比起我是要有優勢的多。
「……你剛剛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不,我只是按照常理思考而已。小腐妹,說實話我並不排斥特殊行業,但是妳要謹慎思
考,那是否能帶給妳正常的生活,另外就是希望妳能離芊穗遠一點。」
「常妳妹啦!我只有做家教的打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呃,為什麼你一副懷疑的
表情?」
「不可能,找你當家教能夠學習到什麼?羞恥兩字怎麼寫嗎?」
「嗚喔喔喔,我生氣了噢?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憤怒……你的血,是什麼顏色?」
真是個毫無意義的話題,我拿起熱湯喝了幾口,似乎是用豬骨熬的?怎麼可能,大概只是
高湯罐或高湯塊丟進去煮的吧,反正我的舌頭沒多高級,只要味道還可以就行了,這碗湯
的味道倒是意外的不錯。
「對了,為什麼昨天是你接的電話?我明明是把手機交給芊穗。」
「你打算就這樣帶過剛剛的話題嗎?友言先生真是個畜生!」
「比起那種事,這件事更重要。為什麼我交給芊穗的手機,卻是跑到妳手裡?」
「因為芊穗不肯打電話,我用我的手機打,足足撥了有十二通你都沒接。後來實在受不了
我想說用芊穗的手機打,沒想到芊穗不肯把她的手機借給我,後來嘛……呃……」
原來那十二通號碼是小腐妹打的,太好了,不是什麼客戶,我也就不需要回撥了。
我並沒有將我的手機號碼告知小腐妹,是從芊穗那裡探聽到的嗎?她們之間的親密度還真
是飛躍性的成長,改天再問芊穗小腐妹做了什麼吧。
「妳用搶的把芊穗的手機搶走了?」
「不!不是搶!只是趁芊穗不注意時借走了,然後你就打電話過來啦。」
「喔——果然,芊穗等等要記得鎖門啊,這傢伙除了開飯之外似乎沒有任何用處嘛。」
「友言先生,人,不是應該生而自由嗎?你這樣箝制一個小女孩的思想是不對的。」
「昨天才搶了小女孩手機的罪犯還真好意思說耶。」
拿著筷子的右手肘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拉扯,轉頭一看是芊穗渾圓的雙眼正盯著我的臉頰。
「爸爸,吃飯!」
「喔喔,我有在吃啊,說起來今天怎麼是這種組合啊?」
「都是芊穗和姊姊一起做的喔!本來想昨天晚上吃的,但是涼掉了。」
「什——」
一起做的,雖然隱隱約約有那種感覺,知道真相時還是不禁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很好吃,味道無可挑剔。芊穗看起來也很開心,簡直就是小腐妹的完全大勝利嘛。
「友言先生,味道如何啊?」
小腐妹的嘴角上翹,像是貓嘴般的感覺,此刻的她想必是非常得意。
「……妳沒有讓芊穗握菜刀之類的東西吧?」
「哎呦,友言先生,你害羞了嗎?看看芊穗平安無事的樣子,我也是很謹慎地在保護啊。
如果你是爸爸的心情呵護芊穗,相對的我就是媽媽呢。」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正常的媽媽才不會亂教什麼BL知識,拜託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
級了。」
「芊穗覺得詩卉是姊姊!」
「什麼嘛——難得氣氛這麼好,不過友言先生,這下你知道我有多大的重要功用了吧?不
僅能和芊穗一起玩,還能讓你吃熱騰騰的飯菜呦。」
確實,這裡我不得不承認,小腐妹發揮得比我想像中要好上許多。只要她不發神經就是個
相當優秀的……女僕?我在想什麼啊,正常人應該會說保母吧。
既然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我坦然地和小腐妹道謝,並叫她把購物發票留著,每個禮拜再
和我結算煮飯的費用。也叮囑她不一定要每天煮,有空再做就好了。
出乎意外之外,小腐妹希望能夠每天煮,對芊穗的發育來說這樣確實比較好,我也就隨便
她了。
總的來說,是個不錯的清晨,感覺事情正漸漸地往好的方向發展。
媽媽啊,那麼此時此刻的妳,又在做什麼呢?芊芊……
既難熬又開心的日子一天天度過,偶爾我還是會不小心在公司留下來,但是芊穗並沒有埋
怨。意外懂事的孩子,說實話反而讓我有些擔心,她是不是過得太壓抑了?
小腐妹雖然幾乎天天都到我家,偶爾也會有不在家的情況,還好都和我休息的日子錯開,
照顧芊穗應該是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過我即使休假,大多時間只是在趕工作的進度而已,
真是非常抱歉。
在這段期間,芊穗也跟著玩了精靈寶卡夢。對戰上甚至輾壓我照抄網路組起來的隊伍,或
許她能成為未來的世界冠軍呢。
芊穗吃飯、芊穗睡覺、芊穗玩遊戲、芊穗看小說、芊穗笑、芊穗哭、芊穗發燒、芊穗撒嬌
。
不知不覺中,芊穗已經是我生活中比重最高的存在。比起過去渾渾噩噩的日子,或許現在
,我才是真正的生活著。
工作最終完成了。
在我沒日沒夜地趕工下,順利交差。
課長在他的電腦前稍微瀏覽了一下我交出去的檔案,手中仍不忘提著咖啡,柔和苦香不斷
探入我的鼻腔。這人喝的是咖啡豆現磨的咖啡啊,我看著課長身後的咖啡機,這樣把咖啡
當水喝居然還能生存到現在。
「嗯,這個……你確定行了嗎?簡直就是光速般的神之技藝,你敢交我還真不一定敢用。
」
「不管你敢不敢用,反正我的進度到此告一段落。雖然我認為出包的機率微乎其微,但之
後有事不要找我,就這樣,我要放假回家了。」
身後傳來此起彼落的鼓掌聲,作為第一個申請長假的勇者,能夠如願成功對他們來說或許
是種激勵吧。
「友言老弟,在我同意放假之前,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好,請你快點,我還趕時間呢。」
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雖然稍微晚了一點,不過趕回家應該還能吃到有點溫度的飯菜吧。
「假如……雖然這只是個假說,但我希望你謹慎考慮之後再回答。如果現在你的家人,不
論爸爸媽媽也好,奶奶爺爺甚至兒女也罷。即使你們彼此相親相愛,由於現實無奈,你們
被迫分隔兩地,往後大概也很難再見面了,只要你願意放手,那些人就能過上安逸的下半
輩子。而你的負擔減輕,專注工作使你能夠步步高升,那麼,你會選擇放手,或者繼續一
起過上苦哈哈的日子呢?」
奇怪的問題,這啥,對公司的忠誠度大調查嗎?還是心理測驗之類?為什麼課長要在這時
候問這種不像是會發生在我身上的假說?我的父母都靠著退休金逍遙自在呢,爺爺奶奶則
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去世了,對他們一點印象都沒有。
女兒……嗎,說起來之前就感覺到了,課長知道芊穗寄住在我家,或許是逛百貨或者其他
出門的時候被看見了。課長總是有意無意的明示暗示,我再怎麼遲鈍也都注意到了。
那麼這段話是針對芊穗的詢問嗎?不過是借住兩個月的芊穗,對我往後的工作應該是不會
有什麼重大影響才對,難道課長他誤會了?以為那是我的私生子之類的……哈,怎麼可能
。
認真想想,單純以這個問題而言,單純當作是芊穗的話。如果芊穗離開我能夠生活得更好
,那麼理所當然的是祝福她。如果……芊穗是我的女兒的話?
「簡單的說,如果不放手就要辛苦地度過每一天。放手的話無論是對對方、或者對我而言
,之後的生活都會過得比較輕鬆,是這樣吧?」
「確實,要那麼說也行。」
「如果我面前出現了這樣的分歧,那是我無能,和家人無關。為了家人的未來著想,或許
我是該揮揮手說再見,但是……」
「但是?」
「那個家人,真的喜歡這樣嗎?單方面的決定告別,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自私罷了。這應該
要雙方討論之後才能下最終的結論。不過,單論我個人的想法的話。」
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是絕對不會主動放手的,若對方想要離去,我也不會慰留。但不告而別是不行的,即
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聽見確實的『再見』才能笑著和家人道別。」
繼續生活下去,日子總有一天能夠變得更好。不單是消極的空想,我相信自己有著那樣的
本事。
若拋棄珍惜的人才能過得飛黃騰達,那樣的機會不要也罷。
「能說說你的理由嗎?」
「連告別都說不出口的家人,又如何能夠稱為相親相愛呢?老大,以你的前提思考的話就
是這樣了。」
「原來如此,漂亮的一席話。但是,不告而別我想還是有可能發生的。後面那幾句話挺有
意思,即使追到天涯海角,真是意外的有毅力啊。另外我沒有預設對方意願,你的語氣倒
是蠻肯定對方並不情願呢,這也是因為我設下的前提的關係吧。」
課長將手中的杯子放到桌面上,嘴角勾起微笑,對於我的回答還算是滿意的樣子。
這個問題背後究竟有什麼意圖,我仍摸不著頭緒,我不認為自己說出了相當正確的解答,
課長似乎也只是對後面那句天涯海角感到滿意而已。
不像性向測驗,就像是單純詢問我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麼行動。
「不錯,現實能夠那麼美滿嗎?我拭目以待呢。」
拭目以待,等待什麼?
總覺得認真探討的話又要沒完沒了,我甩甩頭,強行將自己的心思從對方的言論之中抽離
。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趕快回家。
「老大,那我……」
「好吧,算你合格了。不過你交出來的這團垃圾嘛,要是我不挽救一下這公司就要倒閉了
啊。」
課長將我交出去的檔案打開,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和操作時的實機介面出現在明亮的液晶螢
幕上,我已經反覆完整操作過三次,照理說沒有什麼大問題。即使如此課長仍將其稱為垃
圾的理由,我在下一秒鐘便理解了。
這間公司為何能夠生存到現在的理由,此時此刻,我總算親身體會。
螢幕上的數字和符號飛快閃爍而過,即使我全神貫注也無法看清課長打了什麼東西進去。
要說具體點的話,也就是所謂的人肉碼字機,那俐落的手起指落,鍵盤甚至發出機槍掃射
般的清脆聲響。
「看,光顧著趕工的下場就是這樣,雖然都是些難以察覺的小錯誤,不過為了修正這些地
方必須把這段、那段通通重寫一遍才行。這次是特例,我就破例幫你修改吧,你可要抱著
感激的心情玩得痛快啊。」
不僅以超高速率翻修程式,還能一派輕鬆的和我聊天。
這人,不,這位已經不是人類了吧。
但是,也多虧如此,我心中踏實多了。
「老大,非常感謝!」
人在真心敬佩時,身體真的會不自覺的鞠躬,這應該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標準的直角彎腰吧
課長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接著又端起手邊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似乎已經將第一個專案的
BUG修改完了,難怪這人的位置能坐的那麼穩,我之前都錯怪他了啊。
難道升職的條件就是必須能夠有那樣強大的能力嗎?那大概沒有下一個課長了。
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驚嘆之餘我的手邊也沒閒著,收好了公事包的我。
衣角感覺到些微的拉扯。
我往旁一看,坐在左手邊的田小姐臉頰略紅的輕聲細語。
「友言,要記得幫我買喔。」
聽見她那嬌羞的聲音,我卻只能回應尷尬的表情。
「啊、但是那個……感覺還是怪不好意思的耶。」
「嗯?但是你之前帶來的那本不是更糟糕嗎?」
「呃,所以說那本不是我的……」
一直忘了歸還而靜靜躺在公事包裡的BL同人誌,在某天不小心被田小姐看見了。
即使我和她解釋那並不是我的東西,卻被當作只是狡辯的藉口而不被採納。
如果只是那樣就算了,麻煩的是田小姐似乎也是同道中人。真是的,難道我是會吸引腐女
同好的體質嗎?
自那之後,我和田小姐的關係漸漸友好了,每天她總會有意無意的脫口說出BL的話題。理
所當然的我有九成都聽不懂,但田小姐似乎只要有個聽眾就滿足了。即使我明確表達我聽
不懂,她的活力卻沒有因此而消退。
搞啥——我明明都留了小腐妹的郵箱和手機,為啥妳還是只說給我聽啊!
到了最近,田小姐因為工作進度落後無法請假,無法參加夏季舉辦的同人誌販售會。她想
要我幫忙買BL的同人誌,請妳高抬貴手吧,田小姐。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幫忙囉?也是啦,像我這樣無能到一個專案都無法完成的廢柴,還妄
想什麼首發本,乖乖到網路上被轉賣廚坑殺吧,哈哈。」
其實我已經口頭拒絕過幾千幾萬次了,即使如此對方還是堅信我會幫忙,真是感人的同事
愛啊。
「田小姐……唉,知道啦知道啦,我想之前那本書的原主人應該會很樂意幫忙買的,只是
我本人不太想去罷了。」
要我去買是絕對不可能的,小腐妹有可能買的到,不,是一定買的到。
麻煩的是要是小腐妹強迫我跟著同行的話就糟糕了。
「咦?友言對同人展沒興趣嗎?我還以為正好相反呢。」
當然喜歡啊,但是裡面各種意義上都太危險。我可不想讓芊穗被臭死,或者一個人孤零零
的待在家裡看家。
「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總之,掰掰啦!」
再繼續說下去又沒完沒了,這樣到家都要九點了。
我頭也不回地往電梯邁步。
「另一邊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呢,祝你好運啦,友言老弟。」
耳邊似乎聽見了這樣的話。
夜晚的城市依然車水馬龍,閃爍的街道令人感受到人潮的活力。
偶爾在車站或電車裡,我會遇見那天說著奇怪言論的紅眼女子。
漸漸的,我們之間已經不太像是陌生人了,至少彼此之間已經能夠打聲招呼。
但是我仍不知道她的名字,每次相處的時間都很短暫,我總是抽不出空檔詢問。
我快步走進都會公園的紅磚路,雖然公園的佔地相當廣闊,要回家的話從角落的出入口穿
梭會比較方便,因此我總會走進公園內部,穿出公園再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已經租借有六
年的公寓。
畢竟住了這麼久,想到總有一天要離開還真有點不捨呢。
和熱鬧的街道不同,夜晚的公園有些冷清。淺淺燈光所及之處大多空蕩蕩的,某些座椅上
倒是能看見幽會的情侶,再更深處則是流浪漢的居所,他們通常不會在夜晚靠近外圍,公
園的生態維持著安穩的平衡。
這時候還在公園的人大概都想圖個寧靜吧,要是招致不必要的誤會就糟糕了。我靜靜走在
無人的步道上,心裡有些期待回到家能夠吃到什麼飯菜。
「先生,真是湊巧,我們又見面了。」
「哇!」
被嚇了一跳,在我手邊的椅子上突然傳來清脆的聲音。不是吧?為什麼這裡會有人?我明
明確認過沒人才走過來的。
這個聲音,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
是那個紅色雙眼的女人,還以為只會在電車附近遇上的,今天居然是在公園碰面。
該回頭嗎?但是就快到家了,還是改天吧。
「那個,嗚噗、哇啊!」
天空竄入腳下,整個世界霎時間顛倒過來,忽然一陣頭暈目眩。
然後我才終於發現,我跌倒了。以後腦著地、腹部朝上的方式,剛才的頭暈是因為撞到草
地上的衝擊,還好這是草皮,要是水泥的話可能就要到醫院檢查了。
或許我直接昏過去還比較好?
就算我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沒來由的就以仰躺的方式跌倒。
現實是我突然被壓倒在地,雙腳和左手被渾身的重量壓迫,右手被另一隻手緊握。想抬起
頭,但額頭也被強力的掌心扣住。
簡單的說,我動不了了。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輪美麗的圓月,和漂亮的女性,稍微色情的說法就是她整個人騎在我
身上。
她居高臨下瞪視著我,火紅的雙眼即使在夜晚依然相當吸引我的目光。
和熱情的雙眼相反,和她身著的漆黑套裝相襯。女人的視線是冰冷的,就如看垃圾的眼神
那般。
「呃,在我大叫吸引人群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為什麼妳要這麼作?」
額頭的力道消失,隨之而來的是脖子承受了劇烈疼痛。
「啊、啊啊……」
「最好不要想搞什麼小動作,我能阻止你的任何呼喊。」
就如她所說的那樣,脖子被按住的我連思考都辦不到,那反手的速度完全不是我能跟上的
級別。
說不定就算她想殺死我,也只是一念之間。
「咳、咳,呼哈……」
脖子被鬆開同時,我的額頭又被沉重的掌心壓制,回到了剛才的狀態。
說實話,好可怕,非常可怕。我開始有些慶幸之前和她在車站的相遇,如果我們只是單純
的陌生人還真不知道她會突然幹什麼。
「你啊,似乎太得意了啊,是把她當作媽媽的代替品了嗎?無法忘卻過去的感情,乾脆把
那份思念全都轉移到一個小女孩身上,真是無恥、噁心,令人作嘔。」
「什、麼?」
這人突然沒頭沒腦的說啥?還一副很了解的語氣,認錯人了嗎?
「這一個月我已經觀察夠了,李友言,你不行,不能把芊穗交給你。別作多餘的動作,安
安穩穩的過日子吧。不要期待什麼,也不要和芊穗太過親近。」
嗯,能叫出我的名字,同時還知道芊穗的事情。看來不是誤認,那什麼口氣,是在威脅我
嗎?
說起來,這人到底是誰?突然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把我壓倒,簡直就像觸
發關鍵劇情的NPC嘛。
那我該怎麼做?笑笑的跟她謝謝指教?呵,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吧。
「妳……是那個嗎?所謂的跟蹤狂?」
「那是以前的你才對吧!總之,你必須承諾自己不會逾越本分,中繼站就該做好自己的角
色。不聽不見不聞不問,讓日子安穩的過去就好,放太多感情不論對誰都沒有好處。」
「居然知道我過去的偉大事蹟,看來你對我還蠻狂熱的嘛……嗚!」
我的脖子再度被掐緊後鬆開,糟糕,要和擅長使用暴力溝通的人太危險了。
「你只管回答好就好,別想做多餘的試探或猜想。」
「……」
老實說,已經在想了。
知道我和芊穗的關係,還知道我國中時代的黑歷史,對我的莫名警告也和之前芊芊所說的
話題有極高的重疊性。
——如果還珍惜生命的話,請默默的接受請求。
芊芊是這麼說的,基本上已經足以認定眼前這個女人和芊芊有關係。
老實說,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但是現在脖子和手腳都被控制住了,隨便發言實在太危險。
即使如此,我也不是被威脅就會低頭的男人。
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說點什麼,如果我會無預警大叫這種方便的技能就好了。可惜我只是
一般人,直接大吼的話,聲音大概和貓叫一樣細微。那麼,假裝答應呢?想都別想,即使
只是假裝我也不可能低頭。
「快點,回答!」
那麼,只能這麼辦了。
這個月我也不是白白混過,妳在觀察我,我也在觀察妳。雖然沒有十足把握,總比屈服要
好,反正錯了也只是脖子可能會被扭斷罷了。
不,要扭的話直接下手就好,根本不用和我在這邊周旋。即使說錯話,我應該還是安全的
。
之前一直憋著沒說真是太好了,我說出了之前就一直想說的話。
「妳啊……其實是個傲嬌吧?為什麼要這樣武裝自己,不肯說出真心話呢?」
然後,我便後悔說出了這段話。
此時此刻,脖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呃、啊啊啊啊啊……」
會死掉。
感覺真的會死掉。
怎麼了,怎麼會,我說錯話了嗎?仔細想想突然對人說是個傲嬌確實是太欠缺考慮,但是
也犯不著這麼生氣吧。
無法呼吸,腦筋一片空白,但痛苦的我連扭身掙扎都做不到。慘了,這下恐怕要發生物理
上的遜斃了,居然被一個纖細的女人整到這地步,啊——
在差點看見三途川的小舟之前,脖子上的力道總算減輕下來。
「咳咳咳咳咳、呼啊啊……」
「我啊,該做的事情至今一件都沒有達成。所以吶,你能不能不要再來搗亂呢?這已經是
最後了,我能做的事情,只剩下這一件了啊……」
這才是,妳的真心話嗎?
不好意思,還是聽不懂。
那張冰冷的臉龐,在冷冷的月光餘韻下,看起來更顯得淒涼。
我的背後是柔軟的草皮,妳的背後呢?背負的該不會和那夜空一樣,只是無盡的黑暗。
「……聽得出來妳很辛苦,但是請不要再掐我的脖子。」
「知道我的難處就答應我啊!你知不知道你那多餘的細心呵護,對我造成多大的困擾!」
不,就說了我不知道嘛,鬼才知道妳那莫名其妙的難處。
「我很害怕,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要是失敗了,我也沒臉再苟活在這個世上。」
「妳們啊,我是不知道妳和芊芊在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計畫啦,就算我開口問大概也不會
告訴我吧。但要說我把芊芊的感情投射到芊穗身上,那可真是太失禮了。芊芊是芊芊,芊
穗是芊穗,我兩個都喜歡,但不是兩個都一樣,就我來看,隨便投射的人反而是妳吧。」
無論兩人的面貌再怎麼相似,我也不可能把她們當做同樣的個體看待。
儘管對兩人都是喜愛的情感,我也不可能把對其中一人的感情投注到另一人身上。
對我而言,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
「什麼?」
「難道不是嗎?開口閉口不是好處就是最後什麼的……芊穗對你而言只是個沉重的包袱嗎
?那樣的妳,有什麼資格指使我呢?」
「什麼都不懂的人,當然能夠輕鬆的說出漂亮話。」
「那就說給我聽啊,妳那所謂的難處,不說的話我怎麼知道。」
「嘖,再這樣下去,後悔的只會是你……但是同時也會傷害到……所以我才……唉,為什
麼你們一個個都是不聽人話的笨蛋啊!連一個小女孩都比你們懂事多了!」
一個個是指誰呢?就算我開口詢問,大概也無法獲得解答吧。
「如果當笨蛋能夠活的輕鬆寫意,當個笨蛋又有何不可。」
「所!以!說!那樣的話對誰都——」
「對妳而言,妳覺得這樣就夠了嗎?妳認為照著妳腦中的進度走完就能滿意了嗎?不要考
慮別人,捫心自問。我啊,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再度悔恨,所以不可能答應妳的要求。那麼
妳呢?妳是為了讓未來的自己不要後悔,才到這裡推倒我嗎?」
「我自己,不重要。」
「怎麼會不重要,每個人都很重要。」
這個人很危險,雖然物理方面已經充足表露出危險性。
但是比起那個,心靈上的空缺更是可怕。
不考慮自己的想法,對所謂「正確」的思緒深信不疑。
厭惡自己、害怕自己,那樣是不行的,放著不管的話總有一天會後悔。
過去的我就是那樣,之後才會落得兩手空蕩蕩的下場。
總覺得,不能放著不管啊,這個人。
雖然只是一點點,對方的表情似乎稍微扭曲了。相當細微的差別,小到我不敢肯定自己的
目光是否正確。
「嘖,時間差不多了,不能繼續在這裡跟你鬼扯。」
不知道是真的有事情,或者只是想逃避我拋出的話題,至少我應該是能夠回家了。
我鬆了一口氣,但身體仍被箝制著,依然維持著只有嘴巴能夠動作的狀態。
「那可真是遺憾,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在離開之前能不能說一聲呢?」
「居然想知道施暴者的名字,你腦袋有問題嗎?」
「畢竟是美女,能多認識一個是一個啊。」
今天讓我了解到原來自己還挺能說話的,不論是田小姐或是眼前這位,只要關係稍微熟稔
了就不是那麼可怕嘛,三次元的女孩其實也……
這麼想的我,剛剛才被摧殘的脖子開始隱隱作痛。好吧,還是挺可怕的。
「……我的名字是憐傷,就這樣,姓氏你沒必要知道。」
「憐傷,好奇怪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聽過?啊喂、喂!」
說完話就迅速的起身離開了,真是如暴風般難以捉摸的女性。
我拿起手機照了照自己,有著明顯勒痕的脖子證明剛才的遭遇並不是夢。
「不知道我們往後還會不會再見面,要不要去驗個傷來跟她討點零用錢啊……算了。」
結果,直到九點我才成功踏入家門。
已經習慣了的場景,小腐妹趴在我的床上看漫畫,芊穗則是像隻天竺鼠正努力著想撕開布
丁上頭的包裝紙。
「……如果當笨蛋能夠活的輕鬆寫意,當個笨蛋又有何不可,呢。」
「哈?友言先生,幹嘛突然自我介紹啊?話說現在是夏天,你怎麼戴著一條圍巾?」
回程順路到服飾店挑了條圍巾遮住勒痕,因此耽擱了時間,還好圍巾不是當季商品所以價
格很便宜。
雖然總有一天,或許明天傷痕就會被發現。但今天已經夠嗆了,至少夜晚剩下的時間我希
望能夠安穩度過。
「小腐妹,那句話說的是妳啊。」
「什麼——仔細想想好像能往好的方向解讀呃……這到底是好話還是壞話啊……」
因為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小腐妹低頭陷入了沉思。果然是笨蛋啊,那句話用來形容妳真
是再適合不過。
「爸爸辛苦了,來吃布丁!啊——」
「啊——嗯,味道不錯耶。」
張開的折疊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大概只有我還沒吃飽吧,芊穗都已經在吃飯後的布丁
了。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在動筷子,但是果然還是很開心啊。
這樣的場景,再過一個月就要結束了。
帶著洗三溫暖似的心情吃完了飯菜,打發走小腐妹之後。
洗完澡的我和芊穗,靠在陽台邊欣賞夜晚的明月和街景,脖子上的圍巾跟著涼風飄逸。
「芊穗,覺得現在開心嗎?」
「嗯!很開心喔,只是……」
「只是?啊,沒關係的,想說什麼話就儘管說吧。」
「有點……寂寞。」
「這樣啊,畢竟從那之後已經過一個月了。等等,該不會妳之前都憋在心裡面沒說吧?這
樣不好喔。」
「不是那樣,因為有爸爸和姊姊陪伴,芊穗之前都過得很開心。雖然有一點寂寞,但是不
要緊。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感覺卻比較強烈。」
或許是因為今天的夜景和那天相同吧,正好經過一個月,都是滿月的天空啊。
在這片同樣的夜空下,芊芊和那個奇怪的憐傷,也會感到寂寞嗎?會的話又為什麼不來探
望芊穗呢?
所有答案,再一個月後就能知道了吧。
雖然希望能夠知道,卻又希望時間走慢點。不想要太早和芊穗分開,真是矛盾的心情呢。
等等,分開?為什麼我要以那種好像很難再見面的前提去假設呢?
「爸爸,今天可以一起睡覺嗎?」
「……好啊。」
即使芊芊接回芊穗,我們還是能夠繼續見面吧。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我卻忍不住在心裡祈禱。
回應我的,不是神明。
只是寂靜的月夜。
─
以下作者的囈語,觀看之前請先做下深呼吸。← 接著把這行話再看一遍。
然後就會發現自己正不斷的在深呼吸...我想應該不會真的有人這麼做吧。
這篇真的是在百忙之中寫出來的啊,過年卻比平常還累是怎樣...
總之分散四天去寫終於完成了。
大約再3~4篇,這部就會寫完了吧?預計是那樣啦。
最後有任何心得,無論好的壞的都能留言喔~感謝您抽空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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