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仙五前】蓬萊杏(三十)
三十
夏侯瑾軒回到明州時,卻見城中喧鬧如常,並沒有被淨天教襲擊
過的跡象。他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他一遍觀察城中,一遍回了夏侯府,
第一個迎出來的竟然是芃兒,旁邊跟著向儒。少年見了他十分歡喜,
上來就拉他的胳膊。夏侯瑾軒拍了拍芃兒的肩膀,道:「你怎麼回來
了?你二爺爺那邊怎樣?」
原來夏侯瑾軒上蜀山之前,怕芃兒年幼,若是魔教來襲,他留在
府中並不安全,於是將他送到別院。夏侯韜近來在別院住的時間已經
比在夏侯府還長,兩人也可互相照應。卻不料芃兒卻忽然回來了。
芃兒道:「就是二爺爺叫我回來的。他說叔叔就快回家了,叫我
跟著你,在府中也方便習武,二爺爺說自己生病,連累得我很沒意思…
…叔叔,我都說了我願意陪著二爺爺,可是他還是讓人送我回來了。」
夏侯瑾軒皺了皺眉,有些猶豫道:「你們從別院這一路上,可有
見到淨天教的人馬?」
芃兒嚇了一跳,忙道:「沒有呀!一路都好好的。叔叔,魔教又
來了麼?」向儒卻露出驚訝之色,道:「門主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我倒是得到海鯊幫海幫主的傳書,說是他們的幫眾有見到一隊魔教之
人本來到了明州左近,不知怎的又撤退了,並沒進入明州,不知是何
緣故。」
夏侯瑾軒眉宇鎖得更加緊了,只搖搖頭對芃兒道:「回來也好。
你且去和廖叔叔練箭罷。」說著就向書房走去。向儒本來想要跟他進
去,卻被他揮手擋在門外。他這一進去時間卻久,連午膳也不曾用,
直到日頭有些偏西了,他才緩緩踱步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向儒,倒
是吃了一驚。
向儒見他面帶疲色,有些擔憂,道:「門主,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了?」夏侯瑾軒按了按額頭道:「不,沒有。」他轉身向自己院中走
去,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步子,道:「芃兒到咱們府上,也有一年了…
…你準備一下,等我回來,就安排宴請,叫芃兒正式做了我夏侯家的
少主。」
向儒聽說自家門主剛剛回來又要走,本想多問,但是他也從小跟
在夏侯瑾軒身邊,知道此時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了,只得忙自己的事
去。夏侯瑾軒回到自己房中,坐在書桌旁定了定神,才拉開抽屜,取
出裡面放著的一個灰色小瓶來。這物事是他多年前偶然得到,一直安
安靜靜放在這裡落灰,只是此時為防萬一,這已經是他能準備的最後
一招了。隨後他獨自出門,騎馬直奔城外而去。
夏侯瑾軒一路奔到郊外夏侯家別院。夏侯韜住在此處,因他說自
己喜好清靜,又不願弟子們因為照顧自己耽誤修行,所以別院一向只
用幾個小廝服侍,此時卻也都不在。夏侯瑾軒走進院中,卻見本來久
病的夏侯韜正立在廊下,手上逗弄著鳥籠中的一隻雀兒。聽見有人腳
步聲,他便轉身,捋須道:「原來是瑾軒來了。這一回蜀山上事情必
然嚴重,二叔卻幫不上你什麼忙了。」
夏侯瑾軒點了一點頭,卻不走近,道:「二叔的身子,看來倒是
大好了。」
夏侯韜微笑道:「我為夏侯家辛苦了二十年,如今擔子都交到你
的手上,我過得悠閒自在,身子自然好些。」
夏侯瑾軒一低頭,道:「您……的確辛苦已久。我已經……看過
了這將近二十年來,直到我接任門主之前,夏侯家所有的帳目。」
夏侯韜眯了眯眼,卻不說話。夏侯瑾軒覺得話說的有些艱難,頓
了頓才續道:「發現前十幾年,每年都有一筆銀錢不知怎的就消失了。
……這些銀子年頭久遠,難以查證,但是最近幾年,卻有銀子悄悄流
到夏侯北支。而爹和我從未提起。」他吸了口氣,閉目緩緩道:「煩
請二叔為我解惑。」
夏侯韜撫了撫那雀兒,歎道:「可你這一問,卻晚了些。」
夏侯瑾軒道:「我爹之死,與夏侯北支到底有何關係?當初我不
是不曾懷疑,只是北支自己也折損不少,況且爹的名望實力,也非北
支能比。他們即使有覬覦本家之心,卻也沒有能力做到如此!再說父
親這般離世,北支為了避嫌立功,也付出偌大代價,連敬叔的女兒都
送去了覆天頂!」
夏侯韜道:「既然如此,北支又有何可疑?不過一群可憐人罷了。
」
夏侯瑾軒搖搖頭道:「你……你的術法,又是從何處學來?」
夏侯韜蹙眉道:「瑾軒,你今日說話顛三倒四。二叔平日如何教
你的?既然有所懷疑,便要掌握鐵證,備好後路,再將對方一舉擊破。
看你現在這樣子,我倒是大為失望呀。」
夏侯瑾軒沉默片刻,道:「你的身體並非大好。而是又受了傷才
對。」
夏侯韜道:「你故意獨自跑來,我又支走了下人,只為了你對我
身體這一片關懷?這倒不必了。」
夏侯瑾軒道:「我是為了……想替自己,替爹,向你問一個解釋!
你與淨天教枯木,究竟……你若能告訴我,你……」
夏侯韜忽然呵呵一笑,道:「我若告訴了你,你會如何?繼續認
我為二叔?還是急不可耐地叫我說出苦衷?或是……用這二十年的親
情來打動我,質問我?」他見夏侯瑾軒的眼睛一瞬間睜大,覺得心中
有些輕鬆,又道:「想必你那時便有所感。那人的靈力,與當年我傳
授你術法時一樣。這靈力是我的,也是那人的。枯木與夏侯韜,本來
就是一個人。……至於你期待的理由,我這裡卻一個都沒有。」
夏侯瑾軒呼吸急促,道:「不……我二叔夏侯韜,與我父親是從
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他絕不會,絕不會是另一個人!你能騙我二十
年,但卻不可能瞞過我爹一輩子!難道——你像對待瑕姑娘一樣,利
用……」
枯木露出了個贊許的表情,道:「腦筋轉得倒也不慢。在二十年
前的大地動中,你父親的親兄弟就已經死了。之後與你們二人在一起
的,便就是你眼前這個‘二叔’。說起來若是夏侯韜地下有知,也應
該感激我。他臨死前也一直惦記著你們父子,是我用他的身體,替他
實現了照顧你們這個心願呀。」
夏侯瑾軒雙手捏緊,強自按下心中怒意,厲聲道:「你究竟是什
麼人?所圖為何?竟然也能耐得二十年瑣碎勞動,違心應付我們!」
枯木微笑道:「成大事者,自然要有耐心。二十年時光於我不過
短暫一刻,況且照顧你倒並不違心。我一向喜愛孩子,你又乖巧聰明,
甚得我心。有你承歡膝下,我倒並不覺得孤單疲憊。何況你後來也大
了,卻又送來一個芃兒陪伴我,雖然時日稀少,也叫我十分欣慰。」
夏侯瑾軒怒道一聲「你!」竟然說不下去。枯木忽地打開鳥籠,
放那雀兒飛了出去,有些漫不經心地道:「至於我之所圖,憑你一個
弱小的人類,也難以明白。不過你既然還叫我一聲‘二叔’,那麼有
幾個問題,跟你說說也無妨。就當是教你最後一次,這二十年的夢,
總該有醒來之時。」
「我魔界魔族身負魔力,壽命長久,比之小小人類優秀百倍。然
而魔界水脈幾十年前便陷入紊亂,導致我夜叉上下生活艱辛。而你們
這些人類佔據人界豐沛水源,卻不知珍惜,反而內亂不止,又排斥他
族,當真愚不可及!吾王陛下與我商定,尋找修復水源之法。可人類
何等狹隘,對魔族之力忌憚尚且不及,又怎麼出力幫助?我從一開始
就深知,只有讓我夜叉君臨人界,才是最終的解決之道。
「魔界與人界有封印阻隔,我想要實施計謀,必須在人界有所憑
依才可。我在人界灑下縛魂玉,終於尋到了兩個何用的軀殼。一個是
你們送出了海的那個女孩,一個是夏侯韜。當年那女孩還是個嬰兒,
自然是你二叔這個身份更加合適。這夏侯韜敬愛兄長,自己不曾娶妻,
一直幫著兄長打理家族事務,——就如我之後二十年所做的一樣。所
以你父親始終不曾懷疑。
「我既然要掌控全域,便需要在武林中安排人替我打探消息。幸
虧我掌握夏侯家的生意用錢方便,這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只是如何
打開神魔之井封印,仍是個難題。直到我發現了姜承的身份。五年前
在折劍山莊,同時見到姜承和那叫瑕的女孩竟湊在一起,真叫我十分
高興,天助我夜叉呀。我不過略施小計,用千峰嶺的半魔為引,就使
得姜承被逐出歐陽家,再親身教導於他,叫他走上為魔族拼盡全力的
正路,為我掃除障礙。不過他終究還是無能,竟然功虧一簣。不過他
身負如此巨大之力,到了魔界必成我夜叉隱患。這個麻煩,還是留給
蜀山罷。
「至於你父親,青州夏侯家的心思,我很早就看得明白。這種人
當然是最好的利用物件。我一直派人暗中聯繫,偶爾為他們出個計策,
使他們變成了我的棋子而不自知。我再引導青州夏侯與淨天教衝突,
安排下埋伏,解決掉你父親。其實我本可以多留他一段時間,可是我
在淨天教做軍師,又要管夏侯家的事務,也有些分身乏術。你父親偏
偏又對我太過關心,日日探問,為了大局,只好提前結果掉他了。你
接任門主之後我便來別院養病,也是輕鬆了許多。
「呵,瞧你這一副不肯置信的樣子。這又有何奇怪?你父親的確
對青州分家不錯。不過在他心裡,分家只是分家,不應該,也不可能
有更多心思才對。而你,胸無大志又個性軟弱。可即便這樣,你父親
可從沒動過一絲念頭,從分家優秀子弟中挑選人來栽培,好替代你。
他還是一心指望你繼承門主之位。將來青州分家就要伏於你這無能之
人手下,他們如何能甘心呢?而你現在獨自一人前來找我,依你的性
子必然是瞞過了所有人的。走到這一步你還懷著可笑的幻想,今天之
後,夏侯家是復興無望了。我作為一個為夏侯家出力多年的人,都有
些不忍心呀。」
枯木說著這些時,神色一直淡漠,言語間卻透著輕鬆。夏侯瑾軒
低下頭去,看不清表情。他沉默半晌,終於冷冷道:「你告訴我這些,
不過是因為你受伏羲劍所傷,此傷對魔來說難以痊癒,你現在不宜與
人動手,想要趁我動搖時暗算於我。」他從懷中取出一道符咒,眼看
它在指間燒為灰燼,又道:「我早已向一貧掌門要來這道劍符,你方
才放出的魔界煞氣並不能傷我。」
枯木搖頭道:「只是你就算早知如此,一樣要乖乖聽我把這些說
完。這本就是你我各取所需。我身體雖然有傷,但是多虧你當年送我
的靈石幫助修行,倒也沒有你們想像的那般虛弱。再者身體只是個依
託,即使我全力施為,崩壞也不過是夏侯韜的殘軀而已。既然這麻煩
終究不能省了,你不會當真以為,以我現在之力,連你這弱小的人類
都奈何不了罷!」
他話音剛落,身上陡然騰起一陣黑氣,轉眼間已經化成了長袍曳
地,銀黑雙眸的模樣。夏侯瑾軒眼見熟悉的容貌變色,一時竟愣了一
瞬,枯木已然道:「你可知道,我為何在鎖妖塔時留了你一命?因為
你,是不能死在蜀山的。」他身體浮在半空,本來晴朗的天氣卻已經
起了變化,有黑雲圍攏過來,把夕陽餘光都遮掩了大半。枯木輕聲一
笑,續道:「你又可知道,為何你幼時身體孱弱,服用我調配的藥物
才能有所起色?這藥你服了十餘年,你難道你都沒發現自己身體有何
變化?」
夏侯瑾軒盯住枯木,咬牙道:「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枯木撣了撣袍袖,道:「我雖然得到了夏侯韜的身體,但相對來
說,那個女孩才更加合用。可是她年紀太幼,活到長大的希望渺茫。
後來我發現你的資質倒是不錯,而且與夏侯韜血脈相近,若經過調整,
倒也可以一用,為我日後之路做個防備。我將縛魂玉種在你身上,又
隔一段時間就在你體內打入少許魔氣,輔以藥物,慢慢改造你的身體。
其實在五年前,便已經改造得差不多了。但是你是我最後的備用身體,
若能先用那個女孩,自然是最好的。可惜你把她送出海去,斷送了自
己最後的活路。」
夏侯瑾軒後退一步,道:「你……你以為我會讓你如願?你休想!
」
枯木搖搖頭,頗有些可惜地道:「無論你願不願,你在我的面前,
並沒有能選擇的機會。」他抬起手來,掌心聚集了一個黑色魔球,望
著與的眼中竟露出了些溫柔的神色,又道:「瑾軒,你的心太軟了。
你總是那麼天真,無論是對著半魔、對著姜世離,甚至對我這‘二叔
’你都無法心狠。這一點,你可是連那皇甫卓都不如。皇甫卓都明白
大局立場為重,一己私情為輕,而你呢,永遠難以取捨。即便你頭腦
聰明,卻一無用處。不過……這都沒關係。你做不到的事情,我都會
替你做了。」
他袍袖一揮,魔球向前衝撞而去,猛地爆裂開來。然而待黑氣散
去,別院中只剩了枯木一人,夏侯瑾軒竟然消失不見了。枯木眉頭微
皺,忽的抬頭望瞭望天,身子騰空,向遠方飛去。
夏侯瑾軒半伏在雲來石上,飛行帶起的強風灌入他的口中,他全
身仍在顫抖,左手緊緊握住了右腕,想要平復急速的心跳。
他在枯木說話之時,已經將風水二系的靈力提到極致,在枯木魔
球攻來時,他瞬間展開法障阻擋了一下,隨後飛身而起,躍到早已備
好,此時才忽然出現的雲來石上,匆忙逃走。他雙拳握得緊緊的,抵
住了堅硬的石頭,身上的冷汗被風一吹,全身更加冰冷,提醒著他方
才發生的一切都是事實。
現在該怎麼辦?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無法阻止心中不斷翻湧
上來對死亡的恐懼。枯木有一點沒有說錯。他來對峙之前,自認為做
了最壞的打算,但是他心中仍然存有親情的牽絆。他不曾想到,自己
將要陷入必死的境地!他心中飛速盤算,而雲來石身後,已經出現了
隱隱的黑氣。枯木想要追上自己,恐怕只是時間問題了。
蜀山因為應對姜世離,已然封山,如今根本無法進入。況且就算
逃到蜀山,枯木一時退去,然而自己不能躲在蜀山一世,而枯木又會
幻形之術,想要自己的性命,仍是神鬼不覺!
他想起了當年瑕的話。擺脫枯木控制的,唯一辦法。
從雲來石上就這麼跳下去,也許很容易。但是他想要報仇。他想
以後也不要再出現像二叔和自己這樣被利用的犧牲品。事到如今,他
只能一賭,把機會交給更具實力對抗枯木之人。他所備下的最後一招,
事先想過多少種方法,卻不曾料到最終竟然要這般使用。
主意已定,他扶著石壁迎風緩緩站立起來。
我不願走到今日。
我這一生,常被人誇聰明變通。我做事一向力求清楚明白,決定
的事情便不猶豫,有冒險就會有報償。想要達成什麼目的,也並不覺
得艱難。
我身後還有整個家,爹和北支的仇還要我來報。我還沒聽到姜兄
親口對我說出真相,也盼望瑕姑娘她們能從海外歸來,與我重聚。
我與你二人,總是能互相扶持,過完這長長的一生。
我明白自己的軟弱,有些事情我只有靠自欺欺人才能辦到……斬
斷心中一切不舍,我才能有一絲勝算。唯有你的東西,我不願落於敵
人之手。
阿卓,我此刻並無後悔。你定然都能明白。
雲來石周圍黑雲密佈,夏侯瑾軒站在石頭一角,狂風將他的發吹
得淩亂揚起,紅色袍角翻飛,整個人似搖搖欲墜,即將被風卷得跌落
雲中。唯有一雙眼中光芒極盛,好似這黑暗中唯一剛毅不移的燭火。
他絲毫不去理會身後越來越接近的黑色濃霧,只是慢慢探手入懷,緊
緊握住了那兩件滾燙冰冷的東西。
他將灰色瓷瓶中的苦澀一飲而盡,然後伸出蒼白的手臂,五指緩
緩分開,掌中那帶著體溫的羊脂白玉墜便直落下去,不知流落何方,
再不復見。
他轉過身來,閉目拈訣,身前光芒彙聚,憑空凝成一支金色墨筆,
在他周身繪出一道道光圈。而黑霧已經迫近了雲來石邊緣,從裡面顯
出了人形的實質來。他終於直直面對對方銀黑的魔眼,墨筆化作一道
金光激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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