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歷史]血相思 番外 姑妄聽之
作者:三言
血相思番外之
姑妄聽之
子夜,時逢六月底,即將開啟的鬼門,令一向熱鬧,至夜遊人穿梭
仍不息的京城,難得的安靜。
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熄了燈,將大街小巷都空了出來,讓給了尋
常人難以見到的訪客。
和珅陰沉著臉,沒好氣的瞟了眼從一個時辰前就坐在長案的另一頭
吞雲吐霧,顯得非常愜意的紀昀,再次在心裡默默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雖然徹查這個主意是自己提的,但是若是早知搭檔的是紀昀,和珅
說什麼都不會把這件工作往身上攬。
近日京城裡盛傳著一個鬼奪玉璜的事件,也不知是哪個大臣多事,
在奏摺上提了這件事,一向最厭惡搞得人心惶惶的怪力亂神之說的乾
隆,在今早的早朝上大發脾氣,狠狠數落了一干京官,直說他們是枉
讀聖賢書,有辱斯文,將滿朝官員罵得每個人都是一臉灰溜溜,連忙
齊聲請罪,當下雙膝跪地,就是一叩首。
一班大臣一個個灰頭土臉,耷拉著腦袋跪在地上,悶聲不吭,宛如
火上加油,令本已相當憤怒的乾隆更加的惱怒。
眼看乾隆氣得不輕,雖然心裡也對這個傳聞相當嗤之以鼻,但是就
讓皇帝跟滿朝大臣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況且自己掛名在軍機處下,
也算得上是大臣的領班了,無論如何總是得出來挑起這個責任。
和珅在心裡惦量了一番,打定主意後,當下走出人群,屈膝一跪,
先是自己認了疏於職務的罪責,而後主動表示將負責徹查此事。
見和珅出來認了錯,乾隆氣消了不少,當下斂了怒容,低眸思忖了
片刻,冷不防突然指向另一端還維持著叩首的姿態跪在地上的紀昀,
「紀昀一向主意多,這件事朕著你和和珅去辦,三天之內給朕一個清
楚的交代!」
既然皇上發了話,這件事就拍板了,沒得改了。饒是和珅當下後悔
得腸子都青了,也還是得乖乖跟紀昀合作。
問蒼天,究竟前生是何過錯?
如此難得清夜,明明今日已奔走了一整天,他為何還得在這座怪里
怪氣的古寺裡跟紀昀瞪眼?
和珅再一次在心底大呼無奈。
「和大人從進了香房後就一直不發一語,莫不是……感到害怕了?」
和珅沒好氣的嗤了聲,「少在那裡裝神弄鬼,七月鬼節是你們漢人
在過的,本官才不相信這些鬼神之說。」
「這是,」紀昀敲了敲煙桿,又吸了一口,才慢條斯理的說:「況
且紀某曾聽聞,這個京城裡到處偷玉璜的鬼眼光倒是與尋常人大不相
同,我常聽說鬼也看皮相,君不見那些鄉野怪譚裡的豔鬼,哪個不是
專揀著青年才俊糾纏?但是這個京城裡的鬼可不一樣,他一連鬧了數
戶,專挑著些雞皮鶴髮的老頭子下手。和大人年華正盛,又生得相貌
堂堂,實在非鬼所好。」
明明是一番聽著像是普通的陳述事實的話,卻怎麼聽都覺得不太舒
服。
和珅斜睨了紀昀一眼,兀自琢磨著,一時不想搭腔。
和珅不接話,紀昀也不以為意,仍自往下說:「我從拿到這塊玉璜
時,就覺得它的身價恐怕是非比尋常,也覺得這個形制有些眼熟,卻
一時不記得是哪裡見過。方才仔細想了想,了不得,這塊玉璜可是唐
朝舊物!」
和珅對這些什麼前朝舊物的賞玩雖不熱衷,也不算行家,只是因其
價高,才亦費了番心思收藏。知道紀昀不僅裝了滿肚子的奇聞異說,
對這些古董器物的鑑賞也是有眼光的,聽見紀昀如此一說,和珅連忙
走上前,彎身湊近紀昀正拿在手上的玉璜。
「你倒是說說,這塊玉璜怎麼就是唐朝之物了?」
紀昀指著握在手上的雲頭形玉璜,「這種形狀的玉璜雖然南北朝時
已有,但是到了唐代才盛行,是當時貴族婦女愛用的飾物。南北朝的
舊物如今已經很難見了,況且這塊玉上面還刻著個女人的名字,所以
我認為它應該是唐朝時所作。」
和珅聽著紀昀的說明,只是隨意點了點頭,並不特別留心,只是直
盯著湊近後才瞧見,玉璜上斑斑的朱紅。
紅斑大小似豆,一點一點的直深入玉骨,就著燭光一照,恍然竟似
是自骨中淌出的鮮血。
和珅沒來由的突覺心頭沉甸甸的,像是給誰重重捶了一記,一時竟
有些喘不過氣之感。
和珅一直不吭聲,紀昀正想問,不意見和珅的臉色驀然有些泛白,
連忙喚道:「和大人?」
和珅沒有回答,只是以手捂心,連連咳著想順過氣。
見和珅咳得厲害,把原本煞白的臉都咳紅了,不知是怎了,紀昀趕
緊放下手上的煙管,「哪裡不對勁?還是紀某去喚寺裡的人來……」
和珅連連搖手,強自擠出字句,「別喚人……沒事……」
紀昀蹙起眉,正想再勸,窗上一抹黑影乍然掠過,兩人俱是一愣。
和珅到底是個武職出身,剛回過神,立刻一把抽出佩劍,當下撞窗
一躍而出。紀昀則衝著和珅的背影大喊:「和大人,紀某隨後就到!」
這才跑向門前,推開木門追出。
※※※
弘仁寺是囗字形建築,兩人宿在西配殿旁的香房。
和珅衝出後,提著長劍緊追著前方移動的黑影,逕直往弘仁寺的後
殿跑。紀昀追出香房時,只來得及見到已跑到長廊盡頭的和珅彎過廊
角的背影。
紀昀正要舉步,思忖了下弘仁寺的形狀,便捨棄了通往後殿的方向,
直穿過院中,向著東配殿而跑,再轉進長廊,往後殿而去。
紀昀在廊上走了不到片會兒,就見到和珅提著長劍直奔而來。
當下抬高右手,朝和珅搖了搖手,招呼道:「和大人!」
和珅直衝至紀昀的面前,左右瞧了瞧,紀昀拍了拍和珅的肩頭。
「別看了,什麼都沒有。」
空盪盪的長廊上,確實除了他和紀昀之外,別無他人。一路拚命追
趕,仍是讓黑影走脫了,和珅心裡頗感懊惱,卻見紀昀還是一臉悠哉,
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紀昀的衣襟。
「本官忙著抓賊,你倒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也不盡力幫忙。
就這麼讓他在眼皮下給逃了,知道我們有心要緝拿他,斷然是不會再
輕易上門,要再誘他現身是難上加難。皇上著我們三日內調查清楚,
本官這就拿你去見皇上!」
紀昀笑瞇瞇的拍了拍和珅的手背,「和大人,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動腳?紀某這一身老骨頭值不了幾個錢,就是讓你拆了去見皇上,也
抵不了罪,不如省點力氣。紀某一路走來,確實是什麼都沒瞧見,也
許方才不過就是隻貓狗竄過罷了,咱們還是快回香房裡待著。」
和珅故作兇惡的瞪了紀昀一眼,才鬆開手,逕自往西配殿的香房走。
知道和珅也不是真的生氣,只是不甘心白費了番工夫,才找個藉口
發洩一番罷了。紀昀笑了笑,仍是一派閒散的樣子,只是略加快腳步,
以跟上自顧自往前走的和珅。
※※※
方才紀昀開門後,房門並未掩上,風灌入房裡,吹熄了燭火,也擾
落了擱在桌上的火摺子。
兩人重新回到香房裡,忙著藉月光找火摺子,誰也沒心思去理會還
大敞的門窗。
紀昀摸索了片刻,總算找到了火摺子,連忙扯了下和珅的衣袖,讓
他別再找了。兩人正想站起身,昏暗裡乍然見到窗框上伸出了一隻白
森森,頗為纖秀的手,尖長的指甲在月光下隱隱折射著血色的光。
以為只是傳聞的鬼故事,驟然在面前上演,令兩人不由得怔愣。
眼看著雪白的手直伸進窗下,紀昀仍在驚疑不定之際,和珅已在椅
上藉力一蹬,俐落的一旋身,長劍在半空中閃過一抹銀白色的冷光,
猛然削下!
「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弘仁寺的寺僧被慘叫聲驚醒,紛紛執著火把圍聚到房前。
火光照耀下,只見一個身穿紅色長袍,披散著及腰的長髮,蒼白的
臉,大張著血盆大口,相貌猙獰的人,正蜷曲在窗下不斷地顫抖著,
一手仍緊握著被和珅一劍斬斷手腕,血淋淋的斷手。
和珅冷著臉,抬腳踢了正蜷曲在地的人一記,那人又再響起一記悶
哼。
和珅厲聲斥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天子腳下扮鬼嚇人!」
寺僧已找來了繩子,將仍在顫抖的人綑緊,在和珅點頭默許下,押
著犯人去找大夫。
待寺僧散盡後,因為不想見血腥,並不上前,就站在香房裡往外看
的紀昀,才開口道:「這人倒是聰明,知道扮鬼盜物,先嚇走了人後
再下手,不容易被逮住。更且知道扮做女子之手,一般人見到了女鬼
的手,就算不懼怕,也不忍下重手。」紀昀說著拿眼瞧了瞧和珅,「
能這麼毫不猶豫的一劍斬去,恐怕也就只有和大人了……」
和珅冷冷一哼,「不論是男是女,誰也休想在本官眼皮子下佔便宜!
」語罷踅進香房,拿起仍擱在窗下案上的玉璜,若無其事的直收進袖
袋。
紀昀在一旁直盯著和珅收起了玉璜,正在心裡感嘆這麼一件價值不
菲的古物又落進了和珅袋中,卻見和珅一抖飛揚的黛眉,「怎麼?」
「沒什麼。」紀昀當下換上笑臉,「紀某只是可惜雖然逮住了賊,
但是古物卻已先讓賊人交託給同夥帶走了,著實可惜。」
「本官可沒見著什麼古物,只不過是尋常人家的一塊玉珮,就你們
這幫窮酸書生才當寶貝看。」和珅說著給了紀昀一個鄙視的眼神,頭
也不回的往屋外走。
尋常人家的一塊玉珮……
「確實不過是尋常,是紀某口誤了。」
紀昀雖仍自可惜著上好的寶貝就這麼平白落進了和珅的手裡,卻配
合的裝著若無其事的模樣,踱著緩步,跟著離開了弘仁寺。
※※※
一個多月後。
因著中秋將屆,趁著公務閒暇,紀昀專程親往市集走了一趟,準備
挑些好酒好茶,做為賞月時佐餅之用。
在市集裡走了片刻,不意見到和珅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個攤子前,面
色似乎有些不快。
紀昀本想裝做沒見著的路過,但是想著能在市集裡遇到和珅也是不
容易。和珅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極好的,市集裡有什麼東西能進
他的眼裡,倒是令紀昀不由得好奇,遂快步上了前。
「和大人!」
和珅並不理會紀昀,只是仍盯著攤子瞧,可憐的小販被和珅陰沉的
臉色唬得一動也不敢動,直挺挺的杵在攤子前,冷汗大顆小顆的掉。
紀昀奇怪的瞧了眼小販,而後順著和珅的視線望去,詫異道:「這
是……」
「你也覺得是那塊玉璜?」
紀昀仔細瞧了瞧,「正是,它的斑痕相當殊異,世間應無第二塊相
同的玉璜。」紀昀頓了頓,低聲說:「但是這不是在你的府上?」
和珅臉色陰沉的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當夜回府後就失竊了,
府裡十幾個人聯手,都沒抓住,只瞧見了乍然掠過的影子,說是看起
來像個女人。」
紀昀轉頭問小販,「小哥,這塊玉璜是怎麼來的?」
見紀昀面色和善,想是有救了,小販連忙道:「我今早打開箱子做
生意時,就見到它躺在箱子裡。」
紀昀想著曾經聽過的傳聞,低聲道:「我聽說這塊玉璜已失竊過數
次,但總是隔一段時日就會在市集裡出現,官差拿那些小販去問過話,
都說不知道是怎麼來的。」
和珅緊抿著唇,不接話。
紀昀又補充道:「那晚被你砍斷手的男人,說是他也曾盜得玉璜數
次,卻總是一再地離奇消失。」紀昀拍了拍和珅的肩頭,「或許是玉
有其性,自擇其主,和大人不如放過這位小哥吧?」
和珅沒有回答,只是一把撥開紀昀仍擱在肩上的手,給了紀昀一個
惡狠狠的瞪視,轉過身就走。
紀昀笑著朝小販揮了揮手,才去追已走了數步的和珅。
小販鬆了口氣,卻也不敢留那塊玉璜了,連忙一把抓起玉璜,追著
和珅和紀昀,「兩位大人……」
和珅停下腳步,沒有回過頭,紀昀卻是回頭搖了搖手,朝小販笑道:
「小哥,我們都不是它的有緣人,還是讓它在你的攤上等待有緣人吧!
」
※※※
又過了一年。
京城裡的一戶富豪,夜裡忽然起了一場大火,將數個院落在一夜燒
盡。
紀昀在事後曾聽人說起,說是那家的公子幾日前在市集裡買了塊玉
璜後,宅子就開始不太安寧。員外夫人覺得玉璜不祥,想找個高僧帶
走它,卻沒想到當晚就起了大火。
雖宅子全毀,但是府中百餘口幾無損傷,只有公子沒有逃出。
此後那塊玉璜再也不曾在市集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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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無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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