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夜訪吸血鬼與他的小狼狗 (限)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活著才有DPS)時間14小時前 (2026/03/28 00:03), 13小時前編輯推噓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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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作: 1.氣球不只告白用(活動文:告白氣球C) #1UNaT3_7 2.老虎盆栽 #1awwuDEi 同個小鎮,天使&惡魔的故事,人物劇情與本篇無關 一點肉渣,只有幾句過程描寫。 那麼,電梯向下↓   從洛爾敦市往南開大概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有個叫做蜜桃鎮的小地方。   蜜桃鎮本來不叫蜜桃鎮也不產蜜桃,但大家都習慣這麼叫。就像小時候會把班上滿臉 雀斑的男孩叫做小雀斑,畢業多年就只記得他叫小雀斑那種感覺。雖然失禮,沒人想改 口。   蜜桃鎮的人口組成有些複雜。這裡講的不是人種或族群那種政治上的問題,是更根本 的不同。鎮上最大的超市是一個被通緝多年的傳奇海盜所有,本來只是確保他的人魚伴侶 每天有最新鮮的海鮮可吃,後來在鎮民的強烈要求下才兼賣其他雜貨。   是的,他的人魚伴侶。雖然留著長髮,從臉蛋身材到學識談吐都可以去競選世界小 姐,但那是一位人魚先生。唯一的小缺點,大概是唱歌的時候總有玻璃被震破,但海盜老 闆一點也不介意。   隔兩個街角有一間獨立書店。這年頭的獨立書店除了普遍生意不好,多半很有特色, 蜜桃鎮這間也不例外。更精準地說,這間叫作打瞌睡的獨立書店真的太有特色,它根本不 賣書也不營業。   書店老闆是個據說七百多歲的吸血鬼,自稱擁有伯爵頭銜的他在第一千次被詢問經營 方針是否錯誤時表示:「老子白天要睡覺,晚上要吃飯,哪來的時間開店?」   為什麼要開一間根本不開門的書店呢?面對伯爵血淋淋的尖牙,不想被好奇心咬死的 新住戶不敢問出口。   如果有一個毫無靈感的奇幻作家搬到這裡,他應該會很開心。這裡除了海盜、人魚、 吸血鬼,還有不會射箭的精靈、擁有三個博士學位的女巫、經營哈雷俱樂部的狼人、常常 出門演電影不在家的魔法師以及一個只想等退休的天使和正在事業衝刺期的惡魔。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有趣或是不那麼有趣但也有很多故事可講的人類,但那些不是我們 的重點。   機會難得,讓我們跟隨特派記者戴德(已加保最高額意外險)的腳步探訪那間不營業 的書店,揭開吸血鬼老闆隱藏在店門之後的秘密。   故事得從十九世紀說起。   當時,南方第三大城洛爾敦市只是一個住著數千人的偏遠小城,地圖上找不到蜜桃 鎮,那區仍是未開發的原始森林,傳聞有吃人的怪物。   1886年,人稱自行車之父的英國機械工程師約翰改良自行車,奠定後世常見的基本架 構。   隔年,鄰近耶誕節的深夜,十六歲的艾力克騎著尚未普及的最新款自行車,獨自前往 森林深處。   車輪輾過落葉與夜露鋪成的小徑,遠方月光穿越林隙灑落,像騎在銀河之上。   艾力克心情很好,循記憶騎了快半小時,抵達目的地。   森林深處沒有糖果屋和吃人怪物,只有一座更突兀的古堡。   黝黑的玻璃質地巨岩不像附近出產的石頭,圍繞建築的雪白樹藤開著妖豔紅花,幾乎 爬滿整座城堡,比睡美人她家更詭譎陰森。   艾力克停好自行車,整理完儀表,拿起裝著書本的背包,走到大門前。   沒多久,需要動用機關的巨大門扉緩緩開啟。   門內出現一個身穿女僕裝黑長襪的少女。   女僕的可愛臉孔寫著不悅,「主人等你很久了。」   艾力克抱住背包,「抱歉,我──」   女僕沒接受他的道歉,轉身拋下一句:「跟上。」   他們經過樹藤纏繞成拱門的前庭走道,來到正廳。   敞開的雕花大門表達主人的歡迎。艾力克在踏上那塊彷彿看不到盡頭的編織地毯前, 檢查自己的新鞋,確認沒沾上落葉或泥土才放心落腳。   走進室內,擺在牆邊的三座落地燭臺竟然就能照亮整座大廳。   環視可開百人舞會的廳內,沒看見領他進門的女僕。艾力克呼喊幾聲,才聽到右邊傳 來聲音。   繞過大廳中央持續噴水卻沒有一滴水花濺上地毯的三層噴水池,艾力克走向右邊,那 是個只有大廳一半面積的起居室。   俊美的城堡主人披散及腰金髮,斜倚在天鵝絨躺椅上,手裡端著像紅酒的液體,暗金 色的眼瞳微瞇,似乎還沒睡醒。   「伯爵大人,抱歉我來晚了。」艾力克抱著背包,慎重地鞠躬。   伯爵像沒看見他,輕晃杯中液體,低頭嗅了嗅,皺眉把杯子放回桌面。   「佩特拉。」   突然消失的女僕突然出現,站在伯爵身前半步,低頭呼喚:「主人。」   「這是什麼?」   佩特拉迅速看了一眼伯爵,低頭回應:「您的早餐。前天迷路誤闖的那個男人,還很 新鮮。」   伯爵的眼神比冰山更冷,「我剛剛是說要喝酒,不是喝血。」   「您許久沒進食了,再這樣下去……」   「耳朵如果聽不清楚,就不要了。」   話剛說完,佩特拉的雙耳被一股無形力量撕裂,她摀著傷處痛倒在地,渾身顫抖連哀 號都不敢。   「佩特拉!」   艾力克扔下背包,上前想扶起佩特拉,被她推開。他著急地說:「我扶妳到旁邊,幫 妳擦藥好不好?」   「別管我……是我的錯……」   「妳沒有錯!錯的是他!」   艾力克半跪在地毯上,漂亮的藍眼睛瞪向城堡主人。   慵懶到彷彿下一秒要睡著的男人總算提起精神,從鋪滿軟墊的躺椅坐起。他輕撫下 巴,審視眼前氣憤的年輕人,「你很生氣?」   「當然!你不該這樣對她!」   伯爵反問:「我是主人,她是跟我訂下契約的使魔。她違反命令,我處罰她,錯在哪 裡?」   艾力克看向佩特拉躺的位置,可愛女僕原地蒸發,只剩一隻喘息微弱的紅狐躺在女僕 裝裡。   「……就算她真的做錯事,你跟她說清楚就好了,不該這麼殘忍。活生生被拔掉耳 朵,一定很痛。」   「艾力克‧穆恩‧沃爾夫。」   不管是成長經驗或生物本能都告訴他被人叫全名肯定沒好事。儘管如此,他還是挺起 胸膛回應:「是的,伊蒙伯爵。」   伊蒙伯爵揚起一抹笑,「活了六百多年,我今天才知道,原來狼人是如此同情心氾濫 的種族。」   「這不叫同情心氾濫!」艾力克反駁,「善待他人是美德,不管對方是同類或使魔, 都該如此。」   「我沒聽錯吧?你跟一個血族講究美德?嗯?」伊蒙的微笑變成諷笑,「希望你們在 把人類咬成破布的時候,也能善待他們。」   「我們沒有把人類咬成破布!事實上,我們不能隨意狩獵人類,除非遭受攻擊。你說 的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陋習,現在沒有這種事了。」   「你確定?」   輕飄飄一句話堵住艾力克的嘴。   年長的血族起身用變尖的指甲劃破手腕,湧出的銀白血液像斷線的珍珠,接連墜落。   痛到快昏迷的佩特拉聞到氣味,掙扎著張嘴,接下來自契約之主的施捨。   「回去。今天的事,別發生第二次。」   紅狐低叫一聲,搖晃尾巴。   艾力克看著狐狸在喝完血後搖搖晃晃站起來,叼起女僕裝邁著黑色長腿跑離起居室。   剛跟城堡主人吵了一架,艾力克不敢再隨意開口,立正站好。   伊蒙瞄了他一眼,自顧自躺回原處。   不知罰站多久,久到艾力克以為他會就此站到天亮時,伊蒙總算開口。   「我以為,我才是最有資格生氣的人。」   「咦?」   「九月十五日的夜晚,我救了你,為你療傷,借出七本你說沒看過的書。」伯爵沒碰 那杯血,勾勾手指,不遠處飛來水瓶,他倒了半杯水喝。「你說下個月再來把書還給我。 按照人類曆法,九月之後是十月,沒錯吧?」   腳底發麻偷偷在跺腳的艾力克停下動作回應:「是的,沒有錯。」   「喔,原來你們也用人類的曆法。」伊蒙的語調往上提,「那麼,聰明的艾力克,請 你告訴我,按照人類曆法,今天是幾月幾日?」   艾力克抿了抿嘴,硬著頭皮回答:「十二月十五日。」   「如果我沒算錯,你遲到了兩個月?」   艾力克上前幾步,停在伊蒙面前。   「關於遲到這件事我很抱歉,但我可以解釋。」   血族輕晃杯中水,盯著它,像對不斷擴散的漣漪產生濃厚興趣。   伊蒙沒說話,而艾力克在等他開口。   等待期間,艾力克回憶起這段時間借來的書,從天文物理到歷史文學,其中還有一本 詩集。裡頭有個句子非常適合描寫他現在的心境:「沉默是最殘忍的凌遲」。   自古以來狼人就信奉力量決定一切,要不是為了適應現今人類社會,許多人根本連小 學都不願意讀。艾力克身為族長最小的兒子,從小學念到高中,已是族裡的高學歷知識分 子。   但「凌遲」是個連他都不曾見過的生難字。幸好他有一本前幾年出版的牛津字典,售 價12先令6便士。他查到這個音譯而來的罕見字。這種單字大概也只能在字典和文獻史料 裡見到。   那是源自古老東方的刑罰,用刀將人肉一片片割下,直到犯人流血而亡。   查完當夜,艾力克就做了惡夢。更恐怖的是,劊子手變成那個讓他第一眼就心跳加速 的伯爵大人,而他是被剝光衣物綁在柱子上的犯人。   身披黑斗篷的伯爵拿著鋒利的割肉刀靠近,輕柔撫摸他的全身,將被傷害的恐懼與被 碰觸裸體的興奮交織,他逃不了也不想逃。   天亮醒來,混亂的腦袋遺忘是否在夢中經歷割肉之痛,只殘留既害怕又期待的奇異情 緒與腿間的溼黏。   想到這裡,艾力克莫名羞憤,他打算先逃離這裡,抬頭就發現不知何時靠近的伯爵大 人。   「你的耳朵和尾巴又跑出來了。」   冰涼手掌像逗弄路邊小狗那樣揉揉他的耳朵,又抓了一把從低腰褲頭冒出的狼尾巴。   「嗷!」   敏感要害被摸,他忍不住叫出聲,瞪向伊蒙。   「小狗狗真可愛。」   艾力克漲紅臉,「我不是可愛的小狗狗!我是狼人!強大又驕傲的狼人!」   血族摀住耳朵,回到他的躺椅。「打雷了,我什麼都聽不見。」   「你這個、這個──」艾力克翻遍畢生所學想找出一個最尖酸刻薄的說法反擊,但沒 找到。   最後,他只能咬緊冒出的尖銳犬齒,怒哼一聲。   「我要走了!」   伊蒙一根頭髮都沒動,像在躺椅裡生了根,「你的解釋呢?」   「什麼解釋?」   「小小年紀,記性真差。」年長的血族指向地上的背包。   艾力克看見稍早為了救佩特拉拋下的背包,想起大老遠騎車來這裡的原因。   他撿起背包,將裡頭用緞帶捆成一疊固定的書本和一個紙盒拿出來,仔細檢查兩樣東 西的狀態,才將書本放在躺椅旁的圓桌上。   「對不起,這些書到現在才還你。我回去後被家裡發現跟血族往來,被禁足了。」   很正常的原因被小狼狗如此正常地說出口,反而不太正常。   血族皺了皺眉,沒空檢查珍貴的書籍有無損傷,追問:「他們還對你做了什麼?」   艾力克回答:「沒有。只是不准我出門而已。」   準確來說,是不准他出門跟吸血鬼見面,還是可以出門上學、跟朋友玩樂,但他下意 識認為不該這麼說,有人會不開心。   血族反常,繼續囉嗦,「他們沒傷害你?跟我說實話。」   艾力克微笑,「真的沒有。他們是我的家人,不會傷害我。」   「那可不一定。」   伊蒙恢復冷漠,幾秒前熱切關心的模樣彷彿幻覺。   理智回籠,伯爵又問:「既然這樣,你今天怎麼出來了?」   艾力克壓低聲音,像怕被誰聽見,「當然是趁大家過節喝醉,偷溜出來的。」   「喔?我以為狼人不過這種人類節日。」   「人類節日?」   知道眼前的小狼狗年輕又無知,年長的血族耐心說明:「人類說耶穌是他們的救世 主,所以會慶祝祂的生日。但耶誕夜是二十四日,耶誕節是二十五日,就算要提早慶祝也 太早了吧?」   艾力克回答:「這個我知道。但我們過節跟人類或耶穌沒關係。」」   伊蒙扶著額頭,繼續問:「所以,你們喝得爛醉,讓一個被禁足的小朋友偷跑出來, 是為了慶祝什麼?」   「詠月節。這是我們祈求露娜女神保佑狼人族繁盛壯大的日子。大家會像之前的滿月 夜那樣變回原形在野外奔跑、嚎叫,也會像人類那樣喝酒、跳舞,還會……」送禮物給喜 歡的人,表達愛意。艾力克看了喜歡的那個人一眼,抿抿嘴,換個說法:「還會送禮物給 重要的人,表達謝意。」   他拿起紙盒,沒有跟書一起放在桌上,而是用雙手捧起,獻給伯爵大人。   正想著狼人似乎真有這節日的伯爵看向貼著紅綠包裝紙,光看就醜到讓人想自戳雙眼 的禮物盒,沒收。   艾力克維持原來的姿勢站立,反正他今晚已被無視很多遍,不差這次。   伊蒙緩緩靠近他。   「為什麼要送禮物給我?」   艾力克以為自己沒講清楚。他再度說明:「我們會在這天送禮物給重要的人,謝謝對 方。」   血族又問:「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我摔下山坡時救了我,幫我接上摔斷的腿,包紮傷口。」艾力克吸了一口 氣,「我知道幫助一個狼人對吸血鬼……咳!我是說血族,有多麼不容易。說到這個,你 當初怎麼會願意救我?你以為我是普通的野狼嗎?」   「……關於這個你在兩個月之前就該提出的問題,我有個你可能會感到被冒犯的比 喻。假設是你,在路邊看到一隻受傷的小狗,就算你以前曾被狗咬過,還是會伸手幫忙 吧?」   「你以前被狗──咳!我是說狼人咬過?」   伯爵稍微歪著頭,「我剛才說比喻,你懂什麼叫比喻嗎?」   「噢……」艾力克尷尬地摸摸鼻子,「不管怎樣,你願意帶我回你的領地,又借我那 麼多連圖書館都沒收藏的書……真的,非常非常謝謝你!」   年輕的狼人維持雙手捧住禮物盒的姿勢,朝躺椅上的血族鞠了個將近九十度的躬。   伯爵大人的臉色不太好,感覺又在生氣。艾力克以為他這回鞠躬也得定格很久,沒想 到剛這麼想完,紙盒就被接過。   「這是什麼?」   「你自己拆開看?」艾力克說:「這種不知道收到什麼的驚喜感,才是收禮這件事最 美妙的地方!」   看清那張醜包裝紙下的物品,伯爵面對比他還興奮的小狼狗,頭一回產生某種近乎不 忍的情緒。   算了。   伊蒙慢吞吞地撕開包裝紙,拿出那個跟透視結果一模一樣的雪花水晶球。   這回,不等伯爵提問,興沖沖的年輕狼人湊上前,「你不是說這裡很少下雪,你很懷 念故鄉的雪景嗎?有了這個,你就可以每天賞雪了!」   距離太近,狼人身上鮮活的熱氣與獨特氣味迎面而來,血族向後抵著椅背,無處可 退。   艾力克沒發現異狀,捧著水晶球猛搖,讓一場寧靜雪景變成瘋狂的暴風雪,席捲水晶 球裡的小木屋與血族的心境。   說起這顆親手製作的雪花水晶球,艾力克可以說上三天三夜。沒耐性又怕吵的伯爵大 人就坐在那裡聽他像紛飛雪片般細細碎碎講了快十分鐘。   「說完了?」   「說完了!」   艾力克臉上洋溢未褪盡的紅暈,年輕帥氣的臉孔加上強健體魄,在學校應該迷倒不少 女孩。或許,還有男孩。   想到這裡,伯爵感覺胸口被一根頭髮那麼細的細線捆住,輕輕一扯。不痛,只是些微 不適。   他又倒了半杯水,遞給聲音微啞的小狼狗。   「謝謝。」   艾力克道完謝才接下水杯,一口氣把水喝光。   他抹去脣邊水滴,看伯爵把杯子放回桌邊,發現一項事實。   他們居然共用水杯?!這算是書上說的間接、間接那個……   紅潮再度席捲,火燒上臉頰,熱竄上腦門,額角沁汗。   伯爵大人掏出一條刺繡手帕,按上艾力克的額頭。   「這裡很熱?」   熱到快爆炸的艾力克抓著手帕,連帶按住血族冰冷的手掌,下一秒又急忙鬆開。   「我、呃、那個……」   「放心,牽手不會懷孕。」血族頂著冷臉講冷笑話,「況且,只是不小心碰到。」   伯爵將手帕扔給艾力克,讓他自己擦。   艾力克抹抹額頭,看著沾上汗水的手帕,低聲說:「我洗乾淨再還你。」   「不需要。一條手帕而已。」   「需要!」艾力克強調:「很需要。」   狼人蔚藍的雙眼像無垠大海,讓不會游泳的年長血族幾乎溺斃。   伊蒙只跟艾力克對視幾秒,就偏過頭。   「隨你。」   近百年沒進食的伯爵大人可以只喝水,但年輕的小狼人無法忍耐飢餓,伊蒙只好帶艾 力克去廚房覓食。幸好佩特拉是個盡責的女僕,跟主人同樣期盼兩個月,一邊囤積美食, 一邊苦等貴客到訪。   艾力克宣稱他餓到可以吃下一頭大象。   廚房裡沒有煮好的大象,狼人只能用紅酒燉牛肉、迷迭香羊小排、橙汁鴨胸和許多馬 鈴薯泥代替。   不想讓起居室沾染食物氣味,伯爵乾脆留在廚房,陪艾力克在餐桌邊享用在消夜時段 進行的豐盛晚餐。   接近天亮臨別時,伯爵交給艾力克一個食指高的水晶瓶,裡頭裝著八分滿的半透明液 體。   「離開後噴一點,別人就不知道你跑來找吸血渾蛋了。」   這是艾力克第一次聽伯爵大人使用這種輕蔑的稱呼,感覺很彆扭。但收到為他著想的 小禮物,又很開心。   狼人的嗅覺比吸血鬼靈敏,不只十幾公里之外的味道,就連下過大雨一週前的氣味都 能分辨出來。而吸血鬼的氣味對宿敵狼人而言,更是燒成灰都不會認錯的味道。   伯爵居然有這種藥水,肯定相當珍貴。   小狼狗的眉頭一下子皺起,一會兒舒展,五官跟著起伏,喜怒哀樂輪流表演一遍。伯 爵倚在門邊看戲,似乎可以看上一百年不厭倦。   渾然不知被血族頒發最佳男主角獎的艾力克則在掙扎完後,決定不去糾正伯爵的自 稱,收下這份體貼。   他問:「這麼神奇的藥水,是用什麼做的?」」   「我的血。」   「啊?」艾力克手裡的水晶瓶跌出手掌,被及時接住,耳朵和尾巴激動到冒出來。   得逞的伯爵大人打了個呵欠,「騙你的,小笨狗。」   「不要叫我小笨狗!」   「好的,乖狗狗。」說完故意摸摸他的頭,揉捏那雙毛茸茸的狼耳朵。   「嗷!」   壞心的血族笑了,「還說不是狗?」   艾力克退開一大步拉出安全距離,咕噥著抗議:「我十六歲,還沒成年。」   「所以?」   「你性騷擾未成年,是犯罪行為!」   伊蒙向前一步,嗓音輕柔彷彿情人低語,「你要用人類的律法,審判血族?」   艾力克摀著胸口,企圖平息失序的心跳。他大聲質問:「那血族做錯事怎麼辦?你 們總有需要遵守的規則吧?」   血族停下進逼的步伐,「我們有比人類律法更像藤蔓更難纏的長老會。」   艾力克這才知道原來吸血鬼也有管理組織。   在此之前,族裡的大人們總說,吸血鬼是世界上最自私的生物,是一盤不管彼此死活 的散沙。   伊蒙盯著震驚到兩隻狼耳直立的艾力克,有些手癢。   他捻了捻手指,像在回憶方才的觸感,為狼人說明:「那是一群活很久就以為自己很 厲害,他們才是真理的老傢伙。」   「……聽起來不太美妙。」   誠實評論換來伯爵的大笑。   艾力克呆住了。   這麼好看的人,如果能常常掛著笑容,該有多好?   近百年不曾如此開懷的伊蒙按著胸口喘息,發現逗他發笑的小狼狗石化了。   他打個響指,喚回艾力克的注意。   「你在想什麼?」   「我、我在想……」艾力克回想方才的話題,「那你覺得,什麼才能審判你們的作 為?良心嗎?」   「良心?」伊蒙按著胸口的手掌左移,血肉包裹的心臟再也不會跳動。「確實。血族 人人都有一顆涼心。」   伯爵大人說了個異國語言的同音冷笑話,沒學外語的小狼狗沒聽懂,呆呆問他是什麼 意思。   伊蒙懶得解釋,跳過這話題,拿出準備好的耶誕禮物。   他只是活太久太無聊,絕不是特地為愛看書的某隻狗狗去收集。   艾力克打開紙袋,抽出帶著印刷油墨味的雜誌。鮮紅的<血字的研究>幾個大字比起 雜誌名稱<比頓耶誕年刊>的黑體小字更醒目。   「怎麼送我這本雜誌?」艾力克注意到這是十一月號,不是當月新刊。   「你或許會喜歡那篇<血字的研究>。」血族說,「偵探和他的醫生助手尋找真兇的 推理故事。」   「推理故事?像之前那個猩猩殺死一對母女的故事?」   「差不多吧。」   除了借走的那七本,艾力克在伯爵的藏書塔見過滿坑滿谷的書。有<伊利亞德>、 <奧德賽>、<一千零一夜>之類的遠古史詩,也有近代如莎士比亞創作的劇本。   全是人類創作。   那時,小狼狗很困惑,「為什麼你的收藏全是人類的書,沒有血族的作品?血族活那 麼久,應該有很多故事可以說吧?」   血族拿出一根上好的古巴雪茄,站在滿室古籍與珍貴手抄本的藏書塔中央,優雅地 劃亮火柴。火焰喚醒沉睡的菸葉,燃起帶著植物清香的煙霧。   白茫霧氣後,傳來年長血族的聲音。   「等你變老就知道了。活太久,很多事都不重要,久而久之就懶得說、懶得記、懶得 寫。反而是人類,因為壽命太短,拚命想抓住什麼,在這世界留下痕跡。那姿態很狼狽很 可笑,但有時候……」伊蒙呼出一口煙,「也滿有趣的。」   因為伯爵大人的說法,艾力克借了一疊書回去讀,約好下個月歸還。雖然遲到兩個 月,最終他仍帶著借走的書回到吸血鬼古堡。   艾力克將那本禮物連同消除氣味的藥水,仔細收好。   他走到大廳門口,看見遠處天際發白,太陽快出來了。   「天要亮了,你快回去吧。」   伊蒙站在大廳門後的陰影裡打了一個呵欠,「你怎麼回去?」   「我騎了我爸買給我的耶誕禮物!一輛最新型的自行車!」艾力克指向古堡大門外, 「就停在門外,下次再給你看。」   伊蒙哼了聲,「所以,你們也過人類的節日。」   艾力克沒挑釁方才送出耶誕禮物的血族,笑著回應:「我們跟人類混居,也有很多同 類跟人類通婚。他們有很多好玩的節日耶!」   「比方?」   「萬聖節啊!」艾力克說,「我喜歡那些加了香料的靈魂蛋糕。」   「早知道就用幾塊小蛋糕打發你。」伊蒙沒好氣。   「但我更喜歡你送我的雜誌。」艾力克抱緊背包,燦笑像即將升起的太陽。   血族抬手遮擋那刺眼的笑容,隨口承諾:「既然你那麼愛書,以後開一間書店給 你。」   「好啊!有你有我,還有一屋子滿滿的書,那裡肯定是天堂!」   他們靠著借書還書與成分不明的神奇藥水低調往來,共度十三年。   變故發生在1899年秋天,萬聖節前夕。   二十九歲的艾力克來還書,正在勸伯爵大人吃飯。   伊蒙一百多年前開始絕食,原因不明,他拒絕向艾力克透露。   艾力克跟佩特拉同樣擔心吸血鬼不吸血會餓死,想辦法哄他吃含動物血的食物。即便 伊蒙告訴他,動物血對血族沒有營養價值,不如喝酒,艾力克也不肯妥協。   那天晚餐是佩特拉製作的血腸,艾力克切好血腸,用叉子叉起一小塊,打算強制餵 食。   年長血族偏過頭,像個挑食的人類小孩。   艾力克很有耐心,自己咬了一小口,哄道:「佩特拉加了祖傳香料,吃起來跟靈魂蛋 糕的味道很像。你吃一口看看?」   伊蒙正想問為什麼一隻狐狸會有祖傳香料配方,一張口,銀色的血就湧出口腔,濺上 繡滿暗紋的絲質襯衫。   「伊蒙!」   伊蒙摀著胸口,像被木樁釘入心臟的疼痛讓蒼白臉龐泛起青紫。他說不出話,勉強朝 慌亂的艾力克搖手。   晚餐剛開始,伊蒙連一口水都沒喝,不可能是食物中毒。   推理不出原因又看不懂吸血鬼的手語,艾力克只能說:「我扶你去休息!」   說完,健壯的年輕狼人將吸血鬼攔腰抱起,來到起居室,把他放在那張最喜歡的天鵝 絨躺椅上。   吸血鬼斷斷續續嗆咳出銀血,艾力克不知道該怎麼辦,高喊使魔幫忙。   佩特拉沒跟艾力克簽訂契約,沒回應他的召喚。   艾力克急得耳朵和尾巴冒出來,「天啊!我該怎麼辦?我能為你做什麼?你有藥嗎? 或是家庭醫生?我去找別的血族幫忙?」   要不是死去許久的心臟痛到不行,伊蒙會大笑出聲。   他扯住艾力克的衣袖,「冷靜點,我沒事。」   「冷靜?我怎麼可能冷靜!你吐了這麼多血還騙我說沒事?」   要不是顧及眼前是個吐血的吸血鬼,艾力克肯定會抓著他的雙肩用力搖晃,看他還能 吐出多少謊言。   伊蒙摀住耳朵,用更虛弱的聲音說:「小聲點,嗯?」   「……好,我小聲。」艾力克蹲在伊蒙面前,發現伊蒙似乎在發抖。他調低音量, 「你是不是會冷?我拿毛毯給你?」   體溫常比冬天更冷的吸血鬼點頭。   艾力克火速衝到客房,搬來一堆羊毛毯、羽絨被,差點把伊蒙悶死。   隔著那些暖烘烘的織物,艾力克小心地環抱住伊蒙。   「現在,好點了嗎?」他抖著手拭去吸血鬼脣邊的血漬。   伊蒙摸摸艾力克嚇到絨毛炸開的狼耳朵,如願聽到他呻吟一聲。   血族提起嘴角,像微笑。   艾力克摀住被摸的耳朵,「都這種時候了,不要調戲我!」   伊蒙的笑意更明顯。他放緩呼吸,感覺心臟的疼痛趨緩,費了點力氣,打個響指。   剛才狼人喊到窗玻璃快震破也沒反應的使魔瞬間出現。   永遠穿著女僕裝與黑長襪的佩特拉走到伊蒙面前,同樣被主人的異狀嚇一跳,來不及 斥責那個竟敢環抱主人的無禮狼人。   「主人!您還好嗎?發生什麼事?」   伊蒙抬起一掌打斷佩特拉的連串問話,說出一個艾力克沒聽過的名字。   「去找奧莉薇亞。」   記取教訓的佩特拉不敢再質疑主人的決定,「需要我把她帶回來嗎?」   伊蒙搖頭,掏出一個紅寶石戒指交給佩特拉。「妳去……確認她的現況,回來告訴 我。」   「需要幫您轉達事項或轉交禮物嗎?」   「不用。」伊蒙擺手,「去吧。」   收下戒指的佩特拉一轉身,消失在原地。   艾力克抱著伊蒙全程沒鬆手,伊蒙也沒力氣計較,窩在狼人比羽毛被更溫暖的懷抱 裡。   三分鐘後,狐狸女僕完成任務歸來。   城堡主人仍靠在狼人懷裡,像靠著一個長了狼耳朵和狼尾巴的大型靠枕。仔細看,那 條毛茸茸的蓬鬆大尾巴不時輕晃,似乎在炫耀。   佩特拉瞪了艾力克一眼。   裝沒看見的伊蒙朝佩特拉勾勾手指,佩特拉上前捧起伯爵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隨 後將作為引路信物的紅寶石戒指交還。   透過跟使魔的接觸,佩特拉一路見聞全傳達給伊蒙。血族的暗金色瞳孔一瞬鮮紅,血 淚湧出眼眶。   後方的艾力克看不到伊蒙的臉,只感覺懷裡的吸血鬼劇烈顫抖,「我變回原形好嗎? 那樣更暖和。」   伊蒙回過頭,血淚在那時滑下,像一把尖刀劃破精緻臉孔。   「伊蒙!」   艾力克急著要抹去血淚,伊蒙握住他的手腕。   近乎高溫的生命力。   「……噓。」   伊蒙抓著小狼狗的手,用他溫熱的指尖擦過臉頰,鮮血般的淚水在頰上暈開,消失。   伊蒙讓待命的佩特拉退下,而後推開艾力克,從軟得讓人喪失鬥志的毛毯堆裡起身。   「我回閣樓睡一下。」   乍看伊蒙已恢復正常,除了氣色有些灰敗。   年輕狼人試圖挽留,他喜歡把血族抱在懷裡的感覺。   「天剛黑而已。」艾力克說,「到底……發生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伊蒙看著他,「這是個不太愉快的故事,會影響你的胃口。」   「沒關係,我現在很餓,食慾很好。」   他將體虛的吸血鬼安置回躺椅,去餐廳拿回幾盤食物。   吸血鬼閉了閉眼,沒再堅持別帶食物到起居室的規矩。   艾力克先拿起血腸,再度挑戰餵食挑食伯爵的任務。   「我不餓。」這回,伊蒙開口拒絕。   「陪我吃一點嘛。還是你想喝別種血?」靈感如流星劃過夜空,艾力克眼前一亮, 「有了!」   他的犬齒伸長,低頭咬破自己的手腕,鮮血直流。   伊蒙急忙按住傷口,怒吼:「你在幹什麼!」   這是認識十幾年來,艾力克頭一回見識伯爵大人的怒火。   艾力克覺得新鮮,卻不敢表現在臉上,抽回手腕低聲說:「據說我的曾曾曾祖父是人 類,我的血裡面也有人血,可以讓你吃飽吧?三分飽也沒關係。」   伊蒙氣得雙眼發紅,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去掐死他。   艾力克沒退縮,跟年長的吸血鬼對瞪。   要比耐心,伊蒙從沒輸過。   年輕狼人感覺血越流越少,傷口逐漸癒合,再度低頭要張嘴。   狼人的手腕又被搶走了。   伊蒙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你又要幹麼?」   「傷口快好了。」艾力克說。   血族很想咬死眼前的小笨狗,「如果我不吃,你要失血而死嗎?」   「我怕你肚子餓啊。」艾力克說,「而且,你剛剛吐了那麼多血。」   那灘銀血留在伯爵大人做工精緻的襯衫上,被燭光映得發亮,刺得他眼角抽痛。   狼人用另一隻手悄悄捲起伯爵宛如金緞的長髮,近乎撒嬌道:「就吃幾口,不喜歡就 吐掉,好不好?」   ──你爸恨不得殺光南方領地的血族,你這個最受寵的小兒子卻要捐血給血族,他知 道會怎麼想?   刻薄問句如泡沫在眼前飄起,伊蒙選擇無視,接過狼人貢獻的血液。   他象徵性地輕舔幾口,反而讓艾力克癢得滿身雞皮疙瘩。   看小狼狗不受控地顫抖仍努力坐好,當個稱職的現榨血包,血族舔去脣角熱血,將一 個比月光更輕柔的吻落在猙獰傷口上。   為了方便進食,吸血鬼的唾液有延遲傷口癒合的作用。伊蒙瞇眼,看血族與狼人的種 族特性在只有手腕大小的競技場角力。   片刻後,傷口癒合,狼人勝。   伊蒙揚起脣角,反而是艾力克不開心。   「這樣夠嗎?要不要再喝兩口?」   伊蒙沒理會艾力克免費續杯的詢問,掏出手帕為他包紮。   看到吸血鬼的手帕,艾力克有些心虛,「那個、你之前借我擦汗的手帕……」   失憶的血族在狼人幾句前情提要後恢復記憶,「十幾年前的事,虧你記得。」   艾力克抿著嘴,沒說話。   其實他一直牢牢記得,是故意不還。如此微妙的心意不敢說出口,乾脆效仿推理故事 裡的嫌犯,行使緘默權。   伊蒙盯著他,低笑一聲。   他拍拍艾力克的頭,柔軟好捏的狼耳朵已收回,只有滿頭跟本人同樣生氣蓬勃的茶色 捲髮。   伊蒙指向圓桌上的食物,「吃飯,我講故事給你聽。」   或許是心理作用,艾力克覺得伊蒙的氣色與心情確實好轉,端起餐盤,吃起帶血的三 分熟牛排配伯爵大人的佐餐故事。   比起一讀就停不下來的福爾摩斯探案,或在藏書塔看過的那些壯烈感動高潮迭起的人 類創作,血族講述的內容無趣到可以當催眠的床邊故事。   伊蒙有十三個不同姓氏、性別與種族的血族兄弟姊妹,他排行老大。   三百多年前,他們的父親在深愛的人類伴侶老死後,選在兩人的定情日,將伴侶佩帶 的木頭十字架插入自己的心臟,結束一千多年的生命。   長老會首席為愛殉情,對象竟是個男人。事情傳開,驚碎無數血族的下巴。   失去父親,悲痛的兄弟姊妹一個接一個離家。   不知是否失去父親的庇蔭,伊蒙的手足因為各種原因接連橫死,被宿敵狼人或比狼人 更狡猾的人類所害,甚至死於血族內鬥以及各種意外。   其中,佔死因最大宗的是活得太久嫌無聊, 走到陽光下接受日吻,成為一把隨風而 逝的飛灰。   奧莉薇亞是失去父親這三百多年來,伊蒙僅存的手足,也是他最疼愛的小妹。   「其實,她是我們之中最早離家的人。」   「為愛私奔?」艾力克吃著牛排亂猜。   「唔,答對一半。」伊蒙說:「剛剛提過,我父親有個人類伴侶。奧莉薇亞差點殺死 他,被父親發現,逐出家門。」   至今,伊蒙仍不知道奧莉薇亞對那位的敵意是基於父親被外人搶走,身為女兒的憤 怒,還是將父親當成戀愛對象,身為情敵的嫉妒,或兩者皆有。   更讓伊蒙想不透的是,一開始認識那男人的人,其實是奧莉薇亞。是她將自己人類時 期的家教老師介紹給父親,三人曾度過一段很愉快的時光。起碼他這個不常在家的局外人 這麼覺得。   身為長子,伊蒙那時忙著擴展事業,維護家族榮耀。等他收到消息時,已經太晚。   聽到這種轉折,艾力克嚼到一半的肉塊掉出來,摔進餐盤。   「啊?」   「很像八卦小報會出現的劇情吧?」伊蒙笑問。   艾力克不敢點頭也不想搖頭,悄悄變出耳朵和大尾巴想安慰明明在笑,卻感覺不到一 絲喜悅的伊蒙。   伊蒙沒跟他客氣,捏著毛茸茸的狼耳,聽見艾力克不受控地嗷一聲,心頭陰鬱消散些 許。   獻身安撫計畫奏效,艾力克身後的大尾巴愉快輕晃,不時拂過吸血鬼的長髮。   「但我們後來失聯了。」伊蒙回憶,「大約是十七世紀,倫敦大瘟疫那時。」   由老鼠引起的傳染病在1665年爆發成大規模傳染病,帶走超過十萬英國人的性命。   伯爵大人說了個很吸血鬼的地獄笑話:「她大概是那時吃太飽,跑去哪裡沉眠了。」   比起吸血鬼,跟人類更親近的狼人笑不出來,默默嚥下牛排,放下叉子。   伊蒙說,「我從那時就感應不到她的存在,直到剛才。」   理智猜測伯爵妹妹的下場恐怕不妙,艾力克含蓄地打探:「她……還好嗎?」   伊蒙看著笨拙卻溫柔的小狼狗,摸摸他的頭又搔搔他的下巴,逗得艾力克瞇起眼,不 知道是太舒服還是在隱忍某種衝動。   搓揉一陣子,血族才神色複雜地開口。   「原來她流浪到北方,愛上一個男人,結了婚。」   艾力克抬頭,「聽起來……還不錯?」   伊蒙瞥他一眼,捏了看起來手感也不錯的圓潤臉頰一把,再聽見一聲狼嚎。   艾力克摀著臉頰,差點往後跳。   伊蒙不再戲弄他,把故事說完。   奧莉薇亞結婚二十年都沒變老,忌妒她的鄰居開始謠傳因為她是使用黑魔法的女巫, 該被綁在火刑架上燒死。她丈夫禁不起身邊的人洗腦,騙她要跟朋友去喝酒,偷偷跑回家 監視,撞見她在喝買來的人血。   奧莉薇亞只能說實話。男人無法接受同床二十年的妻子是個四百多歲的吸血鬼,叫她 滾出去。再度被趕出家門的奧莉維亞在激動之下咬了他,男人失血而亡。   「她不能把她丈夫變成血族嗎?」艾力克問。   伊蒙搖頭,「父親將她逐出家門時,收回她製造同類的能力。她當初殺害父親的伴 侶,等同弒親,這是非常嚴重的罪行。」   「那……她殺了丈夫之後,就逃了?」   「沒有。」伊蒙很平靜,「她丈夫買了一條純銀項鍊給她,她從沒戴過。她在後院挖 了一個大坑,把她丈夫推進去,再把那條銀鍊掛在坑邊的樹上,上吊。銀鍊燒斷她的喉 嚨,身體掉進坑裡,跟心愛的丈夫永遠在一起了。」   說不出話的艾力克只能用力擁抱伊蒙。他懷裡的血族不再顫抖,體溫卻降得更低,像 一座獨自在極地漂流的冰山。   他該怎樣做才能溫暖一座冰山呢?用盡一生的時間來得及嗎?   艾力克沉默許久,倒了半杯水給伊蒙。「如果她一開始就告訴她丈夫自己是血族,結 局會改變嗎?」   「不知道。」伊蒙就著艾力克的手喝水,「她不相信血族跟人類之間有真愛。最好的 方法,就是讓對方以為自己也是人類。」   「可是,她自己也愛上人類了啊?」   伊蒙扯扯嘴角,「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   艾力克企圖說服伊蒙,「血族跟人類之間有真愛,跟狼人之間也有!我相信!」   伯爵大人冷漠地回以艾力克的口頭禪:「喔,那真是太美妙了。」   艾力克瞪他。   伊蒙伸出冷涼的手指,戳戳捏過還想再捏的臉頰,「生氣了?」   「我不會生你的氣。永遠。」   伊蒙扯扯嘴角,「總之,最後大家都死了。我父親的伴侶、我父親、我妹妹、我妹妹 的伴侶。故事說完了。」   「我很遺憾……」他滿腦子只有這句話,擠不出更有意義的句子了。   伊蒙拍拍他的手,「孩子,你看那麼多書,語彙還是很貧乏。」   知道伊蒙故意轉移他的注意力,稍微冷靜的艾力克反抓住他的手,朝掌心舔了一口。   「噢。」   聽到吸血鬼失控的低呼,是今晚最美妙的驚喜。   艾力克終於小勝一回。「伯爵,您長那麼多歲,還是很怕癢。」   年長的血族靜靜凝望年輕狼人,想起多年前那個提問:「你覺得什麼才能審判你 們?」   那時他用笑話打發過去,如今,他想告訴依然年輕又天真的小狼狗:真正有權力審判 一切的,只有時間。   看看他的父親,時間帶走他的伴侶,間接結束他的性命。看看他的妹妹,時間在她身 上留下疑點,讓她的丈夫起疑,導致慘劇發生。   再強大再叛逆的血族都逃不過時間的制裁。   「伊蒙?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伊蒙回過神,決定不把這個哀傷又無奈的正解告訴他的小狼狗。   據說艾力克今年二十九歲,若是人類已是能夠獨立的成熟年紀。但在伊蒙眼裡,他跟 十幾年前那個莽撞的青少年差不多。   同樣天真到讓人不忍傷害。   於是他說:「沒事。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聽到這種狼外婆對小紅帽說的臺詞,狼人猛搖頭,「別說這種話!太不吉利了!」   伊蒙順著他,「好的,不說了。」   「你要吃甜點嗎?」艾力克端起另一個餐盤賣力推銷,「飯後甜點是我親手做的靈魂 蛋糕喔。」   伊蒙盯著那盤缺一角的焦炭色小圓餅,若不是聽見介紹,他會以為是某種對靈魂有害 的食物。   「能吃嗎?」   雖然血族的腸胃很強悍,不管是百年不進食、一整週暴食或吃下塞了老鼠藥的食物 (來自倫敦大瘟疫爆發那年的經驗)都能存活,他仍想避免不必要的苦頭。   「能吃!很好吃!我試吃過了!」艾力克指向缺角為證。   「喔,那我就放心了。」   艾力克戳穿他的敷衍,「你的臉可不是這麼說。」   「一定是它背叛了我的心。」血族甩了自己一巴掌,「叛徒。」   吸血鬼的動作太快,狼人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灰白臉頰浮起掌印。   「我去拿冰塊!不准再傷害自己了!聽到了嗎?」   伊蒙沒答應。   艾力克放軟語氣,「好吧,我是凶了點,但我是不會道歉的。你要更珍惜自己,別讓 我擔心。好嗎?」   伯爵大人頂著自己甩的巴掌印,點頭。   以為還要再勸說一陣子的艾力克不相信自己的好運,「伊蒙?」   「既然你要去地窖拿冰塊,能否順便幫我拿一支酒?」   「當然。你要什麼酒?」   藏酒無數的伯爵想了想,「請你去第三層酒窖,在第五排架子第二列的第四格找一支 1411年的黑皮諾。酒莊名字我忘了,整層只有那支是那年的酒,不難找。」   艾力克好奇,「那年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奧莉薇亞的誕生年份。父親很疼這個小女兒,派人特地去找,準備在她的婚禮上開 來慶祝,後來……讓我一起繼承了。」   伊蒙嘆了一口氣,「既然錯過她的婚禮,我不想再錯過她的葬禮。」   除了接受日吻會化作飛灰,以其他方式死去的血族只會變成一灘髒汙血水,沒有舉行 喪禮的必要。   外界對吸血鬼這個神祕種族的所知太有限,以為他們跟狼人、人類一樣,會為同類的 逝去進行哀悼儀式。   艾力克再度確認位置,默背幾次,跑去地下室找酒。   將近一小時後,掛滿蜘蛛絲與灰塵的小狼狗在對角線的位置找到那支酒。   他想控訴年長血族的爛記性,回起居室一看,躺椅上只剩一條髒掉的餐巾。   他拿起餐巾,發現上頭沾染的不是汙漬,是吸血鬼專用的文字,只是用牛排的蘑菇醬 汁寫成。   前幾年,年長的血族閒到發慌,開始教年輕狼人學習血族文字。   艾力克不會放過任何能增進對伊蒙了解的機會,拿出考大學的拚勁,半年過去已能 看懂日常短句。     考慮到他的程度,伊蒙的留言很簡單。   『親愛的狗狗:我有點累,打個瞌睡。別再為我擔心,去尋找讓你幸福的對象。祝福 你。』   留言最後是個蝙蝠形狀的簽名,那是伊蒙的真名,代表他以血族伯爵身分為這份文件 負責。   艾力克把好不容易找到的紅酒一扔,衝出起居室直奔閣樓。   不同於睡在地下室的同類,伊蒙日常休息與沉眠用的棺材擺在古堡最高的閣樓。某次 聽佩特拉無意提起,艾力克才知道這是認識自己之後的事。好幾百年以前,伊蒙跟其他吸 血鬼一樣,睡在沒有窗戶沒有陽光的地下室。   知道這件事的艾力克興奮到冒出耳朵與尾巴,壓抑不住近乎暈眩的狂喜,從餐廳跨越 半座城堡,衝去北方的藏書塔,爬上七層樓,找到在那裡為他找一本物理學參考書的吸血 鬼。   「伊蒙!」   認識第三年,小狼人開始直呼伯爵大人的名諱,並在屢次糾正無果後,被默許。   站在書架間的伊蒙回頭,幽藍月光從圓窗灑下,映亮吸血鬼俊美的側臉。   艾力克按住胸口,要那團瘋狂爆跳的肉球冷靜。   他緩慢地吐息,用少見的平穩語氣向血族確認方才聽到的消息。   伊蒙將找到的厚重書本遞過去,「這樣,我才能在醒來的第一時間知道是不是滿 月。」   他們在滿月之夜相識、在滿月之夜相見、在滿月之夜相處。   總是在露娜女神的照看下。   艾力克接過那本書,沉甸甸的重量不及剛才吸血鬼的回答。   「伊蒙……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我?」   伊蒙揉揉耳朵,以為自己還沒一千歲就出現幻聽。   要不是他修養夠好,早一巴掌打過去了。即便如此,伯爵大人仍因這句不要臉的自戀 問句愣了好一會兒,才冷著臉回:「沒有。我最討厭你了。」   「嘿嘿!」艾力克抱著書,無法克制地笑。   「傻笑什麼?小笨狗。」   「我才不是小笨狗。我很聰明!我聽懂了!」   伊蒙挑眉,「聽懂什麼?」   「聽懂……」小狼狗把頭一昂,「我才不告訴你!」   十多年過去,以為心意相通卻被拋棄的艾力克闖進閣樓。   他站在闔上的棺木前,震驚憤怒混雜傷心,剛硬狼毛從全身冒出,刺破伊蒙找人類裁 縫為他訂做的衣物,那是他前年的耶誕禮物。   指尖冒出利爪,艾力克想扳開這個乍看脆弱的棺材,卻也清楚,佈下血咒的棺木禁得 起火燒水淹雷擊各種外力破壞,何況只是他一個連族長之位都沒繼承的年輕狼人。   這副棺材比人類準備的末日碉堡堅固,除非碰到血脈更古老的血族,否則只能等躺在 裡頭的吸血鬼醒來,自己從裡面打開。   伊蒙毫無顧忌告訴他的這些血族秘辛,在此時浮現腦海,艾力克卻寧願自己不要記得 那麼清楚,才不會那麼絕望。   他不死心,利爪插進棺蓋,抓出五條痕跡。會讓普通棺蓋碎裂的力道只讓表面出現五 條微痕,油漆都沒剝落。   比起近乎無損的棺材,他被血咒的守護之力彈開一大段距離,撞上牆面,摔倒在地。   同樣的滿月之夜,今晚暗得不見月光,被烏雲遮蔽所有光芒。   他用大尾巴圍住自己,舔拭利爪斷裂滲血的手掌。   右手還纏著伊蒙親手包紮的手帕,明明連他流一點血都捨不得,卻把他扔在這座冷冰 冰黑漆漆的古堡裡,自顧自沉眠?   吸血鬼打個瞌睡要多久?一天?一週?一個月?一年?還是一百年?   狼人在人狼之間頻繁變身消耗能量,加上崇拜強者熱愛戰鬥,死亡率偏高。就算幸運 存活也是渾身傷病,能活到兩百歲,已算長壽。   艾力克是現任首領最小的兒子,家族基因比其他狼人強大,活到兩百五十歲以上的例 子不算少。   即便如此,相較動輒數百歲、上千歲的吸血鬼,仍是短命的種族。   他始終不明白活了六百多歲的伊蒙怎麼會願意讓什麼都不懂的自己親近,參與吸血鬼 漫長的人間旅程。伊蒙的過去應該擁有過,未來也可以擁有更優秀的對象。   現在,拜那張該死的餐巾所賜,他領悟一件事:他不管誰才配得上伊蒙,也不需要另 找對象,能讓自己幸福的人,從一開始就只有那一個。   「親愛的伊蒙,我就在這裡等你,直到末日,直到我死!」   2012,許多人認為馬雅預言的世界末日年。   伊蒙在棺木裡翻了個身.隱約聽見說話聲。 「『您好。』福爾摩斯熱情地說,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不敢相信他力氣那麼大。『我 看得出來,你到過阿富汗。』我吃驚地問:『您怎麼知道?』……」   福爾摩斯?有點耳熟的名字。阿富汗也是。   烏雲在伊蒙腦中飄過,遮蔽不甚清晰的記憶。   他翻了個身,決定再躺一陣子。   不知過去多久,伊蒙又聽見那聲音。   「『您好。』福爾摩斯熱情地說,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不敢相信他力氣那麼大。『我 看得出來,你到過阿富汗。』我吃驚地問:『您怎麼知道?』……」   又是這段。難道有人在他床頭放了留聲機重複播放?   要是被他知道是哪個無禮的人,他肯定……等等!這聲音愈聽愈像是……   伊蒙睜眼,伸手一推,地震颶風都無法動搖分毫的棺蓋滑開,恆久不變的藍月透過圓 窗,照亮小房間。   小房間?   伊蒙從棺材裡坐起,觀察四周。   就算他年老記憶衰退,也非常確定自己的閣樓稱不上小。   眼前這個白漆牆面木頭地板的狹窄房間,絕不是他入睡前的古堡閣樓。   那麼,他在哪裡?   他離開棺木,發現天花板角落有個閃爍紅點的奇怪裝置,像一隻發亮的圓眼睛。是某 種類似貓頭鷹的使魔嗎?   他打了個響指,召喚自己的狐狸使魔,等了又等,沒看見佩特拉。   使魔抗命沒出現,不是被監禁就是死亡,都不是好事。   伊蒙皺了皺眉,不太喜歡醒來面對的世界。   他注意到棺木旁擺著他最喜歡的那張天鵝絨躺椅。不用走近,光聞餘味也知道是某個 狼人的睡床。枕頭上殘留幾根狼毛,或許是變回原形在上頭打滾所留下。躺椅裡攤著一本 雜誌,當年他送艾力克的那本耶誕特刊。   看到這裡,伯爵大人的心情才稍微好轉。   當他準備離開這個窄小的房間,房門像感應到他的想法,碰地一聲打開。   一團黑影衝進來,撞上他。   長達兩百多年沒進食加上剛從多年沉眠中甦醒的血族被這一撞,差點彈飛出去。說差 點,是因為他被對方攔腰抱緊,於是兩人摔在躺椅上。   又是碰一聲。   「小笨狗,你快勒死我了。」   艾力克鬆開懷抱,一手仍緊抓伊蒙的手,用另一隻手去開牆面開關。   喀答一聲,小房間明亮起來。   伊蒙抬頭看向天花板的長型發亮裝置,跟他偏好的蠟燭或人類常用的圓形電燈泡不 同,大概是某種改良式電燈。   改良式電燈照亮坐在身邊的狼人,伊蒙望著他,熟悉又陌生。   他有著跟艾力克極度相似的輪廓,亂糟糟的茶色捲髮變成梳理整齊的西裝頭,閃亮亮 的藍眼睛也從風吹就起浪,藏不住一絲情緒的淺海,變成一片蒼藍再也看不透真心的深 海。   以往總穿著休閒便裝的小狼狗,如今穿起三件式西裝,正式得像待會兒要出席元首會 議。   時間真可怕,把他的小笨狗變成這模樣。   「……我睡了多久?」   已從青年邁向中年的艾力克做了個深呼吸,才吐出這個做夢都在練習的答案:「一百 一十三年。」   想問的問題太多,伊蒙先問最關心的那個:「佩特拉在哪?」   看似成熟穩重的艾力克瞬間變臉,他抓緊伊蒙的手,「我等了你那麼久,你居然一點 都不關心我,先關心你的使魔?」   「善待他人是美德,不管對方是同類或使魔,都該如此。」伊蒙頓了下,「以前有人 這麼告訴過我。你認識他嗎?」   艾力克死瞪著伊蒙,沒多久就垮下雙肩,鬆開手。   伊蒙看著手腕上的淺紅指印,他還沒開口,艾力克先道歉了。   「抱歉,我太激動了……」   伊蒙制止他的歉意,看向他頭頂,「激動到快把我的手捏碎,但耳朵和尾巴都收得好 好的,確實長大了啊。」   面對伊蒙,艾力克想氣又氣不起來。   「伊蒙,我已經一百四十二歲,快要變老人了。」   伊蒙瞇著眼仔細看,才在艾力克的鬢邊找到些許灰白痕跡。   「在七百多歲的老人面前,不准說自己老。沒禮貌。」   艾力克只能苦笑。   那是以往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   伊蒙觀察闊別百年的艾力克,想再找出不同之處。艾力克受不了伊蒙的眼神,體溫急 速上升,急忙找話聊。   「佩特拉她……去世了。」艾力克說,「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時候。」   沒想到人類的世界大戰會打第二次,更沒想到這一睡就錯過觀戰機會,伊蒙有些扼 腕。   「希望我有機會見證第三次。」   艾力克嚴肅駁斥只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吸血鬼,「戰爭太殘酷了。隨著時代進步,死傷 愈來愈慘重,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我只希望世界上再也不要有戰爭。」   吸血鬼冷笑,「按照人類愚蠢和自私程度,很難。」   關於這點,狼人無法反駁。他點點頭,「宇宙中唯獨兩樣事物為無限:宇宙的大小, 與人的愚蠢。而宇宙的大小我卻不能肯定。」   「說得真好。」   艾力克澄清,「是愛因斯坦說的。」   「他是哪位?」   「一位非常偉大的物理學家!他在1905年發了四篇論文,改變整個人類世界。」講起 以前的偶像,艾力克臉上充滿光彩。「他一生最大的貢獻是發表相對論和量子力學,還在 1921年拿到諾貝爾獎!」   吸血鬼對人類的學術成就沒興趣,隨口回應:「有機會真想見見他。」   「很可惜,他在1955年因病去世了。」艾力克補充,「他和好幾位學者在二戰期間寫 信給美國總統,警告他德國即將製造出可以毀滅世界的原子彈。」   「然後呢?」   「幸好美國搶先一步,德國的計畫失敗了。」艾力克說,「不然,世界末日就提早來 臨了。」   提起戰爭,伊蒙想起被打斷的話題。「佩特拉也是死於戰爭?」   艾力克搖頭,「她是在古堡舊址被去尋寶的人類獵殺。」   「舊址?我的城堡怎麼了?」   「德軍收到錯誤情報,以為你的城堡是軍事基地,派轟炸機把古堡炸成廢墟。」   聽起來很荒謬,但戰爭時期寧可錯殺不肯錯放的原則創造出許多比這件事更荒謬的傷 亡。   這就是人類,愚蠢又自私。   艾力克那時已打敗兄長們接任族長,他帶人趕到被炸成碎石場的古堡,挖了三天三 夜,才找到伯爵的棺木。 幸好棺木只是被碎石與灰塵掩埋,沒有損壞。   狼人族長帶著一群菁英去挖吸血鬼的棺木,不是要讓他曝曬在陽光下變成飛灰,而是 要保護他──別說艾力克剛退位的父親,他自己聽起來都狼毛直豎,無法接受。   可是,那個吸血鬼是伊蒙。   艾力克在兄長與同伴不贊同的目光以及長老以死威脅的反對聲中,打消將伊蒙帶回家 的念頭,另找地方安置。   他派人在森林守了一個禮拜,總算找到用原形活動的佩特拉,但她拒絕離開被毀的家 園,因為她有了一窩狐狸寶寶。那時的佩特拉因為太久沒有接受主人的血液,無法再變成 人形。   艾力克尊重佩特拉做為一隻普通赤狐與一位偉大母親活下去的決定,留親信暗中保 護。   半個月後,被炸毀的古堡藏有吸血鬼寶藏的流言傳開,吸引大量要錢不要命的人類。   戰爭期間,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都可以讓人拚上性命,何況傳說中的寶藏?   那些所謂財寶早在艾力克找到棺木後,交代手下回收。他要幫伊蒙保管心愛的家具與 收藏。   艾力克不知道是不是信任的下屬或相關人士放出的風聲,他也懶得追究,沒想到間接 害死出門打獵要養寶寶的佩特拉。   他從人類手上將佩特拉的屍體帶回,埋在佩特拉的房間舊址,帶走那窩吱吱哭叫找媽 媽的狐狸寶寶。   六隻狐狸寶寶在艾克力照顧下從小狐狸變成大狐狸,回森林跟同類繁衍,又變成老狐 狸,結束一生。   狼人是無法使用魔法的魔法生物,他們無法讓動物訂下契約成為使魔,艾力克只能像 每個家裡有寵物的人類,一次次送走親密相處的家庭成員。   「……現在在我家的,是佩特拉六世一號。」艾力克說。   無暇嫌棄那個命名品味,伊蒙沒想到當初要別人擔心的小狼狗在他沉眠的時候,做了 那麼多事。   「之後有空,可以帶我回去看佩特拉嗎?」伊蒙問。   「當然。」艾力克又說,「你等一下。」   一眨眼,狼人的身影像龍捲風般離開又回來。   艾力克端來兩個玻璃杯。   「這是什麼?」   狼人指向淺紅色那杯,「這杯是新時代的發明,人造血漿。從人類的血液萃取物培養 出來的替代品,純天然無副作用,是很多現代血族的主食。」   「另一杯呢?」   「從特約醫院買的新鮮人血。」艾力克補充,「放心,我看過報告,他很健康,沒生 病。」   伊蒙光聞味道就否決人造血,拿起那杯活人血,慢慢喝掉半杯,放下杯子。   艾力克勸說,「就這樣?你睡了那麼久,不多喝一點?」   伊蒙抿去脣角的血液,「我喝得愈多,你得捐愈多血,不是嗎?」   「……你發現啦?」   「我只是年紀大,還沒癡呆。之前喝過的味道,不會忘記。」   艾力克看看一口都沒動過的人造血與被賞臉喝下半杯的狼人血,又看向伊蒙,「我可 以理解為,你比較喜歡我的血嗎?」   伊蒙嘆息,「到我這年紀,進食不是必要的事。」   年長血族又說了一個謊,但能拆穿他的人太少,起碼眼前的狼人不是。   艾力克沒去追究血族習性,「你之前吐那麼多血,又睡了那麼久,我很擔心你。」   伊蒙必須承認,哪怕只是半杯狼人血,他也明顯感受自己的力量恢復許多。   他望著那杯人造血,心情複雜。   如果這發明早點出現,奧莉薇亞是否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伊蒙?」   伊蒙搖搖頭,「睡了一百多年,錯過太多了。」   「也不見得。」艾力克說,「今年是2012年,瑪雅預言的世界末日。現在是十一月 底,距離今年結束還剩一個月。如果世界末日真的到來,你及時醒來,也不算錯過。」   伊蒙失笑,「醒來就見證世界毀滅嗎?那我不如在夢裡去世。」   「不一樣。」   艾力克抓起他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如同許多年前佩特拉所為。   佩特拉的吻手禮是下對上的敬意,艾力克想做的遠遠不只如此。   他說:「至少世界末日時,你和我在一起。對我而言,那就不是末日。」   伊蒙問:「那是什麼?」   艾力克注視那位讓他等待百年的血族,慎重地說:「是永生,是天堂。」   提到天堂這個吸血鬼少用的詞彙,伊蒙想起久遠前的約定。   伊蒙笑了下,「說起來,我欠你一間書店。」   提起這件事,艾力克興奮起來。他拉起伊蒙,「來!為你介紹我的書店!」   離開閣樓的小房間,他們走下螺旋梯,來到一樓。   環繞鍛鐵樓梯的一樓空間呈現圓形,牆面是做過防火處理的橡木書架,從灰石地板直 抵天花板,塞滿從全世界蒐集的書籍。裝飾的圓石柱分隔各類圖書,每根石柱上方崁入一 盞煤氣燈照明。樓梯底下擺著一組桌椅,桌上有一本用書籤夾住的<怪盜與名偵探>, 1906年的初版。角落擺著跟閣樓房間同款的天鵝絨躺椅,附帶一條羊毛毯,好像隨時都有 人在那裡小睡。   從建築材料到裝潢細節,幾乎是古堡藏書塔的縮小復刻版。   伊蒙拿起一本硬殼精裝書,書脊微黑,聞得到焦味,大概是從轟炸現場搶救出來。   這樣的書不知還有多少。   伯爵大人環視滿屋剩不到一半的藏書,各式感慨最後化作一句:「狗狗,謝謝你。」   回以傻笑的艾力克完全沒有族長威嚴,倒退回初識的小笨狗,連抗議稱呼都忘記。   伊蒙把書放回去,在桌邊坐下。   「我沉眠這段時間,長老會沒來煩你?」   艾力克拖過椅子,從對面來到伊蒙身旁,硬跟他擠在一起。伊蒙推了推他,沒推開。   上一秒跟伊蒙親親熱熱幼稚黏人的艾力克聽到長老會,瞬間冷臉。   「怎麼沒有?他們煩死了!」艾力克抱怨,「他們不只發來一次通牒,要求歸還你的 棺木。」   伊蒙好奇,「你怎麼打發他們?」   艾力克從懷裡掏出一張反覆摺疊到近乎破損的泛黃紙張,「所有你能想到的方法都 試過了。最後,他們看到這個才閉嘴。」   伊蒙看著內容寥寥數行,最末是兩個不同簽名的紙張,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   艾力克訝異,「你睡到連血族文字都看不懂了?沒關係,我唸給你聽。」   「我看得懂。」正因為看得懂,才恨不得自己看不懂。伊蒙深吸一口氣,提出發自內 心的疑問:「或許我記性不好,但我萬分確定,自己從沒簽過這張紙。」   「那真是太美妙了。」艾力克笑容燦爛,把文件塞進伊蒙手裡,讓他慢慢看。「你沒 簽,但我簽了。」   血族文字寫成的婚姻契約上兩個不同的血書簽名,原來出自同一人,同一個狼人。   伊蒙質疑,「你從哪裡弄到我的血?」   先別提偽造的簽名像不像,簽字的銀血來源就是個問題。   「我從你衣服上弄下來的。」艾力克說,「伯爵大人的生活習慣太好,連打個瞌睡都 要換上睡袍,省了我不少麻煩。」   話說得刺耳,伊蒙理虧在前,沒吭聲。   「比較遺憾的是,我想到這招的時候,血跡早就乾透,又用了很多方法,才勉強擠出 足夠簽名的血量。」艾力克笑了下,「他們說這張紙太臭,充滿狼人的騷味,還說你…… 咳!總之,雖然嫌血味不足,最後仍然承認這是有效契約。」   伊蒙瞇起眼,「把話說清楚。」   就等這句話的艾力克開心地冒出狼耳朵與大尾巴,「是你要我說的,聽完不可以生 氣。」   伯爵大人心頭的不安更重,他加重語氣:「說!」   「他們說……」艾力克模仿那些吸血鬼老人的怪腔怪調,「想必小伊蒙被狼人那根大 傢伙插得太舒服,才會連他的血都沾上狼人臭。」   伊蒙瞬間亮出尖牙,「我去咬死那群老東西!」   「噓……說好不生氣的。」艾力克把他抱住,怕他一眨眼就衝出門找人拚命。   吸血鬼氣紅了眼,「我還沒跟你算帳!為什麼偽造我的簽名?」   艾力克委屈地解釋:「當初是你抓著我的手,親自教我簽你的真名。」   「所以呢?」   記性很好的艾力克幫年長血族複習,「你說,等以後老到拿不動筆、神智不清,我擁 有一切幫你簽名作主的權利,包括遺囑。」   伊蒙說:「沒錯。但沒包含婚約。」   艾力克歪了歪頭,似乎真心不解。「你連死都不怕,怕結婚?」   伊蒙一掌巴上他的頭,聽到狼人族長慘叫一聲。   狼人摀著頭,「伊蒙!好痛喔!」   吸血鬼冷酷地說:「別演戲。我現在很生氣。」   狼人只好揉揉自己,又把痛到垂下的狼耳朵湊到吸血鬼跟前,任他搓揉洩憤。   伊蒙冷瞪著艾力克,最終不爭氣地伸出手,捏捏毛茸茸的尖耳朵,順手抓了比以前更 蓬更軟的大尾巴。   「嗷、嗚!」   這把年紀被摸得嗷嗷叫太丟臉,艾力克想掩住聲音,仍晚了一步。   伊蒙經這麼一鬧,氣消不少。   他平靜地說:「結婚是人類的儀式,血族不信這套。」   艾力克反駁,「很明顯你們長老會信這套,不然也不會把你的棺木交給我啊。」   面對這種時候就特別聰明的狼人,伊蒙只能閉嘴。   不願再挑釁剛睡醒的血族,艾力克站起來,親了伊蒙的臉頰一口。「你休息一下,我 去準備晚餐。」   「……你做什麼?」   「親你啊。」   「為什麼?」   「親喜歡的人,需要理由?」   血族冷淡地說:「我沒允許你。」   「好吧。請你把剛剛那個吻還我。」   說完,狼人噘起嘴湊到血族面前。   伊蒙推開那張比以前更英俊的臉龐,「艾力克,你改變很多。」   伊蒙極少認真叫他的名字,於是艾力克的態度也變了。   他在血族面前站好,切換成這些年處理正事的模式。   「畢竟一百多年過去了。」艾力克收斂起興奮到像戀愛青少年的活潑語氣,沉著堅定 地對伊蒙說:「我等你整整超過一個世紀。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你說、很多很多事想跟你 做。」   伊蒙聽見磨牙的聲音。那個做字咬得很重,像直接咬在耳垂的軟肉上。   長年低溫的吸血鬼打了個冷顫。   「會冷?」艾力克拿起躺椅上的薄毯,又問:「需要開暖氣嗎?」   「暖氣?」   現代狼人沒為還活在過去的吸血鬼解釋何謂暖氣,一把扯開襯衫,露出毛茸茸的胸 膛。現在的他,可以任意控制身體哪個部位要恢復原身,哪個部位要維持人形。   他用毯子裹起吸血鬼,往自己懷裡壓,一起躺進躺椅。   伊蒙掙脫他的懷抱,很快被制伏,用更大的力道抱住。   不想跟狼人比蠻力的吸血鬼放棄掙扎,趴在他胸口,嘴上不死心地問:「我能拒絕 嗎?」   「恐怕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的消失,我擔心一百多年,沒睡過一個好覺。」   伊蒙糾正他,「我有留言,不算消失。」   艾力克眨眨眼,「有嗎?我沒看見。」   伊蒙盯著那雙蔚藍如深海的眼,花了一會兒才做出判斷:「你騙人。」     「你不是人。」長大的狼人也學會玩文字遊戲了。「你是傷心難過就躲進棺材睡覺, 不管有人愛你、擔心你、怕你再也不醒來的壞吸血鬼。」   「……你很生氣?」   「我不會生你的氣。永遠。」   伊蒙忍不住去捏他的臉頰,「別再用這種酸溜溜的口吻說話了。檸檬都沒你酸。」   艾力克任他蹂躪不反抗,大方承認:「是的,我氣炸了。所以讓我抱一下,我想確定 這不是一個天亮就醒的美夢。」   伊蒙搓揉他的耳朵,「笨狗狗。」   「嗷。」   溫馨到有些曖昧的氛圍沒維持多久,被伊蒙喊停。   「等等!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艾力克嘆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耳朵和尾巴是我的敏感帶,你總不聽。」    伊蒙拉開距離,瞪著艾力克腿間那根撐起褲襠的巨物。   覺得自己不主動,再等一百年這吸血鬼也不會主動,艾力克輕聲問:「我可以嗎?」   伊蒙即答:「不行。」   狼人無恥地拖長音,「真的……不行?」   「我……需要一點時間。」    「好吧。反正我已經等了一百年,可以繼續等。」   說完,他真的乖乖放手,不再妄動。   艾力克身下那個脹大挺立的部位隔著單薄的訂製西裝褲散發熱度,存在感十足,讓伊 蒙的視線不管逃到哪裡,都不能無視。   逃避可恥且沒用。   血族的視線亂飄到身下的天鵝絨躺椅,想起艾力克在閣樓的棺材邊也擺了一張。      一人躺椅擠兩個人,並不舒適。   「你睡在我的棺材邊嗎?不會不舒服?」   艾力克聳肩,「還好。只是躺著等天亮而已。」   「……你剛剛說,一百多年沒睡好?」   「對啊。」   不賣萌裝可愛,也不賣慘裝可憐,現在的艾力克用很平常的態度回答那些光想就讓人 心疼的問題。   伊蒙覺得胸腔內那顆死去許久的心臟被細線密密纏繞一百多年,比以前被輕輕抽動時 更難受。   這隻小笨狗怎麼會那麼笨呢?   伊蒙閉眼,低聲說:「這裡太窄了。」   「沒問題!」   才誇他穩重沒多久,狼尾巴就露出來了。   艾力克抱起伊蒙,狂奔至一面書牆前,他扳動石柱上的煤氣燈,書牆往旁平移,露出 後方的密室。   密室有閣樓房間的兩倍大,除了中央的四腳大床,其餘全是伊蒙的家具與收藏品。說 這裡是吸血伯爵的藏寶庫都不為過。   來不及清點殘存的家當,伊蒙就被拋上那張有彈簧墊的床。   他發現自己中計,但發現得太晚。   嘶啦一聲,拉回伊蒙的注意力。   伊蒙盯著被撕開的衣襟,「這是我最喜歡的睡袍。」   「抱歉。我再賠十件新的給你。我現在無法控制自己。」   艾力克邊說邊在吸血鬼蒼白的肌膚落下親吻。   「輕、輕一點。不要咬、嗯……」   艾力克半跪在伊蒙腰間,一手緩緩往伊蒙身後摸去。   「這裡……先用手指可以嗎?我會溫柔一點。」   高溫指尖貼上敏感的後腰緩慢下移,撥開礙事的衣料,順著圓潤的弧度探進縫隙。   伊蒙閉眼,「這種事、唔!不用問!」   「啊……你裡面好熱、好軟……伊蒙……」   艾力克沒想到有生之年會說一個吸血鬼好熱好軟,更不敢妄想他能對高貴的伯爵大人 做這種事。   吸血鬼長老的粗穢言詞在此時比春天的雷聲更響,艾力克渾身狼血沸騰,滿腦子都在 思考如何用他的大傢伙讓脆弱又美麗的血族沾滿他的氣味。   他加快手指抽動的頻率,控制伊蒙逸散出口的呻吟。   「嗚!等……啊!」   「抱歉,我騙你的。我再也不想等了。」此時已聽不懂人話的狼人掏出粗脹的慾望, 「伊蒙,我愛你。」   那是艾力克當晚說的最後一句人話。   當夜,那句彷彿詛咒的話語反覆出現在吸血鬼的脣間、耳畔、體表與體內。    時間是最終極的審判,而真愛是最深沉的詛咒。   活了七百多歲的吸血鬼親身體驗到。   彷彿又經過一世紀,第三天深夜,伊蒙才醒來。   身上除了咬痕與吻痕再無其餘遮蔽的他裹著雲朵般的蠶絲被,從那張彈簧大床艱難地 撐起身體,靠在床頭。   在房外處理公事的艾力克聽到動靜,第一時間結束通話趕回床邊。   伊蒙聲音沙啞,「狗狗,我們得談談。」   艾力克豎起渾身毛髮,包括在伊蒙面前很難控制的狼耳朵與尾巴。   「別緊張。」伊蒙拍拍身旁的位置,「來。」   艾力克繃緊全身神經,用慢動作在床沿坐下。「你要談什麼?我們的婚禮?」   伊蒙眼底沒有笑意,「我不是在開玩笑。」   「噢,抱歉。」   「你打算改變心意嗎?」伊蒙問。   「什麼?」   「既然你已經跟我、嗯……發生過親密關係,你想繼續這份關係嗎?」   「為什麼不?」   狼人明顯沒聽懂問題,伊蒙只好花更多力氣解釋:「我是個非常非常年長的血族,性 格沉悶又無趣,這具身體蒼白瘦弱,毫無魅力。你願意跟這樣的我維持一對一的親密關 係,直到生命盡頭?」   「當然!我喜歡你那麼久了!」艾力克連尾巴毛都炸開,「我等了你那麼久!好不容 易才得到你!死也不可能放手!」   伊蒙陷入沉思。   刺耳鈴聲從狼人的口袋傳來,打斷伊蒙的思考。   「什麼聲音?」   「我的手機,不重要。」艾力克深吸一口氣,收回耳朵和尾巴,又伸手把電話調成靜 音,「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在擔心什麼?」   「我不擔心,只是不太明白。」伊蒙說,「為什麼你會喜歡我?狼人應該恨死血族了 吧?說起來,你從第一次見面就不怕我……」伊蒙很淺地笑了笑,低喃道:「連奧莉薇亞 第一次看到我都怕,說我看起來像一座冰山。」   「誰會怕救命恩人啊!」艾力克抱住他,「你才不像冰山!你很溫柔,你的身體更 ……」   「閉嘴。」   「噢。」艾力克被迫吞下幾乎性騷擾的讚美,反問:「我才想問你怎麼願意讓我常去 找你,還對我那麼好?別說你對每個狼人都一樣……不,別說狼人,你連同族都不來往。 除了我,只容許佩特拉留在身邊,根本是個自閉吸血鬼。」   看來真的太久沒見欠教育,小狼狗不僅直呼他為吸血鬼,說話內容更失禮。看在捐獻 的半杯血份上,先不計較。   年長血族淡漠地說:「活久看多了,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但你滿好玩的。」   艾力克拉高音調,「好玩?我?」   伊蒙伸出手,揉亂梳理整齊,彷彿要去參加元首會議的髮型。   「不要隨便挑逗我!」艾力克摀著頭抗議。   值得慶幸的是,這回他的狼耳朵和大尾巴沒跑出來。或許是忍耐上百年的慾望剛剛紓 解過的緣故。   伊蒙笑了,「你看?多好玩。」   艾力克沒好氣,「那你還猶豫什麼?快把我帶回家玩啊。玩壞也沒關係!」   伊蒙好看的笑容不見了。   「你知道我父親怎麼去世的嗎?」   艾力克點頭,「你說過,是因為失去人類伴侶太傷心,所以……」   「狼人的壽命頂多兩三百歲,而我……」伊蒙頓了頓,「我已經七百多歲。如果你跟 我在一起,就是要我在一兩百年後,承受跟我父親同樣的痛苦,最後用一件你喜歡的東 西,告別世界。這是你想看到的嗎?嗯?」   艾力克牽起伊蒙的手,手指穿進冰涼的指縫,十指交扣。   心跳愈來愈快,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深吸一口氣,「如果我說對,會不會很自私?」   伊蒙沒哄他,直接說:「的確很自私。」   狼人抓起吸血鬼的手,朝手背親了一口。   「可是,為什麼你要為了之後才會發生的壞事拒絕我呢?你現在點頭,我們可以過一 兩百年的好日子。我保證,我會用盡全力維持健康長壽,讓你每個日夜都很幸福。」艾力 克說:「如果你拒絕我,我不確定你感受如何,但我能確定,我會活在失去你的痛苦裡, 時時刻刻日日夜夜,直到死去那一秒。不,就算我死,不管上天堂或下地獄,依舊忘不了 你。伊蒙,你要我去找能讓我幸福的對象,還說祝福我。現在我找到了,你反而要阻止 我,害我不幸嗎?」   如果在兩百年前,有人告訴他眼前的小狼狗能一口氣說出這一大段話,他肯定會笑到 胃抽筋。   不管是否有理,重點是他難以拒絕。   難以拒絕。   伊蒙幾乎哀嘆出聲。   「用自己威脅我,你真的很自私。」   艾力克居然還敢笑,而且笑得如同正午陽光。伊蒙已好幾百年不曾見過日光,但他 想,大概跟小狼狗的笑容差不多吧。   光明燦爛,讓人嚮往。   人類跟蟲子一樣有趨光性。後天血族的他曾是人類,這份可悲的本能依舊沒變。   非常偶爾的時刻,他在夜裡醒來,躺在棺材裡望著圓窗外的黑夜,會有一絲絲懷念有 陽光的日子。   直到後來他認識艾力克,一隻笑起來讓他想到豔陽天的小笨狗。   那隻小笨狗忽然放開他的手。   「對不起,我就是那麼自私、那麼討厭。」艾力克低下頭,「我知道我不夠完美,配 不上你。你值得更優秀的對象,比方跟你同樣的血族,你們可以一起生活,不用擔心、擔 心……嗚……」   求愛被拒就哭,像個一百四十二歲的成熟狼人嗎?據說還是現任族長,看來距離狼人 滅亡,血族征服世界的美好未來不遠了。   怕把內心話講出口,小笨狗哭得更兇,伊蒙只能無奈地望著他。   「別哭。」   艾力克揉揉發紅的鼻頭,鼻音濃重地反駁:「我沒哭!」   「好的,你沒哭,只是眼睛流汗。」體貼的吸血鬼為他找好藉口,招招手,「過 來。」   「不要。」強大又驕傲的狼人不輕易接受吸血鬼示好。   伊蒙拿出當年哄小狼狗的耐性,柔聲勸說:「過來,我幫你把眼裡的汗擦掉。」   聽到這句話,艾力克磨磨蹭蹭,湊上前。   伊蒙自己連衣服都沒得穿,說好要賠十件的睡袍不見蹤影,更別提手帕。他只能徒手 替艾力克拭淚,沒想到那雙藍眼睛像故障的水龍頭,眼淚擦了又流,滴滴答答沒完。   伊蒙沒辦法,在艾力克額頭親了一口,哄道:「好啦,不哭了。」   小學畢業後就沒再哭過的艾力克明知丟臉也很難控制滿腔委屈,用力抹抹臉,深吸好 幾口氣才勉強止住淚意。   他一開口,仍是濃重哭腔,「你都不要我了,為什麼還親我?」   伊蒙很無奈。他既想把小狼狗抱進懷裡搓揉安慰,又想把他扛起來狠狠打一頓屁股。 可惜對方已是一百多歲的成年狼人,自己大概扛不起這隻巨獸。   年長的血族只能說實話,「我沒有不要你。」   「……什麼意思?」   伊蒙把話說得更清楚,「我在親吻新郎。聽懂了嗎?」   艾力克呆住,像被蛇髮魔女注視的石雕,好一陣子才復原。   「你、你你你答應了?」   伊蒙指向不知何時被艾力克拿去裱框,掛在床頭的證明文件。   「結婚證書都簽了,能反悔?」   艾力克用力抱住伊蒙,眼神閃亮,「那我現在能對你履行伴侶義務嗎?」   就算血族的恢復力驚人,也禁不起狼人這般蹂躪。況且,伊蒙年紀大了,腰很痠,那 處仍隱隱抽痛。狼人的大傢伙是超出常理的存在,有舒服的時候,剛開始的疼痛也絕不含 糊。更別提他最後居然成結,卡在裡頭直到射光才拔出來!   愈想愈火大的伊蒙瞪著假裝無辜的兇手,又想咬人。   「……請問你之前三天兩夜做的那些事算什麼?」   發現伯爵大人莫名惱怒,艾力克自動降低音量,放低姿態,「呃……婚前性行為?」   沒聽過的名詞,但大致能理解。   伊蒙用力捏了捏那張厚度驚人的臉皮,「該說你笨還是聰明?嗯?」   「隨便!」帥臉扭曲的艾力克親上伊蒙的額頭,大聲宣誓:「你只要知道,我是全世 界全宇宙最愛你的存在!」   「那真是太美妙了呢。」   再度被撲倒在床的吸血鬼,用為自己唸訃聞的語氣這麼說。   ***      記者造訪時,是個涼風習習的夏夜。更幸運的是,店裡不僅有準時現身的書店老闆, 還有一位意外訪客。   以下重點呈現當晚的採訪內容。   記者戴德(以下簡稱戴):老闆晚安。首先,感謝您接受我們的獨家專訪,這真的非 常不容易,絕對是我記者生涯裡值得誇口的偉大成就。雖然有些唐突,想請問您跟身邊這 位高大帥氣的先生是什麼關係?我有點臉盲,如果認錯人先致歉。他長得好像月牙街那間 哈雷俱樂部的狼人老闆,我一直很希望參加,可惜我是個人類。   老闆伊蒙(以下簡稱伊):記者先生晚安。你這麼說太誇張了,我只是個普通的書店 老闆,之前不受訪,是因為我在沉眠。至於旁邊這位,他是書店真正的擁有者,我只是幫 忙管理而已。至於我們的關係,這點涉及隱私,無可奉告。他跟俱樂部老闆的關係,就讓 他自己回答吧。   意外訪客(以下簡稱艾):戴德先生晚安,我是艾力克‧穆恩‧沃爾夫。我是這間書 店的另一個老闆,也是月牙俱樂部的老闆。或許您更熟悉我的另一個身分:南英格蘭的狼 人首領。   戴:您好您好!久仰久仰!請問您怎麼會從機車俱樂部跨足文化事業呢?這代表狼人 在蜜桃鎮擴展勢力的決心嗎?   艾:您誤會了。這間書店只是源自一個很多年前的約定。(看了伊蒙一眼)   伊:是的,一個很多年前的約定。他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屋子滿滿的書,肯定是個天 堂般的地方。於是,我承諾要開一間書店給他。後來發生意外,我進入沉眠。再醒來,他 已經自己擁有一間書店了。   戴:既然聊到書店,我們先從店名開始好了。聽兩位剛才的敘述,像我這樣的普通人 會認為,書店應該叫做「天堂書店」。是什麼原因讓你們選擇現在這個店名呢?   伊:關於這問題,我也想知道。   艾:你沒問我。   伊:我現在問了。   艾:還不是因為你。   伊:我?又關我什麼事?   戴:咳咳,兩位?   艾:呃,抱歉。當初他進入沉眠前,說他累了,要打個瞌睡。   戴:(等了一會兒沒下文)然後?   艾:(看向伊蒙)然後,就過了一百一十三年。   伊:……狗狗。   艾:我在。   戴:(揮手)哈囉!我也在喔。   艾:咳!總之,在訂做招牌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就把書店叫這名字了。   戴:聽起來真是個跨越漫長時光的深情約定。   艾:(大力點頭)確實。   戴:……既然如此,為什麼這間店一直沒有營業呢?聽說以前有新住戶想買書,被老 闆臭罵一頓。今天見過老闆之後,我覺得傳聞中那個粗魯沒禮貌的形象跟您本人落差很 大,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伊:(皺眉)我醒來之後,沒印象有人上門。你記得對方怎麼說嗎?   戴:好像是……「老子白天要睡覺,晚上要吃飯,哪來的時間開店?」原句我沒背起 來,大概差不多這個意思。請問真有這件事嗎?   艾:啊!那大概是……   伊:嗯?   艾:大概是我的工讀生。你也知道,我接族長之後很忙,能來這裡看你,還是以管理 俱樂部的名義。保險起見,就從俱樂部裡找了個工讀生假扮這裡的老闆,打掃兼看門。萬 一你醒來,我沒第一時間注意到監控的話,他也會通知我。(頓了頓)以他的小腦袋瓜能 記得自己是在假扮吸血鬼,非常值得嘉獎,我打算給他加薪。   伊:……難怪我帶佩特拉六世三號去健康檢查的時候,獸醫聽到我是書店老闆,會露 出那種表情。   艾:哪種表情?   伊:「原來你就是那個無禮渾球」的表情。   艾:呃,我改天去跟他解釋清楚。   伊:沒關係,你今天睡狗屋。   艾:嗯?我們家沒有狗屋啊?伊蒙?   伊:(起身離開)   戴:沃爾夫先生,訪問……   艾:訪問結束了,再見不送。伊蒙!親愛的!嘿!等等我!   採訪後記:   雖然當天的採訪結束得有些匆促,仍能清楚感受到兩位的深厚情誼。   就像本報上回報導過的天使與惡魔,俗世傳聞或文藝創作形塑的刻板印象不見得就是 真相。   如果天使與惡魔、狼人與吸血鬼這類宿敵都能深愛彼此,同為人類的我們是否更該互 相包容與理解?   願人間有愛,世界和平。 END -- 註: 1.「沉默是最殘忍的凌遲」:沒有這句詩也沒這本詩集 2.愛因斯坦這句名言有很多版本,這裡採用維基語錄的翻譯 3.朗誦內容出自<血字的研究>網路流傳版本,稍有潤飾 如果要為這個莫名變成系列的系列取個名字, 大概或許maybe可以叫做「momo的奇妙小鎮」吧(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9.159.24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74627404.A.200.html ※ 編輯: goldenink (1.169.159.243 臺灣), 03/28/2026 01:00:54

03/28 12:28, 2小時前 , 1F
哈哈~好可愛~我:白天睡覺晚上吃飯,那下午呢?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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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8 12:28, 2小時前 , 2F
下午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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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8 13:41, 1小時前 , 3F
可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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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代碼(AID): #1fngfC80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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