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Salt Mill -4
當石佳伍醒來的時候,牆上的火光已經熄滅,睜眼所見,盡是黑暗,而能感受的,只有壓
在胸口的重量,以及濃厚的濕氣與冰冷。
等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他瞧見倚坐在門邊的顏征月。不動的他看來就像鄰家的孩子,還是
拿著單字卡、背誦數理公式的單純學生,可過了這幾天,石佳伍十足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
理,同時也訝異在不同的世界,原來連少年的體能程度都有如此巨幅的差異。
對,不同的世界。
他自認聰明,能明白時事。這幾天利用清靜空暇仔細回想,不論是城堡本身或少年的服飾
、言語,都很異常,異常的出現、異常的自然,異常的讓他發現,「穿越了」這件事才是
最合理的解釋。
石佳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穿越到了過去還是未來,抑是平行世界,甚或僅為自己的夢境—
—啊啊,但夢境應該不會這麼痛吧?他挪動手掌位置、撐起自己上身時這麼想——但顯而
易見的,在這個世界裡,少年才是正常,自己反而是外來的異物,不應該的存在,會被排
擠或被當作珍奇之類的抓去馬戲團巡迴展售……
這好像不太妙?
在撐起身子的劇痛之後,手腳似乎受到刺激而靈活了些,能配合石佳伍的腦袋行動,讓他
得以做出這幾天非常想做的事:給頭頂抓癢。幾天沒洗頭,癢死他這個一頭長髮沒剪的腦
袋。
如果想要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得再給雷打一次?
勉強改坐為蹲,腦袋開始嗡嗡作響,視線也跟著再度模糊起來。石佳伍用指甲掐了自己虎
口,微幅朝門邊的少年移去。
如果、他是說如果……如果少年對他所作的不是單純的虐待,而是實驗,那麼,現在放任
他自由活動仍不壓制他的少年,或許已經打算跟他攤牌了?告訴他這其實是一場修真戲,
根據劇情他必須YY好幾個良家婦女、名門閨秀、深宮怨婦,才能取得所有條件,獲得神器
返回原本的世界;又或者這是一場實境劇,其實攝影機就在附近,打從一開始的探勘就是
場楚門的世界,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觀眾的眼皮底下。
不論是多荒唐的理由,都好過沒有理由。
他想,自己約莫能夠理解那些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為什麼會迷戀上綁票者的心思。因
為所有不合理的解答都繫在對方身上,只要是從別人口中說出原委,自己就能心安理得當
個受害者去遵從或要求些什麼。
但是,當石佳伍好不容易抵達門邊,卻發現少年不是好整以暇地在等他,而是跟自己一樣
,已然昏厥。
這時他這才想起來,在昏迷之前吞的藥湯是少年嘴對嘴餵給他的,自己因藥痛得打滾,少
年恐怕也不好受。不過,這就奇怪了,為什麼明明知道有這樣的藥效,卻還是捨得冒風險
餵他,甚至連手銬都打開了?
他不懂。至少,如果是他,一定不會打開手銬。
警戒著拉開與少年之間的距離,石佳伍拍拍仍耳鳴的腦袋,端詳少年。
他記得對方反覆對他講著三個字,「顏征月」。
少年指著自身心口說著,彷彿想對大地高吼自己的存在般的懇切,那樣的無助表情讓石佳
伍不忍。看到少年,就讓他想起老家的弟弟,排除兩個想把自己擠下長子位置的,還有一
個幼弟,年齡很小,每天跟在他後面跑,什麼都喊「哥哥」、「哥哥」,有糖吃要喊、看
到蟑螂要喊,就連尿褲子了都光著屁股、拖著一條溼透的小褲子跑到他房間哭著喊。
彷彿沒有哥哥、弟弟就不存在了,無依無靠了。
那是石佳伍在主家裡唯一的寄託。
眼光放軟,石佳伍嘗試性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顏征月的臉龐。與想像不同,顏征月的臉龐
不像幼弟細軟,卻很有彈性,光滑的皮膚觸感良好,讓他不禁又多戳了幾下,才在對方彷
彿蹙起的眉頭中嚇得縮回。
「顏征月」嗎?這約莫就是少年的名字吧?
——這下好了,一個「正月」、一個「十五」,朔望相背,卻湊在一塊,難怪少年一看到
他就虐待他。先天磁場不合,後天再怎麼加工,恐怕也沒辦法好轉……
咯咯乾笑幾聲,石佳伍看著顏征月,笑顏逐開。
即使有些類似,但顏征月畢竟不是他的弟弟。與他沒有血緣關係,提不上依賴,更遑論疼
愛。
他的手指重新探前,滑過耳際,落到彷彿單掌就能握住的少年頸項。
石佳伍還記得自己這幾天內不斷對自己發的毒誓:
「如果沒死,就要殺了他。」
雖然原因不明,但他的確重獲自由。而,害他過得這麼慘的罪魁禍首目前還處於昏迷狀態
,任他宰割。如果不利用這次機會,下次說不定就是他死在這裡。他不想,倒非傷感客死
異鄉,而是不甘心自己被人耍完了就扔,非得求個平衡不可。
死法百款,這裡的刑具也多,隨便哪一種都能讓少年死得痛苦,但是,透過道具所造成的
死亡缺乏實感。要扼殺他人生命,就必須體會對方流失體溫的瞬間,才有殺人的實感。
因此,他喜歡掐人。
脖子是掌控人類呼吸的器官,缺了呼吸,那份痛苦、難受,彷彿割腕般,體溫隨著呼吸抽
離的無助,扭動身軀也無法掙脫的無能為力——從滿臉通紅的掙扎到蒼白抽離的斷命,這
中間的過程,如果不是親手跨在對方身上扼著,無法明白箇中美妙。
當初,他就是用這個方法,殺了與他同樣留在主家的幼弟的。
他想體會馬賊的孤單。
他想明白馬賊的寂寞。
在大宅之中,除了陪伴他的床邊故事,毋需他人。
不要親近、不要依靠、不要寄託。他捨棄一切,他只要那個傳說。
但或許,傳說最為吸引他的,是那份要殺就殺的自由狂妄。
雖然,透過各種手段管道,幾乎什麼事情都能做,卻不是什麼人都能殺;「殺人」,從有
了文明起就是最重大的罪。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殺人呢?
他不知道,他不服從。
因為眾人都說人命珍貴,要設想,萬一死的人是自己親戚時該有多麼悲慟,所以他殺了那
個抓著玩具車子央求他組裝軌道玩賽車的弟弟。
他不傷心,但是他掩滅罪證,無辜地假裝不知道:「為什麼弟弟會掛在窗邊,脖子繞著窗
簾的綁繩斷了氣?」
因為年幼,只要稍微動些腦筋,就可以用與外表不符的現況欺瞞大人的眼睛,可是,當葬
禮過去、當所有人都把注目與寵溺投注在他身上時,他卻覺得自己輸了。
他輸給了某種東西……或許可以稱之為「大環境」的東西。
他殺人,但是他不敢承認。
這讓他覺得很噁心。
馬賊終究只是傳說,他不能成為馬賊,不能像對方那樣要殺就殺,肆無忌憚。
但,或許在這個世界就可以了。說不定這就是他穿越的原因,是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能
夠一償宿願而產生的奇蹟。
失敗了,機會可不會再來一次。
他的手指握上顏征月的喉嚨,那裡能夠清楚感受到血管的鼓動,只要掐住那裡,再將重量
放在中央的氣管處,少年就會斷氣了。當對方一死,自己就能從這暗無天日的牢籠中脫出
,不必再被拘禁、不必吃藥、不必被虐待,能夠離開這裡,開著那台車,然後、然後……
然後怎樣?
在這個異樣的時空,脫離了原本正常時代的當下,他殺了顏征月,離開這裡,接著呢?他
要怎麼謀生?這裡還是沙漠,他不是在繁華的小鎮能夠胡亂從事雜業;而且,過了這村,
次店在哪?
顏征月放開他,或許對他有所求,或許有其他轉機。如果他就此殺了顏征月,是不是反而
給自己斷了活路?
搖擺不定,石佳伍的手指鬆了緊、緊了鬆,最後放棄地重鎚那板鐵門。
突然又一陣天旋地轉,鐵門振動的聲音在腦中擴大,反覆,張大了眼睛卻發現周遭所有事
物都在晃動,從骨髓中蔓延開來的燒灼感讓他雙手頓時垂下,身子僵硬,想再移動,想重
新掐上顏征月的脖子,都無法動作。
他眼睜睜地,感受自己的虛脫,咒詛著心軟。
※
顏征月做了一個夢。
夢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溫暖的觸感,包裹著他的身體、緊緊與他相握。
當他醒來,看見石佳伍靠著不遠地方的牆面,仍然昏迷。
七延茶能夠續命活血,但有好一陣子換精洗氣的生死掙扎,撐得過去就能恢復健康,撐不
過去就死屍一具。
他恐懼石佳伍方才大笑的模樣,彷彿笑聲隨時都會嘎然而止,剩下毫無動靜、與那些被打
劫的商旅人士相同的屍身。
他不要。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活人,好不容易有人能夠陪他了,他不能就這樣放手。
所以他賭了。
就算自己可能跟著把命賠上,也陪他共飲七延茶的渡給他。
能撐過去嗎?不能撐過去嗎?
顏征月晃了晃還因藥效有些嗡鳴的腦袋,窩進石佳伍的懷中,拉過對方兩隻手抱著自己,
感受從身後透來的體溫,彷彿幼時被父母、被管事們擁抱,那般的無憂安全。
撐過去。
※
當脫離昏迷狀態的石佳伍再度睜開眼睛,自己已經離開那間充滿便溺臭味與陰冷回憶的地
下室,到了個窗口透入豔陽、有著軟布被褥的房間。
他試著抓握手掌,發現力量已經回來不少。移動身軀,下床來到窗邊往窗外看去,截然不
同的兩個區域並陳:遠方的沙漠、鄰近的水泉綠樹,彷彿來到與世隔絕的樂園,不真實的
讓人捏了臉頰一把,吃痛了才停手。
果然不是夢啊……石佳伍嘆氣回過身,發現顏征月就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幾件款式古舊的
長袍與披掛,都帶有中亞風格,樣式簡單,質料看起來普通,摸起來卻出乎意料的滑順。
他站在原地任顏征月拿衣服在他身上比劃,一邊比劃,一邊還喃喃自語。雖然對方沒刻意
壓低聲音,但石佳伍聽了也不懂,乾脆當沒聽到,不聽不回應。
不過,要說他完全聽不懂顏征月在說什麼也不盡然,有些還是能聽出梗概的,就像北平人
聽閩粵方言,因為使用類似的語言與文法,因此可以聽出端倪,但要通盤瞭解,又算不上
。
至少他能瞭解,顏征月現在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純粹在幫他找衣服穿。
應該說些什麼來表示感謝,但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全拜少年之賜,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
顏征月對他的不言不語毫不在意,比劃完尺寸,揚手將幾件衣服扔到床上,幾件衣服掛在
手臂,伸手就要幫石佳伍把身上那件單薄如浴衣的衣服脫下。
這動作讓石佳伍想起昏迷前,顏征月以口渡湯的情況,驀然臉紅,身體僵硬。
他的變化讓對方發現。顏征月楞了下,抬頭看他,表情不解卻也帶著些許笑意,彷彿他做
了什麼滑稽荒唐的事情般莞爾。
可是,幹了荒唐事的明明是對方!
有些惱怒的推開,石佳伍別過頭,輕嚷:「顏征月,你不要碰我。」
聽見自己名字的瞬間,顏征月張大雙眼,穩住身勢往前踏,直抵石佳伍身前,兩手抓上他
的雙臂,努力墊高腳尖湊近對方臉面,「你記得我的名字?」
「什麼?」
石佳伍沒聽懂顏征月說什麼,於是他又急切地問了一次。這次加上手勢,顏征月匆忙地用
手指著自己,重複著:「征月,我的名字,征月。」
「對,我知道啊,你叫『征月』。」
雞同鴨講。
顏征月垂下腦袋,失望溢於言表。
在這幾天的實驗中,顏征月確認了石佳伍不是鬼差、非人之流,也缺乏戰鬥欲望或是其他
能威脅自己的要素,因而對他產生單純的期待:如果讓石佳伍像小動物般的依賴自己,那
自己就有伴,不會孤單了!——如此期望,卻在此時此刻發現,僅僅只是呼喊名字,並不
表示兩人能夠溝通。
他不懂對方的言語、對方也不懂他的話語。
挫敗。
但,如同顏征月所灰心的,石佳伍也相當失望,因為,如果無法交談,他就無法與顏征月
進行交涉,別說想離開這個世界,就連想爭取好一點的待遇都有困難。要知道,交涉的基
本條件,可是共通的語言啊。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石佳伍拉來顏征月的手,在上頭反覆寫了三個字。
「石、佳、伍。」
顏征月一一念出,抬頭望向石佳伍,卻發現對方雙眼放光,停止寫字的手緊緊握住自己雙
肩,力道之大讓他起了想抽刀的念頭,那是被攻擊才有的力度。
他不明白石佳伍為何興奮至廝,但他思索幾分後,懂了。
晶亮的眼睛睜大,與石佳伍的視線對望。
自己識字,對方也識字。縱使語言不通,也能筆談。
這下,換顏征月抓住石佳伍,激動之情溢於言表,他那又哭又笑的表情讓石佳伍不禁抱住
他嬌小的身軀,緊緊圈於懷中。這個瞬間,天涯孤單的心境,突然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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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梗前面就破了,應該把前面的藏掉比較好。去修稿。
別字已修正。
後句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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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同情成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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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自強、開始砍人?(XD
※ 編輯: ickiss 來自: 114.44.0.157 (12/07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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