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相思灰 第二章 下 by扶搖
第二日一早,葉靜珽尚未睡醒,便聞到一股異常刺鼻的辣椒味。
那味道離他很近,似乎就貼著他的鼻子,辛辣的氣息直沖鼻腔,讓他每
呼吸一次便痛苦一次。
因此,即便他此刻頭痛欲裂,宿醉未醒,也不得不強撐著睜開眼睛,看
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一團被浸濕的棉花被細繩吊著,就懸在他鼻子前,正是那棉花發出
陣陣刺鼻的味道,硬生生把他弄醒。
視線再往上,便看到一張絕美的面孔懸在自己頭頂上方,此刻,那絕色
的美人正望著自己露出得意的微笑。
「哇!」葉靜珽徹底從宿醉中驚醒,身子一轉想爬起身,結果距離計算
失誤,一腦袋撞在了牆上。頓時,他的痛呼聲和彩蝶的笑聲同時響起,把早
上安靜的空氣全攪和了。
「彩蝶,這是怎麼回事?」葉靜珽抱著他撞痛的腦袋,哀怨地看向在邊
上笑得前仰後合的人。
什麼嘛,還說是來照顧自己的,居然如此幸災樂禍,要知道,再撞得重
些他可就一命嗚呼了!
「公子,你剛才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真是讓人忍不住要欺負你,哈哈
哈。對了,昨夜恩公走時特地囑咐我今日要叫你起床,他說首日當值,可不
能遲到了。」
彩蝶邊笑邊說,直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不過她手下可半點都不含糊,
已經一把拉過葉靜珽,替他更衣了。
葉靜珽的腦子還昏沉沉的,宿醉讓他頭痛得很,此刻聽了彩蝶的話,才
知道紅衣昨夜已經走了。
昨夜?昨夜好像發生了些什麼……他記得他醉倒在石桌上,然後……然
後紅衣送他回到房間?再然後呢?
腦子裡模模糊糊的一片,他不知道那些晃過的影像是真的還是他的夢。
彩蝶動作利落地給他換上了官服,拉著他到客廳吃早飯,早飯很豐盛,
葉靜珽幾乎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早飯。
「彩蝶,這些……」他看著擺在眼前的粥點有些傻眼,他的月俸可供不
起這樣的花銷,他是不是應該和彩蝶說一聲?
彩蝶在他邊上坐下,自己也大模大樣地端起了碗筷,看著他眨眼道:「
公子,你放心吧,恩公說了,讓你把你的俸祿都存起來,這邊的日常開銷由
他包辦。」
「這不行!」葉靜珽毫不猶豫地開口拒絕。
他是認紅衣做朋友,可不是認他做衣食父母,他如今自己有月俸,怎麼
能讓紅衣幫他出這麼多錢?
似乎知道他會拒絕,彩蝶繼續笑道:「公子,恩公是江湖人,江湖人有
江湖人掙錢的方式,他雖談不上腰纏萬貫,但要養十個八個你也絕不成問題
。再說了,就你那點俸祿,難道要我每日跟著你吃鹹菜蘿蔔?」
「那你用仲默的錢,我每日吃鹹菜蘿蔔便行了。」
「那可不行,恩公說了,你現在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必須多吃點才能長
高。公子,你若真有志氣,這幾年便好好為官,我們的日常開銷我都會記在
帳上,等你有朝一日飛黃騰達,你還愁不能還錢給恩公?」
「不行不行,男子漢大丈夫,自當自食其力,我有幾分力便辦幾分事,
現在吃鹹菜蘿蔔,以後自然能吃山珍海味,但是,絕對不能依賴朋友而活。」
「公子,你可不要死腦筋,誰要你依賴恩公而活了?既是朋友,怎麼還
不許恩公對你出手相助?何況他又不給你金山銀山,不過就是改善一下我們
的飲食而已。」
「可是……」
「好了,沒什麼可是的,這家裡現在管伙食的人是我,公子若不願吃,
我就日日倒了,看公子捨得不捨得。」
這彩蝶當真是很會強詞奪理,便是葉靜珽身負才子之名,平日也算伶
牙俐齒,遇到她,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了。
看著彩蝶大口吃著早飯,葉靜珽心裡確實有些憋屈,總覺得,他欠紅
衣太多,這樣下去,真會無法還清。
彩蝶見他心事重重,抬手大力拍在他的背脊上,揚聲道:「公子,你
就別思前想後了,要知道,你可是救了恩公一命,他就是拿萬兩黃金來回
報你,也抵不過你給他的恩惠啊。」
彩蝶是習過武的人,這一掌下去,直拍的葉靜珽身子一沖,差點撞翻
了桌子。他只覺後背上一陣疼痛,當即苦著臉說:「彩蝶,你這下手也太
重了,姑娘家,溫柔一點嘛。」
「好啦,公子你再不抓緊吃完去當值,我可是要更粗魯了。」
「我、我這就吃,你別動粗!」
紅衣再來,是五日後的晚上。
葉靜珽剛從武庫回來,和彩蝶兩人在客廳的桌邊坐下,邊聽到門上傳
來敲門聲,不輕不重的三下,很是有禮。
聽到那聲音,葉靜珽幾乎是直覺地便站起身,隨後快步走過去開了門。
彩蝶正在放碗筷,聽到敲門聲也是嘴角一彎,笑道:「看來要加一副
碗筷了。」說完,也不待葉靜珽回答,她轉身就往廚房走去。
門外站的確實是那紅色的人影,葉靜珽滿腔欣喜,側身讓開了路,「
仲默,你來了,今日怎麼沒有帶酒?」
「就你的酒量,我哪敢再讓你喝?」
聽了紅衣的打趣,葉靜珽面上微紅,想起那日晚上似夢非夢的一切,
趁彩蝶不在,忙低聲問道:「那晚我喝醉了,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沒有。」紅衣略一聳肩,走進客廳,聞到滿室香味,欣慰地說:「
彩蝶這丫頭的手藝倒是越來越好了。」
接著便聽到彩蝶自得的嗓音響了起來,「恩公,過去可是你不給我機
會一展廚藝,我可是毛遂自薦過很多次的。」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損失了。」
「可不是嘛,現在啊,你就等著羡慕公子吧。」
彩蝶和紅衣之間,雖然從稱呼上來看並沒有顯得有多親近,彩蝶一直
叫紅衣恩公,從來不叫他的名或者字。
可葉靜珽在邊上看著他們,總覺得這二人親昵得很,甚至那個世界,
都不是他能走進去的。
彩蝶即便對他也毫不拘禮,可和對紅衣,總是不同的。而紅衣雖然和
他交了朋友,可他們之間卻似乎始終隔著層看不見的薄紗。
所以彩蝶和紅衣之間的那種感覺,讓葉靜珽覺得有些羡慕,甚至不知
不覺間嫉妒起彩蝶來。
「公子,你看著我的眼神好可怕,我哪裡招惹你了?」席間見葉靜珽
一直盯著自己看,彩蝶兩眼一瞇,風情萬種地朝他笑道。
葉靜珽被她那嫵媚的眼神看得心裡一跳,轉眼看到紅衣也正看著自己
,頓時心跳失衡,撇嘴道:「我看你們兩個好生親密……」
「原來公子是吃醋了。」彩蝶嬌笑不停,語氣玩味。
葉靜珽一急,開口就要解釋:「我不是……」
話剛出口,便被彩蝶不客氣地打斷:「我知道,你不是吃恩公的醋,
而是吃我的醋。」
這話直說得葉靜珽目瞪口呆,心裡更是如裝了頭小鹿般惴惴不安,難
道他的心思已經被發現了?不會吧,若是如此,紅衣會如何看他?
紅衣對此事的反應卻是不大,瞥了彩蝶一眼,淡淡道:「彩蝶,你的
玩笑開過頭了。」
彩蝶當即吐了吐舌,扮個鬼臉,不再嘲笑葉靜珽了。
葉靜珽當即也裝出幾分氣勢,瞪她道:「就是嘛,我可不是吃醋,彩
蝶你不要胡說。」
「好好,都是我信口開河,我錯了,好了吧?」嘴上說著認錯的話,
彩蝶的神色看起來是半分自省也無。
葉靜珽拿她沒轍,和紅衣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
「在朝中的官位做得可還習慣?」隔了會,紅衣看著葉靜珽問。
葉靜珽點了點頭,將這幾日做的事細細說與他們聽。
武庫在洛州城東,距離糧倉不遠,葉靜珽因為不懂武功,所以主要負
責文書方面的工作。最近正好新進了武器,他這幾日做的,便是將新進的
武器全部清點登記,做成目錄之後交給主事。
他本對武器種類並不在行,這幾日看得多了,倒是也把各式武器的模
樣和作用都摸了個透,其中有些較為古老且不實用的,他還在想可有什麼
改進之法。
「公子想要改進武器?這可是件大工程。」彩蝶聽葉靜珽說完,立刻
挑眉笑道。
葉靜珽點了點頭,咧著嘴抓了抓自己的腦袋,「朝廷對那些舊了不用
的武器都不處理,就任由堆在武庫中,我看這樣著實浪費,若是能改進之
後再度投入使用,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公子可有想到什麼好的點子?」
「嗯,我今日琢磨了弩箭的構造,正想著能不能設計成連發的模式,
若能一次發三箭,那威力自然比一次一箭要強。還有長矛,現在我們用的
長矛都是普通的矛頭,我也在想,是否能將矛頭做成勾狀以增加威力。不
過這些都只是暫時的設想,我還要和主事他們討論之後再做決定。」
都說庫部令史這官位無聊得很,可葉靜珽倒不覺得,這不,不過幾日
,他便找到事做了。他這人做事向來認真,既然做了,便會努力做好,若
是真能好好改進了武器,也算是一樁大大的成就。
「公子真是愛動腦筋,不虧是嘉陵關出了名的才子,如此下去,你一
定會作出成就的。」
聽了彩蝶的讚美,葉靜珽有些靦腆,面上笑意更深。彩蝶見紅衣不說
話,慫恿他道:「恩公,你也誇公子幾句啊。」
紅衣沉吟了片刻,點頭道:「聽說庫部升遷不易,到了靜珽這裡怕是
要變一變了。」
這話不是多大的讚美,但是聽到葉靜珽耳中卻是莫大的鼓勵。他神色
激動地看著紅衣,此刻突然產生一種錯覺,他要努力升官,但不是為了自
己,而是為了紅衣對他寄予的厚望。
晚飯之後彩蝶出門置物,紅衣今夜不急著離開,就陪葉靜珽看一會書
。
因為府邸裡沒有書房,所以書都是堆在臥室,本來葉靜珽想在臥室裡
闢一半做書房用,結果彩蝶來了之後,那一半成了彩蝶的臥室。
如今兩人同住一屋,一張簾子將屋子一分為二,倒也相敬如賓,沒什
麼不自在。葉靜珽現在看書便都是在院子裡看,用他的話來說,院子裡有
明月清風相伴,他反而靜得下心。
紅衣見他抱出好幾本書,最上面的,是一本《詩賦》。那書裡夾著張
紙條,恐怕是葉靜珽用來標記自己看到哪裡的。
葉靜珽讓他稍坐一會,自己跑去泡茶,他便翻開了那本《詩賦》。
紙條夾著的那一頁上,被葉靜珽用筆劃出了一句句子:春心莫共花爭
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看著那詩句,紅衣心中忽的百感交集,片刻之後,面紗下的嘴角勾起
了一絲苦笑。
葉靜珽這會兒正好端著茶出來,見紅衣看著他的書發怔,不禁好奇地
湊過了腦袋,隨後笑著說:「啊,仲默,你在看這首詩呢。」
「嗯,你為何獨獨將這句劃出來?」
「我覺得這句句子寫得不好。」
「不好?」
「嗯,」葉靜珽在石凳上坐下,給紅衣和自己倒了杯茶,這才繼續說
道:「要說相思成灰,不是太慘了嗎?我覺得人能有值得相思之人,至少
還是幸福的,若獨活于世,無人可思,那才是真正的悲慘。」
葉靜珽這一番話說得爽氣,想必確實是他心中真實的想法,可這番話
聽到紅衣耳中,卻不免讓他嗤之以鼻。
他知道葉靜珽是因為經歷得太少,才能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人有時候
,相思何止成灰,那簡直是一種純粹的絕望和折磨。
在那種痛苦之下,甚至連繼續活著都是一種無望,只恨不得快快死去
,好從這份無休止的煎熬之中徹底解脫。
「仲默,你怎麼了?」葉靜珽敏感地捕捉到了自紅衣身上冒出的壓抑
,禁不住擔心地問了一句。
紅衣袖中的手握著拳,好半晌才答話道:「靜珽,你現在有這份心思
,但興許有一日,你會明白這詩句其實並未言過其實。」
他的語氣淡淡的,並沒有多大的波瀾,甚至從他的話裡,也聽不出太
明顯的情緒,但是葉靜珽依然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頭一緊。
他能感覺到紅衣身上無法抑制的深藏的憤怒,也能感覺到那份憤怒下
的絕望和淒涼,而那些,都讓他覺得很難過。
他又想起了破廟外的那一座孤墳,他雖然從未問起過此事,卻一直記
在心上。此刻看著紅衣的神色,他幾乎可以確定,那座孤墳真的是仲默的
娘。
「仲默……」葉靜珽咬緊了唇,不知道此刻要如何勸慰紅衣,更不知
道要如何表達他心中的疼惜。
紅衣靜坐了片刻,突然道:「不如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葉靜珽直覺地想拒絕聽這個故事,或者應該說,不是他不想聽,而是
他不想紅衣親口來說這個故事。他可以想像那故事是紅衣心中的一道傷口
,一旦說出來,便是將傷疤揭開,鮮血淋漓。
可紅衣沒有等他回應,便逕自開了口:「以前有個豔絕天下的女子,
因為對她的丈夫一見鍾情,不顧家中反對,毅然嫁了過去。她本以為她能
享盡男子的寵愛,卻不料,男子很快妻妾成群,目光只偶爾在她身上停駐
。
「可為了那偶爾,她仍費盡心思,日日期盼,可到後來她卻發現,丈
夫連偶爾的目光都不停駐在她身上了。她心中難過,卻不吵不鬧,只盼丈
夫哪日回心轉意,又能想起她的好。
「再後來,春心成灰,她絕望了,絕望之後她更發現,徹底失去丈夫
寵愛的她,竟沒有活在這世上的意義。後來有一次,她與男子發生爭執,
她倔強得不肯低頭,惹得男子大怒,竟親手殺了她。
「女子本就求死,也終於得償所願,卻從未想過,她年僅四歲的兒子
從此沒了母親的照料,父親看他不順眼,將他遠遠送出家門,看著他的眼
神更像是在看垃圾一般。孩子起先不懂,還日日盼著父母來接他回家,那
份相思之情,在漫長的等待中也終於煎熬成灰,轉變成了無法容忍的恨意
。」
紅衣說到此處,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那茶是粗茶,本就談不上美味,
此刻入口,更是苦得人心也抽了起來。
而對面的葉靜珽,一臉震驚,背脊發涼,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已
汗濕重衫。他心裡涼涼的,眼睛死死瞪著紅衣,滿是不可置信。
他想到過紅衣也許經歷了巨大的悲痛,可怎麼想的到,那悲痛竟如此
可怕而讓人絕望?相識以來,他總覺得紅衣氣質恬淡溫和,這樣的人,給
人感覺安詳閒靜,心志淡泊,完全看不出他竟經歷過這樣的大悲。
而他剛才說,相思之情煎熬成灰,轉成了無法容忍的恨意……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夜在破廟中他第一眼看到的紅衣,有著一雙叫人
毛骨悚然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覆著的冰,就是紅衣深藏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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