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邊城 三十一、三十二 (限)
第三十一章
小關山南麓有一處鎮子,名胡集。三面環山,山嶺遮擋了戈壁嚴寒酷暑的節氣,拘出
一方四季祥和的谷地,鎮子上近千戶人家就在這一方天地繁衍生息。
鎮口黃土壓實的大道鋪了一層細沙,陣風吹過,沙粒貼著地面打旋。路旁有一塊石碑
,年久殘破,隱約看得出鐫刻著四字草書,不知是哪年月的異人留下的。
「春風不度。」
念出這一句的男子剛走到胡集鎮上。
晌午時候,他精赤著上身站在大道中間,頭上頂著撕開一半的破爛袍子遮擋陽光。另
一半纏在褲子上,全當腰帶使了。腳下也裹著兩團爛布,再辨不出衣裳模樣。
雖是衣不蔽體的打扮,那人卻是昂首闊步的往前走,顧盼都帶著笑。鎮上的人遠遠的
看新鮮。
大路邊上開著一家麵店,午間客少,幾個客人看見他過來正湊在一處猜測說話。只有
外頭一張桌上的人始終不動,手裡拿著一雙筷子等麵上桌。
那人走到桌子對面就站住了。
麵店老闆是個瘦小漢子,怕他生事,走過來又不敢開口趕。
「店家大哥,」那人轉頭對著麵店老闆笑道,「照他要的給我來三份,千萬快些,我
餓得厲害。」
麵店老闆微微點頭,並不挪步。
「再切三斤牛肉,端上來兩罈燒刀子。不用怕我不給錢,這位小少爺出銀兩。」
他一直盯著桌對面的灰衣少年。那少年端坐桌前,頭也不抬,像是全沒看見人。麵店
老闆應了回去,這兩人情形原有些古怪,不當管。便算是遇上訛詐的,各人也只好自求多
福了。
「我教你個乖。」吳拓趴在桌上,湊到徐冰臉跟前說話,「下回記著把衣裳扒乾淨,
一件也別剩下。」
徐冰先前要的麵端上來。吳拓老實不客氣的拿到自己跟前,幾口就扒完了。接連再上
來兩碗,也都讓他搶著接過,埋頭苦吃。
最後一筷子下肚,吳拓心滿意足的揉揉肚子。把新端來的一碗麵推到徐冰跟前。
徐冰並齊筷子,慢慢吃麵,仍當眼前沒人一樣。
「你早年跟著莫劍清看病時候,就是住這胡集鎮上吧。那時候的房子還留著?等會咱
們同去瞧瞧。」
「不用了。」徐冰一皺眉頭。
「不願我去?」吳拓捉住他下巴抬起臉來,「你先前在小關山跑了,也是要往這來。
這地方到底有什麼好處,讓你這麼惦記著?」
吳拓追著腳印的方向從大漠出來,山路上失了痕跡。算著他不會回浥城,最後想起這
個地方來,果然壓對一注,前腳後腳地到了鎮上。
「沒什麼,走吧。」徐冰放下筷子,竟是要起身跟他回去。
「不忙走。」吳拓拽他坐回去,「店家,咱們的酒呢?」
三斤牛肉早就切好上桌,酒卻遲遲不見。麵店老闆給他吼得心慌,雖覺得不妥,也只
好將兩罈烈酒一一端上來。
吳拓斟滿一碗送到徐冰跟前。
「早就想跟你喝一回了,先前你身子時時不好,不敢灌你。現下咱們異地重逢,該當
慶賀慶賀,喝個痛快的。」
「我不喝酒。」
「只會說個不字,就沒有一樣合你心思的。」
吳拓站起身,捏開他下巴,將一碗酒全數灌進嘴裡。徐冰嗆得要咳,吳拓一手捂住他
嘴,一手從腰上成團的衣裳裡抽出黑刀來。一刀釘在桌上,沉著臉四下看了一圈,原本瞧
熱鬧的人眨眼間走得乾乾淨淨。麵店老闆縮在灶下,再不敢探頭。
吳拓鬆開手坐回去,徐冰伏在桌上,張著嘴略略喘氣。臉上紅暈漸起,雙目低垂,隱
有些氤氳水色。
「說說,你來這鎮上做什麼?」
「沒別處可去。」
吳拓又將一碗酒遞到他面前,徐冰抬頭看了他一眼。眸子水盈盈的,只是神情仍冷著
,不盡厭棄。
「還要我餵你?」
徐冰自己端起碗喝了,吳拓又給他滿上。
「沒處去。」吳拓壓著怒氣道:「你在沙漠裡應承過我的話,倒忘得乾淨。」
徐冰一碗接一碗的烈酒下肚,眼神發飄。聽著他的話,勉強凝神回想,半天揉揉腦袋
,似笑非笑地「嘿」了一聲。
吳拓惱得罵娘,掐住他後頸接著灌酒。他硬著脖子掙了一回,酒水入口慢慢鬆下勁來
,自己倒往碗上湊去。一碗喝乾,叼住碗沿,伸出舌頭舔了舔。
吳拓丟開碗,對上嘴去,啜飲他唇舌間的酒水。酒劣,味道卻甘美異常。舌頭攪擾到
口中,滑溜溜的,吸吮挑逗間愈加熱烈。辛辣的滋味糾纏在唇齒之間,從腦後躥上頂心,
飄飄然,暈暈然,直如銷魂。
半天才鬆開嘴,低頭一看,果然笑起來了。
吳拓只覺得口中發乾,勉強放開他,自取了一碗喝下。跟著伸手到他懷裡掏摸,衣襟
袖口摸了個遍,空空如也。
「這位小爺,你原打算如何付帳?」
徐冰想了想,從領口拽出一塊紅玉來。吳拓對著他百年難見的笑臉,仍是覺得火氣止
不住的往上冒。
「回去收拾你!」
吳拓提起他扛到肩上。徐冰倒著頭,天旋地轉的暈,手腳踢騰。吳拓將頂著過來的半
件袍子又撕開,把他捆了個結實。
「店家!銀子我回頭著人給你送來,你若等不及便去浥城將軍府找我。」麵店老闆從
灶下伸出一隻手來揮了揮,哪敢要什麼銀子,只求早點送走了這個煞星。
吳拓踢掉腳上兩團破布,扛著人,大步流星地往浥城去。
吳拓到浥城的時候,浥城城防的官兵拿不準是行乞的流民還是擄人的盜匪,幾個人上
來盤問,讓他把肩上的人放下來。
吳拓正要發作,一名官兵好歹認出他來,慌慌張張地行禮。眾人對這位吳公子素行不
良沒見過也聽過,跪倒一片,再不敢追究。
「都起來,再別跪著擋路!」
吳拓吼完了急急進城,白日裡輕功盡數施展出來,從浥城的大街小巷一晃而過。赤腳
踢開了將軍府的銅釘紅漆大門,穿堂入室。
「成福──」
成福趕著出來迎接,看見他一身打扮,長年皺著的長臉也波動了幾許褶子。吳拓一路
走一路交代他備水沐浴,熬上醒酒湯候著。
到了臥房,吳拓把徐冰放下地來。
成福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孩子暈生雙頰,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活潑潑的。像是經年冰封的冷山上生生開出一
朵雪蓮來,白錦漫香,綻芳吐蕊,艷到極處,卻也清到極處。
吳拓正抱著徐冰去了綁縛解衣,回頭看成福仍愣著,就手把剛除下來的鞋子丟過去。
成福挨了一記,這才退下,領著人備好大桶熱水,一應物事。
吳拓一身兩腳的灰土,換了兩桶水才洗淨。徐冰趴在桶邊看著他笑,吳拓光溜溜的站
起來,提著他一起泡回去。
兩人窩在桶裡,徐冰酒氣上頭,醺醺然閉著眼,腦袋貼在他肩下就睡。吳拓湊上去親
了一口,一手摸到他身下,探進去一指。徐冰睜開眼,古怪的瞪了吳拓一回,拍著水往外
爬。拉回來還是不停掙動,邊掙邊笑。
兩人數月來歡愛無數,合起來都不及這一番熱鬧。
從桶裡滾到地上,吳拓拑住他兩隻手,合身壓著不許他亂動。徐冰仰著頭笑個不停,
細瘦的身軀拉展開來,水珠淋漓之下染著一層薄薄暈紅。吳拓伏在他身上一寸寸的啃咬,
分開腿又送進去。
徐冰輕喘著,得空仍是笑。
吳拓做完一回,稍有放鬆,他扒著地面就逃。兩人在房間地下團團鬧了一圈,帶翻一
地的桌椅凳台、瓶瓶罐罐。醒酒湯也潑了。
「你這死孩子,造反哪!」
吳拓怕地下碎物傷了他,仍是捉回床上去。將兩手綁牢在床頭上,接著收拾他。
床下散了無數人形滾落的水跡,床上兩個赤條條的人仍是揮汗如雨,吃吃淺笑,聲聲
粗喘,交疊響起在身軀廝磨之中。
胡世昌破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這麼一室的荒淫景象。
第三十二章
一地狼藉,床上兩個人團團抱著睡得正沉。
胡世昌沉著臉掃視了一圈,眉心皺起一個川字。他常年在軍中,闊額方頰的臉上盡是
風霜之色,細目端鼻,隱隱生威。
「叫他起來見我。」
踹開了門,房裡竟找不到地方落腳。胡世昌交代一句返身走回廳裡,緊跟在後的成福
皺著臉點頭,起始收拾地下雜亂。
清出一條路到床跟前,低聲叫吳拓起來。
正是後半夜的光景。
胡世昌負手站在窗前,一彎下弦月落進些慘淡清光。他立定不動,等了有一個時辰,
人才從裡間慢慢晃悠出來。
「胡師兄怎麼想起過來?」吳拓笑著說道,「秦州的戰事不打緊麼?」
「無妨。接仗之初原本是畢勒格領兵,兩下僵持。後來不知怎麼換做了二王子謨羅,
五日前打了一場大仗,平南王的軍隊大敗虧輸,退兵百里。近日內想必再無戰事。」胡世
昌語調平平,倒解說得詳盡。
「胡師兄領兵辛苦,既然近日無事,來浥城盤桓休憩一番也是好的。」
「無妨。」
仍是這一句。這位胡師兄為人和氣處事威嚴有度,向來軟硬不吃。吳拓撓頭,一時頗
覺接不下話去。
站了許久。
胡世昌忽道:「少欽他,沒了麼?」
吳拓更覺接不下話去。
「我走時留在這裡四名親兵,又叫少欽過來護衛你。如今你還在,他們總算有所交代
。」
「是我累了關師弟。」吳拓端正跪好,「請師兄責罰。」
胡世昌並不應聲。吳拓便一直跪了下去。
廳裡只有兩人,門口是胡世昌帶來的三名親兵。靜夜裡蟲鳴可聞,吳拓跪在地上,心
下忽覺有異,抬頭看胡世昌端立如山,不敢妄動。
門外起了些響動,成福過來送茶。
他將茶具在胡世昌身後的矮几上擺好,回身過來,憂心忡忡的望了吳拓一眼,對著他
比了三個指頭。
吳拓即時躍身起來,倒翻出屋。
胡世昌身形未轉,倒退著追上,伸手拿他肩井,認穴之準便如背後生眼一般。吳拓不
敢耽擱,「鏘」的一聲從腰間撤下黑刀來,橫斷一刀。
胡世昌只得放手,吳拓幾個起落,疾疾奔向後進房舍。
胡世昌此行帶著六名親兵,三人正在臥房中。
吳拓出屋的時候徐冰仍睡著,藉酒撒瘋地鬧了半天,再喚不醒。成福看了他一陣,掖
好被子由著他睡。
三名親兵看著床上熟睡的少年。
「副官交代留個全屍,軍棍打殺了罷。」
兩人將床上的人拖下來,壓住手足。一人拿著棍子落力打下去。
第一棍上人就醒了,悶著叫了一聲。跟著幾棍子下去,聲息漸低。背上見了血,月白
的小衣黏在血肉中,盡數染紅。持棍的人停手看看,往肩頸打落。
一隻手臂憑空撐在棍前,將一掌寬的棍子生生折斷擊飛出去。那親兵抬頭,發現眼前
多了個人。
吳拓鐵青著臉,手臂揮出,一拳掏在那人胸腹,起腳踹開身後一人,揮刀向身前一人
迎頭斬落。
「給我停手!」
胡世昌在門口喝道。吳拓以刀背擊在那人頸側,三人均給他打趴在地下。他慢慢回身
,捏緊了刀柄。
「你要跟我動手麼?」胡世昌緩步走到跟前,抬眼看他。
「不敢。」
「你長大了,惹禍的本事也跟著長。」胡世昌搖頭道:「五年前吳桓出事之後,原以
為你就此安生。年初京城惹下亂子,也只道你報仇心切。一路西來,怕你在秦州生事,違
了將軍的令留你在浥城,竟是大錯特錯了。」
「我惹的禍,師兄不需遷怒旁人!」
「我管不了你,你的罪責等著將軍親自發落。」
胡世昌邁一步,伸指封他穴道。吳拓退步錯身,黑刀斜斜切過。他盛怒之下出招狠了
,原本抵擋的招數,不意在胡世昌臂上劃開一道,當下一愕。胡世昌冷哼一聲,斜劈他手
腕,奪下刀來,一掌擊在心口。吳拓跌出去,撞到牆下。
吳拓嘔了口血,掙扎起身。抬頭正對上徐冰一雙眼,他酒意早去,幽黑的眸子靜靜望
著吳拓。臉上全無血色,額角一層細密的汗水。
吳拓抹了口角的血,慘然一笑。徐冰慢慢合眼暈去。
「將他綁了!」胡世昌命身後親兵上前綁縛。自行俯身,抬手要在徐冰後頸補上一掌
。吳拓強提氣從近前三人之間躥出去,氣血走岔,摔在徐冰身前。
「胡師兄不要兵符麼?」
胡世昌收掌。「你又打什麼主意?」
「胡師兄在兵凶戰危之際趕赴浥城,不光是為了捉我回去,更奉了令要拿那半枚兵符
吧。東西雖在我手上,胡師兄這一掌下去我便死也不能交出來!」
「你要任意妄為到什麼時候?你是吳統勛的兒子,不是八王爺的孫子!」
吳統勛是原太子一黨,當今天子是八王爺暗地扶持。兵符分作兩塊,原是互相牽制的
意思。倘若都到了吳統勛手中,他兵權之重,再無人可制。若是回去八王爺手裡,秦州戰
事已起,是腹背受制的局面。
「請師兄放人。」
胡世昌盯著他沉思半晌,招手命人丟下一副手銬腳鐐。
「你自行綁了,跟我回秦州去。那孩子醒了就讓成福送回去。」
胡世昌連夜就要帶人出城。沒出府門,成福進來回報,浥城太守劉拯聽聞秦州大將帳
前副官夜間進城,親自過府探問。
胡世昌只得命人先將吳拓收押下來,自去見劉拯。
成福將徐冰抱上床,好歹餵了半碗參湯。一點點撕開衣裳,傷處血肉黏連,徐冰微微
哆嗦一下,痛醒過來。
成福幫他擦拭背上血跡,小心敷上傷藥。藥膏一沾,手底下的身子就有些打顫。
「就好了,就好了。」
成福不停念叨,敷完了自己也是一頭的汗。
天明才包紮妥當。親兵過來催促,成福幫他套上衣裳,背著他出了將軍府。轉出大街
,往浥城西南角上徐家大宅走去。
成福怕顛簸到他,一路上放慢步子穩穩地走。
到了徐家對街的里巷,轉出去就看見後院角門。徐冰拍拍成福,掙下地來。
「我自己回去。」
他扶著牆站著,牽動傷處,痛得微喘了一氣。
「你傷得厲害,背你到家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成福拗不過他,只得看他慢慢扶著牆往前走,到路口立定,長吸一口氣,步子端正的
往角門去。
成福一直看他到了門口,這才轉身回去。
徐冰站在角門前,抹盡頭上的汗,勻了呼吸。半天才起手打門。
手剛拿住門環,給人攔腰抱了起來。徐冰背上一貼,痛得厲害,抬手往後撞去。一隻
手握住了手肘,跟著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打胸口,有內傷。」
徐冰抬頭,吳拓呲牙一笑。抱著他回去里巷放下來,檢視了傷處,重又背起來。
「咱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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