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神經質鄰居(4) 靠靠
第三章
離開南島,回到安市,接著開學、上課。那個寧靜小島上的夏天
漸漸在方澄的記憶裡頭變成一個模糊遙遠的點,偶爾有一兩個影像在
他腦海裡頭晃動,院子裡的芒果樹、南尾海灣的日出、阿森的側臉等
等。但只是一晃而過,他才十四歲,新的東西很快湧進他的腦袋裡,
把那些舊的沖得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他對阿森的怒氣一樣。
他平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上下課,讀書,玩遊戲,買數碼產品
,過著一個城市小孩會過的生活。
若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他家裡的氣氛似乎越來越冰冷,越來
越暴躁。他爸媽更容易因為一點小事起衝突了,他們兩個永遠心事重
重又怒氣沖沖的樣子。方澄沒在意,一開始他以為那是因為惹人疼愛
的姐姐又離家讀書去了,後來他覺得大概是他媽媽到了更年期,揪住
一點小事就能念得人心煩,而他爸爸終於忍受不了他媽媽的囉嗦了。
他沒在意,沒放在心上,沒像他姐姐那樣走過去抱住他媽媽的脖子,
嬌聲嬌氣問怎麼回事呀、生什麼氣呢。他沒有。他爸媽爭吵的時候他
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書、玩遊戲、聽歌,他戴著耳麥把自己跟外面
隔絕起來,不去關心外面的變化。
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永遠不會起變化,不需要去費心。
他錯了。
年底的時候,方澄察覺到不對勁。家裡每天有人進進出出,大人
們眉頭緊鎖,神色疲憊。他爸媽有時早上出門,深夜才回到家中。回
來之後兩人彼此不言語,坐在客廳裡像兩尊塑像。方澄問他們去哪了
,他們也不回答,只是讓他進房睡覺。方澄躺在床上,心裡不安湧動
。他終於忍不住去問他媽媽發生了什麼事,他媽媽卻輕聲細語讓他好
好上學去,不用管那麼多。
寒假裡他姐姐回家了,他問他姐姐,方晴長吁短嘆地說:「我也
覺得不對勁,跟媽媽講話的時候她都很心不在焉。我問她,她也不告
訴我,就讓我好好上課別亂想。我猜我們家的公司可能遇到什麼難題
了,你也別亂想,最近不是金融危機嗎?估計我們家的公司也有點受
影響,沒事的,過去就好啦,你乖乖地別惹爸媽生氣就好。」
姐弟倆從小無憂無慮,便以為這世上永不會發生壞事,他們的生
活永遠都能保持安寧。
該來的還是來了,以一種誰都沒料到的方式。
四月的時候,方澄爸爸自殺了,從公司的樓頂跳下。他留下遺書
,說他這輩子已經過了大半,前半輩子奮鬥的成果在一夕之間全失去
了,他沒法接受,也沒精力從頭再來。
他爸爸當場死亡,血流滿地。方澄媽媽趕到醫院,看見沾滿鮮血
的蓋在屍體上的白布,立刻暈了過去。醫生跟護士急忙衝上去,把她
扶到病床上。她醒來後情緒激動,開始失聲尖叫嚎哭,醫生們手忙腳
亂,給她打了一劑鎮定劑,她沉沉睡去。
方澄站在旁邊,看著沾滿鮮血的白布,看著醫生們忙來忙去,看
著他媽媽痛哭失聲。他昏昏沉沉,彷彿身在夢中。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一個噩夢。
他們家破產了。公司已經申請破產,他們所有的一切都要拿來抵
還債務。他們家的房子、車子、他媽媽的珠寶、他姐姐名貴的小提琴
、他的電腦,全沒了。他們一無所有了,連南島上的房子跟土地也全
失去了。
他媽媽像瘋了一樣痛哭,尖銳的哭聲整日響徹在這幢他們即將失
去的房子裡。他舅舅從南島趕過來安慰他媽媽,幫助他們安排方澄爸
爸的後事。他姐姐也從學校回來了,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雙眼通紅
。
方澄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夢。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都告訴自
己夢醒了,可走出門見到的仍是一片淒涼。他不能接受這一切,他也
不相信他的爸爸已經死了。他沒去上課,躲在房間裡,沒人發現,學
校打來電話,沒有人去接。他舅舅忙得腳不沾地,他媽媽哭得生了病
,虛弱地躺在床上輸液,他姐姐照顧著她。
沒人想起他來。直到老師親自上門,大人們才知道方澄已經兩個
星期沒去上課了。他媽媽虛弱地對老師說:「也不用去了,我們遲早
要離開這裡,辦轉學吧。」
這一年的夏天,他再次回到了南島。
夏天的南島依然那麼炎熱,那麼漂亮。當方澄再次站在這個小島
的土地上,被這裡的太陽照曬,被這裡的熱風吹拂的時候,他感到一
陣眩暈。好像做夢一樣,他又回到了南島,而且是永遠回到了這裡。
他再也回不去安市了,也不想回去。
他們在南島已經一無所有,那幢漂亮的海邊小別墅已經不屬於他
們了。他們無處可去,最後還是方澄的舅舅林民欽提供了住處。那是
一所五層樓的舊樓房,早已空置許久,房子裡到處都是灰塵跟蜘蛛絲
。方澄媽媽林敏美站在門口,蒼白著臉謝謝他舅舅。
林民欽訥訥地說:「這房子本來就是妳的,當年爸也是要把這房
子留給妳,是妳說我要開店,這房子臨街,就讓給我了,現在妳回來
住這裡是應當的。」
林民欽當年開了一家海產店,賣各式新鮮海產乾貨。當時這幢舊
房子所在的街算是南島最熱鬧的一條街了,林敏美嫁了之後,隨著丈
夫到安市打拼,便把這房子給了哥哥,讓他好好開店。後來南島漸漸
開發起來,南灣那裡遊客多,熱鬧非凡,建了一條商業街,林民欽把
店面搬過去那裡,規模擴大了好幾倍,生意蒸蒸日上。
他妹妹一家回到南島,他是有能力把他們安置得更為舒適的。他
將這房子轉到林敏美名下,讓他們一家住得安心。本來還想讓人把這
幢舊房子重新裝修一番,可他老婆一得知他把房子給了方澄一家,立
刻在家裡鬧了一場。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他不想讓妹妹知道這些,免得她心裡有疙瘩。
就連他早上出門去接他妹妹一家,他老婆也冷言冷語的,說他家
裡生意不顧,去管那些有手有腳的人做什麼。他怕回去晚了,又要跟
他老婆吵上一架,便急匆匆跟他妹妹告了別,回家去了。
林敏美推開滿是灰塵的大門,房子裡面滿佈塵土,彌漫起一股長
久未開門的腐朽氣。一樓亂七八糟地散放著許多先前海產店丟棄的櫃
檯桌椅,地板上全是散亂的紙張塑膠袋,整間房子像是十多年沒有人
進來過一樣。她眼眶裡忍不住湧滿淚水,一手拉著方晴,一手拉著方
澄,說不出話來。
他們這幾個月來一直疲憊異常,此刻又長途跋涉從安市來到南島
,卻連個可以坐的乾淨地方都沒有。一家三口看著這間急需花費時間
精力打掃的房子,心裡全都沉甸甸的,像掛了千斤重的東西一樣。他
媽媽把唯一的一個大行李箱放在地上,頹唐地坐下,喃喃低語:「可
怎麼辦……什麼都沒有……」
方晴聽了她媽媽的話,紅了眼眶,蹲下身子,抱住她媽媽的膝蓋
,把臉頰靠在上面,低低哭泣。
「小晴他媽,還坐著幹什麼?」
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溫暖聲音。
「不抓緊時間打掃,晚上哪裡休息去。」
阿森奶奶站在方澄新家的門口,手裡拿著掃把抹布,笑著衝他們
說話。阿森站在老人身後,手裡拿著水桶拖把,靜靜看著方澄。
阿森家竟然就在這所舊房子的隔壁。方澄一路昏昏沉沉的,沒精
力關注其他,也沒認出來。
他跟阿森成了鄰居,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阿森黑了,高了,結實了,臉上的線條微微硬朗起來。他變了許
多,可眼睛裡的活力依然沒變。他的雙眼像點了火一樣,亮晶晶的。
方澄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肯定很可怕。
他想的沒錯。他當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色蒼白,身體瘦弱
,好幾個月沒打理的頭髮長得蓋住了額頭,黑沉沉的眼睛躲在頭髮後
面,陰森森的。他像一具幽靈,剛從墳墓爬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
活氣,滿是絕望。
他們彼此靜靜地打量了一會。
阿森奶奶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她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總要向
前看,她老婆子沒了丈夫沒了兒子沒了兒媳婦,還不是撐到現在,何
況方澄媽媽還有兩個孩子。而後她精神十足地指揮大家打掃起房子來
,她步伐矯健,話語堅定,以一種雷厲風行的速度掃去了所有不必要
的苦悶憂傷。她讓方晴母女倆拿了抹布去擦窗戶,讓阿森跟方澄把東
倒西歪的桌椅搬起來,她自己拿起掃把,刷刷打掃起來。
所有人似乎都被這個樂觀向上的老人家給影響了,整個白天他們
沒空再多想一會自己遭受的不幸,只是單純地打掃勞動,洗去灰塵,
整理他們的新家。
傍晚的時候林民欽抽空過來了一會,很高興地看到房子已經整理
好了一半。他買了盒飯過來,對他妹妹說:「今天將就一下,明天全
整理好了,缺什麼東西打電話跟我說,我給你買過來。」
林敏美默默點頭,接過盒飯。
這晚上他們整理好了一半,阿森奶奶笑眯眯摸著方澄的頭說:「
累了一天了,快去洗澡,洗完澡婆婆給你做綠豆湯吃。」
阿森奶奶給他們做了一大鍋綠豆湯,甜絲絲、冰涼涼的。他們搬
了一張桌子到後院,坐在月光裡,吹著夜風,喝著綠豆湯。方澄覺得
自己彷彿回到了一年前,他還在南島,這一年他不過是做了一個夢而
已。
他們還在南島,從未離開。他們坐在院子裡的芒果樹下喝綠豆湯
,阿森奶奶在旁邊看著他們,笑瞇瞇的,問明天做什麼好,芒果冰,
還是木瓜牛奶。他媽媽絮絮叨叨,說冰吃多了不好。他姐姐握著她媽
媽的手,朝她撒嬌,說自己就是想吃婆婆做的芒果冰。而他爸爸正在
客廳看報紙,關心每日的金融資訊與股票。
他應該去叫他爸爸出來,他應該讓他爸爸也出來院子裡坐一坐,
讓他也喝一碗綠豆湯,請他不要再看那些沉悶的報紙了,請他不要再
關心那些只跌不起的股票了。
方澄腦袋轟轟響。
「再吃一點吧。」有人朝他說話。
方澄回過神來,阿森正看著他。他端著鍋,拿起勺子又給方澄添
了一碗。
「多喝點。」他說,「你太瘦了。」
再次回到南島的方澄情況令人擔心,他又回到一年前的狀態,把
自己關在房間裡,整天地不出門,整天地不說話。他吃東西極少,往
往只有幾口;他睡的時間極短,常常失眠,深夜獨坐在房間裡,融進
黑暗中。
他媽媽跟姐姐都沒有空。他媽媽為以後的生活煩惱,想找個事情
做。這對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來說著實不易,特別是一個過慣了貴婦
生活的女人。她不可能去做那些小姑娘才做的工作,開店吧,她又已
經沒有那個精力跟衝勁。她整天發愁,不知如何是好。她哥哥安慰她
,許諾給她安排工作,可她想起嫂子就覺得發悶。她出門去拜訪從前
的朋友,希望他們給她出出主意。而方晴則忙著接待她在南島上的同
學、朋友。她的好人緣讓他們沒有忘記她,而二十出頭的人還不會顧
慮一個落魄的朋友會帶給他們什麼麻煩。他們來找她說話,安慰她,
陪她解悶,約她去海邊散心。
就算她們兩個有空又怎麼樣呢?方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不向
家人透露一絲一毫,叫人無從捉摸。何況他們母子倆向來是拙於表達
彼此的關懷的,他媽媽很擔心他的狀況,卻只是嘴巴上讓他多吃點東
西,除此之外不知道做些什麼才好。後來她只好又重複老辦法,去拜
託阿森,請他多帶方澄出門走走。
阿森想了想,答應了。此後他便找藉口過來方家,比如給方家送
一盆他奶奶做的芒果冰,或者他們家自己種的小黃瓜多了、送幾根過
來等等。但方澄總待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幾乎不出來,即使碰見了,
也僅僅是點點頭,對阿森的問話毫無反應。
阿森做事情向來是單刀直入,他不願這樣躲躲閃閃地說話,於是
他直接對方澄說:「天氣很好,你不要悶在屋子裡。我們去南尾逛逛
,去夜市也行,今年新開了美食街,好多吃的。」
方澄不想去,但是阿森容不得他拒絕,硬把他拉出門。
方澄的手腕細得快沒了,拉在手裡虛晃晃的,一點實感也沒有,
讓人生出無限恐慌。阿森決定去南尾前先去夜市裡的美食街,他買了
一堆吃的給方澄,奶茶、烤魷魚、小蛋糕、煎餅、牛肉丸,滿滿一手
的東西。
夏季的南島是人氣最旺的時候,夜市裡擠得滿滿的都是人,找不
到一個坐的位置。阿森說,我們到南尾去吧。
他把那一堆東西全放進了車籃子裡,踩起腳踏板就要前往南尾。
方澄揉揉額頭說:「我想回去了。」夜市裡鼎沸的人聲吵得他頭
疼。
「你上車來。」阿森說。
方澄依言坐上去。他以為阿森要帶他回家,但走了一半才發現他
仍然是往南尾去。
「我想回去了。」方澄又說了一遍。
阿森沒回應,執意朝著南尾前進。方澄不再說話,逕自跳下自行
車往回走。阿森察覺不對,掉轉車頭攔住方澄,自行車?車的刺耳聲在
黑暗中特別尖銳。他們正好停在一片上坡處,旁邊是草地與樹木,毫
無人跡。
方澄不說話,垂著眼。阿森看著他這個樣子就有氣,忍不住說:
「你回去幹嘛?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你都要把自己關出病來了!」
「不關你的事。」方澄固執地說。
「是不關我的事,」阿森嚴厲地看著他,「你怎麼不想想你媽媽
、你姐姐?她們都很擔心你。你這樣還算是個男的?」
「你知道什麼?!」方澄朝他喊,聲嘶力竭,像受傷的小動物。
阿森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我當然不知道,因為我沒你這麼懦
弱無能!」
懦弱無能這四個字像把利劍戳中方澄的心,頓時鮮血淋淋。他的
眼淚幾乎是立刻湧了出來,這淚水讓阿森吃驚,也讓方澄感到羞愧。
他抬手狠狠擦掉,跟自己有仇似地,然而淚水卻不斷地湧出來,使他
越來越難堪。
「喂。」阿森輕輕喊了一聲。
方澄不理他,一邊像要揉掉自己眼睛一樣狠狠擦著眼淚,一邊轉
身往回走。阿森跳下車子,攔在他面前。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立在夜色中,誰也不說話,只有方澄默默流著
眼淚。
阿森覺得那眼淚像溪水一樣,他都可以聽到嘩嘩流動的聲音了。
忍了一會,他終於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擦著方澄臉上的淚水。
「喂,別哭了。」阿森輕輕嘟噥。
然而方澄這一哭卻無法收拾,漸漸由小溪變成了江河,最後匯成
大海。他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來。
他心裡堆了太多的東西,找不到出口。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其實他想的很簡單,他希望回到一年
前的生活中去。他不能接受這一切,什麼都改變了,他完全不知道怎
麼接受。這十四年來,他一直是生活在不變的安穩平靜中,現在出了
這麼大的變故,叫他怎麼接受呢。
他時常會想,即使破產了也沒關係,破產就破產了吧,可是他爸
爸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要拋下他們?他們這麼無助絕望,難道他爸
爸沒有預想到嗎?想到這他就有些恨他爸爸,但是他又知道不能怪他
爸爸。他爸爸自殺後他才知道,原來他爸爸從一年前就開始失眠,幾
乎每個晚上都要服用安眠藥才睡得著,他爸爸甚至在服用抗憂鬱的藥
物,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一年前他在幹嘛?一年前他在亂發脾氣,只顧自己的感受,自私
自利,從沒關心過家裡的變化。他有時會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當
他們在院子裡閑坐著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去問問他爸爸為何把自己關
在書房裡,不出來吹吹風?為什麼他從沒想過一向事務繁忙的父母,
居然能在夏季抽出一個多月的時間度假?為什麼父母回到安市後,整
天吵架、發脾氣?
他從來沒關心過這些。
他真厭惡自己。
這晚上方澄像要把這半年來的痛苦全發洩出來一樣,哭得聲嘶力
竭。阿森手足無措站在他身邊,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找不到面巾
紙,就慌忙掀起自己的T恤下擺,輕輕擦著方澄的眼淚,嘴上像哄小孩
一樣嘟噥道:
「別哭啦……別哭啦……」
他拍拍方澄的肩,揉揉方澄的頭髮,帶著無限的溫柔做著這些小
動作。
他以自己笨拙的方式默默安慰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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