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43)~(45) 河漢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3/11/28 18:18), 編輯推噓0(000)
留言0則, 0人參與, 最新討論串1/1
第四十三章 允高官   宣統廿九年五月三十日,承武帝駕崩。   洛平孤身上路,在回秣城的途中,聽聞了皇上薨逝的消息。這一時間與當年分 毫不差,因此他也知道,此時的秣城,已是暗潮洶湧。   皇太孫雖然擁有「長子繼承制」的庇佑,但弱在年紀尚幼,比不過幾位皇叔的 老謀深算。即使坐上龍椅,也未必能真正執掌江山。再者,他身邊多是先皇一手培 植的老臣,效忠的是先皇的遺詔,並非出於對他的忠誠。   反之,二皇子周檸、三皇子周朴等人身邊,俱是當今朝廷中的新銳力量,甚至 那些老臣的子孫,都是站在這些王爺一邊的,他們不願僅僅蒙承先人蔭蔽,而想要 趁這奪位亂局,讓自己嶄露頭角。   所以周棠若是在這種時候前去弔唁,無疑遭到各方勢力的傾軋。上一世,他便 是被編排為先皇守靈,足足監禁了七七四十九天。   這次,洛平絕不會讓他再重蹈覆轍。   洛平到達秣城時,恰逢先皇頭七過去,新君繼位大典在即。   他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來,沒有停頓,直接趕去了當年的翰林學士、如今的左宗 正李元豐李大人府上。   門口的家丁見他一身粗布爛衫,雖沒給白眼,態度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家大 人正在午睡,不方便見客。」   「無妨,鄙人等等就是。」   洛平把背上的細軟放下,就在屋簷下坐了下來。   家丁見他言行舉止溫文爾雅,也不好像轟乞丐那樣轟他走,便隨他去了。   不一會兒,門裡一個家丁牽了條狗出來遛彎兒,那狗一見洛平,竟是賴著不肯 走了,小跑著來到洛平身邊,呼哧呼哧嗅了幾下,坐在他身旁。   洛平瞅了瞅他,不禁莞爾:「威將軍?」   汪!那狗通曉人性,聽他喚自己,尾巴左右搖起來。   洛平摸著它的脖頸,笑得更歡:「虧你還記得我,不怕我再餵你吃炒飯了?」   威將軍瞇眼蹭著他的手掌,乾脆趴伏下來任他撫摸。   一旁的家丁乾瞪著眼,都傻了。他們不認識洛平,不明白主子的愛犬怎會對一 個陌生人搖尾乞憐。   「是了,這麼些年過去,這城裡還能認得我的,恐怕真沒幾個了。」洛平歎道 ,「威將軍,你也老了啊。」   離開秣城已有近六年,當初正值壯年的威將軍,按照狗兒的壽命來算,已是垂 暮了。那時候他在翰林院,給周棠帶些吃的時,也會在路上分給它一些。沒想到這 整座城中,最記得他洛慕權的,竟是這只畜生。   左宗正府上的家丁不是白養的,這情形一看就明白了,此人定是主子的舊識, 估計還是很要好的那種。看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便要進去稟報。   「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就說……故人洛平前來求見。」   那家丁進門沒多久,就從門內傳來斥責聲:「洛平?你說他叫洛平?……怎麼 不快些請進來!……叫醒我就是了!……誰讓你擅自作主的!」   聲音由遠及近,到了門口,只見李元豐披頭散髮,趿著鞋出來相迎,衣服上的 盤扣都是錯了位的。   「慕權,慕權……你可算回來啦,快,快進來坐!」說著李元豐不管三七二十 一拉著他就往門裡衝,像是生怕他讓人拐走了。   「李大人快別這樣,鄙人受不起啊。」洛平狀似受寵若驚,「鄙人一介草莽, 怎可受得李大人如此禮遇。」   「不不不,旁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當年你可是……」李元豐說到這裡 頓住了,此時洛平已被他拽進府裡,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衣冠不整的,便讓洛平在 書房吃茶稍候。   威將軍一路跟著兩人,到了書房門口卻不跟進了,它在門前廊柱下乖順坐下, 一雙眼四下張望著,炯炯有神。想來是平日裡主人訓得好,懂規矩得很,知道主人 要說要事,就自覺守在門口。   李元豐回來,與洛平寒暄了幾句,切入正題:「不知慕權你此次進京,所為何 事?」   洛平輕闔茶碗:「為大事。」   李元豐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此時回來,真真是再恰好不過了。我們明人不 說暗話,皇太孫登基之日,便是那『大事』開幕之時。得皇位易守皇位難,幾位皇 子虎視眈眈,各方勢力動盪不定,不知慕權你是站在那一邊的?」   洛平哂然:「李大人多慮了,鄙人所言『大事』,是指為自己謀官一事。洛某 此次回來,不過是想請大人替我在新帝面前美言幾句,好混個一官半職。」   李元豐愣在那兒,半天才回過神來:「你就是為了求官?」   「正是。」   「在這種時候?」   「正是。」   「……」李元豐沉吟,「慕權,我看不懂你,你若真是為了做大官,便不該在 這時候問小皇帝要官做,你以為這官能坐得穩麼?」   「慕權被先帝罷官十年,實在等不及了啊。」   「十年之期未滿,先帝剛走你就回來,你不怕落下話柄讓人說嗎?」   「洛某幾時怕過他人口舌?」洛平反問,不卑不亢。   「……」李元豐語塞。確實,那時洛平少年得志,短短數年一越升至朝中股肱 之臣,背後多少質疑聲謾?聲,從未給他帶來什麼困擾。   兩人相對飲茶,徒剩一室寂靜。   半晌,李元豐突然想通了,搖頭笑了起來:「我還想問慕權你的態度,真是糊 塗了。當初那份長子繼承制的法令便是先皇授意由你起草的,你自然是它最大的擁 護者。」   「難得李大人記得如此清楚。」   「這麼說慕權你是站在皇太孫那邊的?」   「當然,誰能最快給我官做,我就擁護誰。」   「既如此,我李元豐也不再取捨不定了,如今你我便是同僚,舉薦謀官一事, 包在我身上吧。」   隔日,新帝登基大典。   之前還是一片國喪中的秣城,轉瞬間熱鬧起來。   祭天祭祖儀式開始,國風之樂響徹全城。   洛平在下面遠遠地看著,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頭戴九龍金爪王冠,身著 明黃錦繡龍袍,腳踏雲紋鎏金厚靴,緩步登上城樓。   深深歎了口氣,他想,皇位對於周衡這孩子來說,還是太過於厚重了。印象中 周衡始終是那個天真無邪的、毫無戒心地與周棠玩耍在一起的小孩子,可如今卻被 那麼多雙手推上了如此高的地方……這其中也包括了他的手。   周衡不適合穿龍袍。   不知是不是私心作祟,洛平還是覺得周棠是唯一的、最適合穿上龍袍的人。   那人君臨天下的那一刻,無論回想多少次,都讓他感到無比震撼和滿足。儘管 那人的背後沒有歌舞昇平,只有一片無盡的血海。   此次登基大典,四皇子和七皇子沒有露面,但都派人送來了極其豐厚的賀禮。   兩個王爺的封地都在距離秣城很遠的地方,這次先皇突然病逝,一個正在率軍 應對濱州海域的海盜尚未歸來,一個疲於應付越州的天災人禍而病倒,都是為了國 家社稷,缺席倒也無可厚非。更何況,本來京城少一個人就少添些亂。   數日後,洛平在李元豐的引薦下,重回朝堂做了官。   他的回歸自然又掀起了軒然大波,許多官員尤其是老臣舊部,戳著他的脊樑骨 大罵「官迷無恥」,更有甚者要給他扣上「忤逆先帝,抗旨不尊」的大罪,但終因 小皇帝和李宗正的力保而作罷,畢竟所謂的罷官十年之說,如今已死無對證了。   小皇帝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的皇位是靠長子繼承制的法令得來的,也知道洛 平在這條法令中的關鍵作用。所以儘管頂著重重壓力,他還是給洛平封了官。   --他封他做了翰林院侍詔。   洛平死皮賴臉死纏爛打,討得了這個官職。   從九品。   不過洛平已經知足了,只要在京為官他就知足了。   只要在這裡,在小皇帝的眼皮底下,他便可以安心地等待那一天那個人的到來 。   洛平算著,再過兩個月吧,兩個月後,他就該回來了。   因為這一步棋,是已故的先皇為他擺好的局。 第四十四章 戍邊王(上)   周衡並不是不學無術的庸人。   先皇有心培養他,自然是給了他最好的環境最好的西席,因此他無論文采還是 武藝,都有著很高的造詣。但在洛平看來,這遠遠不夠。   為君者,最重要的不是修養自身,而是把握人心。百姓、朝臣、後宮,處處都 是等著他勘破的人心,而這一點,恰恰是久居深宮、未曾經歷過風浪的周衡最欠缺 的。   他有心幫他,奈何官階卑微,根本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好在小皇帝似乎是受 到李元豐等人的點撥,對他這個侍詔還算看重。   那日洛平捧了大堆的文書送去國子監,回程路上碰到一個小太監。   小太監還不太認識他,攔在他身前猶豫地問:「請問這位大人可是洛平洛侍詔 ?」   「正是,不知公公有何事?」   「皇上有請,請洛大人隨我來。」   洛平頷首:「是,有勞公公帶路了。」   出乎洛平的意料,小太監沒有把他帶去真央殿,也沒有把他帶去朝陽宮,而是 領著他去了宮中極偏僻的一個地方--浮冬殿。   洛平心中一凜。   這是周棠曾經生活的地方,小皇帝約在這裡見面,是何用意?   浮冬殿這幾年都是閒置的,如今皇帝駕到,當然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洛平進 屋後被指引著落座,此時小皇帝還沒有來。   少頃,小皇帝邁步進來,身後只跟了兩名內侍。   洛平連忙起身行禮:「微臣洛平拜見陛下。」   周衡扶他起來:「此處不是朝堂,洛卿不必多禮,朕只是想找人說說話。」   「是。」洛平揣摩不出周衡的用意,便不敢多言。   周衡先開口道:「洛卿,你定然覺得奇怪,我為何把你叫到這裡來吧?」   洛平不點頭也不搖頭:「還請陛下明示。」   「這裡曾經住著與我最親近的皇叔,那時候他們都說我那位皇叔是災星,千萬 不能靠近,否則很可能會害死我。可是我一直覺得,那個皇叔並沒有什麼壞心眼, 他只比我年長四歲,分明也還是個小孩子,為什麼大家要對他那麼苛責呢?」   洛平靜靜聽他說著,沒有插話。幾名內侍都已退出門外候著,看來這位小皇帝 要說的是較為私密的話。   「那時候我有皇爺爺的庇護,宮裡的人都把我捧上天了,我看著他總是伶仃一 人,就覺得很可憐。現在我倒是體會到了,那種被人孤立的感覺確實不好受,但需 要的不是別人的憐憫,而是能讓自己走出來的支撐。   「洛卿,你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些,很多人說你是個極度貪權的人,但是我知道 ,你雖然貪權,可從不畏權,你把權勢握在掌心裡,而不是做它的奴隸。」   「我明白地說吧,偌大一個秣城,敢與皇叔他們公然對立的沒有幾個人,即使 是我堂堂天子也奈何不得。二皇叔和三皇叔都以輔佐新帝為由要求攝政,洛卿,我 需要你幫我。」   洛平恭敬道:「微臣位卑言輕,恐怕難以擔下如此重任。」   周衡了然:「我知你不滿現在的官職,你可以安心,不出一個月,李宗正等老 臣便會為你在通政司謀得職位,屆時你大可放心施為。」   「陛下,微臣有一點不明白。」   「但說無妨。」   「陛下為何如此信任微臣?微臣身負先皇罷官十年之懲,也未曾給陛下做過什 麼,陛下不信任自己的親叔叔,反倒將輔政的重任交予一個外人手中,當真放心得 下?」   聽到洛平這麼說,周衡竟微微紅了臉。   少年天子顯得有些靦腆:「其實我對你的瞭解都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小時 候在朝陽宮常聽見少傅他們說,朝廷裡有個……有個目中無人的官員,自幼就被稱 作神童,年紀輕輕便博得功名,仗著皇上的寵信,誰的賬都不買,甚至還當眾頂撞 皇上。我很好奇,什麼樣的人居然敢忤逆皇爺爺,也曾經跑去真央殿偷聽過你和皇 爺爺的交談……」   洛平訝然,他沒想到自己的斑斑劣跡會給小皇帝留下這麼深的印象:「那時微 臣年少輕狂,做事情沒有分寸,讓陛下見笑了。」   「不是的。他們都說你為人冷漠無情,但是我聽到你跟皇爺爺說的話了,那句 話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微臣……說了什麼?」   「你質問皇爺爺『長子繼承的法令已經擬好,但皇上可曾問過終日被關在朝陽 宮中的皇長孫的意願』……我想,你大概是唯一一個在意過我的想法的人吧。這樣 的人怎麼會冷漠呢,所以我隔天就向皇爺爺央求讓你來做我的西席。」   洛平不由得笑出來:「只可惜我不久就要被罷官,先皇定然不會答允你。」   周衡嗯了一聲,又道:「不僅是這樣,還有七皇叔。」   「越王?」洛平也沒有想到,周棠會跟他提起自己。   「看得出來,七皇叔真的很喜歡你,那時候他總說你是個無可救藥的官迷,又 死板又無趣,但是當你被罷官之後,他好久都沒有來過朝陽宮。   「我一直聽聞七皇叔與你之間有嫌隙,似乎是因為爭皇爺爺賞賜的事情,他時 常捉弄你。不過後來我明白了,是你在意過他,回應過他,讓他不再是孤單單一個 人,他才會那樣把你放在心上。   「洛卿,我是在下賭注。如今我也面臨孤立無援的困境,那時候你會關心七皇 叔,我相信你也不會丟下我不管,對不對?」   洛平無言以對。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想像中那樣瞭解周衡。因為這個孩子被高牆擋住 了視線,便用自己的心去看人,他很單純,也很聰明。   「今日我派人去越州送了詔書,召見七皇叔回京述職。」   洛平心裡一沉:該來的躲不掉。   「他在宮外沒有府邸,我只好破例讓他暫時住回宮裡,我想他應該住得慣吧。 」   「陛下有何事要召見他?」洛平明知故問。   「是皇爺爺的遺詔。」周衡說,「七皇叔能回來,我很高興,就親自來看看他 以前生活的地方,命人打掃乾淨。」   臨別時,洛平看著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單薄的背影,不知怎麼的,竟真的 想起了那時的周棠,忍不住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竹葉。   周衡腳步一頓,睜著大眼回頭看他。   只一瞬,洛平便回過神來,指尖銜著那片竹葉說:「那竹林陛下還是不要去的 好,裡面有毒蛇,很危險。」   周衡笑了:「你跟七皇叔說過的話一樣呢。」   「……」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竹林到底有多可怕的。」周衡接過那片竹葉在手裡把玩, 「那裡是很陰森,不過,沒有龍椅下的廟堂可怕。」   就是這句話,折磨了洛平的良心。   作為小皇帝現在滿心信任的人,他不知道將來要用何種面目去幫周棠奪他手裡 的江山。   這個孩子信錯了他,也信錯了那個兒時的玩伴。   他們都是他龍椅下的毒蛇。   但有一點他說對了,扼住了洛平的七寸--   洛平無法丟下他不管。他此次回來,不僅僅是為了周棠。   果然,不到一個月,洛平便從小侍詔一躍而成通政司副使。這在吏部是從未有 過的事,在他的身上卻發生了。   連跳數級,真正是「平步青雲」,洛平的仕途,從來都是惹人非議又讓人眼紅 的。   調任洛平,是趁著小皇帝的二皇叔甯王與三皇叔瑞王互相傾軋之時鑽的空子。   甯王棋高一著,硬是把瑞王排擠到了沛州帝陵,讓他給先皇守孝三年,而瑞王 的親弟弟、小皇帝的六皇叔延王則被甯王扣下當做人質。   正當甯王大勝而歸之時,陡然發現自己的眼皮底下又多了根釘子。   儘管在早朝時臉色很難看,但甯王十分能忍,並沒有發作。他認為,就算這個 洛慕權再怎麼有本事,也無法阻止他攝政。   只是他沒有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洛平還沒有被解決的時候,越王周棠 又被小皇帝急召回來了,用的還是先皇的遺詔。   越王明日入京,隨行一千兵士,自稱南山軍……   洛平把這份兵部和禮部聯名送來的彙報放在一邊,手中握著筆,想要寫些什麼 ,結果筆桿空懸了很久,卻是一個字也沒寫下。   墨汁滴在紙面上,暈開點點黑印。   回到秣城後,他忙於應付小皇帝的重托和甯王的壓迫,努力把周棠的事拋諸腦 後,然而一旦靜下來、想起他,才發現自己心裡竟是一團亂麻。   他知道自己那樣丟下他會讓他多麼憤怒,尤其是自己主動與他親近之後。   洛平獨自在通政司待了一夜,一夜未眠。   朝陽鑽進窗櫺的時候,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整好官服,趕赴早朝。   三月未見,不知那人怎樣了呢。有沒有,怨恨他的不告而別呢?   周棠入殿時,帶著一身風塵僕僕,面色也有些灰白,確實有點大病初癒、又馬 不停蹄趕回來述職的樣子。   儘管如此,滿朝文武看見他時還是齊齊一怔。   --那真的是當年那個不學無術的七皇子嗎?   高挑的身形,俊秀的面容,眉宇間頗有先皇的丰姿,漆黑的雙瞳中不見昔日的 乖戾,取而代之的是沉靜和內斂。   他緊緊抿著唇,大步走到階下向小皇帝行禮。對自己的侄子躬身,也未見絲毫 拘泥。   自他出現,甯王的臉色就不大好看,瞇眼盯著他,訝異於自己竟忽略了他這麼 多年,此時不得不在心裡給這位七弟重新定位。   周棠的目光在朝堂上迅速逡巡一遍,看到洛平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很快 移開。   洛平暗暗籲了口氣,收起多餘的擔心。僅僅三個月,他的小棠又成長了不少。   越王恭敬地向小皇帝陳述了這幾年越州剿匪的各項事宜,以及此前越州天災的 應對方式和結果。小皇帝聽了之後大為讚賞,說他治理有方,問他可有什麼想要的 賞賜。   越王謙道:「父皇仙逝之時我未能伴其左右,實在不孝,為皇上分憂本是為人 臣子該做的事,帶罪之身不敢要什麼賞賜,只有一事相求。」   「七皇叔請講。」   「臣為了清剿越州山匪,曾臨時徵集了一支南山軍,如今這些兵士出生入死換 來百姓安寧,卻沒有正式編制,不能領到朝廷軍餉,臣對他們深感愧疚。想請陛下 准許他們正式編入兵部軍籍,以犒勞他們安邦之功。至於先斬後奏之罰,由臣一力 承擔。」   「七皇叔哪裡話,你盡心盡力幫朕安定天下,何罪之有?軍籍之事,朕定會… …」   「請陛下三思而行!」兵部侍郎上前一步道,「越王私自徵兵,就算是為了剿 匪,也於理不合,若是給南山軍入編,地方軍隊以越王馬首是瞻,則可能對陛下不 利啊。」   「朱大人是怕本王擁兵謀反嗎?」周棠厲聲反問,把那兵部侍郎說得一愕。   他本是在甯王的授意之下如此諫言,沒想到這越王的氣勢如此咄咄逼人,而甯 王似乎還沒有要幫他說話的樣子,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臣是為了您著想啊。」   兩方僵持,小皇帝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不禁向洛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洛平回了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攏袖正要上奏,突聞一聲冷哼,阻住了腳步。   越王有話要說。   那兩人互換的神色剛好讓周棠瞧見了,他微微皺了眉,剜了洛平一眼,便朝著 兵部侍郎冷冷道:「朱大人是忠君之臣,有此顧慮實屬正常。本王的南山軍人數本 就不多,千人軍隊已被本王悉數帶來了秣城。本王只求讓兵士們生活無憂,本來也 沒想讓他們繼續效力於自己。此番前來,便是把這支部隊交予皇上作禁衛軍調遣使 用。本王不日離京,也不再帶他們離去,這下朱大人可放心了?」   此話一出,眾人駭然。   他們明白了,越王不是來討賞的,他是來送禮的。   他把這支南山軍精銳送給了小皇帝,既表明了自己忠君之意,洗脫謀反之嫌, 又公然給了甯王一記下馬威--要打小皇帝的主意,先過我這一關吧。   最終兵部不得不收下這份贈禮,洛平始終旁觀,斂目不語。   下朝後,洛平回了通政司,越王被安排在浮冬殿休息。   各自無言。 第四十五章 戍邊王(下)   傍晚時分,洛平出了城。   當初他在秣城郊外開的酒肆現在生意十分紅火,老遠就聽見裡面劃拳拼酒的聲 音。   臨得近了,又傳出一陣喧嘩,大概是有人賒帳不還,被轟了出來。   只見孫大娘把一個木頭條凳舞得滴水不漏,直把那人打得抱頭鼠竄,差點撞到 剛要進門的洛平。   孫大娘的條凳在洛平面前戛然而止:「……老闆?」   洛平贊道:「孫大娘,功夫又精進了。」   孫大娘立刻笑開了花,忙把他迎進店裡,騰出個雅間給他。   數年不見,在孫大娘眼裡他仍是那個有本事當官沒本事照顧自己的年輕主子, 便按著他以前的喜好問道:「龍井?」   洛平卻搖了搖頭:「今日想喝酒,來一壇春醪吧,喝不完我帶回去。」   孫大娘關切道:「才剛回來吧?當心喝得糊塗了,在京城裡闖禍!」   「回來有一陣子了,就是一直太忙太清醒,都沒空糊塗一回。孫大娘,去拿酒 來吧,放心,我有分寸的。」   「好好好,這就給你拿去。」   洛平空腹喝了兩壺,就有了些醉意。樓下嘈雜人聲也都漸漸聽不清晰了,倒是 有一個腳步聲,軋著樓梯,切切傳到他的耳朵裡。   來人說:「我不來找你,你便要一直不理我麼?」   洛平道:「王爺休息好了?坐吧,我家酒肆的春醪是最醇的。」   周棠沒有坐到他的對面,而是直直走到他身邊,彎腰扳過他的臉,堵住他的唇 。   酒香蔓延在兩人的口中,洛平眼中迷離,微醺的腦子不怎麼聽使喚,看周棠長 長的睫毛近在咫尺,一時竟出了神,沒有閃躲。   周棠急切地吮吻著他的唇舌,舌尖在他的上顎來回舔舐,撩起洛平的絲絲戰慄 。   明明累到筋疲力盡,可回到浮冬殿根本無法入眠,滿腦子都是這個人,想見到 他,想指責他,問了他府上的人找到這裡來,終於見到了面,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   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渴望了。   周棠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有些急躁地壓迫著洛平的後腦,吻得更深。   洛平把手輕輕撫在他的臉上,手指撫摸過他的眉毛、眼睫,羽毛般輕柔,像是 在說著安撫的話。   周棠漸漸平靜下來,戀戀不捨地放開他:「小夫子,我很想你。你是故意的吧 ,打發我一點甜頭,再遠遠逃開吊我的胃口。」   洛平望著他笑,那笑容都被春醪酒熏得香甜:「我也很想你。」   周棠一愣,三個月來的憤懣,居然就在這五個字裡灰飛煙滅了。   他被洛平坦誠的眼神勾得口乾舌燥,乾脆坐在同一張條凳上,順勢把他攬在懷 裡,還要親上去,這次被洛平讓過了。   「我很高興你今天在朝堂上說了那番話,」洛平說,「你能如此豁達,自己想 到這樣做,我便放心了。以後即使沒有我在你身邊,想來也不會做出莽撞的事了。 」   「小夫子你在說什麼?」周棠皺眉,「你不是又回到我身邊了嗎?」   洛平自知醉後有些失言,換了個話題道:「你花了三年多心血訓練的南山軍, 成了別人的嫁衣裳,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不會啊,我自己還留了一千近侍,送那小皇帝一千又何妨?再者說,這件嫁 衣以後我還是要收回來的。」   「嗯,你看得透就好。」洛平端起酒盞送到他唇邊,「你不喝一點麼?我拿了 一整壇,不喝浪費了。」   周棠笑著飲盡:「很少見你這麼貪杯。」   洛平又斟了一杯自己喝了:「今日你回來了,要慶祝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   這一夜直喝到酒罈空空,酒肆打烊,洛平爛醉如泥。   孫大娘見了很是吃驚,因為她還從未見過洛平這麼失分寸的時候。不過她沒有 斥責什麼,反而很高興的樣子:「這孩子醉一醉也好,他管教自己太嚴了,我看著 都替他辛苦。」   「孫大娘,我送他回去,你放心吧。」周棠說。   孫大娘就著月光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您是七皇子殿 下嗎?」   「是,我是。」   「哎呀,我都快認不出您了。那時候才這麼一點點小,現在都長得這麼俊了啊 。」   在孫大娘的眼裡,他也一直是個小孩子。   周棠把洛平抱上自己的馬車,一路緊緊擁著他回到洛平府上,安頓好後,忍了 又忍,終於只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回到浮冬殿,帶著那人身上的酒味,周棠睡了三個月來最安穩的覺。   次日,小皇帝召見越王和洛副使密談。先皇的遺詔被放在三人面前。   周棠瞪著那份遺詔,心中百味雜陳。   --北淩為患,遣周棠攘之。   洛平說得沒錯,人在彌留之際,往往能想通許多事情。   先皇終歸是想明白了,想明白這個被自己刻意無視那麼久的兒子,究竟有著怎 樣出眾的能力,又該怎樣去利用。   當年真央殿上,周棠的「北淩挑釁」之說一語成讖。時隔多年,先皇揭去蒙在 自己眼睛上的偏見,承認了小兒子的軍事天賦,並讓他去排除外患。   但他仍是那麼自私,用自己最不在乎的子嗣,去對抗最剽悍的敵人。   周棠領旨謝恩。   小皇帝很有些捨不得他:「七皇叔,此去漠州邊境路途兇險,你若有什麼需要 儘管說,朕一定會盡力滿足你的。」   周棠道:「那好,我想向陛下討一個人,與我同行。」   「誰?」   「洛平。」   「不行!」「恕難從命!」   異口同聲,都是反對的話,然而周棠的目光只落在一人身上:「為何?」   洛平斂眉不答,他知道,小皇帝會為自己說出理由。   「洛卿要留在朕的身邊,朕有許多事情需要倚仗他。」   「陛下有那麼多股肱之臣忠心輔佐,少了洛平一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他不一樣的。」小皇帝被他逼問得有些慌張。   「怎麼不一樣了?」周棠瞇起眼看著洛平。   「朝中各個官員幾乎都與甯王有著利益牽扯,惟獨洛卿孑然一身,朕最能信任 的便是他了。如今正值甯王虎視眈眈之時,朕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的協助和教導… …所以,還請七皇叔另提要求吧,朕定會答應。」   周棠壓抑著怒火:「洛大人,你的意思呢?若是隨本王同去,本王會優先保障 你的安全,本王敬仰大人已久,也需要大人的智慧來助我退敵。」   洛平恭敬道:「回王爺,領軍打仗微臣並不在行,王爺還是另尋賢能吧。」   「洛平你什麼意思!」周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王爺,皇命不可違。」   「洛、洛卿,上回你說的李參將私自調兵一事,調查得如何了?」   小皇帝有意為洛平解圍,談起內政,周棠不方便在場,只得告退。   之後洛平刻意迴避越王,越王也被出征前的諸事纏身,兩人幾乎沒有照面的機 會。   小皇帝在朝中宣佈了越王征北的消息後,朝中議論紛紛。由於周棠總是被派往 邊境,便得了個「戍邊王」的綽號。   臨行當日,周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再次要求帶洛平出征。   有意思的是,甯王那邊的人都大加贊同,而皇上這邊的人都竭力反對。當然, 最終決定權仍然在皇上手中。   皇上不允,越王也沒有辦法公然抗旨。   只是在出城前,周棠尋到了一個機會,驅馬來到洛平的身邊,對他說:「為什 麼不跟我走?留在京城有什麼好?跟甯王作對,不比征戰沙場安全!」   洛平歎了口氣:「王爺,你何必這樣執著。」   「還是說你喜歡周衡那個小鬼?喜歡他更勝於我?」周棠口不擇言。   「王爺請慎言。我留在秣城,不過是因為小皇帝允我了一個高官,誰能給我大 官做,我就跟著誰。」   「……」周棠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就給我這樣的理由?」   「是,就是這個理由。洛平是官迷,這一點您早就知道了。」   「你不是這種人!」   「無論我是不是,王爺已經不需要我了不是麼?」   「那天你醉酒說的話是真的?你真的要丟下我不管了?」周棠淒然道,「誰說 我不需要你了?誰說你可以離開我了?」   「王爺……」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著怎麼擺脫我!每一次你都在想著法子跟我告別是嗎!小 夫子,你信不信我把你硬綁過去!」   「我不再是您的夫子了,王爺,您已經青出於藍了。」   「洛平!你非要這樣逼我嗎!」   「……時辰到了,王爺請出發吧。」   洛平向後錯開一匹馬的距離,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他們兩個誰也不會讓步,而對峙,只會讓他們之間更加難堪。   周棠回首的那一眼,洛平看得清楚,那是真真切切的怨恨。   洛平目送越王率軍遠去,始終神色淡淡。   然而在回城的途中,他突然從馬上摔下,隨行的侍者連忙攙扶起他,看見他兩 隻手掌中,被韁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 《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http://rusuban.weebly.com/novel-122983007024180386263947912299.html 預購期限至11/29(五)截止。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42.71.116.120
文章代碼(AID): #1IbnXYRg (BB-Love)
文章代碼(AID): #1IbnXYRg (BB-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