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鬢邊不是海棠紅(4)~(5)by水如天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梅影詩魂)時間13年前 (2012/12/22 22:08), 編輯推噓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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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除了九曲回廊中的紛紛流言,程鳳台其實還曾間接地接觸過一回商細蕊。一次他替人 帶一筆生意,那是一批從江南到滿洲的上好絲綢。絲綢在北平略作中轉,貨到當天,瑞蚨 祥的李掌櫃頂著酷暑親自跑了一趟程府取貨。程鳳台叫工人準備架梯子給他開箱驗貨,李 掌櫃連連擺手,說不拿別的,只取兩件衣裳。   程鳳台笑道:“打發夥計來取不就得了?兩件衣裳也值得您老頂著太陽跑一回,莫非 是皇后娘娘的霞帔啊?”   李掌櫃擦著滿腦門子的汗,大扇子扇得嘩嘩的:“差不多。當年伺候婉容皇后,也就 這麼個意思了。”   程鳳台很好奇,想開開眼界。李掌櫃讓人搬下一隻貼著紅封條的樟木箱子,那麼大一 隻樟木箱子,裡頭只裝了十二套漢服女裝和兩條汗巾兩條手絹,。李掌櫃戴上眼鏡,一件 一件將它們平鋪在桌上,仔細檢閱著針腳線頭,一面同杭州來的貨運工說:“要驗出個好 來,老規矩,煩你們原箱退回去。”   貨運工笑道:“曉得曉得!老規矩!這幾件衣服我們繡坊的姑娘繡了九個月,掌櫃的 您看看,金線都是真金子撚的,一點不做假,再看這孔雀毛……”   程鳳台越發好奇了,湊近拉了一下衣角,這衣裳真是華美奢侈,紅緞子上面繡著金鳳 凰,鳳凰羽毛纖毫畢現;流蘇上綴的珠子,那珠子仿佛還是真貨。范家可算是關外首富, 當年二奶奶與他成婚的時候,尚不曾穿過這樣一身華服。另幾套,有百蝶蹁躚的,有祥雲 團花的。蝴蝶的翅膀反映著綢緞的柔光,栩栩如生像一隻活物。繡娘一定是把畢生的技巧 都用在裡面了,隨便剪一方料子裱起來,都是一幅精緻美麗的畫。   程鳳台嘖嘖稱道:“真了不得!皇上帶著娘娘要還朝了?”   李掌櫃笑道:“哪兒能啊!二爺瞧不出來?這是唱戲的戲服。”   程鳳台心說難怪顏色那麼鮮豔了,就不知哪個名伶奇優才配穿這樣精緻的衣裳:“聽 說北平有個名角兒,原先是南府戲班裡的,現在離了宮,從財政部長傍到八旗王爺,是他 的?他不是收山不唱了嗎?”   李掌櫃道:“不是。您說的那是梨園尚書甯九郎!甯老闆當年是老佛爺跟前的紅人, 宮裡出來的,手面還沒這一位大呢——二爺您猜猜,光這幾件戲服,得值多少?”   程鳳台忖了忖,說:“我看,怎麼也得千兒八百的吧……”   “千兒八百,剛夠這幾顆珠子和金線的錢!”李掌櫃痛心疾首的伸出四根手指,往程 鳳臺面前一戳。程鳳台撒開衣角,驚訝地笑道:“這是哪個棒槌?花錢比我還闊。”   “是個新晉的名角兒。商細蕊。二爺一定知道他。”李掌櫃沒有找出什麼茬子,把衣 裳原樣疊進箱子裡。   “平陽的商細蕊啊?嗨,太知道了!”程鳳台歎一聲:“這世道,勤謹幹活兒的吃不 上一口飽飯,唱戲賣藝的反而那麼富!”   李掌櫃看他一眼,心想窮苦勞力說這話還差不多,你程鳳台哪有臉歎世道呢?要不是 這世道兵荒馬亂沒個王法,你也不能趁亂子撈錢了,笑道:“商細蕊別的地兒倒不招搖, 就是捨得在戲服上花錢。只要衣服好看,多少大洋都使得!”   程鳳台忘了他是見過商細蕊本人的,在幾次聚會上,牌局上。可是眾人都曉得程美心 與商細蕊的奪夫之恨,也曉得程鳳台的匪氣和商細蕊的瘋勁兒,唯恐一個不慎,二人戧巴 起來不好收場。故此無人敢讓他們相見,即使同處一地,也有意的隔開他們。   商細蕊退了妝,就只是個沉靜清秀的少年,因為年輕,面上還略帶兩分圓潤稚嫩的女 相,穿的衣裳都是半新不舊的素色長衫,很不起眼。有幾次擦肩而過,程鳳台都沒有注意 到他。商細蕊倒是認識程美心的弟弟程鳳台,聽他與人打趣,高聲說笑話。他走到哪里, 哪里就熱鬧起來了。一個男人,無事也帶三分笑意,兩隻眼睛裡爍爍誘人的精光,比戲子 還要戲子,像靠臉吃飯的那種人。   他們兩人頭一回打照面,是在匯賓樓。   那天夜里程鳳台帶著察察兒,與兩個生意場上的老頭子聯絡感情。無非就是聚在一頭 吃飯喝酒講閒話。老頭子們吃不了多少喝不了多少,早早散了飯局提出要去聽戲。程鳳台 對聽戲之類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不是他的調兒,他就想找個局搓兩趟麻將,或者找一個美 人兒喝杯小酒。但是難得碰個頭,也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意。問要上哪兒聽去,老頭兒們好 像早有準備,異口同聲指名匯賓樓:“今兒晚上是商老闆的壓軸好戲《貴妃醉酒》,絕不 能漏了。”   另一個道:“可不是,我呀,三天聽不見商細蕊的嗓子,吃飯都不香甜。”   程鳳台拿上老頭兒的拐杖,笑道:“好嘞。咱們就聽戲去。”   察察兒大眼睛看著哥哥,仿佛在問這是去哪兒,但是仍然不願意開口。其實來北平以 後入鄉隨俗,程家也辦過好多次堂會了,真正的戲園子,察察兒卻沒有見識過。程鳳台摸 了摸妹妹的後腦勺:“帶你去個頂新鮮頂熱鬧的地方。”   匯賓樓裡華燈初上,門口的水牌上,“商細蕊”三個字品字形磊著,正如傳聞中的人 一樣張牙舞爪橫行霸道,旁邊給他配戲的演員名字細細小小地豎立在一邊,十分寒酸可憐 。戲園子裡面霧濛濛的烏煙瘴氣,喝彩聲一浪蓋一浪震人肝膽,熱鬧得好像隨時會爆炸似 的。司機老葛一下車,就望見了售票臺上“售罄”的告示,與程鳳台耳語:“二爺,您不 聽戲不知道。商細蕊的場子,哪兒還有多餘的票買啊,站票炒到二十八塊一張還賣得精光 。”   程鳳台道:“買不到啦?”   老葛說:“自然買不到啦。”   程鳳台看看車裡的那倆老頭兒,說:“去包廂挨個兒問,只要願意讓位子,錢不是問 題。”   老葛在門口與檢票的交涉了一陣,又與茶小二交涉了一陣,半晌,無奈地回復道:“ 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了,給多少錢也不讓。”   程鳳台皺眉道:“不能吧。是不是價錢沒談好。”   “錢不管用啊二爺!何次長和李廳長都在那裡聽戲呢,哪兒肯讓啊!”   本來麼,在商細蕊的場子還坐得起包廂的人物,財勢都可觀了,斷然沒有為了一點現 大洋半途賣座的道理。程鳳台的商隊走南闖北,全中國就沒有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哪怕 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他也有本事走上幾個來回的,想不到今天在個小戲子跟前犯了難, 那可丟面子了。   身後一個老頭兒搭住程鳳台的肩膀,同他笑道:“商老闆的票豈是說買就能買著的, 程二爺不如借借曹司令的光。”   程鳳台聽明白了,原來倆老頭也是訂不著包廂,故意在今天把他約出來,想要傍著曹 司令的小舅子蹭戲聽。商細蕊可真不是等閒的走紅了,光有錢還湊不上一席之地,非得有 點勢力不可。   程鳳台作為曹司令的小舅子,借一借姐夫的名頭,沒有可說的。與戲院管事的亮出身 份,馬上得了一間專門留給軍閥司令們接大令的包廂。幾人在二樓包廂坐定,茶果小吃擺 了一桌。程鳳台一展眼,看見斜對面的包廂裡浩浩蕩蕩坐著何次長一家,末座居然還有一 個盛子雲。盛子雲與何四公子是大學同學,肯定也是得不著票,央告何四把他捎帶上了, 他身上還穿著黑色立領的學生裝,端端正正坐著,像聽課一樣。只是那表情如癡如醉,不 可自拔,病得不輕。   范漣說盛子雲捧戲子,這還真抓著現行了。程鳳台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開場的幾出戲商細蕊都沒有出來,台上演的是文戲。程鳳台劈裡啪啦嗑瓜子,磕完了 香瓜子磕西瓜子,戲裡唱的他是一句沒聽懂,也沒興趣懂。父親在世的時候,星期天一家 人盛裝出行去聽音樂會,到了會館裡燈光暗下來,他就瞌睡了。母親的音樂天賦絲毫沒有 遺傳給他。但有時候程鳳台也喜歡聽聽蕭邦和貝多芬,還給妹妹們請了鋼琴老師,不為陶 冶情操,僅僅是仿造從前上海家裡的情景。他磕了半晌瓜子,覺出中國戲劇的好處了,台 上演著,台下吃著,自由自在,不像西方歌劇有那麼些正襟危坐的規矩,很合他的性子。   兩個老頭子已經醉了,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直哼哼,臺上台下二重唱似的。程鳳台磕光 了瓜子開始嚼話梅,話梅嚼完就餓了,剛才淨陪老頭子喝酒談話,飯也沒有像樣地吃。打 了個響指想叫一碗炸醬麵過來,小二俯下頭聽差,程鳳台終究沒好意思開這個口。   一個老頭子看出了程鳳台的百無聊賴,笑說:“程二爺,陪我們聽戲,發悶了吧?”   程鳳台笑道:“老實講,是沒怎麼聽懂。”   另一個老頭子說:“是嘛。程二爺是上海人,愛聽上海灘簧和紹興戲的吧?”   程鳳台說:“那個也不聽的。先父是西洋留學回來的那一批,我們姐弟幾個自小聽西 洋音樂。這些戲——不大懂。倒是扮相,和人,看著很熱鬧,有意思。”   老頭子摸鬍子笑:“二爺這個話,已然懂了一半了。”又感歎道:“世道變了,你們 這輩兒的年輕人,都不愛聽戲了。我府上的少爺小姐沒一個要聽戲,反而去喜歡那個沒唱 腔的,叫什麼來著?”   另一個介面:“話劇。是話劇吧?”   “對對,話劇,話劇!你說說,這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他們都不愛了,去學那個西洋 人的,可不是要亡國了麼。”   兩位老人說到傷心事,興歎了一陣。一會兒墊場的演完了,商細蕊出來了,一身濃豔 的貴妃妝扮,頭上的珠寶閃得人眼暈。程鳳台看著他,心說這就是商細蕊了,怎麼五顏六 色的,看上去很瘦小嘛。倒是察察兒比較興奮,捧著一杯茶,目不轉睛地望著商細蕊,覺 得他珠光寶氣明眸如翦的非常漂亮。   商細蕊一出來就有人往上扔大洋和珠寶,喝彩此起彼伏,他還沒唱呢,下面就瞧出好 來了,也就商細蕊有這個待遇。   察察兒頭一次見識到這個玩法,眼裡閃亮亮的好像很有興趣。程鳳台笑了笑,往身上 一摸,沒有帶錢,況且扔錢也沒有意思。手錶,手錶一扔就壞了。褪下中指一個翡翠鑲面 的金戒指放到察察兒手裡:“來,察察兒也來一個。”   察察兒走到欄杆旁邊探出身子,拿戒指對準了商細蕊用力一擲。她眼裡只看住商細蕊 ,朝他一扔就扔得太准了。戒指砸到商細蕊的眉骨上,把他打得頭微微一偏,眼睛很快溜 過程鳳台的包廂。   程鳳台心道一聲糟糕,那金戒指沉得很,這一砸,怕是要淤青了。察察兒也慌了神, 小跑回來拉住哥哥的衣袖,有點恐慌。兩個老頭子反而哈哈笑道:“三小姐好手氣!這手 勁兒不小,準頭兒也不小啊!”   程鳳台覺著很奇怪,心想他們不是商細蕊的戲迷麼?怎麼看到商細蕊被砸了一下子還 那麼樂呵?再一想,嗨!又把這兒當成上海的歌劇院了。在這裡,戲子和妓女是一層的人 ——不是人,是玩意兒,有錢就能隨便揉搓的玩意兒。   程鳳台想到這裡,心裡就不大舒爽,在上海家裡,在他父親的教育裡,傭人給他端杯 茶他都要道一聲謝謝,因此骨子裡很看不慣國人的這些尊卑意識。拍拍察察兒的背讓她坐 下來,說:“不要緊,我們察察兒不是故意的,待會兒哥哥帶你去給他道歉。”   兩個老頭子都對程鳳台的作風比較瞭解,暗暗的了然一笑,心說道歉是假,程二爺這 是在找轍相看戲子呢吧?   商細蕊挨的那一下,像是打在了盛子雲的心尖上,他噌地站起來往罪魁禍首那邊望去 。程鳳台正偏著頭在說話,面目不很分明。他似是而非地研究個不休,程鳳台說完了話忽 然一轉臉,就逮住了他的目光,盛子雲不得不走過來打招呼。   “程二哥。”   老頭子們推推眼鏡道:“這位是?”   程鳳台說:“我老同學的弟弟,上海盛家的六公子,盛子雲,現在北平念大學呢。”   老頭子們沖著盛家的名聲,把盛子雲架起來誇讚了一番少年俊彥,盛子雲羞著臉一一 寒暄。   程鳳台說:“好了,就要開戲了,雲少爺回去坐吧。”   盛子雲答應一聲,剛一轉身,程鳳台扯住他衣擺把他拽下來,湊他耳邊咬牙道:“等 著我問你話!”   盛子雲一陣心慌。   臺上商細蕊咿咿呀呀地開嗓子唱起來,聲音敞亮明潤,婉轉如鶯啼。貴妃醉酒這出戲 程鳳台陪人看過好幾遍,但是只聽得懂裡面兩句——“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 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再往下,程鳳台又記不大得了。但是程鳳台雖然不懂詞,靜靜地聽這個嗓音,逐漸覺 出兩分意思,輕輕地跟著哼了起來。於是又發覺中國戲劇較之西洋戲劇的一個好處——胡 琴加著尖嗓子,吊人精神,再不懂的人也打不了瞌睡。   一個調門唱過,台下忽然騷動起來。許多人憤懣地離座退場了,還有人喝起了倒彩。   程鳳台不明究竟,旁邊老頭子惋歎道:“哎!這哪兒的事去!好好的一齣貴妃醉酒! ”   另一個說:“不看了不看了。咱們也走吧!”說罷便與程鳳台告辭,約定下次見面的 時間,臉上的神情非常掃興。   程鳳台跟在後面一路把他們送下去,笑道:“這戲怎麼了?招二位老爺子這麼大氣性 ?”   老頭子說:“這個商細蕊,仗著是個角兒,把戲本子七改八改,改得好些個同行和票 友都不待見他。我是沒見過,今兒算趕上了!”   “早年他在上海走穴,上海人見他這毛病,就管他叫‘戲妖’,他還反以為榮!好好 的一齣貴妃醉酒!這都敢改!是要亡國了啊!”   一同出門的看客們聽到這番話,齊聲贊同不迭,並且發出很多抱怨和意見。程鳳台不 明白他們的評論,把老頭子們客客氣氣的送上車,回包廂去找妹妹。 ============================================================================ 第五章   迷著戲的人都走了大半,下面只剩一些迷著人的鐵杆票友,杯盤狼藉人走茶涼的一片 ,非常蕭瑟非常慘澹。戲迷們就好像唐明皇,頗有些情薄寡幸,熱時三千寵愛在一身,冷 時便把貴妃一個人拋在百花亭。商細蕊這個楊貴妃倒是想得開,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還在臺上唱得起勁,正要準備下腰品酒,這時候一個短打扮的男人怒氣衝衝拎著一隻滾燙 的茶壺從程鳳臺面前走過,近前了使勁往臺上一甩,連茶壺帶開水全招呼到商細蕊身上。   “唱你姥姥的!臭婊子!!!”   盛子雲在二樓驚呼一聲:“細蕊!”   商細蕊往後退了一步,睨了那男人一眼,穩了穩神繼續開唱。拉胡琴的老師傅立即跟 上。戲臺上就是這個規矩,只要角兒還在唱,他就管拉,至於是出人命還是見了血,與琴 師無關的。   那男人一擊之下攪不了他的場,更加氣瘋了,兩手一支欄杆要跳上去打他。程鳳台明 白過來了,這是商細蕊改戲犯了眾怒,戲迷們不答應了,要給他嘗點厲害。商細蕊跟個姑 娘似的嬌嬌柔柔弱不禁風,哪兒經得住一個大男人盛怒之下的一巴掌,這不是要出人命了 嘛!以程鳳台的脾氣,自然不會坐視不管,幾步奔上去掰住瘋狂票友的肩膀把他拉下來: “這位先生,不要激動,有話好說。”   瘋狂票友眼睛都紅了,指住商細蕊回頭怒駡:“這婊子糟蹋了楊貴妃!”   以前總講笑話說替古人擔憂,今兒還真遇見了。楊貴妃死得骨頭都爛了,千載之下, 居然還有人挺身而出護衛著她,若是貴妃娘娘芳魂有知,准要感動得哭了。程鳳台笑道: “不是吧!一個戲子怎麼能糟蹋到楊貴妃?糟蹋楊貴妃的,明明是她那個扒灰的公爹!”   程鳳台這張嘴,都什麼節骨眼了還火上澆油的和人開玩笑,不是找揍麼?瘋狂票友怒 上心頭,咆哮一聲舉拳就打。程鳳台腮幫子上重重地挨了一記,嘴角被牙齒磕破了,在下 巴上淌了蜿蜒的一條血跡。他是念書人生意人,從來不會打架,但是他夠狠夠野,手邊不 知摸到個什麼東西就朝人砸過去,快准狠,打得瘋狂票友破了大動脈似的鼻血狂噴,濺了 程鳳台一身。   戲樓幾個夥計一看大事不妙,跑過來架開人,把程鳳台扶到一邊坐下,手忙腳亂地伺 候著。他們從剛才就開始抄手看戲,看了這半天。因為老闆囑咐了,是要給商細蕊一點教 訓,吃一回苦頭打怕了他,他就不敢再改戲了——這一向為了商細蕊改戲的事情,看官們 往往坐不到底就罵罵咧咧走人了,樓裡少賺多少茶水錢!老闆自己都想揍他來著,現在這 個情形,叫借刀殺人。誰知曹司令的小舅子攔路一擋,英雄救美掛了彩,這就鬧大了。   掌櫃的指揮人把瘋狂票友押送員警廳,然後親自給程鳳台賠禮道歉。程鳳台拿一條冰 涼的濕手巾捂著嘴角,對掌櫃的冷笑:“現在出來了?早你們在哪兒呢?開著買賣你們撂 手看熱鬧?這安的什麼心?”   掌櫃的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賠不是。樓上察察兒和盛子雲跑下來。察察兒從後面一把 抱住哥哥的脖子,面頰貼住他頭髮。程鳳台拍拍她胳臂:“松點兒松點兒,勒死二哥了。 ”   盛子雲看了看程鳳台,程鳳台不看他。他便心安理得的去關心商細蕊,仰臉對臺上道 :“細蕊,細蕊!別唱了!別唱啦!人都走光了!”   掌櫃的一面應付程鳳台,一面耳朵裡灌滿了胡琴和戲,被這個楊貴妃弄得煩死了,轉 身對臺上哈腰作揖:“商老闆,停了吧,座兒都走了!”   程鳳台怒瞪他:“哪里都走了!二爺不是座兒?唱!唱完了算!不然這一拳不就白挨 了!”一指他們,“都給我坐下聽戲!”   在程鳳台的淫威之下,盛子雲和掌櫃的以及一眾夥計,心神不寧地在這空曠雜亂又詭 異的氣氛裡聽了一出戲。他們今晚都挺虧心的,有背著家裡捧戲子的,有袖手旁觀見死不 救的,暗暗留神程鳳台的臉色,聽了個不知所云。   唯一自在的人,是商細蕊。   程鳳台在下面看著商細蕊唱念做打,仍舊聽不懂戲文,僅僅是看著他這個人。剛才打 得熱窯似的他還有心情唱戲,唱得這麼專心致志,不知道是唱給誰聽的,這樣的旁若無人 。程鳳台似乎領略到他當年登高一唱的傾城風姿了。   商細蕊,這個就是傳言中的商細蕊。   果然夠勁兒。   戲唱完了。商細蕊對台下屈膝福身,是舊時女子的常禮。程鳳台拍著巴掌,學著戲園 子的規矩,大聲的給他叫了一句好。   回到後臺,商細蕊摘了頭面卻沒有卸妝,捧著戲裝唉聲歎氣。上戲時衣裳穿得多,剛 才那一下,人倒是沒燙著,衣服卻毀了。茶水染在布料上的那一片顏色是洗不掉的。商細 蕊也不明白剛才那個票友是在激動些什麼,不過是添了幾句戲詞——而且他自以為添得很 不錯,座兒何至於就惱怒成這樣。商細蕊真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程鳳台脫下染了血的西裝架在臂彎裡,帶妹妹來到後臺,再後面跟著盛子雲和掌櫃的 。商細蕊看見他便擱下戲裝站起身來。   掌櫃的舉手往程鳳台一讓,道:“商老闆,這是程二爺。”因為這兩個人都是在北平 赫赫揚名的角色,介紹全名反而顯得多此一舉不尊重了。   商細蕊心說不就是程美心的弟弟程鳳台嘛,我知道的,一面微笑頷首叫了一聲程二爺 。他講話的聲音虛浮而沙啞,空洞洞軟綿綿,仿佛病人一般中氣虛弱,和臺上是兩碼事。   程鳳台對商細蕊更是在流言蜚語中熟透了,眼睛在他的大襟中衣上溜了一圈,有種在 看古代女子更衣的錯覺,很禁忌,很招人。平時聽了太多的閒話,今日一見,對商細蕊就 格外的有興趣。   “商老闆,方才受驚了。”   商細蕊笑道:“多謝二爺搭救才是,害得二爺受傷了,真是對不住。”   程鳳台說:“合著商老闆都看見了啊?您這八風不動的,心板兒真定。”   商細蕊心說我何止瞧見你打架,打你嗑瓜子那會兒我就瞧見你了,一晚上嘴巴挎哧挎 哧就沒停過。後來還叫小姑娘拿東西打我——看在你最後救了我,這些就算了。想到這裡 ,商細蕊忽然心裡一凝,微微地皺起眉毛,目光定在程鳳台的身上。他唱戲向來有一種目 空一切天地虛無的勁頭,當年在平陽城樓,下面槍炮震天他都有本事不聞不見。今天是怎 麼了?程美心的弟弟有什麼可看的呢。   商細蕊回過神來笑道:“啊……心板兒定,咱們這行,學的就是這個。”   盛子雲再也忍不住了,不顧程鳳台的“有話要問”,上前端住商細蕊的臉,盯著他眉 角看,急道:“你的臉——果真都青了。”   商細蕊任他端著下巴,微笑說:“妝還沒卸呢,哪兒能看出來青了。”   程鳳台說:“是青了。這……真對不住。”一推察察兒的背,察察兒上前說:“姐姐 ,對不起。砸疼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商細蕊受到這份歉意,顯得有些吃驚,都顧不上解釋自己是哥哥不是姐姐,忙說:“ 小姐太客氣了,這怎麼敢當。該是細蕊謝您打賞,您抬舉了。”   察察兒望著他,又不說話了。   幾個大人再客套了幾句閒話,程鳳台說:“商老闆,等你卸妝之後,我送送你吧,我 有現成的車在外頭。”   商細蕊說:“多謝二爺。不麻煩了。今天不巧,我要忙著騰地方,好些東西要收拾呢 。”   程鳳台詫異道:“騰地方?你不唱了?”   商細蕊說:“唱。但是不在這兒唱了。”   掌櫃的聽著這意思不對,陪著小心問道:“商老闆,這話怎麼說的,怎麼要走呢?咱 們是哪兒不周到了?”   商細蕊看著他,慢慢說:“你們很周到。是我自己想走。”   掌櫃的知道今晚這出借刀殺人姑息行兇被商細蕊看破了,商細蕊不說開,那是給雙方 留面子留交情。意思意思再勸了兩句,派人給他打點戲裝道具,又說了一番場面上的義氣 之言。   商細蕊說:“您不必客氣,我只拿自己該得的那一份。但想問您討一個人帶走,今天 拉胡琴的老伯,我很中意。”   掌櫃的當即表示只要老頭兒自己同意,匯賓樓就沒問題。   商細蕊轉向程鳳台笑道:“一些後臺瑣事,讓二爺見笑了。”   程鳳台笑了笑:“既然商老闆忙著,那麼程某告辭了。”   商細蕊點點頭:“哎,這一團亂的,也不留您。”說完揚聲喊了兩句小來,一個穿藍 花衣裳的大辮子姑娘跑近前來聽差。   商細蕊說:“揀一件我的外衣,要好的,拿來給二爺穿。”   程鳳台推辭說不必不必,有車在外面,不冷的。但是轉眼衣裳就拿來了,商細蕊捏著 領子抖開衣裳,服侍他穿上。   “二爺莫要嫌棄。”   程鳳台心中一動,眼睛裡又露出了那種風流誘惑的神氣。自小到大伺候他穿衣的女子 數不勝數,傭人情人和場面上調情的人,今天竟有福氣讓楊貴妃伺候他一回。穿上了衣服 ,他回過身來,商細蕊便又低眉順眼地替他整理服帖了領口,像個穿著睡衣的小媳婦在清 晨給丈夫打理行頭,溫柔仔細,含羞帶臊。他一眼都沒看程鳳台,程鳳台卻低頭打量著他 。臉頰上兩片狹長的胭脂,脂濃粉香,眉睫如墨,雲鬢上面貼著幾枚亮晶晶的仿寶石玻璃 片。其實上了妝的戲子,瞧上去都是一個模樣,不見得商細蕊就更加別致一點。程鳳台也 不知道自己在看他個什麼勁兒,怎麼就挪不開眼了,他甚至覺得商細蕊貼身服侍他穿衣服 說不定就是在引誘他,風月場中是有這種手段的,假意碰翻了酒潑在人家身上,然後貼近 了眉目傳情。雖然商細蕊不像是。商細蕊的眉目端莊坦蕩,一點眼風都不漏。   商細蕊確實不是。他只是感激程鳳台的俠義心腸,心裡過意不去,借件衣裳給他穿, 再沒有別的意思。   衣服穿好了,程鳳台拉著妹妹道聲告辭,盛子雲還在商細蕊身邊體貼著。程鳳台走出 門了又扭頭道:“雲少爺,我們一起走。”   盛子雲顯出幾分慌張,拉了一下商細蕊的手囑咐了兩句,不得已跟著去了。   盛子雲上了車,屏住神氣地等著程鳳台問話。自從結識了商細蕊,他已不知不覺花去 很多錢,送花籃,置頭面,沒有一樣是商細蕊管他要的,都是他自願的。好像只有付出了 這些,才能理所當然地親近商細蕊。可是一個學生哪里來的錢,他給上海家裡報花賬的事 ,難道已經露了馬腳?   盛子雲交握著雙手等了一路,程鳳台卻不開口,手指按著嘴唇隱隱的笑意,不知在想 些什麼。到了程家大宅,程鳳台拉著妹妹下了車,吩咐司機把盛子雲送回學校宿舍。盛子 雲心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忍了,便把頭伸出車窗湊上去問:“二哥,你要問我什麼話 ?”   程鳳台頓了頓:“問你什麼?嗨……我也忘了。回頭再說吧。”   程鳳台回到家裡,先看奶媽安置了察察兒睡覺,再跟外廳吃了些點心。偷摸進臥房, 二奶奶還未睡下,吸著旱煙目光冷冰冰地瞧著他嘴角的那點青紫。有丫頭上前來給程鳳台 脫衣裳,二奶奶便轉眼瞧著那件大衣,把白銅的煙鍋子猛烈地磕在痰盂上,梆梆巨響。一 句話都不同他說,又去裝煙絲。   程鳳台摸了摸嘴角,打發走丫頭蹬掉皮鞋爬到炕上去奪了她的煙袋,笑道:“二奶奶 正懷著小姑娘呢,不許再抽煙了。”   本以為能拌兩句嘴逗一逗她,誰知二奶奶冷冷地橫她一眼,也不和他搶,翻身就睡下 了。   程鳳台一忖,立刻知道是今晚這出刮到她耳裡了,腆著臉撲在媳婦兒身上動手動腳百 般調弄,煩得不行。二奶奶最終不堪騷擾,掀被子坐起來,寒臉道:“二爺逞了一夜的英 雄,還有精神呐?”   程鳳台笑道:“我只在你這裡逞過‘一夜’的英雄。別的地方哪有啊!”   二奶奶冷笑:“少說混賬話!我竟不知道,二爺還會打架!商細蕊是什麼角色?你當 他沒有見過爭臉逞強為他打架的男人?他見得多了!非要你上躥下跳的!人要不是沖著你 程二爺的名頭,你打出腦漿來他也不會看你一眼!挨了票友的倒彩,用你替他出頭?!多 管閒事!”   程鳳台被她一罵,頭腦一冷,便也覺得自己多管閒事。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就是這副 充英雄抱不平的性子,誰能說什麼!待要面做慍色,二奶奶先他一步話鋒一轉:“我是沒 有資格管你的啊!我算什麼呢!當年巴巴地跨了半個中國,倒賠妝奩跑來給你當媳婦。你 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捏著鼻子要我的。我一個沒見識的鄉下姑娘,論人才論品貌,哪點配得 上你程二爺!”   程鳳台一聽見這件陳年往事就氣軟了,笑著哄著把二奶奶往被子裡塞。二奶奶提及傷 心事,眼圈鼻尖有點發紅,脾氣都沒有了,楚楚可憐的。   程鳳台說:“怎麼一不順心就要提這個?這些事情不要再提了。娶到你是我程鳳台的 造化,我總記著你的好。今晚的事——也不要提了,是我衝動了。別聽他們瞎說,並沒有 真的打起來。”   話到這裡,沒什麼再說的了。程二奶奶偷偷掉了一顆眼淚,不知道是由於程鳳台的溫 柔還是由於積壓著的憤懣。夫妻兩個躺了半晌,她挪了挪身子,把頭枕在丈夫的手臂上, 柔聲說:“察察兒快十三歲了,是個大姑娘了,以後不要再把她帶出去抛頭露面。”   程鳳台點頭答應著。 ------ 說到改戲或新戲,感覺上(純個人感覺)即便是現在 還是經典的戲比較討喜 二月上崑來台演出,新編的那兩齣就沒動力去看 把銀子省下來看經典折子戲XDD --------------------- 我原本是按照HJJ的章回貼的,和LJJ的章回原本不同 後來才發現,作者貼到後來,章回調整成和LJJ一樣 所以修正一下 -- ——因劍而生 因劍而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4.27.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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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鐘變基本架構還是鐵冠圖 應該還好 另一個就...XD
12/23 02:45, 1F
※ 編輯: Reuenthal 來自: 114.38.146.100 (12/23 11:45)
文章代碼(AID): #1GrRxoQj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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