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DMBJ][瓶邪] 全金屬狂想31~36by在水一方
31
吳邪幾乎第一時間醒悟,這個「他」說的不會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沒給吳邪思考的時間,對面的談話顯然已經結束了,吳邪略一遲疑,還是決定
不躲起來。
「嘿,找你們呢,出發了。」他走過去,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
悶油瓶一聲不吭地擦肩而過,跟平時一個樣子。他的身後,黑眼鏡笑著揮揮手
:「有勞小三爺了。」
吳邪跟在後面,和黑眼鏡走在一排。
「敘舊啊?」吳邪狀若隨意地問。
「是啊,很久沒見了。」黑眼鏡嘴角始終掛著笑。
吳邪下意識地道:「那是該多聊聊。」
三人回到依維柯上的時候,胖子正橫在後面打呼嚕,這樣一來無論從長度寬度
還是身歷聲效果分析,後排都不可能再坐第二個人了。他只好挑了個靠窗的雙人座
,悶油瓶掃了一眼就把包丟在前排的空位上,坐在他旁邊。
吳邪想起悶油瓶好像是靠窗愛好者,便主動道:「小哥,咱倆換吧。」
悶油瓶一把按住他:「不用。」
車子啟動,吳邪以為悶油瓶又要入定,一抬頭卻見悶油瓶看著自己。他腦子裡
一下子就回想起阿寧說的「不是看天,就是看你」,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小哥,
你有話要說?」
悶油瓶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要多小心。」
悶油瓶很少會說這樣的話。他是標準的行動派,總是在吳邪意識到危險之前,
就把敵人一一擺平,從不多說一句。正因如此,很長一段時間吳邪都沒法認識到自
己身邊到底潛伏著多少危機。前路到底有怎樣的困境,居然會讓這個強大如鬼神一
般的男人說出「多小心」這樣的叮囑?這人平時已經夠憂鬱了,這會兒更是像天要
塌下來了一樣。
「我會的。」吳邪承諾。見悶油瓶似乎依然不放心,他又道,「除了你們瞞著
我那回,我哪次沒有聽你的話?」
悶油瓶沒說話,也沒否認。
吳邪於是笑了:「對吧?你看,小哥,我很乖的。」
明明是在安慰悶油瓶,最後倒好像自己成了期待被表揚的那個。當然悶油瓶也
沒有拍拍他的頭說「真懂事」或「獎勵糖」,他只是點點頭,俐落地把兜帽一拉,
又入定了。
吳邪要問的話在嘴邊,生生被噎了回去。
一直是這樣,無論談話由誰開始,一定是由他結束。每次自己想再多問些什麼
,對方已經把城門關上,連吊橋都抬了起來,他只能在護城河這邊遙遙地望著,什
麼辦法也沒有。
毫無疑問,悶油瓶的異常是和黑眼鏡「敘舊」之後才有的,吳邪可以確定這件
事和黑眼鏡脫不了關係,可是他又不能直接去問,畢竟他連黑眼鏡的立場都還吃不
清。這人名義上是ESP的顧問,但卻和協會一方的悶油瓶有交情,本身就是個巨大
的疑點。吳邪反覆思考,一直到天黑,也沒想出什麼結果,而這時,一件出乎所有
人意料的事發生了——車子拋錨了。
阿寧分外惱火,好像一包點著了的炸藥一般。準備工作是黑眼鏡著手的,他免
不了要被阿寧的颱風尾掃進去。不過自始至終這人都掛著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好
脾氣,還是壓根沒聽進去。
夜裡十一點,離目的地還有三個小時左右的路程,車子停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的高速公路上,就是不著火。司機急得滿頭大汗卻找不到原因。吳邪知道悶油瓶對
這些應該是很擅長的,但是他一聲不吭,自己也不好多嘴。
下了車,夜風打在身上冰涼冰涼的,胖子一看他縮著脖子就說太嬌氣了年輕人
,看胖爺神膘護體不畏嚴寒云云。倆人叼著菸繞到林子邊兒,迎面撞上了黑眼鏡,
這廝明顯是躲阿寧來的。
「車怎麼樣了?」胖子問。
「見鬼了。」黑眼鏡搖頭,看來情況不妙。
胖子就笑:「瞎老弟,這深更半夜,你可輕點念那好朋友。」
「念來正好,幫忙推車啊,」黑眼鏡一回頭,「是吧小三爺?」
吳邪腦子裡正在想別的,隨口道:「我不知道。」
黑眼鏡一聽就樂了,在他肩膀上一拍:「放心,我們也不知道。」到黑眼鏡走
了,吳邪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用如此正經的態度回答了那麼不靠譜的話。
「想什麼呢天真,怎麼突然賣起呆兒了?」
「沒,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話,」吳邪眼神深邃起來,「一個民族需要一些仰
望天空的人,才有未來。」
胖子一愣:「噢,那小哥一定有很多的未來……」
吳邪突然就特別不想打岔,習慣性地摸兜裡,一怔:「完蛋,我打火機好像掉
外面了,你先回去,我馬上來。」說完,沒等胖子開口,他跑了回去。
吳邪走了一會兒,不意外地看見黑漆漆的林子裡一撮火星,黑眼鏡叼著根菸看他。
他這墨鏡肯定是租的,這麼不見亮的地方也捨不得摘。
「你戴著那玩意,能看清道兒嗎?」吳邪問。
黑眼鏡就笑:「戴比不戴看得清。」
「叫我來幹什麼?」就在剛才,這人趁著黑,在他背上寫了幾個字。黑眼鏡是
料定他會來追問,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吳三省。
他寫的就是這個名字。幾乎才寫到「三」字,吳邪就懂了,他總不會沒事在他
背上寫一個「吳三桂」。
「拿我三叔釣我上鉤,你成功了。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黑眼鏡身上沒有
殺氣,這也是吳邪會大膽地單獨赴約的原因之一。他總覺得這人沒那麼簡單,不僅
僅是敵人或朋友。
「小三爺往那邊看。」黑眼鏡往高地上走了兩步。
從這裡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盤山公路上行駛著一排整齊的車隊,來勢洶洶。吳
邪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什麼路人,難道是衝著他們來的?
「是陳四爺的隊伍。過了山頭,就是他的地盤,用不了五分鐘他們就能追上來
。」黑眼鏡道。
阿寧也知道時間緊迫,所以才氣急敗壞。
吳邪立刻就要往回走,卻被黑眼鏡攔住:「小三爺,你不問你三叔的事了?」
「你是陳皮阿四的人!」
「不是。」黑眼鏡否定得很乾脆。
「那就他媽放手!」陳皮阿四的狠勁兒他是見過的,他得趕快回去報信。
「你現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人,還是找死。」黑眼鏡果然放了手,像是料定了吳
邪不會走,「三爺雖然沒說死要見屍,但我想他還是想見活的吧。」
吳邪果然停下腳步。他回過頭,一臉疑惑:「是三叔讓你來的?」
黑眼鏡從兜裡掏出個東西丟給他,吳邪幾乎一握在手裡就知道是什麼。那是一
枚做工細緻的銅魚,魚眼睛上面眉毛的地方是一條栩栩如生的小蛇,所以被稱作蛇
眉銅魚——這是他鋪子裡淘出來的古董,被三叔看上收了去,錯不了。
三叔是個相當謹慎的人,這玩意他不會隨意弄丟。吳邪也考慮了吳三省受制於
人的情況,不過很快他就推翻了這個想法。黑眼鏡的身手他雖然沒見過,但是肯定
差不了,放倒自己是輕而易舉,沒必要來這一手。吳邪當即道:「那好,我跟你去
見三叔,你等一下,我去叫上小哥和胖子。」
「小三爺,我勸你先顧自己吧,」黑眼鏡把菸蒂按了,「三爺可只說帶上你一個。」
「你讓我撇下他們不管?」吳邪不悅,這事他還真做不出來。
這邊僵持著,忽地一聲吆喝傳來:「呦,這唱哪兒齣啊?」只見胖子大搖大擺
地從林子裡走出來,掃了一眼形勢,明白了大半。「不是我說你啊天真,就你這兩
下子,還想糊弄胖爺我?黑燈瞎火出來約會,對得起你小哥不啊?」
吳邪這會兒也沒心思聽他扯蛋,著急地道:「胖子,陳皮阿四的人跟上來了,
快叫大家躲——」
話音未落,依維柯方向突然傳來槍聲。
黑眼鏡一把拽住吳邪:「他們來了,快走!」
「不行,小哥還在車……」話音未落,轟然巨響震撼蒼穹。火光從公路方向炸
開,吳邪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突然不知道哪兒來了力氣,甩開黑眼鏡的鉗制,
卯足了勁兒往回衝。
胖子眼尖地撲上去,一把給人抱住:「祖宗哎!哪有迎著爆炸往上衝的,再給
你也炸飛了!」
吳邪根本不聽,他整個人被胖子壓在地上,還在死命抵抗:「胖子你鬆手,你
他媽幫著外人攔我!」
「吳邪你冷靜點!小哥是什麼人物,能這麼簡單就交代了?沒聽見剛才還開槍
了麼,那邊打起來了,你要是過去他還得保護你,那才是危險!」
「……我至少得知道情況。」吳邪用力一頂,硬是從胖子的泰山式壓制下爬了
出來。胖子說的話有道理,但是他聽不進去。什麼人物,什麼No.1,那也是血肉之
軀,悶油瓶又不是神仙,他是人!是人都會有個萬一,自己下車的時候悶油瓶還睡
著,這會兒要是根本來不及逃的話……
吳邪衝到路邊,一股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車子整個被點著了,公路上沒有人
影,也沒法知道阿寧他們怎麼樣了。吳邪迎著熱流往前,覺得再往前眉毛就要燒著
了。他知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再看一眼,確定這裡沒有人就立刻離開,至少要
確定……突然,一股力量猛地將他撞開,接著就聽車內又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熾
熱的火舌竄出車窗,幾乎燎過他髮梢。
吳邪被狠狠地撞在柏油路上,眼冒金星,還沒等看清楚,就被拽起來朝著山上
狂奔。剛跑了幾步,就聽見身後刹車的動靜。
是剛才那隻車隊!
吳邪也不問,就跟著一路跑,跑得暈頭轉向,不知東南西北。
他還是沒問,一句也不用問。不重要,前面的人跑,他就跟著跑,總錯不了,
反正那人衝過來的瞬間他心裡就踏實了。胖子沒說錯,No.1是超人,不會輕易掛掉
,這一刻吳邪真想抱著胖子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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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好不容易停下,吳邪喘得幾乎站不住,他剛想問一句「你
沒事吧」,下一秒人猛地被按在樹幹上,捂住嘴巴。那人冰涼的皮膚貼著他,聲音
低沉:「別出聲」
吳邪立刻繃緊身體,隨即就聽到腳步聲靠近。步伐凌亂,說明人數眾多,八成
是陳皮阿四的人在搜山,也不知道胖子和黑眼鏡躲起來沒有。對方搜查了一會兒,
便轉移了方向,這讓吳邪鬆了口氣。看來他們是碰巧撞到這邊,不是跟著他們追來的。
人聲漸遠,悶油瓶鬆開手掌,面無表情地看他:「你回來幹什麼?」
吳邪被問得一愣。
什麼叫他回來幹什麼?這意思是他不該回來嗎?
果然,悶油瓶又說:「你三叔不是叫人來接你了嗎?」
吳邪瞬間就傻帽了,他居然連這都知道。隨即他立刻醒悟,這事情根本就不是
巧合!怪不得他突然對他說「多小心」,敢情那不是什麼異常,而是道別。他知道
黑眼鏡的來歷,也知道他的目標是帶他走。連他去樹林裡見黑眼鏡,恐怕也是他故
意無視的,否則,連胖子都知道跟過來,他怎麼會無動於衷,剛才的爆炸恐怕也跟
他脫不了關係。
鬧了半天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吳邪心中頓時燃起一團火氣:「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什麼都知道,卻不告訴我!」
悶油瓶眼神冷冷的:「你要找吳三省,你已經找到了,還回來幹什麼?」
他回來幹什麼?對啊,他不顧胖子和黑眼鏡的阻攔,不要命地回來幹什麼?還
不就為看某人死了沒有!
「你就那麼想甩開我!」吳邪氣得渾身發抖,「張起靈,你要是嫌我累贅直說
一聲就是,我自己會走,不用你急著轉手!」他救了他那麼多次,就算這次不救他
了,他也不會抱怨,何必費盡心機安排這齣戲碼。他吳邪再貪生怕死,也不會放著
兄弟去送死而自己充耳不聞,更不會拖著別人跟自己一起死。吳邪越想越心寒,轉
身欲走,卻被悶油瓶按住:「別去,那邊有人。」
「……不用你管。」儘管這麼說,吳邪還是換了個方向。烏漆抹黑地他連東南
西北都分不清,哪知道哪邊能撞上人。反正他就在這荒山上困死,也不拖他張特工
的後腿。
「吳邪!」悶油瓶不鬆手。
兩人正拉扯著,忽聽一聲調笑:「呦,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黑眼鏡和胖子從林子裡走了出來,胖子還頗為得意:「看吧,我就說那人影肯
定是小哥,還有誰能那麼不要命地去救小吳的。」
「吳邪,跟他走。」悶油瓶道。
又是這句。吳邪來氣,一把揮開他:「我愛走不走。」
悶油瓶又看向黑眼鏡,那濃濃的不滿連吳邪都看出來了:「你就是這麼給吳三
省辦事的?」他顯然是在責怪黑眼鏡拿錢不辦事,放著吳邪瞎跑,差點落在陳皮阿
四手裡。
被這麼盯著,黑眼鏡居然還能笑出來:「啞巴,哥們我盡力了,就算你好不容
易把陳四的人引開,小三爺死活要回來殉情我也沒辦法。」
靠!
這悶油瓶子永遠有辦法讓他這個脾氣好得不得了的人炸毛。
吳邪一把揪住悶油瓶的衣襟:「誰他媽用你去做誘餌了!人家要的是我,你去
湊什麼熱鬧!」吳邪此刻滿腦子都迴蕩著那句「把陳皮阿四的人引開」,鬧了半天
這悶油瓶子又背著他去玩命。
「吳邪,你不明白。」
「那你倒是讓我明白啊。」
不遠處又傳來騷動聲,悶油瓶催促道:「快走,沒時間了!」
「你呢?」
「我去引開他們。」
「引你大爺!要走一起走。」吳邪覺得自己早晚要讓這人氣吐血。
「嘿天真膽兒肥了啊,敢和小哥叫囂了!」話沒說完就被吳邪瞪了一眼,胖子
在一邊感慨:「其實小吳說得也沒錯,小哥,有什麼事咱哥幾個一起擔著不是。」
吳邪這會兒不管不顧,死握著悶油瓶的胳膊:「反正你不走我也不走,你看著
辦吧!想自己留在這種地方,門都沒有——你敲暈我一個試試我醒了立刻爬回來做
鬼也不放過你!」見悶油瓶目光有變,吳邪立即連珠炮似地吐出一連串的威脅,標
點符號都沒來得及加,居然真的讓悶油瓶生生收起手頭的力道。瞅No.1那一腦門子
的黑線,這要是擱古代就是一個內力反噬走火入魔的惡果。
這邊大眼瞪小眼,另一邊的黑眼鏡快要笑背過氣兒了:「啞巴,你認了吧,我
算明白你頭兩回為什麼走不了了。看來這第三回,你還是沒轍。」
吳邪一聽就懂了,看來黑眼鏡知道不少。的確有兩次悶油瓶表示過離開的意思
,一次是他說任務結束,那次他也確實走了,不過又回來了;還有一次就是在醫院
那回,讓他給說服了留下來,約好等事情結束和他一起回去。為什麼他老是想方設
法地離開?他知道悶油瓶絕不是嫌他累贅,他顯然還是關心自己安危的,否則他要
走的話,誰攔得住。吳邪隱隱就是覺得,這事和自己脫不了關係,放著不管絕對不行。
於是他放軟了語氣,繼續做思想工作:「小哥,咱們先離開這,你真有事情要
做,我不會攔你,我也攔不住,可你不能這個時候留下,太危險了!我不能眼睜睜
看你送死!」陳皮阿四那老頭上次說開槍就開槍,那樣都沒制住悶油瓶,這次指不
定又帶了什麼傢伙來。
胖子一膀子搭天真肩上,也跟著道:「小哥,咱們兄弟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沒必要顧慮太多了,再說你看,你不走,天真也是鐵了心不會走的,這樣大家都
動不了。胖爺我還沒對象呢,可不想捨命陪你們兩口子啊。」
吳邪剛要讓胖子注意措詞,瞎子突然出聲:「諸位,再聊下去可真來不及了。」
悶油瓶顯然也察覺到動靜,眸光一凜,道了聲「跟上」便率先開路。吳邪一愣
,被胖子推了一把:「說你呢,還不跟上。」
吳邪剛要罵卻發現眾人皆是健步如飛,趕緊閉了嘴玩命地追了上去。
四個人一路往林子深處跑,這山不算大,但好歹也是座山,陳皮阿四的人再多
也搜不過來。這地方既然修建了盤山公路,就不至於鮮有人跡,所以他們也不敢搞
出太大的動靜。吳邪後來才知道,之前聽到的槍聲果然來自悶油瓶,阿寧他們見情
況不妙,也在爆炸之前就跑了。車上那把火真就是悶油瓶放的,意在吸引陳皮阿四
的注意力。他原本打算自己去引開那些人,讓黑眼鏡帶著吳邪跑遠一點,天明就下
山去見吳三省,不過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個計畫已經泡湯了。
脫離了搜捕,眾人都鬆了口氣。山裡氣溫不高,但吳邪還是跑出了一身的汗,
他抹了抹脖子上的水,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太突然了,他一點
準備都沒有,當然也不可能有水喝。不過眼見著黑眼鏡堪稱神奇地憑空掏出一個包
,又變戲法似地掏出個臨時帳篷,吳邪就明白了。這些東西是他不可能隨身帶著,
一定是早就藏在這裡的。看來今晚的事他們早有預謀,路線都設計好了。
那悶油瓶子坐下後就在發呆,一句話也不說。吳邪是徹底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本想隨他去,不再管,當瞟見他胳膊上的血痕後……吳邪默默鄙視了自己一下,還
是走了過去。
悶油瓶抬頭。
吳邪冷冷地道:「不許動,舉起手來。」
悶油瓶默默抬起受傷的右臂,這會兒倒是像個聽話的乖孩子了。手臂上已經血
肉模糊,應該是被爆炸的碎石傷到的,吳邪剛才不知道,還使勁兒的抓著,他居然
也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他娘的真是硬漢中的奇葩。
吳邪還沒消氣,動起手來也不太注意力道。
因為怕被發現,不敢點火,他只能咬著手電筒用碎布把傷處簡單包起來。他一
抬頭,光亮就跟著他的角度變化,照在那人側臉上,原本離得就近,這會兒細小的
汗珠在燈光下更是看得仔細。吳邪在心裡歎了口氣,手底下也放輕了許多。
不也有血有肉嗎,不也知道疼嗎。
把手電筒收了,吳邪坐在一邊,問:「小哥,既然你知道黑瞎子是三叔的人,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反而要策劃這場戲?」
「吳邪,你真不該回來。」
卡帶了吧,還會不會說點別的?
「現在說這個有意義嗎。我就想知道,你到底跑什麼啊有什麼好跑的,我是怪
物嗎?我吃人啊還是咬人啊?」
不是他吳邪不灑脫,實在是這種被人嫌棄的感覺太糟糕。自從他「傾聽者」身
份出水,一切都不一樣了。明明早先他還是個人見人愛的,美女和阿公爭著搶著要
。怎麼現在一個個不是要殺他,就是把他當燙手山芋往外丟的?
悶油瓶歎了口氣,突然再認真不過地說:「吳邪,我們不應該再在一起了。」
吳邪就很生氣:「憑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啊,誰規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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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一嗓子不高不低但是情緒十足,立刻就引得胖子和黑眼鏡側目。
「我說你倆,能不能別老這麼不分時間不分場合?」胖子一臉痛心疾首,「同
志們啊,現在是討論感情問題的時候嗎?敵人的炮口還對著咱們呐——聽話,都別
吵了,快和好。」
「別扯蛋,我和小哥在說正事!」
胖子還要說話,被黑眼鏡笑呵呵地一攬:「走胖兄,咱去把那帳篷支起來,別
耽誤他們辦『正事』。」
你妹的黑眼鏡。
吳邪覺得自己已經被鍛鍊得臉皮很厚了,但面對這廝還是要破功。
他沒傷沒痛,實在不好意思乾坐著,又看了悶油瓶一眼,到底沒想出自己還能
說什麼,就起身去幫忙。悶油瓶跟著起來,吳邪手快地把他按回去:「坐著吧,三
個人夠了。」
你有傷呢。這句沒說出來,怕又被胖子笑。
後來吳邪才知道,這山雖然不高,但是有蛇。要挨到明天早上,不睡不現實,
所以黑眼鏡早準備了裝備,就是為了應付現在的情況。
吳邪野外宿營的經驗並不多,這會兒就都聽胖子和黑眼鏡的,不過在守夜排班
的時候,吳邪堅持自己也排一份。都這時候了,早不分什麼委託人和保鏢了,大家
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不比誰嬌貴。他吳邪就算生在和平年代也還不至於這點
事都做不好。
胖子還是老樣子,秒速入睡,呼嚕走起,吳邪開始是頭對著他睡,後來腳對著
他睡,最後屁股對著他睡,可惜無論怎麼翻身都逃不過魔音穿腦。最後吳邪認命,
看來他得等到胖子值班的時候才能睡得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帳篷,一抬頭就對上一副黑墨鏡,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那人
就了然的笑:「小三爺要換班?」
吳邪有點不好意思:「別,我直接替你的班吧,我白天睡了,不怎麼困。」自
己都沒法忍受胖子那高亢的呼嚕聲,再讓別人來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行,那多謝小三爺關照了。」黑眼鏡也沒客氣。
吳邪出來,見悶油瓶果然還坐在原地,就好像這一個小時根本沒動過。這樣的
環境下,不能生火還是很冷的,距離天亮大概還有三個小時,他就準備這麼一動不
動地過?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來守著。」吳邪說。
悶油瓶搖頭。
本來也沒指望他會同意。吳邪在他對面坐下,道:「那我和你一起,反正也睡
不著。」
悶油瓶忽然起身,到吳邪旁邊挨著他坐下。吳邪不明所以。那人道:「山裡冷。」
「……噢。」其實悶油瓶身上也總是冰冰涼的,這麼挨著暖和不了多少。但即
使如此,吳邪還是沒說什麼,悶油瓶這樣幾乎已經是主動示好了,難為這表達障礙
星人能有此壯舉。
吳邪想了想,到底還是問了:「小哥,到底有什麼事,你非要憋在心裡?」
意料之內的沉默,吳邪早已習慣了。然而,身邊的人卻突然說話了。
「吳邪,有些事我也不清楚,所以沒有辦法告訴你。但是它已經發生了,對你
而言,遠離這件事才是最好的。」
「你遠離我,跟我遠離這件事,這有關係?」到底是什麼事這麼可怕,讓悶油
瓶都會退步。
悶油瓶點頭:「是,我會影響你。」
「你不是一直在影響我麼。」吳邪脫口而出,沒注意到悶油瓶的怔忪,逕自道
,「我們是兄弟,是朋友,互相影響是很正常的吧。對什麼都無動於衷不是才奇怪嗎?」
「不是這個。」悶油瓶搖搖頭。
吳邪一愣,想到悶油瓶說話向來簡單扼要,他說的「影響」可能真就是字面上
的意思,也就是——「傾聽者」的能力?阿寧的資料上的確有介紹過「傾聽者」之
間的特殊共振,也就是互相影響的一種。但是這能力並沒有什麼負面作用,而且是
主觀上可以控制的,應該不值得悶油瓶如此擔心。
「小哥,你杞人憂天了吧,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像是要驗證似的,吳邪靠近
,側著頭感受一下,連悶油瓶的呼吸聲都聽到了,就是沒有任何「共振」現象。
悶油瓶看了吳邪一眼,突然抬手將人一攬,下一秒便額頭相抵。吳邪給嚇了一
跳,本能地向後躲,卻被按住動彈不得。這不是吳邪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悶油瓶,
他頓時想起上次在海上那一幕,臉一下就熱了。
不過悶油瓶看起來冷靜異常,沒有進一步舉動,而是就著這個姿勢說:「吳邪
,閉眼。」
「……噢。」
噢什麼噢,自己是不是有點太聽話了?胖子和黑眼鏡要是突然醒了可怎麼解釋
……吳邪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資訊橫衝直撞,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悶油瓶的意思。
那個熟悉的信號又出現了。當然只會是悶油瓶,這人現在闖入他的意識根本是
輕車熟路,遊刃有餘的很,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能感應得特別清晰。接著,悶
油瓶開始對他「說話」。其實他那種沉默寡言的人,換一種表達方式也沒改變多少
,只是傳遞了一段傾聽者磁場共振的基礎理論,全都是書面語言,相當的深邃,吳
邪完全不能理解,但是每個字又都接受得清晰不已。
後腦的鉗制漸漸放鬆,悶油瓶睜開眼,停止了交流。
「你試著重複一遍。」
吳邪心說怎麼可能,那麼繁冗的理論定義,他沒有半點基礎……不對,吳邪發
現當他嘗試去回憶時,記憶裡悶油瓶所「說」的內容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即使他
完全不懂,完全沒有記憶過,可是這些已經存在在大腦裡,只要想,就會出現。
「這是……」
「『磁場共振』也是資訊交流的一種,段落被直接放進你大腦,所以你就算不
懂,也可以記住。」
簡直不可思議,這不是像兩台手機紅外線對接一樣嗎?不,之前那次沒有接觸
,悶油瓶也這樣做過,那就不是紅外線了,是藍牙。
「這是『傾聽者』的能力之一?」
「不是,是你的,」悶油瓶說這些的時候臉色有些沉重,「這就是你特別容易
被干擾的原因。」
就是說別的傾聽者並非如此,吳邪領悟。
不過這種能力,除了應付期末考試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作用麼?不過就是可以
把自己都不懂的東西完全記錄下來,不懂還是不懂。
「吳邪,你想像一下,你對信號這樣敏感,記錄已經成為你的本能,那麼至今
為止,你大腦裡記錄了多少你不知道的東西?」
吳邪答不出來,他不可能知道。「傾聽者」的天賦是在記錄和解析大自然的信
號,可是他根本不懂得解析,卻每分每秒都在記錄。假使悶油瓶的假設都是真的,
那他豈不是等於一塊可以無限寫入的硬碟?而且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這塊硬碟
已經在他不知不覺的狀態下存滿了各種資料。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用啊,我又不像小哥你……」吳邪頓住,他心中突
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不對,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悶油瓶是有著出色解析能力的「傾聽者」,他所掌握的這些信號最終都能完美
地轉化為他的能力。而悶油瓶既然能夠通過磁場共振向他腦內置入資訊,自然也就
可以獲取。也就是說,在完美的情況下,悶油瓶能夠將他腦中所有的資訊解析出來
,為他所用。
所以悶油瓶才說,他們不能再「在一起」了。
因為他也意識到,這樣的力量對於現在的科技來說是非常可怕的,一旦暴露,
絕對會被盯上。
把吳邪的臉色變化看在眼裡,悶油瓶道:「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在你家,你第一次被干擾的時候。」悶油瓶說,「那時候我就知道吳三省特
別要我來保護你的目的。」
吳邪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那之前在陳皮阿四船上,那一槍並不是放空……」
「是你的能力,通過磁場影響金屬內部,收縮槍管,令子彈阻塞爆膛,」悶油
瓶看他,「是我當時的一次嘗試。」
吳邪無話可說。
他沒想到所謂「傾聽者」居然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連武器都可以被控制。而
這能力的持有人,居然不是悶油瓶,而是自己。這個信息量太大了,吳邪覺得自己
需要消化一下。
「就、就算這樣,你也不一定要走啊。」或者說,正是這種情況下,悶油瓶和
他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我要去查這件事的原因,這不是正常的現象,而且,」悶油瓶看向他:「吳
邪,有我這樣的人在這裡,你難道不會感到害怕嗎?我隨時會利用你,把你當做工
具,這樣,你還是要我留下來嗎?」
他沒有什麼朋友,也不知道朋友間應該怎麼相處。他第一次學著為一個人著想
,那人就是吳邪。他為他著想的方式,就是讓他遠離危險,現在,這個危險就是他
自己,所以他選擇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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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沒錯。
一般人身上發生這種事,最擔心的應該就是自身被利用,吳邪想,可是現在情
況完全不一樣。對面這個是從相識起就保護他至今的悶油瓶,人稱「不敗的No.1
」,「啞巴張」,大名張起靈。
「你不會的,」吳邪被悶油瓶一瞪,打了個冷顫,「……吧?」
「你認識我多久,知道我多少?你忘了解雨臣是怎麼騙你的?」悶油瓶緩緩地
道:「我是個被放棄的人,連存在的意義沒有,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有一天消失了
,也不會有人發現。很多事,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你憑什麼就相信?」
這還是悶油瓶第一次提及自己的事。
「沒有那麼誇張,我不是發現了嗎?我還把你找回來了,再有下次我還會這麼
做的。」
悶油瓶搖頭:「吳邪,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的能力。」
「那你呢?」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吳邪一口氣噎在了喉嚨裡,當場就想發火,偏偏對著這個清清冷冷的悶油瓶子
,他就是沒法像跟胖子那麼放得開。他思索著悶油瓶這番話,想著這人到底還是為
自己好的,這股火又發不動了。
「小哥!現在還分什麼你的事我的事,它擺明了就是一件事!它對我而言同樣
重要,你覺得發生了這麼多,我還有可能回到平常的生活嗎?」
吳邪大抵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深呼吸後放軟了語氣:「你看,我現在已經脫不
了關係了,不如你對我有點信心,接下來的路我們一起闖一闖,也許真能找到一個
對你,對我,都好的結果呢?至少目前為止,這種異能沒什麼副作用,你就先當我
是塊移動硬碟揣著唄,而且……你不在,我再崩盤的話就沒人管我了。」
這也是他的一重顧慮。雖然這話說出來很慫,還真就是實話。他大概明白自己
容易被干擾的原因是因為這種敏感體質,但是只知道原因,還是沒辦法克服。之前
他幾次失控,都是悶油瓶救回來的,別人好像沒這本事……至少現階段,他有必要
依靠悶油瓶的控制力。
說白了,他就是信任他。
生死與共的兄弟,再多說就矯情了。悶油瓶始終沒說話,吳邪也不知道自己的
意思說清楚了沒有。
好半晌,悶油瓶終於開了口:「如果再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
他說這話時很嚴肅,吳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這是答應了。
「一言為定!」
事實上他也真是不敢了,上次炸掉的兩艘船已經都上了新聞,要是這次炸個核
電站什麼的,他就是人類歷史上的罪人。
有了悶油瓶的許諾,吳邪鬆了一大口氣,心情一好,就又有力氣安慰人了:「
小哥你也別太煩心,等找到三叔就知道答案了,用不了多久的。等這事情結束,還
按咱們之前說的,你也別回協會了,就到我那兒去。」
說完吳邪又覺得不對,這話怎麼聽都有點「你辭職吧,我養你」的意思。他趕
緊解釋:「我是說咱們組個團,到處走走,去去晦氣,看看祖國大好河山,陶冶性
情啊?」
吳邪的想法可單純了。悶油瓶那身世,聽著太揪心,決不能再讓他跟那個協會
扯上關係了。他想著,等這邊一結束,就帶悶油瓶到處散散心,看看世間美事,品
品人間煙火,也許能幫他這哥們找回點人氣。說不定有一天,這悶油瓶子也能像普
通人一樣說說笑笑,那有多好。
結果悶油瓶也沒回答,突然朝他伸手。吳邪嚇一跳,心說小哥你不用這麼感動
啊……誰知悶油瓶動作迅如閃電,奇長的二指突然在他肩上一探,冰涼的感覺便滑
過頸側。吳邪定睛一看,悶油瓶指尖已經多出一條小蛇,被他牢牢地掐著三寸,那
玩意便無法咬人了。
「沒有毒。」悶油瓶淡淡地說,揮手向著草叢一甩,小蛇灰溜溜地跑了。
靠,連蛇都知道悶油瓶不好惹,專挑自己這樣的軟柿子欺負。
「這裡有很多這種蛇,你還是回帳子裡去。」
吳邪點頭,走了兩步,又調頭回來:「小哥。」
悶油瓶回頭。
吳邪摸摸鼻子,還有一句話,他思慮再三,終是收不住。
「你不是被放棄的人,還有人不放棄你。」
說完他就走了,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悶油瓶的視線燒過來,一直落在他背上。
完了,他好像說了特別肉麻的話。
天一亮,眾人便啟程下山。
陳皮阿四的人似乎已經撤了,但是這裡畢竟還在那老頭的勢力內,所以要加倍
小心。按照黑眼鏡準備好的路線下到山道,就有車來接他們,司機是個毛頭小子,
叫皮包,人很機靈,一看就是個聰明過頭又膽大的,據說也是他三叔雇的人。至此
,他們總算順利離開了沿海。
坐了大概十個小時的車,來到了附近一個還算繁華的縣城。黑眼鏡變戲法似的
摸出四張臥鋪票。吳邪這才知道,三叔人遠在千里之外,這一場營救完全是他遠程
遙控。而這趟火車,足足有三天兩宿,這對一個毫無準備的人而言,簡直就是折磨。
吳邪現在覺得小花身上那十塊備用手機電池簡直就是神器。他這一路逃亡,連
電話都沒帶。好在他也不是待不住的人,他前面還有一個胖子。胖子幾乎是一上車
就搞出一副撲克,抓了吳邪和黑眼鏡一起鬥地主。沒想到黑眼鏡牌風極其彪悍,連
叫了二十多輪地主,硬是沒被鬥倒,把全國農民階級都累趴下了。吳邪還要再試,
胖子卻一攔,說今兒是撞著鬥地主的宗師了,這個不能玩了。
換一個,鋤大地。
所以說人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膽子是最大的,出於武力值上的差距和崇拜,胖子
對悶油瓶的態度素來較端正。這會兒也顧不上了,不知道用了什麼招,他硬是請動
了那專睡上鋪的高嶺之花下地,加入了這項民間娛樂活動。
悶油瓶不會,吳邪和胖子就一左一右的教,一個把所有牌面給他擺開看,一個
唾沫橫飛地傳遞經驗介紹技巧,大有些統一戰線對抗黑眼鏡的意思。要麼怎麼說是
No.1呢,領悟能力絕非常人可比,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新局開啟,規則也推陳出新。胖子捧了四桶泡面放在中間,四種口味,誰贏了
誰先挑。
撲克這玩意,永遠是新手手氣最好,是以當悶油瓶開場連贏三局,大家都沒往
心裡去。但是等到了第十三局,胖子腦門子就開始冒汗了,黑眼鏡的嘴角也有點抽
了,吳邪也承受不來了。
「忒邪門了!」這是胖子。
「啞巴,深藏不露啊……」這是黑眼鏡。
「小哥,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嗎?」這是吳邪。
靠,二十三局衛冕,太坑爹了!
結果悶油瓶沒事人似的拎走一桶紅燒牛肉麵,面對勝利非常淡定,只是手裡那
紅彤彤的包裝就像王者的桂冠,刺激著失敗者的心。吳邪眼看心中的經典被捧走,
頗為無奈,退而求其次挑了一桶老壇酸菜,跟著泡了熱水,一回來,卻看見第一名
的戰利品擺在自己床頭。
吳邪一愣的工夫,悶油瓶已經端走了他懷裡的那碗,坐在一邊吃上了。
胖子正賊沒勁地吃著不鹹不辣的小雞燉土豆,對著吳邪滿臉的羡慕嫉妒恨:「
你倆可真有意思,昨天晚上還大眼瞪小眼,一宿的工夫就又膩歪上了。」
黑眼鏡也是一臉似笑非笑。
面對這倆貨,吳邪果斷裝死,只是趁著沒人的時候,跟悶油瓶道了句謝。
吃完飯眾人便分頭活動,黑眼鏡去廁所抽菸,胖子去調戲長腿絲襪乘務員妹子
,悶油瓶一翻身就上了鋪子,閉目養神去了。吳邪左右自己待著沒意思,就拿著剛
才那副撲克,翻了又翻,也沒查出什麼異樣。他始終對悶油瓶的戰績難以置信,難
不成No.1改行後還可以去當「賭神」?
吳邪於是踩著下鋪,趴在上鋪的欄杆上喊:「小哥。」他知道他肯定沒睡著。
果然,悶油瓶睜眼。
四目相對,那人的眼睛依舊淡然無波,吳邪突然就覺得自己的問題挺無聊的,
有點後悔叫他了。偏偏人已經聽見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道:「能不能告訴我,你怎
麼贏的?」
鋤大地這種遊戲,實力不是全部,有很大的成分要靠運氣,百戰百勝怎麼想都
不現實。
悶油瓶看著他,勾了勾手指。
吳邪眼睛一亮,心說這是要傳授絕學啊,立刻墊著胳膊樂顛顛地湊過去。結果
悶油瓶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吳邪當即變了臉色:「不是吧!」
悶油瓶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翻個身背對著他補眠去了。吳邪傻傻地對著
那人後腦勺,一臉不甘心地追問:「哎,說清楚,到底用沒用啊!」
35
三天后,一行人來到北部的雪山腳下。悶油瓶和胖子對這一路線似乎並不意外
,尤其是悶油瓶,簡直比黑眼鏡還輕車熟路。對此吳邪倒也不奇怪,因為據說這次
的目的地,正是北部雪山基地。雪山基地是協會的一支分支,也就是陳文錦那一批
人的,如果說三叔在這裡的話,那很有可能文錦人就和他在一起。
怪不得陳皮阿四滿世界的找不到陳文錦,原來這人根本就藏在自己老窩裡。燈
檯之下,最暗之處,卻是最安全的地方。之前他們在沿海大鬧了一場,把陳皮阿四
的焦點引向了阿寧的ESP,趁著那兩夥人回神之前,他們必須儘快和吳三省會和。
四人來到山腳下的一個村落,在村裡的招待所落了腳。黑眼鏡說目的地就是這
裡了,他的任務算完成。雖然對方是拿錢辦事,但是吳邪還是很厚道地表示了一番
感謝,畢竟黑眼鏡這一路的安排都做得很漂亮,成功把這個笨鳥拖家帶口地從籠子
裡帶了出來。吳邪也好奇地問過他是怎麼獲得ESP信任的,黑眼鏡又是慣例地笑而
不語。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要做的就只有等待。真相近在眼前,吳邪也放鬆了不少,
幾乎已經開始計畫假期旅遊路線了。悶油瓶依舊面無表情地發呆,並沒有什麼等待
最終宣判的緊張感,胖子繼續在村裡尋找春天,黑眼鏡也沒走,就有事沒事地在門
口抽菸。
到了第三天,吳三省依然沒有出現,吳邪開始覺得不對勁兒了。他去詢問黑眼
鏡,對方雲淡風輕地笑,說,不知道,我也在等三爺來結款呢。
對此,悶油瓶不發一語,倒是胖子攬著他神秘兮兮地說,天真,晚上別睡太實
。胖子這麼一提,吳邪才發現,這個村子不對勁兒,這幾天的外地人也未免來得太
多了。最近並不是雪山旅遊觀光的旺季,這批人也不像驢友的樣子。而胖子的意思
顯然是暗示他,他們被人盯上了。難道陳皮阿四這麼快就追上來了,又或者是阿寧?
第五天晚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吳邪面前。
「小三爺,快走,不能在這裡落腳!」
那人,正是潘子。
潘子風塵僕僕的,顯然是連夜趕來的,潘子出現了,吳邪至少確定這件事真的
是三叔安排的。
潘子幾乎進門就催促他們快走,眾人連夜離開了村子,連黑眼鏡也沒告訴。吳
邪本來想說這是小哥的朋友,可以信任,但是悶油瓶居然第一個同意了,吳邪這才
知道悶油瓶連這個人也在防著。吳邪又一想也對,這個人能神神秘秘地混進ESP,
自然也能轉而向ESP出賣他們。悶油瓶的決定總不會錯。
在路上,潘子才說了具體經過。原來吳邪被綁架後沒多久,三叔就出現了,叫
上了他和幾個夥計一起來了雪山基地,一邊策劃著救人,一邊繼續尋找陳文錦。吳
邪這才知道,原來三叔並沒有和陳文錦在一起——好像全世界現在都在找這個女人
。可是就在前幾天,一直沉寂的協會突然大規模地動作起來,那個村子裡進進出出
的,就是協會的人。最開始吳三省以為對方的目標是自己。可是他轉移後,協會依
然在增派人手,吳三省就發現了問題所在:對方的目標恐怕不是他,而是吳邪。
發現了這一點,吳三省就知道之前的接頭地點不能用了,協會也不能再依靠了
,他派潘子連夜趕過來,接吳邪進山。這裡的基地其實已經脫離協會有一段日子,
但器材還能使用,雪山的氣候環境就是天然的防線,易守難攻,暫時還是安全的。
吳邪此刻卻從潘子的轉述裡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太巧了,協
會追捕的明明是三叔,怎麼突然從保護自己就變成追捕自己了?而這段時間正好發
生了小花從沿海醫院偷走他資料的事。也就是說,很可能是解家和協會做了什麼交
易,協會拿到了吳邪的資料,而這份資料,又讓協會做了什麼決定,這個決定顯然
是針對吳邪的。
聽到這裡,悶油瓶卻突然道:「不對。」
此時,他們幾個已經過了雪線,從馬上把裝備卸了下來,坐上了雪扒犁,吳邪
和悶油瓶坐得近,一下就聽清了,便問:「怎麼了?」
「解雨臣給協會的檔不對。」
吳邪一愣:「你怎麼知道?」
結果悶油瓶又不說話了。
老是這樣,說話說一半,這就好像撓癢癢撓在腳心,你還不如不動手。但是天
底下能撬開這張嘴的人恐怕不是死了就是還沒出生,吳邪也沒什麼辦法。於是他轉
而問潘子:「三叔怎麼會知道進入這邊基地的方法?」
「這我不清楚,小三爺,你還有什麼問題,一會兒當面問三爺吧。」
既然潘子這麼說,吳邪也只好等著見吳三省。
雪扒犁這東西,就跟狗拉雪橇差不多,剛坐的時候挺好玩的,不過坐一會兒就
覺得四肢僵硬,雖然沒風,但是天冷,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方向。天已
經全亮了,初生的太陽照得雪地像一面大鏡子。又走了一會兒,胖子第N次摔進雪堆
裡,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上來,他摸著臉上的雪沫子:「這他媽哪是扒犁啊,這
是翻斗車吧。」
「你是『斗』啊還是『車』啊?告訴你坐穩了你非東張西望,活該吧你。」潘
子比較不客氣,事實上他早就嫌了。因為胖子一摔,扒犁就得停下來等他。
「滾蛋,胖爺我是準備沿路留幾個醒目的記號。」胖子回頭看那極具喜感的人
形雪坑,「你看,我每次的造型都是不同的,但是都表現著同一個理念——積極,
進取,天真,無邪。」
吳邪一推他:「別他媽下不來台了就扯上我,一個坑還看出天真無邪來了,眼
睛開過光了吧你?」
「哎說話歸說話別動手動腳的,胖爺現在的身子是你能推的嗎?」胖子牢牢抓
住扒犁,本來就坐不穩,再推怕真又掉下去了。
吳邪本來還在笑,雪地的光折射過來時候他眼前忽地一晃,視線就模糊起來。
吳邪下意識地朝身邊抓,首先摸到的就是悶油瓶的手臂。他握了一下突然想起這人
胳膊上的傷,本能的就鬆手了,下一秒卻被那人反捉住。
「吳邪?」
吳邪抬頭看過去,悶油瓶的鼻子悶油瓶的眼,悶油瓶的嘴巴悶油瓶的臉,都沒
錯,就是顏色不太對。他整個視線都被罩上了一層粉紅色,吳邪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兒。
靠,眼睛真的開光了?
下一秒他眼前忽地一黑,吳邪想不是吧這麼快就暴盲了。緊接而來的觸感又讓
他發現並不是,而是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吳邪,閉眼,十二小時內,你不能再用眼睛了。」悶油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哥,我這是不是……」
「是雪盲症。」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
36
雪盲症是一種奇怪的症狀,據說是在雪地裡長時間找不到聚焦物體,導致雙眼
過分緊張而引起的,一般一到三天才能恢復,而且如果第一次發作不處理好的話,
很可能有失明的危險。
這他娘的真要命,什麼時候出毛病不好,偏偏是現在。吳邪這時候就嫌棄起自
己那些小資情調了,你說他沒事閑著望什麼雪景呢,就應該老老實實地低頭思故鄉
才對。
悶油瓶的手冰冰涼涼的貼著他發燙的眼皮,這人居然連手套也沒戴上。吳邪抬
手握住他的,道:「小哥,我包裡有布條,你幫我翻出來吧。」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
悶油瓶點頭,想起吳邪看不見,又開口說了聲「好」。
「小三爺,忍一忍,沒多遠了。第一次進雪山的人都容易得這個病。」說話的
是潘子。
吳邪笑說沒事,這麼多人呢,不差他一雙眼睛。事實上說這些的時候,他也不
知道自己模樣是否自然。一個正常人突然墜入黑暗,不緊張是假的,怎樣也不可能
一下子適應。但是腳下有扒犁,又不需要自己走路,也沒什麼大不了。為此他還感
到很慶幸,如果落單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才真是死定了。而與此同時,悶油瓶握著
他胳膊的手一刻也沒有鬆開,也許這也是他不那麼慌張的原因之一。
可是事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又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吳邪就感覺到有些不
對勁兒。山坡上的風突然強烈起來,他剛才看過天空,萬里無雲,並沒有暴風雪的
痕跡,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地勢。
他們應該是來到了一個風口,這會兒風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就跟沙子沒
兩樣。眾人把臉蒙得就剩一條縫,卯足了勁兒準備一口氣過了這個地段。據潘子說
,這是最難走的一段,但是一旦過去,就離目的地不遠了。
誰也沒想到跟在扒犁後的馬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就不走了。畜生的勁兒很大,在
後面拉著,前面也走不了。他們又不能把馬丟下,只好下了扒犁檢查情況,一看才
知道是馬蹄子陷進一條小雪溝裡。這情況一個人應付不來,潘子就叫上了胖子,兩
個人使勁兒,還是差了點,又叫上悶油瓶。
看不見的人,其他感官會特別靈敏,吳邪感覺到悶油瓶鬆手前有片刻的猶豫,
忙說你去吧,我沒事。他幫不上忙已經很慚愧了,總不能再添亂。吳邪雙手抓緊扒
犁,看都看不見了,自然也不會瞎跑,他就這麼坐著,就算這會兒風大,也不至於
給他個大小夥子刮跑了。
三個人力氣自是不在話下,兩匹馬被連拉帶拖,總算從溝裡拽了上來。然而,
誰也沒想到,這下面的雪居然是整塊的。馬蹄蹬上來的瞬間,眾人腳下一裂,跟著
就跌了出去,連滾帶爬好幾個跟頭。除了No.1還算平穩的落地,其他兩個都很慘。
胖子半個腦袋幾乎插在雪堆兒裡,費了好大勁兒才坐起來。潘子也摔了個馬趴,正
罵罵咧咧地往起爬,好在坡上厚厚一層雪,並不硬,他們穿得又厚,也不疼。然而
,眾人回頭的瞬間卻是一驚,他們原來所在的那塊雪坡邊緣出現了巨大的裂痕,斷
層馬上就要脫落——
吳邪還在那上面。
「小三爺!」
「小吳!快起來!」
悶油瓶幾乎是發現情況的瞬間就做出反應,箭一樣飛了出去。
終究是晚了一步。
那些呼喊吳邪顯然是聽到了,受危險的氣息感染,他下意識抬手去拽眼睛上的
布條,然而還沒等看清,腳下就一空。連發生什麼事都沒明白過來,吳邪就跌落下去。
眼前依舊是模糊的粉紅色。吳邪知道那原本應該是白色,可是當同一種顏色無
邊無際彌漫整個視野,沒有任何對比的時候,他的真實性就不那麼有意義了。這個
斷層起碼有三十米高,吳邪開始還有感覺,後來完全是麻木的自由落體,直到「砰
」地摔進棉花樣的雪堆裡。
靠,這回可真摔出了一個「天真無邪」!
吳邪第一反應是胖子的胡話應驗了,不知道有沒有衛星來捕捉一下他從三十米
高空垂直落體留下的行為藝術痕跡。幾乎是摔下來的瞬間,上面的白雪便簇簇落下
,沒一會兒就把他埋在了雪裡,根本沒給他掙扎的時間。吳邪心說自己怎麼就這麼
點兒背,大風大浪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眼看三叔就在眼前,謎底就要揭曉,居然
要這麼窩囊地死在大自然懷抱裡。老天這是在諷刺他二十六年的人生和身體都還如
雪一樣純潔嗎?
淹雪的感覺並不比淹水好受多少,但是據說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比溺水多堅持
兩分鐘。吳邪周圍的溫度早已超過他對寒冷的概念,胸口發悶頭腦發暈,口鼻之間
被他來回蹭出一個小空間,才保證他沒立刻窒息。但是吳邪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
挺到兩分鐘。或許是周圍溫度太低,又或許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而他還沒反應過來
要恐慌,總之生死關頭吳邪居然異常平靜。這時候悶油瓶肯定在四處找他,但是周
圍大片的白雪,他被埋在裡面就跟化石一樣難找,短時間內找到他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是,如果他能告訴他自己在哪裡呢?
吳邪不想死,一點也不,這個時候任何方法他都要試一試。所以他開始集中精
力,嘗試去感應周圍的磁場。他猜想悶油瓶不會離他太遠,如果正好對方也在用這
個方法的話,他一定可以接收到,那也許真的能救自己一命。
事實證明當一個人倒楣透了的時候也就沒辦法再倒楣了,吳邪也不知道是自己
用對了方法,還是悶油瓶的呼應太過強烈,總之不到半分鐘,腦內便迴蕩起了他所
最熟悉的信號。
吳邪,聽到嗎?
吳邪,你在這附近嗎?
吳邪!
……
這是吳邪第一次通過傾聽者能力感應到如此強烈的波動,比聲音更要直觀,每
一下都像脈動一樣敲擊著他的神經。吳邪被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那個總是面無表情
,寡言少語的人,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張特工,居然也會有這樣強烈的情緒。
小哥?他嘗試回應。
沒有反應。
吳邪糾結,難道用錯方法了?
小哥,能「聽」到我嗎?
依舊沒有回應,只是那種熟悉的磁場震動越來越強烈,好似心跳在他耳邊鼓動
不止。突然間,吳邪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能動了。
他立即掙扎起來,馬上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
腦內的波動已經完全停止了,耳邊幾乎能聽到刨雪的聲音。
手臂和肩膀漸漸脫離雪埋,緊接著,吳邪感覺自己被大力拉扯,猛地脫出雪坑
,一把被抱住。
吳邪被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舌頭都麻了,說話自然也不太利索,但是他
還是忍不住埋怨:「聽見了……怎麼也不……回一聲……」
還以為這次死定了。
「沒有時間了。」
也對,救人必須爭分奪秒。
這回可真是死裡逃生,吳邪鬆了口氣。低溫帶來暈眩,他眼皮微攏,腦袋一低
就抵在那人肩膀上,本能地汲取著不多的熱量。感覺到抱著他的人手臂又緊了緊,
並沒有任何意義,好像只是單純想做這個動作,然後才放開他。
「還能走嗎?」悶油瓶問。
吳邪點頭,咬牙站起來。渾身都很疼,反而顯不出哪個部位特別疼,骨骼都還
齊全,沒有多碎出幾塊。算他命大,剛才那雪地裡要是一塊稍微硬點的東西,他也
就交代了。
「我們得快點離開,這是個死谷,還會有雪落下來。」悶油瓶道。
吳邪任那人牽著,半眯著眼睛跟著走,也沒有力氣辨別方向。鬼門關前繞了一
圈,吳邪突然萌生些大徹大悟之感,這都死不了估計他必是有後福之人。所以這會
兒,他雖然看不清晰,卻還是每一步都踏得扎實,就好像是踩著命運,大步朝前。
他往前看去,引路那人依舊面無表情,一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好像剛才他所體會
到的情緒,都是錯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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