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Not Really Romantic(4)
崔喆還像高中一樣維持著晨跑的習慣。
每天清晨他穿上跑鞋,繞著森林公園機械式地邁步。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宛如籠子裡的寵物鼠,踩在生活的滾輪上瘋狂奔跑,這轉速快得讓他必須賣命地跑動才能維持不被甩出去,但無論如何跑,四周的景觀始終不會改變。他就只是在原地日復一日的繞圈。
說起來跑步是為了讓身體更健康,去應付高強度的工作。金融業的生活是一種跑,面額、票面利率、到期殖利率、價格、存續期間。關於分析這些,崔喆很有一套,他擅長追逐著利益,在每一次機會來臨時賣命一搏,跑向更高更高一階的職稱。
他很擅長投資,但他最成功的投資是一個天才的餘生。
或許始於卓若深生日那本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自傳,或許是更早之前......他是真心認為,只要若深能一直寫下去,生活庸俗痛苦的一切就會有意義。這場投資的存續期間漫長,每個月崔喆會準時轉帳。若深產出的文字愈來愈好、愈來愈對得起他的匯款。
這次也是一樣,他在等卓若深的空檔,點開卓若深傳來的初稿,新作品是「仲夏,種下一場約會」的專欄約稿,副標題叫作《關於滯留齒間的煙》,關於唇舌變形的舞蹈、關於氣流的冉冉流動、關於若深剎那即永恆的美好夜晚——全都只是無法吐露的、滯留齒間的煙。
卓若深是天才,「取材」很成功。成功並非與崔喆無關,每個月定期的匯款,換來天才不必為五斗米折腰的餘裕。
崔喆買下他的時間,卻買不到他的靈感。滯留唇間的煙味並不來自崔喆,付費供養一個夢境,而夢裡纏綿悱惻的對手戲永遠不是他演。
他想,這已是他奮力追趕十幾年,所能抵達最接近卓若深的距離。他買到了觀眾席的第一排,實在無法再要求更多。
他把手機收進西裝口袋,看到卓若深朝他走來,想必是熬夜趕稿,眼睛下黑眼圈明顯。
「稿子你看了嗎?」卓若深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喉結下,縮著脖子走路。
「我看了,你真的很厲害。」崔喆真心地說,閱讀時,他彷彿聞見了那密閉空間裡迷人的煙。
他們叫的計程車來了,兩個人坐上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後照鏡上掛著叮叮噹噹的一串珠子,崔喆和若深坐進後座,崔喆和司機打聲招呼。
然後他們聞到了煙。
七星菸味,從司機身上滲出來,不算濃厚,但在密閉的車廂裡仍舊明顯。崔喆聞到了煙,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若深卻瞬間抓緊了皮革座椅,指節用力而泛白。崔喆側過頭,看見若深的臉色慘白,嘴唇無法克制地顫動,他喉結滾動,正用力吞嚥,像是要壓抑著什麼。
「大哥,路邊停一下!」
崔喆連忙喊道,司機趕緊靠邊,還沒來得及徹底停穩車輛,若深已經拉開了車門,踉蹌地跌下車子,在路邊的排水溝旁劇烈地嘔吐。
崔喆跟著下車,在他身後站著。若深的身影在路燈下縮成一團,他很快吐完了胃裡的東西,肩膀仍然劇烈起伏。當崔喆伸手拍他的背,卓若深卻一把揮開了崔喆,又彎身時嘔出一些酸液。
崔喆只能看著他的背,繃緊如一張拉開的弓。車子一直過,大多人對吐在鬧區路邊的年輕人見怪不怪,他們聞到濃濃煙臭。
「你衣服袖口沾到了。」崔喆拉住卓若深的袖口,卓若深猶豫了一會才脫下吐髒的運動外套,脫掉外套後,卓若深只剩一件單薄的白T,崔喆看見了他脖子的紅痕。而若深隔了很久,才從那垂落而遮住臉蛋的髮絲間看向崔喆。
「可以走了嗎?」卓若深說道。
崔喆在想,他連見證卓若深的痛苦都會是第一排的觀眾。避無可避,且無從退票。
/
頂加租屋處的鎖頭生鏽了,每次都要喬好角度才轉得動。卓若深掏出鑰匙,那一絲的顫抖使他對不準鎖孔,插進去後又轉不動。崔喆站在他身後,等了幾秒,自然地想伸手覆上若深的手之前,他停住了。
「我來開吧。」
鎖很快開了。房間裡有種難以驅散的的悶,卓若深彎腰搬開一疊書,清出行走的空間。沒有燈光的小房間,只有筆電螢幕亮著,頁面顯示著那篇剛傳給崔喆的稿子,游標在最後一行的據點後面閃爍。
崔喆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重新讀了一次那篇稿子。他其實早就知道一些,關於「年輕作家」仲夏間的約會,關於滯留齒間的煙。
「他很溫柔。」崔喆讀著稿,像是想要反覆確認而開口,「他很溫柔吧?」
若深走到窗邊。
「那晚光影流淌在他的身上,你說很美對吧?」
若深笑了,「你覺得那是篇好作品嗎?」
崔喆覺得他好像懂了些什麼,但語言無法順利在腦中組織——他究竟明白了「什麼」,無法確認了,只有劇烈的感官體驗,此刻喉嚨很緊、眼角的熱感強烈,然後感受到胃抽搐了一下。他可以明白這就是想哭的感覺,但看著若深的笑,他又覺得好荒謬。
「你經歷了......什麼啊?」
卓若深看著他崩裂的神情,聲音很輕,「阿喆,不要難過。」
「我對成果很滿意的。」卓若深繼續說,「我這種人,除了寫作還有什麼價值?」
崔喆無法說話。
卓若深好似想要安慰崔喆,因此站起身,拍了拍崔喆的肩膀,然後說:
「你也是因為我很會寫,才會跟我做這麼久的朋友啊。」
崔喆難以置信。
最一開始是憤怒,憤怒使他想反駁、想大聲吼叫說不是——
一切是因為你是卓若深,是因為我喜歡你倒在我肩膀上的鳥窩頭,是因為你忘卻的那個吻,是因為我恨你卻又無法停止看向你的每次凝視。
但他說不出話,那種憤怒很快塌陷成別種東西——痛苦與悲傷,而這樣的情緒到達極點,他只能像受傷的小獸一樣發出破碎的悲鳴。
崔喆聽到自己斷斷續續地想說話,「我把你......變成了剝削自己的......不剝削自己就不能寫出來......」
「不要難過好不好?」
卓若深的掌心貼住他的側臉,眉頭深鎖。
/
崔喆不知道卓若深怎麼把比自己高大的崔喆挪到床墊上的,或許是他自己躺上去的,但他沒有記憶了。黑暗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筆電闔上後,房間裡沒有一點光。
卓若深握住了崔喆的手心,說話很輕,「不是性侵,只是一次糟糕的性經歷。」
崔喆躺著他旁邊,有種卓若深在撒謊的直覺,「這個故事曾經有其他版本嗎?」
「嗯,關於『他』在副駕駛座上,一次次數質數。」
「那一定很痛苦吧?這個角色。」
「我不曉得,後來我寫了快樂的。」
「這樣啊。」
崔喆沒有再說話了,他將說不清楚的吞嚥下去,像是必須嚥下一個有稜有角的東西而必然會劃傷食道。黑暗裡,他的眼角又開始濕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躺著,眨眨眼睛,淚就順著眼角流下去,流進耳廓。若深躺在他旁邊,不知道有沒有真正入睡,呼吸很淺,很安靜。崔喆不確定。他只能繼續躺著,斷斷續續地,哭了一整夜。
是為了若深哭嗎?
也許。
他在想,想升旗台,想頒獎典禮,想每一個他遠遠看若深卻無法坦率說出口的時刻,想關於滯留在唇齒的煙——或許是濃霧,要下起一場雨的濃霧——想關於蜷縮的小小的若深,想關於孤獨的質數。他想到這一切就想哭。
他不想讓若深聽見,所以哭得安靜。而窗外天色慢慢地轉亮,他發現若深的手正虛虛搭在他腰上,像一個節制的擁抱。
/
「我可能暫時沒辦法再寫了。」天光落在卓若深的眉目上,崔喆哭腫的雙眼正發痛,他努力看向了略微皺眉的若深。
「嗯。」
「那樣也沒關係嗎?」
「怎麼會有。」
「你不覺得浪費?」卓若深的手指默默探了過來,擦去他的淚痕,「你會因此丟下我嗎?」
「......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很想寫贏你,愛你的才華,也嫉妒你的才華。」崔喆感覺喉嚨乾啞著,但他還是說了出來,「但我知道不是只有那樣,我不會為了那樣的理由,想要待在你身邊這麼久。」
卓若深閉上雙眼。
他真的不想再寫了。隔週,他去應徵了巷尾一家咖啡廳的工作。
從洗碗開始,第一天,他打翻了一整個托盤的杯子,碎片在地上四散,他蹲下來撿,漂亮細長的手指被劃上傷口,血珠慢慢滲出來。
他沒有哭,而是奇怪地笑了,同事跑來幫忙,評價道:
「卓小朋友,你真的很怪。」
他不再是天才,只是笨手笨腳的小朋友。他繼續上班,繼續當洗碗工,手被泡得乾裂起皮,天冷時會流出血。他看著那雙手,想不起來曾經會用怎樣的比喻。
他的腦子沒有意象,沒有要捕捉的光線與氣味。他坐在書桌前時只是坐,因為小腿很痠痛所以坐,他不確定那是解脫還是什麼,大部分的時候他也沒在想這件事。
崔喆來找他的那個傍晚,他還沒脫下圍裙,滿身都是咖啡氣味。崔喆坐在他地板上,握起他的手,打開了凡士林,仔細地抹進若深手上的裂口。
卓若深看著崔喆的髮漩,以及他認真的眉眼。
「今天吃什麼?」崔喆沒有抬頭。
「隨便吧。」
「不要隨便。」
「泡麵。」
崔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我去煮。」
那樣狹小一個廚房,塞著高大的崔喆,若深坐在地板上看崔喆煮麵。瓦斯爐點火,鍋子放上爐子,水滾。
只是水在沸騰,崔喆在廚房裡煮麵。
/
若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兩張前往北海道的機票圖片,下個月月底。崔喆傳來截圖,沒有附文字。
而出發那天,北海道的雪比大三那次更大。在機場出關後,崔喆拖著行李走在前面,卓若深隔著人群,看崔喆高出人群一截的後腦勺。
上一次來北海道,卓若深背著一台單眼,出發前還做足了取材功課。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帶,只有崔喆的行李箱裡塞著他兩套換洗衣物。他們在小樽的街道上散步,寒風吹過來,卓若深把剛買來的毛帽邊緣往下拉,遮住了眉毛。路面結了薄冰,他走得很慢,崔喆遞過手肘,他挽住了崔喆。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到運河旁。
崔喆看著河面,卓若深也是。
兩人不禁想起大三那年盯著水面倒影取材的樣子,想起卓若深回去寫了一篇與「雪融之際」有關的小說,順利收到稿費。
現在不再有句子成形了。
「你在想什麼?」崔喆搭上他的肩膀。
「沒......」他冷得牙齒發顫。
崔喆側過頭看他,表情有點懷疑。
「真的......」若深正在跟自己不受控的牙齒纏鬥,「就是覺得冷。」
「拍個照?」
卓若深戴了手套後很不敏銳,掏不出口袋裡的手機,只能接過崔喆的手機,對著運河按下快門。
「好了,回去吧。」卓若深將手機還給崔喆,崔喆低頭檢查了一眼,全是糊的。
「就這樣?」他皺眉。
「對啦對啦。」
「不拍我嗎?」
卓若深抬起頭看他,崔喆的鼻子在寒風裡凍得通紅,毛帽也歪了。卓若深重新舉起手機,對著崔喆。崔喆伸手搶過手機,把卓若深往身側拉,兩個人擠在一起,崔喆伸長手臂,按下快門。
照片還是又糊又歪,崔喆眼睛眯起,卓若深想打噴嚏而面容扭曲,背景是過曝的雪,運河整個消失。
「好吧,甚至比你拍得醜。」
崔喆把手機遞給卓若深,若深看著那隻照片。
它不同於崔喆十八歲生日派對上,那張簇擁著崔喆,而他卻在那之前低頭抹上一臉泡沫、試圖隱匿自己並不合群的圓滿合照。它也不同於文學獎得獎集裡,那張亮面厚磅、神情尷尬,成為他與崔喆無形高牆的首獎大頭貼;它也與大三那年,他在小樽運河邊為了取材而精準計算與捕捉的三百多張影像不同。
這張照片失焦、過曝、構圖一塌糊塗,無可挖掘、無可支撐什麼文學意圖。
他看著那張失敗醜照,眼眶卻燙起來。
說不清楚為什麼哭。
什麼意義都沒有的一張照片,有崔喆在裡面——他們兩個都在裡面,狼狽至極。
見他眼淚流下來,崔喆先是安靜了半晌,接著將下巴靠在若深的頭上,過一會,若深感覺到崔喆的呼吸變了,崔喆也悄悄哭了。
雪還是在下,路人走過,沒有停留。
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真正浪漫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們就只是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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