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神經質鄰居(6) 靠靠
第五章
日子就這麼平靜無波瀾地過去了,一天又一天。夏天過去,冬天
到來,冬天的南島比夏天安靜多了,遊客們都已離開這裡,回去過一
個溫暖的冬天。海水浴場已經關閉,期末考結束後,無所事事的阿森
帶著無所事事的方澄,在南島的每一個角落來回飛奔。
他的破自行車修好了,用電焊焊結實了。
他們有時去寒風呼嘯的海邊看漁民拉網,有時去學校打一會球,
有時去爬山,更多的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騎著車在南島一圈又一圈
地繞。瞎繞,什麼話也不說,像兩片葉子飛過去。直到回到家仍然不
發一語,只在告別的時候嘟噥一聲短促的「回了」。他們匆忙又慌亂
地看了對方一眼,轉身進了各自的家門。
方晴回家了,鬱鬱寡歡。她有這樣那樣的心事,卻不大肯講出來
,總是對她媽媽說沒事沒事。她媽媽不相信,覺得女兒一定是為了畢
業後的事情在煩惱。很快方晴就要升研三了,畢業是眨眼的事,然而
未來她還不知何去何從,也沒人能給她幫助。從前方晴根本不需考慮
這些,也從不曾為生活煩惱過,現在卻不得不面對現實,承受壓力。
她媽媽知道這些,卻只能拍拍女兒的背。他們一家現在是寄人籬下,
仰仗方澄舅舅的照顧才有了一個工作。可這個工作又是那麼不順心,
方澄舅媽明裡暗裡挑刺,說話有時也不那麼客氣。方澄媽媽噎著一口
氣吐不出來,積鬱在心。
這個家的氣氛是那麼壓抑,新年過得一點也不歡快,團圓飯吃得
十分沉重。方家三人時不時瞄一眼飯桌上那副空碗筷,各自想著心事
。
這個家缺了一角,再也圓不了了。
寒假結束,方晴離家後方澄媽媽心情越發低迷。一方面是沒了女
兒的陪伴,一方面是擔心女兒在學校的情況。
方澄看他媽媽皺著眉,有時也想上前跟她說說話,像他姐姐那樣
輕輕拍拍他媽媽。可他是方澄,他手指都扭曲了還是沒法伸出去,話
都衝到喉嚨口了還是沒法說出來。他像一塊木頭,沉悶靜默。
他什麼都做不了,於是只好學習,時時刻刻。把自己埋進書本習
題裡的時候,他就忘了一切。在這個世界裡他永遠不會不知所措,只
要努力思考,難題總能被解決掉,沒有什麼能攔住他。
高一下學期開始了,方澄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年級第一的位置,獨
來獨往,只跟阿森做伴。天氣漸漸暖和,阿森又開始打工了。方澄不
再像去年那樣阿森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他下意識有些閃躲別人的目光
。阿森打工結束後會去找他,說說話,坐一坐,或者騎著車兜一圈吹
晚風。
這時候的風像棉花糖一樣,軟軟甜甜。
每一年的夏天照例是南島最熱鬧、也是阿森最忙的時候,他在海
水浴場打工,又在冰淇淋店兼職,晚上甚至在夜市裡賣起花襯衫。他
拚命賺錢,毫不歇息。他奶奶整天數落他不好好學習,盡幹些七七八
八的事。她拿著一件鮮豔的花襯衫對方澄媽媽說:「你看看他,屋子
裡堆滿了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好幾箱!你說他能賣出去嗎?吃飽了
撐的,誰眼睛壞了買這東西!整天到處亂跑,鬼知道他跑哪裡去了!不
像你家小澄這麼乖哦,考試都第一名……」
阿森坐在旁邊,囫圇吞了一盆芒果,跟他奶奶說:「那衣服難看
又怎麼了,我都賣好多了。」說著他拉起方澄,讓方澄幫他扶著車後
座的大包袱,免得掉下來。
阿森推著自行車,方澄扶著車後座的大包,一路走去夜市。
阿森找好地點,卸下大包,打開就地鋪好,包袱裡頭全是一堆堆
的花襯衫沙灘褲。方澄好奇,留下來看他賣衣服。阿森遞給他一張小
板凳,自已站著招呼起客人來。人流多,阿森又會說,還招人喜歡,
一晚上生意果然很好,賣了許多。
方澄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幫忙拿塑膠袋。
阿森的小攤一直忙到11點多才空下來,人流也漸漸少了。東西基
本賣完了,阿森扭頭見方澄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趕緊收了攤子,輕
輕揉揉他頭髮說:「我們回去吧。」
方澄提著小馬扎,迷迷糊糊跟在自行車後走著。
阿森說:「睏了你也不說一聲,先回去。」
方澄揉揉眼睛,涼爽的夜風吹得他清醒多了,他說:「你不累嗎
?」
阿森搖頭。
他們靜靜走著,過了一會方澄低聲說:「婆婆很心疼你……」
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聲緩緩傳來,在耳膜上拍打。
「我知道。」寂靜的夜裡傳來阿森沉穩的聲音,「時間過得很快
,你知道嗎?很快我們就會畢業,你會升學,我會去外面看一看,然
後回來南島。我會出去多久不確定,我需要錢。」
方澄想起阿森的旅館。
未來又清晰又遙遠。
此刻他們還不知道會遇到些什麼。
七月份的某天,方澄中暑了,噁心頭暈。他媽媽帶他出門去看醫
生,回來的時候已是下午。方澄吃了藥,昏昏沉沉躺到床上睡覺。不
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天昏地暗,直到他媽媽把他搖醒,以一種
驚慌淒厲的聲音喊:「澄澄!澄澄!」
他媽媽很少叫他澄澄。方澄幾乎立刻清醒過來,神經質般立刻起
身,「怎麼了?!」窗外天色已暗,路邊的燈光照進房裡,他媽媽臉
色灰敗。
「你快去看看阿森,跟阿森說說話,快去,快去。」
方澄覺得不對勁,他下了床,摸索著開了燈,「怎麼了?」「陳
婆出事了,恐怕不行了。」
後來南島上的人們都說那天陳婆是要做芒果冰,她搬了一把椅子
,站在上面要去拿放在櫃子頂上的冰糖,結果不小心摔了下來,腦袋
磕著地,出血了,昏迷了。沒人在家,沒人發現。阿森又忙著打工,
直到夜裡回來才發現他奶奶倒在地上沒有知覺,送到醫院已經來不及
。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就這麼離他而去了。
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阿森沒有崩潰,他自制、冷靜,在左鄰右舍
的幫助下給他奶奶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葬禮。大人們試圖安慰他,勸他
節哀順變。他卻說:「奶奶早知道有這麼一天,她總是對我說她會先
我而去,她去了後讓我不要難過,她是去找我爸爸、媽媽跟爺爺了,
她不孤單。剩我一人的時候我就得靠自己了,她讓我好好過日子,我
記得的。」
他像一個沉穩可靠的成年人那樣,平靜接受生活帶給他的不幸。
方澄媽媽曾無意中歎息道:「小澄啊,你什麼時候才能像阿森那
樣?成熟些,穩重些,像個男子漢。我跟你姐姐,以後要靠誰呢?」
方晴暑假去實習了,沒有回家。她與男友的戀情似乎出現了波折
,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忍不住哭了。方澄媽媽焦急憂慮,卻無法為女兒
做任何事。
方澄默然不語,他媽媽的歎息令他突然意識到以後將會面臨的壓
力。
他是這家裡唯一的男性,卻很弱小。
而方澄媽媽與方澄舅媽的矛盾終於到達頂點,兩人在一個炎熱的
下午撕破了臉,結結實實吵了一架。方澄媽媽摔門而出,再也不去方
澄舅舅店裡上班了。她病了兩天,好了後開始收拾屋子,把一樓二樓
空出來,租了出去。方澄搬到四樓日光曝曬、熱得令人窒息的小房間
,夜裡他幾乎無法入睡,火烤一樣煎熬,醒來之後渾身濕淋淋的,水
裡泡過一樣。
方家斷了固定的經濟來源,只能靠兩層樓房的租金過日子。他們
家還有兩個讀書的小孩,方澄媽媽從未感到如此拘謹。她憋著一口氣
,再也不願接受弟弟的幫助。她對方澄說:「她是看不起我們,我們
落魄了,窮了!媽媽現在沒了希望,只能靠你跟你姐姐了,你們要好
好爭氣!」
她像著魔一樣,翻來覆去說著這些話。
尚未來臨的壓力跟這個夏天的多事讓方澄心煩,他不自覺尋找阿
森的身影。
阿森很容易找到,他不是在海邊就是在家裡默默收拾著那些花草
蔬菜。方澄去找他的時候,阿森正在給黃瓜澆水。
「明天就能長出來。」他對方澄說。
方澄找了張小板凳,靜靜坐在一邊看阿森鬆土澆水。
他們相互不說話,能這樣度過一整天。
葬禮結束後,阿森沒有像以前那樣整天忙於打工,他停了下來,
給自己留了許多閒置時間。人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人是需要一點
時間來平息悲傷、恢復平靜。海水浴場的老闆對阿森說隨時歡迎他回
去,也等著他考上救生員證到那裡上班。
這一整個暑假,阿森再沒回去打工。
暑假很快結束了,這一個暑假過得像夢一樣,還是個一點也不愉
快的夢。
開學第一天方澄沒找到阿森,他以為阿森先出發了,還很納悶。
但到校後他怎麼也找不到阿森,回家後他發現阿森騎著車剛從外面回
來。
「你今天沒去學校?」
「嗯。」阿森平靜地說。
方澄沒放在心上,開學第一天就是發發書本,然後老師苦口婆心
講道理,鼓勵大家在新學年好好努力,沒什麼重要的事。
但第二天阿森仍然沒去學校,第三天也沒去。
方澄終於覺得不對勁,阿森的班主任也發現了。她到阿森家家訪
,問阿森為什麼不去學校,阿森說不想去了。問他原因,他就靜默。
鼓勵他、動員他,全都石沉大海,一點反應也沒得到。班主任無可奈
何,也沒有家長可以溝通,最後她只好說:「你再休息幾天,好好想
清楚,不要輕易放棄學業。」
方澄不知道阿森這是怎麼了,他去問阿森,阿森說:「我本來就
不是讀書的料,待在學校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方澄是最普通的那種人,永遠活在軌道中,要是生活中有什麼
偏
離了軌道,他就感到驚慌不安。
第一次是他父親去世,搬回南島,現在是他們家不穩定的經濟狀
況,還有準備休學的阿森。
他簡直要喘不過氣來。
他失去了在學校唯一的朋友,越發地孤僻難以接近,下課上課都
是一個人,拖著自己的影子。
年輕的班主任又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把他叫到走廊,輕聲細語地
詢問他最近怎麼樣,為什麼總是一個人,除了認真學習以外還應當多
跟同學來往,彼此交流。她遮遮掩掩地問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的事,是
不是家裡的問題,如果有任何困難,包括經濟上的困難,都可以向學
校說明,申請幫助。
走廊裡人來人往,人人走過都好奇地望他們一眼。方澄背上發燙
,像火星子濺到身上,他冷冷地拒絕了班主任的提議。
下課後朱小妍遲遲不走,拖拖拉拉收拾著書包,等方澄要走了,
才開口:「你要回去了啊?一起走吧。」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方澄猜朱小妍又接受了班主任什麼新的
任務,果不其然。路上朱小妍旁敲側擊,有意無意問方澄最近怎麼沒
和以前常見的那個男生一起上下學,是不是鬧彆扭了。
方澄感到噁心。
他的家庭,他的朋友,統統跟這些人沒有關係。他們卻費盡苦心
,硬要關心他,硬要指導他做這個做那個。
真叫人噁心。
夜裡方澄睡不著覺,所有令人心煩的事情像一張網纏繞住他,令
他窒息。他爬起來,偷偷下樓出門,去找阿森。
阿森也還沒睡覺,兩人傻站了一會,最後阿森說:「走。」
他沒說去哪裡,但方澄就是知道他指的是海邊。
他們把自行車扔在海堤上,兩人在黑暗中走下來。大海像一頭安
穩休息的猛獸,平靜地發出鼾聲。
他們在黑暗中低聲交談。
「你為什麼不去上課了?」方澄問。
阿森不言不語,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著。
「你為什麼不去上課了?」方澄提高聲音,語氣裡帶著質問。
「去上課沒意思了。」阿森停下腳步,以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說
道,「沒必要去了,浪費時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以後不會升學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那你為什麼上高中?」
「我奶奶的要求,她要我讀完高中,現在她都不在了,去學校還
有什麼意義?反正她也看不到了……」
兩人陷入沉默,夜色包圍著他們。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光芒似
乎近在眼前。
阿森突然伸手指著燈塔說:「你覺得那燈塔有多遠?」
方澄被這話題弄得摸不著頭腦,他目測了一下說:「……三百米
?」
「不,不只。」阿森輕笑出聲,「幾個月前我遊到過那裡,在上
面做了個記號,不知道還在不在。」
阿森看著遠處的燈塔,那永遠不改變方向的光芒像在召喚人往前
航行。
他脫下衣服,扔給方澄,「幫我拿著。」說完不給方澄反應時間
,往燈塔方向走了幾步,撲通躍進水裡。
「阿森!」方澄站在海邊著急大喊,「你瘋了啊?快回來!」
阿森在水裡朝他擺擺手,繼續往前遊去。他的身影漸漸被漆黑的
夜色吞沒,像闖進猛獸的嘴巴。
方澄站在岸上,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
分鐘,也許是十分鐘,或者更長,嘩嘩的水聲傳來。一個漆黑的影子
漸漸從水面浮上來,走近了,是阿森的笑臉。
「太黑了,我看不清記號了。」
極度的恐懼瞬間全轉為怒氣,方澄猛地上前用力推了阿森一把,
阿森沒防備,往後跌回海裡。方澄氣得發抖,直直瞪了阿森一會,突
地扭身走了。
怒氣像風暴一樣席捲了他,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但此
時此刻,似乎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不安惶恐與委屈全湧了上來,它們
扭成一團,像隻終於找到發洩出口的怪獸,無法回頭地衝向阿森。
「方澄!」
阿森愣了一會,反應過來後從水裡站起來,奔過去抓住方澄的手
。方澄用力甩開他,帶著怒氣喊:「滾!滾回你的海裡去!」
「你怎麼了你——」阿森衝上前,靜靜抓住他肩膀。
方澄甩不開那鐵鉗一樣的手,便怒瞪著他。過了一會方澄突地感
到洩氣,他頹廢地低了頭,坐在沙灘上。
一切都不如意。
「喂,你——」阿森靜靜站在他邊上,濕嗒嗒的衣服不停往下滴
水。
「你別這麼……」方澄停了停,眼眶發熱,「把自己不當回事。
」
「沒有的事,你說什麼你……」阿森爭辯了幾句,隨即安靜了。
無邊的夜色籠罩著他們,一片沉默,只有海浪聲在耳邊輕輕迴響
。
方澄受不了這樣的孤寂了。
阿森就在他旁邊,可他卻覺得他越來越遙不可及。
就在不久前,他們還騎著自行車在南島的大街小巷穿梭。他坐在
後車座看著近在眼前的背影,心臟像被風吹滿的帆,隨時能駛向遠方
毫不回頭。可沒一會一切就突然全變了。每次都這樣,好好的,突然
就變了。他爸爸是這樣,阿森也是這樣。
阿森彎下腰坐在他旁邊,輕聲問他:「想什麼呢你?」
方澄是個不會表達感情的人,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嘴巴被澆築
了鐵水,不管他心裡多激動,就是說不出話。他媽媽、他姐姐問過他
許多次「你在想什麼?」,他每次都沒有答案。有時候是不想講,有
時候是講不出口。
可這次他說出口了:「你回來學校吧,我擔心你,我難受……我
……」
阿森突然握住他手。他渾身濕淋淋,但手掌炙熱,像炭火一樣烘
烤著方澄。
「阿婆過世,你一定很難過。你——」
方澄哽住,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自己心裡那一團亂麻理清楚、講
明白。一方面他很擔心阿森,阿婆過世後阿森表現得很堅強,可方澄
心裡總覺得阿森是在壓抑自己的悲傷,他不再是那個朝氣蓬勃的阿森
,他在黑夜裡逞強游泳的舉動令人害怕;另一方面,方澄自己家裡的
事亂糟糟的,也讓他十分心煩,失去了阿森的陪伴,他窒息得快要發
狂。
他反握住阿森的手,緊得自己手掌發痛。
天黑海闊,兩個少年坐在海邊,像瘋子一樣用力握著彼此的手,
像要捏斷對方的骨頭一樣。他們靜悄悄不說話,可內心洶湧。海浪一
般翻滾的情緒幾乎快要衝破胸腔呼嘯而出,但他們緊緊忍住,手掌貼
著手掌,掌心濕熱。他們能感受到彼此柔軟的肌膚跟堅硬的骨頭,這
些觸感安慰著他們,讓他們覺得自己與對方是親密無間的。
「還記得去年我怎麼罵你的嗎?」阿森突然低聲說道,微微沙啞
的嗓音在冷風中清晰地傳過來。
方澄愣了一下,「什麼?」
「忘記了?」阿森低聲笑起來,「我罵你懦弱無能,然後你哇哇
大哭起來。」
去年的記憶立刻甦醒過來,因為父親去世萎靡不振的自己,被阿
森說懦弱無能戳中了傷口大哭的自己……
「你也罵我吧,罵我懦弱。」阿森轉過頭來,看著方澄。
方澄有些反應不過來,阿森看著他那副呆樣笑了,隨後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他低聲說道:「那時候我罵你懦弱,是真的。我看不起你
,覺得你太不像個男人,你不去照顧你媽媽跟姐姐,反而一個人關在
自己的房間裡,什麼也不做,只會讓人擔心。可現在,換成我自己,
我也好不到哪裡去。你可以罵我,罵回去。」
海風呼嘯,方澄覺得自己的臉都凍僵了。他張了張口,什麼聲音
也沒發出。
阿森笑了笑,「我很沒用,我自己知道,但是就是忍不住想逃避
。」
「喂……」方澄握緊了阿森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他最後還是沒法對著阿森說出「懦弱無能」四個字。他知道他能
挺過去的。過了幾天,在一個陽光晴朗的早上,阿森騎著他那輛破車
,在方澄家門口等著他。方澄看到他有些吃驚,阿森笑著說:「還發
呆,快上車。」
坐上車後座的時候方澄還有些無法置信。
阿森沒對方澄解釋他為何又改變心意,重回校園。方澄也沒問,
他一直相信並崇拜阿森的勇敢與堅強。
阿森就像沒有過那個低落的暑假,他的生活重回軌道,一切都恢
復正常。偶爾在那麼一兩個時候他會突然對方澄說,「我得像以前那
樣,堅持我的計畫。」
方澄聽了之後,通常就是應一聲,表示相信。
兩個少年的生活似乎跟以前一模一樣,日子平穩地流逝著,只在
某些時候才會發現不一樣了。阿森回到家再也沒有人等著他吃飯了,
有時候他也會就這麼忘記了吃飯,肚子餓了就泡個泡麵混過去。小菜
園子他一直花時間整理,但不知為何,長出來的青菜就是沒有以前繁
茂。
方澄幫他在網上找種菜方法,拿著個小鏟子蹲在地上鬆土,說要
讓土壤透氣。土壤有沒有透氣不知道,但好幾顆菜被他鬆土鬆得萎蔫
了。阿森一看到就趕緊趕他:「別亂動,菜都要被你弄死了。」方澄
很不服氣,說這是科學管理辦法,你不照科學你的菜是不會長好的。
阿森被他氣笑了。
這樣熱鬧的時候並不多。高中的學業越來越重,而方澄媽媽辭了
工作,整天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女兒不在身邊,她所有的注意力便都
轉移到兒子的學業上。方澄總是考第一名,但她仍對他說還不夠,南
島中學的第一比不上從前在安市重點中學的前幾十名,他得考上頂尖
的大學,他要出人頭地,振興方家,爭一口氣,讓看不起他們的人吃
驚。
對於此時的方澄來說,他所能做的只有認真讀書,而後考第一。
關於他媽媽說的振興方家,他一點概念都沒有。像他爸爸那樣,把方
家的事業再從頭做起來嗎?他不知如何去做,也沒有信心。
其實他才十幾歲,不管要做什麼事情,都可以慢慢來,無需急切
地給他太多期盼與壓力。但他媽媽內心太焦急了,她每天坐在家裡,
無事可做,時間便極度緩慢起來。在這無限膨脹的時間內她胡思亂想
了許多東西,積壓在心裡無人可說,只能通通發洩在兒子身上。
方澄已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拚了命地讀書,次次都是第一名
。可他媽媽還是對他說,還不夠,要更努力,必須努力,振興方家,
想想死去的父親……
有時候方澄會覺得無法呼吸,心裡塞滿了東西瀕臨爆炸。他只能
逃去阿森那裡,稍稍喘口氣。
他們彼此不抱怨,不訴說遇到的煩心事,只是坐一坐,說說話,
而後就覺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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