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神經質鄰居(3) 靠靠
他睡得特別香,一夜無夢,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還是暗的,一看手
機,才四點。太早了,但是他精神特別好,毫無睡意。他爬起來,到
陽臺呼吸了一下早上冰涼清新的空氣,像加了薄荷葉一樣。他的感覺
從沒這麼好過。
他刷了牙洗了臉,坐在黑暗中發呆,清晨寧靜得好像整幢屋子裡
只有他一個人。也許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也不一定,他不知道他爸媽夜
裡幾點回來,回來了沒有。他們各自過著各自的夏天,相互不干涉。
過了一會他聽見阿森那輛破自行車的聲音,吱吱呀呀的,在一片安靜
中格外明顯,他馬上起身下樓去。
阿森一進門就見到方澄站在屋子裡,他笑著說:「差點嚇死我。」
他手裡空空的,沒像往常一樣提著菜。方澄模模糊糊想起看日出的
事,問他真要去嗎,阿森點頭。
其實看日出就是那樣,方澄並沒覺得多漂亮,但是清早的南尾確
實非常的安靜,非常的舒服。遊客們通常都蜂擁在南灣那裡看日出,
那個海灣大,視野闊多了。
沙灘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兩個跟那輛破自行車,以及夜裡遊客
殘留的篝火。方澄抱膝坐在沙灘上,光裸的腳踝上沾滿了細沙,但並
不難受。阿森站在他身邊,雙手插兜裡,目不轉睛看著火焰一般的太
陽漸漸從水天相接的混沌處升起。他是那麼專心致志,以致方澄時不
時扭過頭去注意他。
金色的太陽光給阿森側臉的輪廓鍍上一道光,他眼神直直望向前
方,像一座堅毅的雕像。方澄一直覺得阿森身上一直散發著一種與同
齡的少年不同的氣質。在這個清早,阿森身上這種獨特的氣質特別地
明顯。
「嗯?」阿森注意到方澄的視線,轉過頭詢問地看著他。
方澄有些緊張,急忙開口說話。
「你常來這裡看日出?」
阿森點頭,「怎麼樣?不錯吧?」
方澄含糊地應了聲,他一直沒怎麼注意升起的太陽。
阿森面露微笑,「現在覺得南島怎麼樣?沒有那麼糟糕吧?」
方澄不解地看著他。
「你剛來的時候不是一直生著氣嗎?隔天還吵著要回城裡去。城
市是什麼樣的?南島這麼好,為什麼人們還要回城市裡去呢?」
阿森難得地,竟然說了一句這麼孩子氣的話。
方澄看得出來,阿森愛南島。這也是正常的,他在這裡出生,在
這裡長大,騎著他的破車在南島的大街小巷飛奔,穿著他的花褲子在
南島的沙灘上招搖來去。他熟悉南島的每條小路,熟悉南島每一個海
灣裡海浪的擁抱,熟悉南島太陽的熱度。他認識每一個大清早在家門
口澆花的老人,他們也都認識他,親切地喚他一聲「阿森」。
「城市是什麼樣的?」阿森又問了一遍。
方澄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城市是什麼樣的?
高樓,車子,商場,超市,很多人。除了這些方澄講不出別的,
他在城裡生活了十四年,但當阿森問他的時候,他竟然說不出它是什
麼樣的。
「你自己去看一看嘛。」方澄最後說。
「我會去看的。」阿森站在金色的陽光中說,「看完了我還是要
回南島的,一定回來。」
阿森的話方澄並不理解。他才十四歲,遠方對他來說有著不可抗
拒的吸引力,他時刻都在想著背起行囊,離家遠走。對那時的方澄來
說,遠方就意味著自由。如果他有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的機會,
那麼他一定遠去不回頭。
可阿森竟然這麼留戀一個小島,一個很小很小,真的很小的小島
。在這個小島上,他只有一個親人,一輛破自行車,一間頂樓的舊屋
子。他竟然還愛著它。
那間頂樓的舊屋子,熱得人發暈,方澄在大中午的時候去過一次
。阿森奶奶說要煮青草茶給他喝,中午的時候卻發現忘了從家裡把藥
草帶過來,方澄跟阿森就一起過去拿藥草。
阿森家在一棟五層樓舊房子的頂樓,一樓是店家,其餘四樓每一
樓住著一戶。阿森家特別小,只佔頂樓的一半地方,其餘空地被阿森
奶奶拿來種了許多七七八八的東西,藥草啊花啊絲瓜啊各種蔬菜啊,
儼然一個小菜園子。
藥草已經摘好,就放在客廳的小桌子上。阿森並不急著離去,他
帶著方澄參觀他小小的家。兩間乾淨整齊小小的房間,一間客廳兼飯
廳的小屋子,還有一個小菜園子,這就是阿森的家。中午陽光的熱度
直接穿過屋頂進入這間小屋子,方澄在裡面差點窒息,汗水嘩嘩地流
。他特別容易流汗,才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後背已經全濕了。他那天
穿著灰色的棉衫,特別明顯。汗水黏膩膩的,十分不舒服,他頻繁地
擦著汗,有些不耐煩。阿森本來正要帶他去看那個小菜園子,察覺他
的不耐煩後,帶著歉意說:「屋子裡太熱了,我們還是回去吧。」說
著就往外走。
當時方澄覺得很高興,終於不用在那間熱得暈死人的屋子裡待著
了。可此時坐在南尾的沙灘上,他又想起那間小屋子,突然為他的想
法覺得有些愧疚。
那是阿森的家。
他們兩人看完日出便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阿森沒有買菜,方澄問
他,阿森說今天方家要請客人過來吃飯,直接從酒店裡叫酒席。方澄
不知道這件事,想起今天一整天大概都要在滿屋子的喧嘩中度過,有
些鬱悶。
這天下午,方家果然來了許多客人。方澄媽媽讓方澄見到人要有
禮貌,要喊叔叔阿姨好,不許臭著一張臉。客人還沒來呢,她先把方
澄訓了一頓,說是預防他的臭脾氣發作。方澄什麼都沒做,又挨了一
頓罵,於是整個下午一直拉著一張臉,暗地裡被他媽媽狠狠捏了好幾
下胳膊,疼得他火冒三丈,忍不住找了個機會溜出門,跑到南灣去。
南灣的人很多,他邊走邊看,不自覺在人群中搜索阿森的身影。
找了一陣,終於發現阿森正坐在一家賣椰子汁的小店門口,拿著一顆
插了一根吸管的椰子,旁邊圍了一群人,大概是他的同學。
方澄看見陌生人就退卻了,猶豫了一下轉身想走,不料被阿森發
現了,叫了他一聲。
「方澄!」
方澄只好走過去。阿森向他同學介紹方澄,還把手裡的椰子遞給
他,「我還沒喝,喝吧!」
方澄接過椰子,默默吸了兩口。阿森拉了張椅子給他,繼續跟他
同學說話。方澄夾雜在一群陌生人中,渾身不自在,想走又走不了,
難受極了。
阿森他們正在商議晚上去哪裡玩,說到一半,阿森轉過頭來笑嘻
嘻問方澄,「你晚上有事不?一起去玩。」
方澄趕緊搖頭。阿森又說:「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一起去!沒
關係,都是我同學。」
方澄最怕跟陌生人一起行動了,可阿森熱情十分,在眾人面前一
直叫他去。方澄心裡怒氣沖沖,嘴巴上只好說他們家晚上有客人過來
吃飯,他不能出門。阿森聽了才作罷。
這下午阿森的同學一直與阿森待在一起,彼此說著暑假的趣事。
方澄聽得無聊,差點睡了過去,最後找了個藉口跑走了。他自己一個
人在南灣散了一會步,又坐著看了一會海,始終覺得無聊。最後興致
索然,只好回家。回去的路上他瞧見阿森還跟他的同學在一塊說話,
高高興興地,笑得開心極了。
回去後他才發現原來今天是他姐姐方晴回家的日子。方晴在外地
讀研一,學音樂的。暑假一開始她就跟同學到香港玩,玩到這時候才
回家。他剛進院子,就聽見方晴的小提琴聲從屋子裡傳出來,悠揚動
人。他推開門的時候,他姐姐正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姿勢收起琴弓,彎
腰鞠了一躬。劈哩啪啦的掌聲響起,客人們說說笑笑,稱讚她的琴聲
跟風度。他爸媽坐在一旁,神情驕傲得像國王與皇后。
方晴站在人群中央,興高采烈地說著旅途見聞,逗得客人們哈哈
大笑,滿屋子的融洽。沒人發現方澄回來了,他靜悄悄上了樓。
無事可做,方澄打開電腦發著呆。過了一會,他姐姐上來找他。
「看我給你買了什麼東西!」方晴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把一堆袋
子扔到他床上,「看!」
不用看就知道全是衣服鞋子那些東西。方澄懶洋洋地打開袋子,
一套小熊維尼的黃色睡衣,傻死了,幼稚死了。
「誰會穿這種東西。」方澄把那睡衣扔回去。
「什麼?!」方晴詫異地拿起那睡衣在自己身上比劃,大眼睛睜
得溜圓,「這睡衣多可愛啊!」
「我可不是女生。」方澄說。
「真不可愛。」方晴感歎,「你又惹媽媽生氣啦?回來她又在說
你,你那臭脾氣改改吧。等會下樓一起吃飯,不准窩在樓上啊!」
這一下午,包括這一頓晚飯,真是無聊極了,方澄直想打呵欠。
他倒是想表現得好一點,讓他媽媽不要再瞪他。可他找不出話來說,
他望著他姐姐,方晴笑呵呵地,跟那些叔叔阿姨輩說得不亦樂乎。真
是天生的好本事,跟他爸媽一樣,他怎麼就沒遺傳到一點呢?
晚飯後客人們又坐了一會,吃了些陳婆做的甜點。方晴一邊吃一
邊說:「好吃,好吃!婆婆妳可真厲害,比城裡的甜品店還好吃!妳
怎麼不開家甜品店呢?一定大賣!我天天都去吃!」幾句話說得陳婆
心花怒放,許諾每天都做不同花樣給她。
客人們離去後,方澄媽媽又開始念叨方澄太木訥,話都不會說一
句。方晴撲到她媽媽懷裡,嬌聲嬌氣地說:「哎呀,弟弟就是這麼笨
的嘛!妳別罵他啦,越罵越呆怎麼辦?」方澄媽媽被女兒這麼一抱,
再大的火氣都消了,笑瞇瞇摸著她頭髮,問她回來的路上擠不擠。
方澄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到院子裡,不去看黏糊的母女倆。阿森過
來接他奶奶,看見了他姐姐,走的時候小聲跟方澄說:「你姐姐?跟
你好不像。」
方澄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一瞬間莫名怒氣上湧,猛地起身,
椅子翻倒在地都不去理會,徑直上了樓。
留下莫名其妙的阿森。
方晴這個姐姐跟方澄這個弟弟很不一樣,他們長的其實是同一張
臉,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是姐弟,但又會懷疑他們真的是親姐弟嗎。一
樣輪廓的五官,但是方晴的皮膚是惹人喜歡的白裡透紅,而方澄卻是
病弱的蒼白。方晴永遠快快活活,對什麼都興致勃勃;而方澄則一副
無精打采,對什麼都興致索然的樣子。
方晴在南島如魚得水。她其實是在南島出生長大的,她在南島生
活了八年,而後才跟著爸媽去了城市。她在這裡甚至還有同學,小學
同學。她跟方澄在南灣散步,有人好奇地盯著她看,她就興高采烈過
去問人家是否是南島小學某某班的。她就這樣結識了一群新的朋友,
她跟他們談起小學一年級的事就像談論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親熱不
生疏。她在南島快速地建立起自己的小圈子,日子過得熱鬧極了。
她老揪著方澄一起出去散步,一路上不斷地停下來跟人家打招呼
,方澄在旁邊不耐煩地等著她。他想偷偷跑掉,他姐姐偏偏揪著他不
放。
「你又想跑回家去玩電腦嗎?你得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你
臉白的,你是男生啊,至少曬黑一點嘛!像阿森那樣,多性感啊。」
方晴雙眼發亮地說。
方澄覺得她的形容詞噁心死了,「你噁心不噁心,阿森比你小多
了,都可以當你兒子了。」
「你這臭小子,要死啊!」方晴大怒,跳起來就打他。她今年二
十二,確實比阿森大很多,但也不到方澄說的地步。
她確實很喜歡阿森,沒有特別意味的喜歡。她覺得男孩子就該是
阿森那樣的,在海邊,短頭髮,小麥色,很有力氣。她逼著方澄要去
把頭髮剪掉,方澄覺得自己頭發軟塌塌的,剪成寸頭會很好笑,堅決
不從。方晴看逼方澄剪髮不成,又讓他每天曬太陽,要他曬成小麥色
。用她的話說,這樣才性感。為了讓弟弟的膚色均勻,她拿著自己的
高級防曬油,滿院子追著他,要給他擦在身上。方澄被捉弄得苦不堪
言。
方晴還硬要他跟著她一起出門,去海邊玩,或者去她的小圈子聚
會。她老覺得如果沒有她,弟弟根本不會出門。作為姐姐,她有天生
的責任感,喜歡帶著弟弟參加自己的各種活動。雖然方澄從來不想參
加。
就這樣方澄開始過上一種好像很忙碌的暑假生活,偶爾阿森過來
找他出去玩,他總是沒空。方晴帶著他到南島各個地方玩,呼朋引伴
,他們去游泳,去唱歌,去燒烤,一群人熱熱鬧鬧,喧嘩至極。每次
回到家,方澄總是疲憊不堪。
這種情況直到方晴的男朋友徐華東過來了才解除。他們的戀情雙
方家裡都知道,現在只等著方晴研究生的學業結束,他們就立刻結婚
。徐華東的家庭條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的職員,但是他本人長得十
分英俊迷人,能力強,在外企工作,前途光明,方家父母沒什麼不滿
意的地方。
男朋友來了之後,方晴就不一樣了,天天陪著徐華東,不再招朋
引伴。方澄終於松了口氣。他在家裡安安靜靜待了幾天,阿森似乎又
在打什麼新的工,整天不見人影。
有一天方澄起了個大早,總算碰上來打掃屋子的阿森。阿森看見
他,問他:「最近沒出門去玩?」方澄搖搖頭,「我姐男朋友來了。
」
阿森笑了笑,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燒烤,跟他同學,還有其他
很多人。
「有很多人我也不認識的,沒關係,一起去吧。」
方澄一點也不喜歡燒烤,但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答應了。
燒烤的地點在南尾的沙灘上,來了許多人,不只阿森的同學,甚
至還有大他們許多歲的人。也不知道誰發起的活動,一個拉一個,最
後變成二三十個人,浩浩蕩蕩,佔據了沙灘一大片地方。
這純粹是一個無聊的活動,方澄覺得。東西不好吃,大部分全焦
了,散發著奇怪的煙味;過程也不好玩,煙燻火燎的,嗆得人直咳嗽
。
他到底為什麼來?
他也不知道。
還好出發前他喝了一大杯木瓜牛奶,肚子一點不餓。阿森遞給他
一串烤好的魷魚,他慢慢啃著,不像別人那麼飢餓難耐。
過了一會,大概是木瓜牛奶喝多了,他想上廁所,就低聲問阿森
廁所在哪。阿森說這附近沒有廁所,方澄呆了,不會吧?
阿森看他的表情覺得好玩,站起來說:「我帶你去。」
阿森不是帶他去找廁所,而是帶他走到沙灘邊緣的小樹林,揚揚
下巴,示意他進去。方澄看了看那片黑漆漆的樹林子,知道沒得選擇
,只好進去了。樹林裡雖然沒有路燈,但月光亮堂堂的,方澄第一次
在野外上廁所,有點彆扭,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個植物茂盛的地方擋
住了自己才停住。
阿森站在小樹林外等著他,並沒進來。
當時真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月亮掛在方澄的頭頂,昆蟲的鳴叫
從四面八方傳來。方澄第一次在這樣的地方上廁所,沒有遮蔽,導致
他的神經緊張兮兮的,加上又擔心會突然有什麼小動物、昆蟲從樹叢
裡跑出來,使得他費了一些勁才順利尿出來。
「阿森。」
樹林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方澄沒放在心上,也許是阿森的朋
友看他走遠了,來找他。方澄只希望他不要突然走進來。
「你為什麼躲著我?」那聲音聽起來很傷心。
方澄正在拉拉鍊。
「我沒躲著你,你說什麼,我正在等——」
阿森的聲音焦急地傳來,很快就被那陌生聲音打斷了。
「你說謊!今天整個晚上你都躲著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離得
遠遠的,這不是故意的嗎?」
方澄覺得有些不對,他們在吵架?他要出去勸架嗎?可他跟那陌
生人一點不熟,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你別在這裡喊,我——」
「可是你在躲著我,我找不到機會跟你說話,到處都是人!阿森
,聽著,我還是要再說一次,我喜歡你,我是真的喜歡你。你不用開
口,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已經說過了,不用再說一次,我都知道。
我只是想,既然我們都喜歡同性,為什麼不試著先在一起?這沒有損
失啊,難道你不覺得孤單嗎?」
那陌生人以激動又高昂的聲音說了一大堆。方澄像被雷擊中一樣
,從頭皮到腳底到血液,全在發麻。他下意識往前走動了幾步,他看
見阿森的臉正對著他,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漠然。
阿森的對面站著一個男生。
清清楚楚,沒有一絲疑問,絕對是一個男生。
阿森越過那男生,瞟了方澄一眼。
方澄覺得自己的腦袋正在尖銳的轟鳴,像一架負荷過重的機器,
高速運轉,充滿噪音,隨時要崩潰。
他聽見阿森冷冷說:「我不孤單。」
那男生絕望地垂著肩,黑暗中他散發著濃濃的悲傷氣息,可誰也
沒注意他。方澄看著阿森,阿森也看著方澄。那男生最後沉默地走了
。
方澄依然呆站在原地,直到阿森走過來看著他。
「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特別是我奶奶。好嗎?」他說。
那個令人出乎意料的晚上由方澄的落跑告終。
在阿森說完那句等同承認性向的話後,方澄像被什麼野獸咬了一
口,驚恐極了。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面對阿森,阿森完全成了
一個陌生人,他手足無措。
最後他跑了。
他跑啊跑,像有只怪獸在後頭追他一樣。他跑得血液在血管裡呼
呼奔流,跑得呼吸都窒住,跑得心臟像鼓聲一樣震天響。
到最後跑不動了,他才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小路空蕩蕩的,沒
有人追來。他鬆了口氣,躲到牆邊的陰影下,緩緩走著,讓自己歇息
一下。他的思緒亂極了,幾乎不能思考,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阿森喜
歡同性這件事。
他腦子裡的神經像被炸彈炸過一樣零碎,完全無法組織起來進行
一次有效的思考。到最後他放棄了,他不再思考這個離奇的晚上所發
生的事情。他走回家,洗了一個冷水澡,而後把自己扔到床上,試圖
使自己迅速進入夢鄉。
他翻來覆去一個晚上,心裡亂糟糟,近凌晨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
著,零零碎碎做了幾個亂七八糟的夢。
醒來的時候心慌得厲害。
他躲著阿森。
阿森出現的時候,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去。有一次他下樓
去喝水,正好碰見阿森幫他奶奶從外頭買了一袋米回來。阿森瞧見他
,張了張口正想叫他,他幾乎是立刻就轉身逃上樓,像犯人見了員警
一樣。
這太明顯了。
阿森不笨,一下就察覺方澄有意躲著他,也猜到是怎麼回事,從
此他也不再去找方澄說話或者出去玩。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方澄反而在意起來。阿森過來他家的時候,
他從窗戶偷偷注意他。阿森仍是那個阿森,笑容滿面地同每一個人打
招呼,手腳勤快地幫他奶奶打掃院子、修剪植物。他一點也不驚慌,
彷彿他的秘密從沒有被方澄撞破,彷彿他的秘密沒什麼大不了的。
方澄一再地想起那晚上的驚慌跑走,他覺得那是因為自己對阿森
的性向太過驚訝,炸彈一樣的衝擊,令他無法思考。但如果說他是否
因此討厭阿森,答案絕對是否定的。他不討厭阿森。阿森挺好的,跟
他在一起一點也不無聊。他不像他的同學,老是談論漂亮女生、名牌
鞋子等等無聊的東西;他也不像他們那樣吵鬧,動不動勒人脖子、做
出一些下流動作、說黃色笑話。跟阿森在一起很舒服。
所以他想跟阿森和好了。
但是他們又沒有過爭吵,怎麼和好?
這難住了方澄。他從小孤僻,個性糟糕,自私自利,從沒有過好
朋友,沒人願意承受他的壞脾氣。他在班級裡面是獨來獨往的資優生
,考試永遠第一名,但人緣永遠最後一名。同學們出去活動,總是有
意無意遺忘他。方澄在意嗎?他總是裝得毫不在意,他確實不喜歡他
那些吵吵鬧鬧的同學,可是心裡總覺得有些受傷害。他有時會想,自
己就那麼惹人討厭嗎?不管在學校還是在家裡,他總是令人不愉快。
漸漸地,他也開始認為自己確實不招人喜歡,他確實是惹人討厭的。
這些自卑的自我認定使得他的脾氣越來越壞,而越來越壞的脾氣也使
得他越來越惹人討厭。
可阿森使他覺得自己不那麼討厭了。至少還有人願意與他相處,
樂意跟他一起出去散散步、說說話。而且這些日子,他跟阿森確實相
處愉快,即使開頭他依然脾氣暴躁,但阿森容忍了他,邀他一起去玩
。他覺得跟阿森在一起,自己的脾氣似乎好了一點。
他開始想一些笨拙的方法,希望跟阿森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他在阿森可能出現的時間,在房子裡、院子裡到處遛達,希望能
碰見阿森。可每次都那麼不湊巧,在他上廁所或者倒杯水的時候,阿
森送他奶奶過來又走了。他總是碰不上他。只有一次,吃過晚飯他在
院子裡呆坐,正碰上阿森過來載他奶奶。兩人對望了一眼,方澄想起
和好的事,緊張得全身僵硬。他想說點什麼,可這時他姐姐跟她男朋
友也在院子裡坐著。阿森奶奶慢悠悠走出來,坐上阿森那輛破自行車
的後座。他們走了。
錯失這次機會之後,方澄開始到南灣去散步。
可機會總是那麼不好找。阿森的周圍總是圍著一群人,他的同學
,他的朋友,他不知道怎麼認識的人。他們說說笑笑,看上去關係是
那麼好。
方澄有些黯然。圍著阿森的人多一個或者少一個,對阿森來說並
不重要,不是嗎?
可是這些人並不知道阿森的秘密!方澄惡意地猜測著。如果他們
知道了阿森的秘密會怎麼樣?這些都是說不定的,也許他們會表現得
比他更慌張。
但這些都是猜測而已。
方澄心事重重地在沙灘上來回走著,隔著一段距離偷偷注意著阿
森,想找一次機會過去跟他說話,然後把那天晚上的事當做從未發生
。這樣幾次過後,阿森終於注意到他,朝他走了過來。
方澄僵硬得如同一根曬乾的木頭,完全不知做出何種表情。阿森
走到他面前,一向開朗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不會吃了你。」阿森很衝地說,「你不用每次散步都離我那
麼遠,我攜帶病菌了?」
方澄不知為何,激動得腦袋嗡嗡響。他不敢看阿森的眼睛,他直
直盯著阿森的脖子,那薄薄皮膚下流動著憤怒的血液。一開始方澄根
本沒聽見阿森說了些什麼,他只顧想著自己早已想過上萬遍要對阿森
說的一席話。他準備了一長串的話,要向阿森解釋他那晚跑走不是有
意的,以及他想跟他言歸於好。可當阿森站在他面前時,他突然什麼
都說不出來了。
阿森怒氣沖沖的,跟平常很不一樣,他竭力想裝作內心平靜,但
語氣卻像石頭一樣又冷又硬。
「你怕我?還是看不起我?算了,這些都無所謂。我就講一句話
,你別對我奶奶說。」
方澄臉漲得通紅,他想告訴阿森,他不會告訴他奶奶的,他也不
怕他,也沒有看不起他。但他結結巴巴的,竟然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森帶著一種失望的神情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留下方澄呆站在
原地,氣都喘不順。
過後方澄很後悔失去這麼一次機會,他想鼓起勇氣再試一次,直
到他媽媽又把他罵了一頓。
阿森現在不與他來往了,他姐姐從早到晚都跟著男朋友一起行動
,把弟弟拋到了腦後。方澄情緒沮喪,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某天下午他媽媽因為一點小事跟他爸爸起了衝突,夫妻倆吵起架
來。最後方澄他爸怒氣沖沖地摔門進了書房,把自己關起來。他媽媽
滿肚子的火無處發洩,看到無精打采的方澄正下樓倒水喝,揪住他就
罵了起來。罵他整天關在屋子裡不出門,不曬太陽,不活動,甚至整
天不說話,她都拜託阿森多多帶他出去玩了,他怎麼還這樣子。
他媽媽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方澄一邊喝水一邊無所謂地聽著。
他媽媽向來這樣,久了他就當成耳邊風。但最後那句話停在了他腦子
裡,怎麼都抹不掉。他被一口水嗆住,咳得天崩地裂。他媽媽被他嚇
到,趕緊扶著他,拍他的背。他滿臉通紅,眼裡都是嗆出來的淚水,
全身發抖,他媽媽以為是咳的,其實是氣的。
方澄覺得自己的自尊已經碎成玻璃渣,成粉末了,被風吹走了,
被水泡爛了,成了一團爛糊糊。
他想起上次阿森跟他說話時那副怒氣沖沖又不耐煩的樣子,心裡
又氣又怒又涼。他把自己關進房裡,像頭暴躁的獵狗一樣在狹窄的小
籠子裡急匆匆來回走著。他揪自己的頭髮,咬自己的手背,氣得發抖
。他不再去想和好的事,他禁止自己再想起有關阿森的一切。
他第一次想跟一個人做朋友,可結果人家只是受他媽媽拜託,帶
他出去轉轉而已。他卻自以為是,自以為阿森是樂意與他相處的。自
以為是!
其實這事並沒有那麼嚴重,過了幾個星期、幾個月以後,方澄再
想起這事,已經不會氣得那麼厲害。一個人跟一個人以何種方式成為
朋友,並不重要。
可當時的方澄就是那麼神經質,就是那麼可笑,就是那麼生氣。
他當時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阿森了,他看都不想看到他,也不
想再跟他講話。
就這樣,兩人各自生著對方的氣。
那之後他們又碰過幾次面,彼此都冷冰冰的,相互不搭理。
直到方澄離開南島,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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