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神經質鄰居(7) 靠靠
每當方澄覺得事情已經不能再糟的時候,總會有更糟的情況發生。
過年方晴回來了,紅著雙眼,瘦了一圈。她與男友分手了,種種
矛盾,工作的、生活的、房子的,歸根究底,他們撐不過現實的考驗。
這件事無異於在方澄媽媽的心上狠狠刺了一刀。她看著瘦了一圈
的女兒,心都要碎了。她說:「說到底,就是我們家不行了,才害了
你啊!那時候,說得好好的,一畢業就結婚。可你爸走了,我們家不
行之後,他就開始推了,說你工作不穩定,說沒房子。人啊,就是這
麼現實的,我早該猜到了……」
方晴眼淚淋淋,「媽你別說了,我不怪他。這能怪誰?怪就怪我
們家運氣不好,好好的就——」
母女兩個說不下去,抱在一起就哭。
這樣的悲慘氣氛一直彌漫在他們家中。除夕晚上,方澄媽媽看著
一桌子的菜與兩個兒女,想起從前熱熱鬧鬧的樣子,又紅了眼眶。方
晴說媽,你別這樣,今天過年,開開心心的。她媽媽說這一年,長得
跟十年似的。
這一年是十分地不順。先是她跟弟妹撕破臉皮大吵一架,辭了工
作;接著是對他們一家十分友善的陳婆過世;再來是女兒跟已談婚論
嫁的男友分了手。方晴從小嬌生慣養,讀的音樂系研究生,當初只想
著讓她好好玩,嫁人了還有夫家養活她,哪裡想到現在她必須自力更
生。而方澄還那麼小,以後還得繼續升學,無力負擔起家中的重擔。
方澄媽媽一想起這年過完,以後的日子還不知道怎麼辦,就忍不
住掉眼淚。方晴原本就傷心,看見她媽媽這樣,也陪著掉眼淚。
「別哭了,大過年的,我們這是幹什麼。」方澄媽媽勉強笑了笑
,擦擦方晴臉上的淚珠,轉頭對方澄說,「差點忘了,去把阿森叫過
來,跟我們一起圍爐。那孩子,自己孤零零的一個。」
方澄在這愁雲慘霧的飯桌上,難受得很,一口飯也吃不下。這時
聽見他媽媽讓他去叫阿森,起了身往阿森家去。
到了阿森家,阿森卻說他早吃完飯了。方澄跑去廚房看了看,灶
台一片整齊乾淨,放著半顆白菜跟幾根胡蘿蔔。再打開冰箱,空蕩蕩
的,沒什麼東西,只有幾個雞蛋跟一塊肉。
「吃了什麼?」方澄問。
阿森揭開灶上的鍋,「我煮了麵。」
「今天可是除夕。」方澄看著他。
「我知道,除夕也就那樣,懶得弄了。」阿森笑笑說。
方澄說再過去吃點,阿森想了想,點頭答應。奶奶過世後方家很
照顧他,他不想強硬拒絕掉人家的好意。
他點頭了,方澄反而不急著走,說再坐一會。
阿森看著他,問:「怎麼了?」
他的目光是那麼溫柔,方澄覺得自己慘澹的心臟像被泡在溫水裡
,有了一點溫度。他抓住阿森的手,抖抖索索說:「我姐、我姐跟她
男朋友分了,本來都已經說好了,我姐一畢業就結婚……」
阿森靜靜看著他,並不說話。方澄也不需要任何對此的解釋、理
由,事情發展成這樣幾乎是可以預料到的。
他只是替他姐傷心。
阿森伸手揉了揉他頭髮,輕聲說:「會找到更好的。」
方澄心裡塞滿了東西,堵得厲害,他拉下阿森的手,開口說:「
我——」說了一個字卻再也說不下去了。怎麼說?那麼多雜亂的東西
在他腦子裡跑來跑去,抓都抓不住。
阿森卻像明白他要說什麼,握緊他手,說:「沒關係,都會好的
。」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是以何等溫柔的眼神望著方澄,像一汪清澈
的湖。
水波輕輕拍打著方澄的心臟,一下一下,掀起微微的震顫。
他們都有些莫名的激動,緊緊抓著彼此的手。像那晚在海邊一樣
,他們試圖死死忍住內心不知為何也不知從何而來的洶湧情感。
但這次失敗了。
阿森迅速但輕柔地親了一下方澄,嘴碰嘴,輕輕地。像露珠滴落
在荷葉上。
冬天的夜裡,方澄手腳冰涼,連嘴唇都是冰的,但阿森的唇很溫
暖。
他們都愣住了,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方澄的耳朵尖燒
紅了,手指尖在不停顫抖。他不知道阿森是怎麼樣的,他抬頭看,立
刻又被吻住。
這次的時間長了一點,像露珠從荷葉上滾落,滴在清澈的湖水裡
。
他們分開的時候,方澄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哆哆嗦嗦,結結巴巴
,說不出話來。一向鎮定的阿森也有些不知所措,「小澄,我——」
「你!」方澄突然大喊一聲,打斷阿森的話。
阿森吃驚地看著他,方澄愣了一下,「你、你、你等會過來我家
吃飯。」說完就跑了。再不跑,他的臉就要冒煙了。
從阿森家到他家,這短短的一路上他什麼都來不及思考,只感到
心臟幾乎快從胸腔裡跳出來。到了家時他停下來,沒有立刻進門。他
不能就這麼進去,他覺得自己在發抖,還很激動、很不正常。他在院
子裡來回地踱步,咬著牙憋得臉通紅才使得自己沒在院子裡奔跑起來
。他想著阿森,腦袋裡都是阿森,快樂得想要大叫。
「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方澄媽媽推開門,看見在院子裡繞圈的
方澄,嚇了一跳,「發什麼瘋?阿森呢?」
方澄停下來,所有的夢幻飛速離去,現實包裹住他——他事事不
順的媽媽,以及傷心無比的姐姐。一盆冰水從天而降,兜頭澆得他一
身濕。他手腳瞬間冰冷,嘴唇上那剩餘的一點溫暖消失無蹤。
「……他說他晚點過來。」
「嗯。」方澄媽媽沒發現他的不對勁,點點頭說,「小澄,你姐
姐心情不好你是知道的,這幾天注意點,別在她面前亂說話。明天要
是你舅舅舅媽來了,千萬別在你舅媽面前說這事,明白不?」
方澄點頭。
他媽媽接著說,恨恨地,「那女人知道這事還不到處笑話我們家
?我丟不起這人!」
方澄打了個哆嗦。
「上樓吧,阿森那孩子真是的,怎麼不跟你一起過來?」
他媽媽念念叨叨,方澄一句沒聽進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上的
樓,怎麼坐在了飯桌旁。他媽媽姐姐都擦乾了眼淚,彼此挾菜,強作
笑容。過了一會阿森來了,坐在方澄旁邊。方澄頭都不敢轉,如芒在
背。他媽媽跟方晴心事重重,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但阿森注意到了
。
艱難地吃完一頓飯,看了會電視,阿森說要走了。方澄坐在位子
上嗯嗯哈哈,沒有起身的意思,阿森疑惑地看了他一會,而後對方媽
媽及方晴說了聲再見就走了。阿森是他的好朋友,方澄想,那就永遠
當好朋友吧。
他躲著阿森,儘量不出門,不去找阿森。阿森覺得疑惑,到他家
來找他,他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他媽媽在場,阿森不好問什麼,只
得作罷。久了,阿森就察覺出了,方澄是故意的,故意躲著他。
還有什麼好說的?阿森想起那年暑假,撞見他秘密後嚇得逃走的
方澄。那時候方澄也是這樣躲著他,不再跟他說話,現在不過是歷史
重演而已。阿森生了氣,也不去理會方澄。但漸漸地,他心裡很不是
滋味。寒假結束後,他發了一次狠,在路上截住一直躲著他的方澄,
問他怎麼回事。方澄就跟木頭一樣,一句話也不說。阿森心裡狂風暴
雨,卻一點都無法發洩出來。最後他喪了氣,問:「是不是我想錯了
?我喜歡你,我以為你也——」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方澄就紅了眼睛,不是快哭出來的紅,是
充血一般的紅。方澄看了他一眼,蹬著自行車就跑遠了。
他買了輛自行車,嶄新的。
從這時起直至高中畢業,方澄與阿森再沒恢復過去好朋友的關係
。
中間他們和好過一次。阿森覺得或許是自己錯了,太過著急,自
以為是,方澄依賴他,但只限於依賴而已。事實上阿森不知道的是,
方澄很明白自己的心情,很確定他是喜歡阿森的。但他覺得害怕,沒
有發現的時候是那麼快樂,一旦發現了自己竟然喜歡一個男的,這種
快樂很快轉變為恐懼。因為恐懼,方澄逃離阿森,逃得遠遠的。但過
了一段時間,他就忍受不住離開阿森的痛苦了。
這時阿森對他說,和好吧,只做朋友。
他輾轉反側、孤獨失眠,漸漸心裡就出現一個聲音,輕輕地、緩
緩地、不停歇地對他說,沒關係,回到阿森身邊吧,繼續做好朋友就
行,看看他,待在他身邊,絕對什麼都不做。很快他就繳械投降了。
隨後他驚恐地發現,再也沒法跟以前一樣了。
他喜歡阿森,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得每次見到阿森,都想觸碰他
。不,觸碰還不夠,他想撫摸阿森,撫摸那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脊背
。僅僅是盯著那微微隆起的骨頭看,他就抑制不住撫摸的渴望。那渴
望像條蟲,一點一點咬噬他的心臟,漸漸成長為一頭野獸。
他開始夢見自己低著頭,輕輕親吻那像海岸一樣起伏的線條。柔
軟的肌膚包著僵硬的骨頭,細膩又溫柔,讓他激動得無法自制,在黑
暗的房間裡全身發抖,像發燒,又像受了寒。
白天他見到阿森,那夢境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混雜著眼前的場
景,讓他開始分不清虛實。他漸漸不敢太過接近阿森,他怕靠得太近
,會像夢裡那樣不堪地撲向阿森,曝露自己的慾望。
可是阿森是喜歡他的。
他有時會狂喜地這麼對自己說。
如果他上前,阿森會接受他的觸碰,他也會得到像那天一樣快樂
的親吻。
可是——
「小澄,你、你必須、必須——」
後面的話語淹沒在他媽媽的淚水中,但方澄知道他媽媽要說什麼
。好好學習,好好努力,為方家爭氣,無外乎就是這些。他媽媽的淚
水在這個夏天像河流一樣,永不停歇。她為了方晴的工作去找過一次
方澄舅舅,結果跟弟媳站在大街上狠狠吵了一架。研究生畢業的方晴
,美麗又大方的方晴,盡了全力,只找到一份在幼兒鋼琴培訓班彈奏
兩隻老虎的工作。命運似乎在跟她們家開玩笑,一點好運氣也不肯降
臨。
「還是研究生畢業的呢,學了那麼多年琴,還不如一個中學畢業
生,讀書有什麼用?讀久了都變呆子了。」方澄舅媽站在店門口,冷
嘲熱諷。
方澄媽媽咽不下這口氣,也沒法忍受她的寶貝女兒被這樣貶低,
站在大街上,就那麼吵了一架。這一架算是把兩家的關係徹底吵完蛋
了,她回來後,一邊流眼淚一邊詛咒,詛咒她刻薄的弟媳,詛咒娶了
那樣一個老婆的弟弟。她連與方澄舅舅說話都不肯了。
方澄看著他傷心的媽媽,不知怎麼勸慰才好。他只能更努力地讀
書,一次又一次捧回第一名的成績,用這麼一點微小的成就讓他媽媽
高興一點。
他傷心的媽媽,他努力工作領著微薄薪水的姐姐,她們是他僅剩
的親人了。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他得負起責任。
他不能讓他媽媽更絕望。
阿森很快就發現方澄的變化。他很疑惑,他覺得方澄分裂成了兩
個人,一個方澄眼神炙熱彷彿要把他灼燒殆盡,一個方澄神情冷漠不
再理會他。每當他想上前問問這是為什麼,方澄就露出一臉恐懼的神
情,躲得遠遠的。
久了,他就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為難方澄。
秘密都攤開了,怎麼可能回到過去呢?
上了高三,功課更加緊。早讀的時間提前了,下午放學的時間延
後了。方澄還申請到校參加晚自習,他沒法待在自己房間,他總忍不
住站起來,偷偷拉開窗簾看對面房子。他關掉房間裡的燈,在黑暗中
偷偷拉開窗簾一角,像個賊一樣,仔細、貪婪地觀察著對面房子裡的
動靜。有時只是那扇窗戶透出的亮光,便能讓他像著了迷一樣凝望半
天。要是那扇窗戶有個身影走過去,他的心臟就會狂跳一個晚上,什
麼也做不了,習題上的字全化成小人,在白紙上跳舞。
於是他只好申請到校參加晚自習,把自己躲得遠遠的,不這樣集
中不了精神。
他不能看見阿森,否則他會腦袋紊亂,無法思考;但他也不能長
時間沒看到阿森,他會像沒澆水的草,乾涸枯萎。
他早早地起床,躲在窗戶邊等著阿森出門,這樣他便能看見一眼
阿森。下午放學後他不回家,隨便啃一個麵包,晚自習結束後他仍留
著,一直待到十點半才回家。這樣他便不會突然碰見打工回去的阿森
。
他確確實實覺得自己已經分裂成兩半,這兩半在他的身體裡和平
共處,吸收著他的血和肉,讓他變成一副骨架。
方澄急遽地瘦削下去,怎麼補都補不回來。他媽媽說那是高三的
學習壓的,這一年忍忍,考完了就能胖回來了。
高考結束後,方澄把自己關在家裡,拚命吃東西,就是不見長肉
。錄取結果出來那天,方澄考上第一志願,南中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他媽媽高興壞了,煮了一桌的好菜,請阿森跟幾個鄰居過來吃飯。
那幾乎是一年來方澄第一次正面看見阿森。
他們倆都有了變化。阿森變得像個大人了,皮膚的顏色,臉上的
神情,下巴的線條,都被獨立的生活磨得成熟了。他甚至長高了,又
更結實了。而方澄,越加瘦弱,越加蒼白,像個幽靈,像個鬼魂,思
緒飄飄蕩蕩,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媽媽不住往他碗裡夾肉,「瘦得一丁點肉都沒了,多吃點!」
方澄埋著頭,默默吃著東西,他能感覺到阿森的目光。溫暖的,
像夏天早晨的海水。他快支撐不住了,所以拚命吃東西,像機器一樣
咀嚼嘴裡的食物,不去想其他。
「以前是學習任務重,現在考完了,輕鬆了,你多跟阿森出門去
,活動活動,這麼白、這麼瘦可不行。」
方澄機械地嚼著食物,他媽媽的聲音聽起來遙遠極了。
可能嗎?
這個暑假,方澄幾乎不出門,不管他媽媽怎麼趕他、罵他,他都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拚命背著英語單詞。一個夏天,他把厚厚一本英
語字典全背了一遍。
暑假結束後,他收拾行李,離開了南島,出發前往未知的生活。
第六章
沒人知道離開南島的那天方澄有多麼痛苦,他木著一張臉,好像
對離別毫無知覺。他提著一只簡單的行李袋,像出去玩幾天一樣登上
離開南島的客艇。他媽媽一直送他到機場,登機的時候不斷囑咐他到
了打電話,方澄輕輕點頭。
方澄媽媽心裡有些涼,她看不出方澄在想什麼,他的臉上沒有一
絲對新生活的嚮往。
她不知道方澄一夜沒睡,前半夜站在窗戶邊,眼睛盯著阿森家,
不停流淚。後半夜躺在床上,用冷水浸毛巾敷紅腫的眼睛。凌晨四點
的時候,他從床上爬起來,悄悄下樓,在阿森家門前站了一個小時。
他想敲門進去,狠狠擁抱一下阿森,告訴阿森他一直想著他,問問阿
森這一年有沒有把他忘記。但他只是默默站了一個小時,他沒有勇氣
。
睡眠不足使得他的腦袋昏沉沉的,胸口也像壓著一塊石頭,悶得
慌。旅程飛到一半,他在飛機上吐了個天昏地暗。鄰座的人沒說什麼
,但那往旁邊躲閃的姿勢露出明顯的嫌棄。方澄靠在椅背上,心裡更
加陰沉,像烏雲籠罩的天空,沒有一絲陽光。
三小時後飛機到達目的地。迎接新生的校車擠滿了人,方澄站在
人群中,搖晃了一小時才到學校。同車的新生們一下車就滿臉激動奔
向各自的學院。方澄提著行李,木訥地站在人群中,直至有人過來,
領他去辦入學手續。
他到宿舍的時候已是下午六點多,其他三個人早就到了,並且一
起出門吃飯去了。方澄錯過了晚飯時間,也不覺得餓。他自己一人下
樓去買生活用品,把宿舍的床鋪整理好後,已是晚上九點。出門去閒
逛的三人這時才回到宿舍,見到方澄,都很高興,一一做了自我介紹
,相互交談起來。
考上夢想中的大學,嶄新生活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意氣風發,精
神亢奮。只有方澄一人蔫蔫的,無精打采。他昨天一夜沒睡,今天又
奔波了一整天,胃裡空蕩蕩,腦袋昏沉沉,嘴巴發苦,四肢無力,臉
色發青,看上去有點嚇人。加上離開南島見不到阿森的絕望,他整個
人就像掛著一個「生人勿近」的牌子。其他三個人瞧出方澄的怪異,
彼此看了看,默契地閉了嘴。
方澄失魂落魄的,洗了澡,刷了牙,躺到床上的時候才突然想起
自己忘了打電話回家。他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多,他媽媽一定著急
死了。
他買了一堆東西,手機卡也不知扔在哪裡。他從床鋪慌裡慌張爬
起來,翻開抽屜翻開包尋找那張手機卡。
電話一接通,那邊劈頭就問:「小澄嗎?是小澄吧?」
方澄剛說了一聲「是」就被打斷了,一連串的責問立刻丟過來:
為什麼這麼晚才打電話,明明上飛機前就叮囑他了,他還是忘記了,
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自己一人出門,還不記心上,只會讓家
裡擔心。
方澄心不在焉地聽著,幾次想掛電話,都被他媽媽連續不斷的絮
叨給絆住了。他媽媽從該買什麼牌子的洗衣粉一直叮囑到該如何跟同
學相處,方澄聽得幾乎睡著,躺在床上打起了瞌睡。他媽媽覺察出電
話那端的精神不濟,最後說:「你好好休息,去睡吧。真是的,跟你
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什麼時候才能像阿森那麼懂事啊?這一晚上阿
森都問了好幾次你到學校了沒有,多關心你……」
這之後他媽媽說的話方澄全沒聽見,也不知道他媽媽什麼時候掛
的電話,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那頭已是忙音。
宿舍裡關了燈,所有人都上床休息了。路燈的光芒從窗外投射進
來,照在方澄眼皮上,他心裡想,好刺眼啊,眼淚流了出來。
他怎麼這麼懦弱呢?他一邊想,一邊流淚。細細的兩道水流,逐
漸變得洶湧,流過他的眼角,濕了耳朵。
這個夜晚,宿舍裡的其他三人都聽見了方澄的哽咽聲,那聲音像
一塊塊細小的冰,滑進他們被窩裡。第二天早上醒來再看見骷髏一樣
瘦弱蒼白的方澄,只覺得心裡發毛。
方澄的大學生活就這麼開始了。一個月後,班上同學對他的印象
全是陰沉、寡言少語、孤僻。大學第一次班級聚會,每個人輪流自我
介紹。大家都是那麼高高興興的,就是再斯文、再文靜、再內向的人
也會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說幾句話。就只有方澄一個人,毫無表情
地說了一句「我叫方澄」就坐下了。沒人敢跟他搭話,他宿舍的其他
三人,不到必要時候不跟他說話,就算說話了,也是客客氣氣的,像
陌生人一樣。
方澄對此毫無知覺。他本來就孤僻,獨來獨往慣了,他也只有過
阿森這麼一個好朋友。早上醒來有課他就上課,沒課他就去圖書館自
習,沒有一天例外。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絲毫沒有察覺他已經把
自己跟外面的世界隔絕起來。他天天都想著阿森,比以往更想念。有
時下課了,他會一個人在校園的小樹林中坐到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他
在黑暗中想像這是南灣,阿森就坐在他身邊,只是不說話。
但這裡沒有海,沒有海風,沒有隨風而來的海水的鹹味。
也沒有阿森。
方澄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幾乎到了天天睡不著的程度。即使睡著
了,也輾轉反側,極容易驚醒。他住在集體宿舍,其他人的活動不可
避免會影響到他。打遊戲敲鍵盤的,跟女朋友打電話的,彼此聊天說
笑的,夜裡磨牙打呼嚕的,都使他難受。
他從沒覺得這麼折磨過,他拉了床簾擋燈光,買了耳塞擋聲音,
都不管用。半夜裡他翻來翻去,床鋪吱吱響。
方澄宿舍的其他三人越來越覺得方澄不對勁,他們跑去教務處,
委婉地告訴老師,方澄的狀態好像有些不正常。
方澄被找去談話,他拒絕談話。這沒用,學校給他家裡打了電話
,知道了他的家庭變故,又給他安排了與心理輔導師的談話。方澄覺
得他們把他看成一個怪人、一個神經病,他氣瘋了,拒絕談話,也不
再跟宿舍裡的人說話。
進入大學後方澄第一次覺得很孤單。如果是阿森肯定能理解他,
如果是阿森肯定不會採取這麼粗暴的辦法,如果是阿森——
但阿森不在這裡。
方澄的大學生活進入一種極其糟糕的狀態,離開阿森、與新環境
格格不入,這些把他逼到了死角。
煩惱的人不只他一個,還有他媽媽。學校打來電話,說希望瞭解
瞭解方澄的情況,把她嚇壞了,她認定是方澄的錯。「你那個性,應
該改改了。」她不止一次在電話裡這麼對方澄說,絮絮叨叨地教方澄
如何為人處世。方澄聽得厭煩,心情更差,與他媽媽吵了幾次。
他當時填報志願的時候,其實更想讀像數學系或者物理系這樣的
專業。但他媽媽一直念叨著要振興方家的事業,態度強硬地要求方澄
讀金融,方澄妥協了。實際上現在的學科他都跟得上,只是金融系的
學生較之理工科的,性格更外向,課外活動更加豐富。方澄周圍的同
學,全都精力充沛,參加各種活動各種組織,只想讀書的方澄顯得那
麼地不合群。有時候太過苦悶,他就會忍不住想,要是不讀金融就好
了。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難免有些怨氣。他媽媽察覺出來,又是一頓
吵。
方澄覺得迷惘。
考上大學之前,他有明確的目標,就是考上第一志願。現在考上
了,他卻不知道以後的目標是什麼。很明顯,他在這個環境裡覺得不
自在、不合群。以後到底能做些什麼,他第一次覺得如此茫然。
待不下去了,無法呼吸——這樣的感覺圍繞著他,包裹著他,擠
壓著他。
他快被擠成一張輕飄飄的薄紙了。
十一月的某個晚上,方澄躺在被窩裡生悶氣。這天是星期六,他
的舍友一一做著各自的事。陳濤鑫剛約會回來,又拿出手機鑽進被窩
裡甕聲甕氣地與女友講起肉麻電話;鄒林跟許豪正在組隊打遊戲,兩
人一會喊「快給我補血」,一會猛擊鍵盤,十分吵鬧。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但是其他三人毫無休息的意思,仍是精
力充沛。方澄在圖書館讀書讀到十點關門,實在沒地方待了才背著書
包回宿舍。一回宿舍就被他們吵得頭疼,洗完澡上床躺了半個多小時
,還是睡不著。強烈的燈光透過床簾刺著他眼睛,他拉起被子蒙住頭
,在裡面悶得快要窒息。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
他不想接,一定是他媽媽,要不就是他姐姐。只有這兩個人會打
他電話,他媽媽說的永遠都是那些話,方晴大約是聽了他媽媽的抱怨
,最近也常打電話關心他。
她們說的無外乎就是要他好好與別人相處,別那麼自我,多為別
人想想,住在一起,總是要包容彼此的生活習慣。
為什麼要他去包容其他三個人,他安安靜靜待著,誰也不去招惹
,反倒是其他三人吵鬧無比,為什麼他們不來包容他?
手機響了一會就停了,方澄翻了個身,手機又響起來。
方澄瞪著那手機,彷彿那是一個不斷嘶聲叫喚的怪物。不接不行
,他緩緩伸出手去,拿過手機一看,竟是個陌生號碼。他鬆了口氣,
按了接聽鍵。
「喂?」
一定是誰打錯了電話。
「你已經睡了吧?把你吵醒了?」
從手機那頭傳來的吵吵嚷嚷的人群聲、汽車聲中,方澄幾乎是立
刻,就認出了那個帶著笑意的聲音。
方澄忘記了說話。
「我在火車站,剛下火車,能不能去你那借住幾天?」熟悉的聲
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遙遠又親近,說著令人不可置信的言語,「我離
開南島,出來找工作。」電話這端的沉默令對方困惑,方澄聽到他喊
了一聲「小澄,你聽得到嗎?」,又喃喃自語著「信號不大好嗎」。
「我——」方澄從嗓子裡擠出聲音,「我聽得到。」電話那端沉默了
,只一會方澄就感到無限心慌,他急忙開口:「你——」「我現在坐
車過去,可以嗎?」阿森接口道。
方澄拚命點頭,「你過來,到東門,我出去接你!」阿森說了聲
好就掛掉電話,方澄拿了手機就跳下床,匆匆忙忙往外跑。鄒林問他
怎麼了,他只扔下一句接朋友。到一樓他才發現宿舍的大門早就關了
,他急得團團轉,最後突然想起鄒林他們晚歸的話常常翻水房的窗戶
。他跑到水房,翻了窗戶出來,心臟怦怦跳,一路小跑到東門。晚歸
的學生們紛紛扭頭看他,方澄這才發現自己竟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
這時讓他再回去換衣服是不可能的了,阿森隨時會出現的可能擄住了
他,他站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心裡卻熱燙得像堆火在燒。
這個晚上的前半部分像之前的每一個晚上一樣乏味無聊,後半部
分卻像做夢一樣。他接到了阿森的電話,過了幾十分鐘,阿森出現在
他的眼前,外套牛仔褲,一個背包,跟他在南島時一樣瀟灑。
阿森下了車的第一件事就是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到方澄身上,第二
件事是伸手摸他頭髮,笑著說:「怎麼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
方澄說不出話來。
阿森用手背碰了碰他臉頰,「都這麼冰了,小心感冒。」那種親
昵的樣子,就彷彿方澄與他一年多來的疏遠從未發生一樣。
方澄臉一下紅了,熱得頭發昏。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們進
去吧。」
他們兩人並肩走在深夜的校園裡,安靜極了。路燈昏昏地照著,
樹葉落了一地,兩邊的宿舍樓有些窗戶暗著,有些窗戶亮著。路上偶
有幾個夜歸的學生經過,都會掃穿著睡衣的方澄幾眼。方澄對這些目
光毫無知覺,阿森的外套太溫暖了,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被冷
風吹得有多冰。
阿森告訴方澄,他這次是出來找工作的,他想出來外面看看。
方澄心臟亂跳,他想問阿森怎麼來了這裡,卻問不出口,一顆心
七上八下,糾結了半天。最後阿森自己說,這裡有全國最大的水上樂
園,他想進去裡面工作。
方澄一顆心又沉了下去。他記起阿森的夢想,也記起那個清晨的
海風,阿森的破自行車跟他的懷抱,他的心臟又有些慌亂地激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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