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當年離騷(51)~(55) 河漢
第五十一章 燒紅燭
禮部送來的摺子被周衡扔在地下,攤開的紙面上,依稀可見朱筆圈出的生辰八
字、納采準備等等,本是喜氣洋洋的摺子,此時卻成了觸怒龍顏的罪魁禍首。
周衡道:「洛卿,怎麼你也要勸朕成婚?外患尚未了結,又要新添內憂嗎!李
宗正的妹妹也就罷了,董太師的孫女?董太師是甯王的人!我為何要把他孫女娶進
宮來,還要立她為后?!」
洛平歎了口氣,拾起地上的摺子:「陛下,臣與您說過,為君者,要懂制衡之
道。陛下大婚,取在您與甯王二人針鋒相對之時,是緩和局勢之法。此次勢必要冊
封一后一妃,方能堵住悠悠眾口,穩定朝綱,否則甯王一派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朕不要娶!一個都不想娶!」周衡怒道,「殿上每日勾心鬥角還不夠,下了
朝還要用女人來控制朕麼!」
「陛下……」
「朕才十五歲,這麼急著成親做什麼!看看這些摺子上寫的,都什麼玩意兒!
煩死人了!與其要那麼些沒用的女人進宮,還不如讓洛卿你進宮來陪著朕!」
這樣橫眉豎目的周衡,倒真是有點像任性起來的小棠。
洛平忍俊不禁:「陛下說笑了。」
周衡道:「朕沒有心情說笑!」
洛平一愣,這才發現周衡是真的氣得不輕,眼圈都有些紅了,不由正色道:「
臣知道陛下心裡不舒坦,但還請陛下慎言。」
周衡瞟了他一眼,稍稍冷靜下來。嚴肅起來的洛平,總讓他有種敬畏感。
洛平道:「甯王想方設法將奉天府尹的女兒送進宮來,用意深遠,確實不得不
防,但同樣的,陛下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之。其實於情於理,那個尚未入宮的女子,
並無什麼過錯,陛下大可以待她進宮後再做定奪。」
「可是娶一個我根本就不認識的、處處監視我的女人,還要故作親近朝夕相對
……朕堂堂大承皇帝,連選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做皇后都不行嗎?」
洛平沉吟道:「在臣看來,陛下這種說法,不像是在憂心大婚對朝政的影響,
而是更憂心該怎麼為人夫啊。」
周衡瞪大了眼:「沒有這回事!」
洛平莞爾:「還是說,陛下有喜歡的人了?」
周衡臉色倏然通紅,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也、也沒有……」
「那臣以為,陛下也是時候娶兩位嬌妻了。太祖皇帝在您這個歲數,都已經有
一位公主了。至於喜歡的人……大婚之後,不久便要選秀女入宮,陛下總會遇上合
自己心意的人。不過臣要提醒陛下,君王之愛……」說到這裡他突然心中惶惶,頓
了頓才說,「君王之愛,不可專情,不可長情。」
「為何?」
「那樣的話……太勞神了。君王的心裡是要裝下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只繫
於一人身上,不利於朝政安泰,也不利於子嗣傳承。」
「洛卿,你的見解一向很有道理,但這一點朕卻不能認同。」周衡道,「皇爺
爺說過,一個不能讓自己過得快活的皇帝,是最失敗的皇帝。我想,君王的心裡總
能騰出一塊地方,與任何其它東西都無關,僅裝進去一個能讓自己真心相待的人吧
,只是把那人靜靜放在那裡,就覺得快活了。」
「……」洛平愣了愣,溫和笑道,「陛下說得是。既然陛下自己能想得通透,
那麼大婚之事,還請陛下不要為難禮部了。微臣也恭祝陛下早日找到心儀之人。」
周衡扯了扯錦袍,瞄著躬身退下的洛平,幾番張口,卻不知道自己還想說什麼
。
皇上終於不拿婚禮大典說事了,禮部尚書大大鬆了口氣,碰見洛平連聲道謝:
「洛大人啊,也就你能把皇上的脾氣摸順了,這回也多虧了你啊。」
別看這個洛平官職不大,在皇上跟前最能說得上話的就是他,因而他們在他面
前也不得不放下架子說話,誰敢得罪聖寵正隆的大紅人?
洛平回禮:「尚書大人言重了。皇上年紀尚輕,對冊后立妃之事十分陌生,細
細與他說清楚了就好。皇上聰慧明理,不會讓大人您為難的。」
王尚書心說這事都鬧了大半個月了,皇上還不夠為難他麼。嘴上應承著:「洛
大人說得是,若皇上那邊有什麼囑咐,還請大人多多擔待些。」
「下官明白,尚書大人請放心。」
官做得久了,那些場面話也都說得越來越溜,洛平在官員中周旋一輪後,回通
政司的途中碰上了甯王的車駕。
甯王掀簾看了他一眼,洛平垂首退避。
只聽得甯王冷哼了句「煙視媚行」,便沒了下文。
近來無論私底下還是朝堂上,甯王見著他都不會有什麼好臉色。「煙視媚行」
這個評價,也不是甯王一個人說的。
洛平目送馬車走遠,自嘲地笑了笑。
煙視媚行?他哪裡當得起這四個字,真是抬舉他了。
董太師的孫女董雲惜,李宗正的妹妹李夢瑤,這便是他明日要娶進來的兩個女
人。
周衡把兩張庚帖放在面前,正紅底色的是董雲惜,暗紅底色的是李夢瑤,燙金
的字把兩個女孩的命運和自己綁在了一起。
「洛卿,朕已讓禮部安排了,把你安排在瑤貴妃的迎親隊伍裡。你與李宗正一
向交好,不要怠慢了她。」
「臣遵旨。」
「還有,你把瑤貴妃迎進紫宸宮後,暫且不要出宮,待朕去非離宮見過皇后,
便到真央殿找你。」
「洞房花燭夜……陛下這是何意?」
「半分情意也沒有,洞什麼房,說不定掀開蓋頭來就是個醜八怪!」周衡賭氣
道,「甯王送進來這個女人,大概還想讓她給我生個子嗣,他攝不了我的政,可以
把我弄死攝我兒子的政,我斷不會讓他得逞。」
洛平笑了:「陛下暫且不用想這麼多,現下您唯一要做的就是莫負春宵。就算
皇后長得醜,不是還有瑤貴妃嗎?夢瑤我是見過的,是個柔美又有靈氣的姑娘。陛
下大可不必把那良辰浪費在真央殿。」
「朕情願跟你聊聊天。」
「陛下……」
「總之你在真央殿等著我就是了,不會有人盤查你的。也就這一晚,朕實在不
想待在洞房裡,你陪我說說話就好。」
「陛下是認真的?」
「當然。」
洛平斂了笑意:「陛下新婚,臣子怎可留宿,沒有這個道理。」
周衡眉峰一豎:「你這是要抗旨嗎?」
……洛平頭疼了。
這時候他終於意識到不妥,似乎他低估了小皇帝對自己的信賴。
他一個朝廷命官,在皇帝新婚之夜跟皇帝聊天聊一夜?
這叫什麼事兒!
大婚當日,洛平跟著迎親隊伍去了李府。
皇后那裡的排場比這裡大得多,不過這支隊伍裡都是小皇帝的心腹,大多跟李
宗正有些私交,反倒看起來更加親厚喜慶。
紅色的軟轎抬了出來。
洛平四下看了看,軟轎邊一襲聘婷人影令他的目光停駐下來。
他沒有想到,竟會在這樣巧合的時候遇見她。
那人顯然也看見了他,微怔之後,便是嫣然一笑。
--周嫣,那是已嫁作人婦的昭容公主。
洛平垂首微笑。
兩世記憶裡,好像只有這個女孩子的笑容是始終不變的。總是有些促狹,有些
俏皮,又帶著些許皇室的驕矜。
她是洛平最初喜歡上、也是最先失去的愛慕之人。
上一世覺得刻骨銘心的有緣無分,不知怎麼的,如今想起來,卻只剩下美好的
部分。
昭容公主來到他身邊,華服將她的面容襯得妍麗端莊,褪去了曾經的稚氣。挽
起的髮髻散下一縷,垂在她的耳邊,撩著微翹的嘴角。
「洛平?」
「洛平見過公主殿下。」
「嗯,免禮了。」周嫣瞅著他,忽道,「我問你,你說過的那個奇女子,說是
舞跳得比我還要好,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她?本公主至今耿耿於懷,很想與她比一
場呢。」
她說得半真半假,洛平亦答得半真半假:「但願公主殿下不會碰上她,洛平倒
是希望,那一曲落凰再也不要現世了。」
周嫣彎著眼角打量他一番,搖頭笑道:「好了,以後再跟你敘舊,我小皇侄的
婚事要緊,可別誤了吉時。」
皇宮中熱鬧了半宿,紅色的剪紙燈籠把整個皇宮籠在喜慶之中。
洛平沒敢抗旨,迎接完瑤貴妃之後,在太監的帶領下來到真央殿,捧了一本閒
書,靜靜等著那個有新婚抑鬱症的小皇帝。
後半夜時,周衡當真出現在了真央殿。
他踏進殿內,皺了皺眉頭:「怎麼這裡的燈火也換成紅燭了?真是鬧心。」
洛平無奈看他:「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陛下放著兩位嬌妻不聞
不問,當真是……不解風情。」
周衡無所謂地撇撇嘴,瞄了眼洛平手中的書,訝然道:「洛卿也看許公子的小
說嗎?」
「信手翻來,隨便看看。」
「哦。」
周衡的臉上有些酡紅,看樣子是把合巹酒當做消愁酒,喝得多了。
他很睏,上下眼皮直打架,望著洛平的目光直愣愣地,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我也看過許公子的小說,裡面互相喜歡的人好像都是生死相隨的,洛卿,這
世上真有這樣熱烈的情愛嗎,可以連命都不要了嗎?」
「那些都是故事而已。」洛平說,「即使生死相隨了,也未必就是圓滿的。」
「那,洛卿你有喜歡的人嗎?」
「……」洛平看著硬撐著眼皮的小皇帝,那樣一副沒開竅的樣子,不禁莞爾,
「有,臣有喜歡的人。」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個任性又無賴的人,不過有時也很聽話很溫柔。」
「哦,怎麼沒見你跟她在一起呢?」
「那人在很遠的地方……」
……
周衡睡著後,洛平喚來太監,把他送回了朝陽宮。
東方破曉,他從皇宮邊門出來,回到自己家中補眠,心裡胡亂想著兩件事。
一是許公子的小說真是害人不淺,連九五至尊都被荼毒了。二是,時間過得真
是快,公主嫁了皇帝娶了,轉眼間,又是那麼多物是人非。
遠在北境的周棠接到小皇帝大婚的消息,皺著眉頭沉吟良久。
方晉問:「將軍在想什麼?可是擔心甯王另有所圖?」
周棠苦惱地說:「我在想,該怎麼把小夫子娶進門。」
「……將軍,請你先想想怎麼應對甯王的邀約吧。」
第五十二章 悲回風
北境戰事漸漸明朗,北淩軍屢遭重創,大王子圖克被自家製造的寒玄鐵箭射殺
,北淩王蒙蘇答急火攻心,突發惡疾,於軍帳中嘔血倒下。
如今北淩軍中能做主的,只剩下剛從北都趕過來的小王子羅摩。
羅摩星夜兼程而來,年輕俊美的臉上滿是風雪與愁容,探望過重病的父王,他
紅著眼眶叮囑大夫好生看護醫治,才回到帳中略作休息。
進了營帳,羅摩揮退了左右衛兵,斜倚在榻上,嘴角勾起一記淺笑。他這一笑
,別有一股邪氣的陰謀味道。
羅摩的長相承襲自母親的胡族血統,讓他看上去比通常的北淩勇士陰柔纖細,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比他們弱勢。
與父王和大哥野蠻悍勇的作風不同,他更喜歡一步步設好套子,等著最後最大
的收穫。
「阿門索,你說我跟那個大承將帥定下的買賣,有沒有賺頭?」他手中把玩著
一個天青色的小瓶,問身旁那個寒玄鐵般冷硬的侍從。
阿門索沉默著,也不看他,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只用側臉對著他。這半邊
的臉上,有一道深而長的疤痕,一直蔓延到頸側,看上去觸目驚心。
「怎麼?不想理我?」羅摩挑起眉梢,「我知道你不贊同我這麼做,出賣兄長
,毒害父王,這樣的事在你眼裡就是通敵賣國了吧。」
「……」阿門索還是不說話,但緊握的拳頭表露了他的心思。
「你沒有想過麼,這場仗再這麼打下去還有什麼意義?」羅摩說,「我們一路
走來,你難道沒有看見那些拚命開山取鐵的老人和小孩麼?北淩傾盡國力也沒能打
進大承邊關,這時候還要叫囂著直取中原這種鬼話,不是給百姓徒增負擔麼!」
想起來時所見的種種淒涼,阿門索有些動容,轉過身看著他,神情卻仍是冷淡
。
「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我做這些自然是在給自己鋪路。」羅摩的耐心
也快用盡了,他起身靠向他,扳過他的臉道,「你擺這張臭臉給我看是什麼意思?
想罵我?想替我那個大哥伸冤?他拿著寒玄鐵匕首要殺我的時候可沒有你這般好心
腸!」
阿門索眸光一顫,不由自主地望進他幽黑的眼中。
手指輕撫上那條傷疤,羅摩放緩了語氣,在阿門索耳邊喃喃說:「你肯為我擋
這一刀,就不許我這樣為你報仇麼……」
阿門索傷疤附近的皮膚滲出紅色,理智告訴他該把貼近自己的這人推開,可伸
出的手臂分明是想攬住他。他不知所措了,只能僵著身體。
羅摩瞟了眼他的手,笑著放開他:「那個周棠給的藥倒是真管用,悲回風……
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父王服食後,各種症狀都像是心情急怒所致,吊
著他一口氣,也好讓我不用疲於應付那些愚臣。不過,我還真有點等不及了……」
阿門索收斂心神:「殿下,不可急躁。」
「原本是不怎麼急的,但與那周棠幾番交鋒,看得出來他亦不是好惹的人。他
想利誘我削弱北淩的實力,再把我逼到不能反抗的境地,讓北淩徹底威脅不了他。
那樣的話,我可真的成了賣國之君了。」
「殿下想要如何做?」
「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不是王爺麼,他離間我北淩王族,我也不
能讓他們大承的皇室好過。」羅摩說,「阿門索,你替我探一探大承軍營吧。」
「是,屬下遵命。」
正要離開,羅摩叫住他:「慢著!」
阿門索回過頭來靜候吩咐。
羅摩頓了頓才說:「你……要當心,那人身邊高手不少,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別把命丟在那兒,一定要回來。」
阿門索的目光柔和下來,抬頭深深看他:「是,我知道。」
羅摩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好了,快去快回。」
「將軍,請你先想想怎麼應對甯王的邀約吧。」方晉提醒道。
周棠只得把小皇帝的喜帖放在一邊,叫來了那個送來喜帖,同時又暗中遞上甯
王密信的信使。
信使到了,恭敬一拜:「王爺考慮了這麼久,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方晉在一旁直翻白眼。嗯,他快要考慮到洞房花燭夜了。
周棠指點案几:「你家主子是在拉攏我?他是想借我的兵,幫他搶回……『該
屬於他的東西』?」
「王爺是聰明人,定然懂得審時……」
「本王聰明不聰明不用你來說。」周棠打斷他,「你家主子看不到麼,現下北
寇入侵,虎視眈眈,就算本王有心要助他,也抽不出兵力。再者說,本王人在塞外
,他許我的那些東西,還不知道回京後能不能兌現得了。」
「王爺,北寇主帥病倒,想來已經不足為患,這場仗多半快要結束了。我家主
子派我前來,就是想為您打消一切顧慮的,若是有什麼令王爺心存疑慮,或者王爺
還有什麼別的要求,請王爺直說,屬下一定悉數稟告主子。」
周棠冷哼了一聲:「我想要什麼他就給得起什麼?他未免也太敢誇下海口了。
借兵之事茲事體大,待北境戰事了斷之後再議,你先回去休息吧。」
信使不甘不願地退下了,眼中頗有不忿之色,覺得這個越王太不識抬舉。
方晉對周棠說:「看來甯王已經沉不住氣了,你準備怎麼辦?」
周棠不屑道:「跟他合作?呵,他覺得自己是紆尊降貴來跟我打商量的,連一
個信使都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哪敢高攀他。我的將士們拚盡血汗殺敵,在他們眼裡
不過是一群莽夫,想借就借,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這點誠意,我敬謝不敏。」
「恐怕王爺還有其他想法吧。」方晉悠悠道。
「當然。」周棠理直氣壯,「小夫子還在周衡那邊,我怎麼可能讓我的人威脅
到他的安危。最多假意與他合謀,想辦法把小夫子遣開之後再與他撕破臉。」
「看來慕權在朝中確實辛苦,甯王對王位志在必得,他與他周旋這麼久,也不
知怎麼撐下來的,好在聽說小皇帝待他不薄。」
周棠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方晉苦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到日後他若真為你叛了小皇帝,該如何自處
。」
「洛平是我的人,我不會讓……」
「誰在外面!」
方晉爆喝一聲,轉瞬間追出帳外。
只見一襲暗色人影快速地融入在夜幕中,他心下大驚--那人是誰?在帳外聽
了多久?那是何等高明的輕功,竟能躲過數十隊巡邏兵,還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聽
牆角!
周棠也是心頭一涼,即刻派人徹查軍營,看是否還有同黨。
方晉追出數里,那人顯然不想與他正面衝突,只管飛奔。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方晉從袖中甩出數點寒芒,想要先絆住那人的步伐。
然而那人中了一鏢之後僅是一頓,速度不減反增。不過沒有再在金戈原附近繞
圈子,而是直奔北淩舊城而去。
方晉追到城下三裡,不敢冒進,怕有埋伏,只能退了回去。
回到帳裡他把情況告訴了周棠,周棠擰眉:「羅摩,一定是羅摩。那個羅摩當
真是條毒蛇,隨時隨地會反咬一口,不得不防!」
確實,他本想利用完羅摩之後,繼續逼退北淩,直到他們完全臣服為止。如今
看來,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阿門索的手臂動脈被鐵鏢刺傷,加上他強行運氣劇烈跑動,失了不少血。見到
羅摩的時候,他蒼白的面色讓羅摩當下冷了臉。
「我怎麼跟你說的?傷成這樣,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屬下知錯。」
「誰讓你跪了!給我坐下!來人……」羅摩本想叫大夫過來,為免父王對他再
起疑心,最後還是作罷。
他自己取了藥箱,撕開阿門索的衣服查看。
緊實的肌肉上有個深可見骨的血洞,周圍的皮膚都有些發白了。
羅摩小心地給傷口清理敷藥,鬆了口氣:「幸好沒有淬毒……」
阿門索望著他盛滿擔憂的眼睛,心裡一陣柔軟,因奔逃而急促的心跳也漸漸恢
復成一種悸動,在這人跟前那種熟悉的,壓抑的悸動。
他跟隨本能地握住了羅摩幫他包紮的手腕。
羅摩動作一頓。
阿門索意識到自己逾矩了,迅速抽回了手。
羅摩沒說什麼,也依舊沒有給他好臉色:「說吧,是什麼消息讓你這般狼狽地
回來。」
阿門索道:「他們提到一個人,為了這個人,大承的那個將軍不惜跟他哥哥決
裂。」
羅摩眸光一亮:「哦?是什麼人?你細細說來。」
一個月後,羅摩向周棠提出和談。
周棠拒絕。
正當他想要深入北淩繼續穩定勝局之時,突然再次收到了來自甯王的密信。
信中說:
小七子,為兄實在沒想到,你居然也與那煙視媚行的洛平有過私交。
不知他給過你什麼甜頭,竟讓你和皇上一樣對他言聽計從?
為兄好言相勸你不聽,小七子,既然你因為他而拒絕我的提議,那我只好讓他
消失了。
但願你切莫再執迷不悟。好自為之。
周棠見了這封信,一時面無血色,幾乎要立即上馬衝回秣城。
方晉將他攔了下來:「羅摩這邊尚未了結,你這時候離軍,是想給甯王一個收
你兵權的藉口嗎!」
周棠愣了愣:「羅摩,羅摩……」眼中的混沌散去,他想明白了,咬牙道:「
是羅摩放給他的消息。」
羅摩把他的弱點賣給了甯王,以此來牽制他對北淩的野心。所以北淩才會在這
時候提出和談,他是算准了的。
「哼,這招圍魏救趙使得真好。」周棠瞇了瞇眼,「既然他做到這麼絕,那我
也只好順著他的意思來了。待我執掌天下之時,再與他慢慢算這筆帳。」
甯王想要讓洛平消失的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現在更為迫切。
而洛平尚未意識到這場即將波及到自己的危機。因為他的記憶裡,並沒有過什
麼專門針對他的暗戰。
深冬之夜,窗外的風夾著雪籽呼嘯而過,在開了縫隙的窗棱中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誰在悲傷地慟哭。
洛平輕聲吟道:「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而內傷……」
北淩那邊的戰事即將結束了吧,蒙蘇答一死,其次子羅摩便可接管北淩,而羅
摩與周棠之間,應該是有著一個叫做「悲回風」的盟約的。
甯王的勢力也在蠢蠢欲動了,周棠快要回來了吧。
--只可惜,不是以凱旋之姿。
「洛大人,皇上召您入宮,請至真央殿面聖。」
「……」洛平歎了口氣,整理衣衫。
三更天,真央殿。
還有比這小皇帝更能折騰人的嗎?
第五十三章 回故地
到了真央殿,侍衛守在殿門口,掩上了大門。
小皇帝笑道:「洛卿,方才北境監軍的信函到了,說北淩已有和談的意向,看
來朕的七皇叔真挺有本事的。」
洛平不動聲色:「恭喜皇上,此乃社稷之福。」
「七皇叔居功甚偉,待他回來朕定要好好封賞他。」周衡滿臉喜氣,「到時七
皇叔憑著軍功也好跟甯王抗衡,不至於讓朕疲於應付了,終於覺得這皇位坐得踏實
一點兒了。」
洛平心中一震,不由看向這個少年天子,就著燈火,他看見他興奮而微紅的臉
頰,還有熠熠生輝的眸光。
這個孩子自即位以來,時時提心吊膽,夜夜不能安寐,如今他把依賴和希望賦
予在自己的小皇叔和親信臣子身上,卻不知……
「陛下聖明,越王英勇善戰,他日得勝歸來,必會成為您的助力。」
「嗯……只是現下朕有些擔心,甯王定不願讓自己變得那麼被動,他會不會在
背後做些小動作?」
「陛下無需勞神,就算甯王有心拉攏越王,暫時也翻不出什麼花樣來。況且越
王軍功在身,何愁在朝堂站不穩腳跟,他自會明白,陛下和甯王,誰能給他名正言
順的地位。」
「洛卿說的是。」周衡松了口氣。
「陛下……」
「嗯?」
「臣觀陛下今日面帶喜色,可是還有什麼讓人高興的事?」
「沒、沒有啊,」周衡侷促地拉了拉衣角,「不就是為北境的事高興嘛。」
洛平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心下了然,唇角帶上溫和笑意:「皇上這只錦繡荷包
煞是好看,不知出自哪位名繡之手?」
周衡一瞬間紅了整張臉,彆彆扭扭地說:「哪、哪裡是什麼名繡做的,根本就
是小丫頭的玩笑之作,還有一堆線頭露在外面,難、難看死了。」
「……果真如此,陛下又何必把它懸在玉帶上?」
「瑤瑤……瑤貴妃說,戴上這個五彩鳥的荷包可保國運昌盛祥瑞連連什麼的,
咳,雖然朕怎麼看怎麼覺得像是只五色肥雞。」
洛平忍俊不禁:「陛下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看來臣今後可以安心睡覺,不用
半夜被急召進宮了呢。」
「洛卿你、你什麼意思……」
「臣的意思是,紫宸宮的紅帳軟榻可比真央殿的硬木椅子舒服多了,陛下不妨
在那裡好好休息,臣就不做那不解風情的佞臣了。」
洛平含笑,眼裡摻著幾分揶揄。
周衡仍是紅著臉,不過一本正經地望著他道:「洛卿從來不是佞臣。後宮是一
回事,深夜能來這真央殿陪著朕的,永遠只有洛卿你一人。」
洛平怔忡。
只你一人。這句話太重了,對於他這樣的臣子來說。
周衡猶自笑瞇瞇的:「洛卿,我派侍衛送你回去吧。」
洛平沒有想到,僅僅是離開家裡一個時辰,再見到的竟會是這番景象。
濃煙飄蕩在府邸上空,府裡下人慌慌張張地喊著「走水了!」四周鄰里提著水
桶幫著滅火,孩童嚇得大聲啼哭,整條街都被驚醒了。
護送洛平回來的侍衛見狀也是一驚,被洛平狠拽了一把:「回去稟告皇上,請
皇上務必沉住氣,暫且不要調查此事。」
那侍衛這才回過神來,瞥見洛平眼裡的火光和緊皺的眉頭,應了聲「是」,便
消失在街道盡頭。
火勢剛起不久,看得出來最大的地方在主臥,洛平神色一黯--他去見皇上時
並沒有驚動府裡的人,之後主臥並沒有人,更沒有燈火,現在這情況,很顯然是有
人縱火。
下人們基本上都在救火,看樣子沒有幾人被困住,洛平稍稍鬆了口氣,也加入
到提水的隊伍中。
衣袍被火苗燒出了幾個破洞,濃煙燻得他有些嗆,洛平咳嗽著正要再去提水,
突然被一個年輕伙夫撞了一下。
小夥子臉上都被熏黑了,只一雙眼睛黑得發亮,一見洛平便急切地說:「大人
!大人您出來了?您見到芸香沒有!她說您今日忘了喝藥,不是給您送藥去了嗎!
」
洛平聽了一愣,心中大急:「芸香可能還在屋裡!快!快進去救人!」
那小夥子用濕被子蒙著當先衝進屋裡,果然在床邊找到了昏迷的芸香。
他抱著芸香跌跌撞撞跑出來,堪堪避過坍塌的房樑。
洛平連忙上前去探芸香的鼻息,感覺還算平穩,似乎並不是被煙燻暈的,正覺
得奇怪,又看見她後頸處一片瘀傷,頓時有了頭緒:大概在起火之前,她就被人敲
暈了。
一夜紛擾,直到黎明時分火才被熄滅。
芸香被送去醫治,其間醒過一回,洛平問她可還記得怎麼回事,她回答說:
「今日大人忘了喝藥,您一向晚睡,我便想著把藥送去給您喝了,誰知房裡的
燈已經熄了,我到床邊喊了聲『大人喝藥』,之後脖子一痛,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之後那人便深夜放火,意在燒死主僕二人。
關於縱火的主使者,洛平已能猜出一二,畢竟這秣城裡討厭他到想殺了他、又
有膽子在皇城腳下行兇的人,並沒有太多。
大火,又是大火。
當初越王府亦是在一夜間被燒毀,洛平不禁自嘲,看來他在哪裡都不太受歡迎
啊。
那麼普天之下,何處是歸鄉呢。
當日上朝時,洛平未能來得及更換朝服,一身全是焦黑破洞的衣裳進了大殿。
引得朝臣們議論紛紛。
有不明真相的人指責道:「喲,洛大人這是幹嘛來了?九五之尊面前,您這可
是大不敬啊!侍衛怎麼當差的,竟也放你進來了?」
洛平沒有搭理他,目光向著前排的甯王看去。
甯王此時也在看他,不過臉上神色淡淡,並沒有什麼表態。
洛平忽而衝他一笑,深深一拜。
微亂的鬢髮隨著躬身的動作垂散在他臉側,將那抹溫和的笑意勾勒出感激的神
態,讓甯王看得愣住了。
洛平如往常一樣,垂首站入佇列中。他自然沒有看見,甯王在他轉頭的一瞬,
眼中流露出的萬千情緒。
他越發不明白這個人了,明知自己要害死他,為何還能這樣坦然而笑?
小皇帝坐上龍椅,一眼就看見了洛平的狼狽,想到昨晚洛平差人給他帶的話,
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他關切道:「洛卿府上昨日莫名起火,今日該好好休息才是,朕可免你上朝。
」
洛平站出來回話:「陛下,關於昨晚宅邸起火,臣有話要說。」
小皇帝道:「說吧。」
甯王瞥了洛平一眼,不知他作何打算。指證他?半點證據也沒有,他能怎樣?
「陛下,臣府上有一侍婢,說是看到有人縱火,但沒有看得仔細。臣想,大概
是臣曾經結的仇家吧。」
「哦?洛卿可知是哪位仇家?居然這麼大膽!」小皇帝有意無意地往甯王那邊
看了一眼,甯王視若無睹。
「臣不知。臣以前斷案時招惹了不少流氓混混,昨夜一片混亂,並沒有留下證
據,根本無從查起。」
小皇帝怒了:「那就是說,那人還有可能繼續對洛卿你下手了?」
洛平道:「臣不敢斷言。」
小皇帝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明明知道是誰做的!除了膽大包天的甯王還有誰!可是現在偏偏不能徹查!
他知道,這時候調查甯王會擾亂局勢,那就是功虧一簣,相當於逼著甯王造反
……這些他都懂,可是洛卿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了!如果昨晚他真的被燒死了,
那他怎麼辦?
他一個人坐在這四周無依的龍椅上,怎麼辦!
擔心和害怕令小皇帝一時失了理智,他道:「既然這樣,為了確保洛卿你的安
危,乾脆朕把你接進宮裡來,這幾日便留宿在真央殿的側殿吧。」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
「皇上三思啊!此事太過荒唐,萬萬不可啊!」
「皇上!洛慕權的話不能聽信啊皇上!」
「皇上!外臣不可留宿宮中,這是祖宗定的規矩!」
不僅是中立的和甯王一派的朝臣,就連一向支持小皇帝的大臣們也都紛紛勸阻
:「皇、皇上,此事不合情理法度,請皇上三思啊!」
正吵得不可開交,甯王輕咳一聲,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甯王上前道:「皇上,臣以為,洛慕權妖言惑主,禍亂朝綱,據聞最近常常夜
訪皇上於真央殿,直至四更天才走,致使皇上與後宮失和,今日居然還以家中失火
為由要住進宮裡……此等佞臣,須以嚴懲!請皇上不要被他迷惑了!」
他也是今晨才知道失手了,才知道原來洛平逃過一劫是因為皇上的召見,而這
些剛好給他倒打一耙的理由--暗殺不成,那就陷害吧。
反正在他的心目中,洛平本來也清白不到哪裡去。
甯王一派紛紛附和。小皇帝已經氣懵了。
洛平無奈搖頭。
若要細算,甯王所說的事全是顛倒黑白,但他不會反駁,也不能反駁,倒不如
……
洛平走到大殿中間,雙膝跪下拜倒。
「陛下,臣願認罪服法。」
「……」
此話一出,又是滿座譁然。
還未等大家議論起來,洛平補充道:「依大承典律,迷惑君王禍亂朝綱之臣,
應收押大理寺候審。」
說著他望向呆立在一邊的大理寺卿:「請寺卿依法辦理吧。」
覆水難收。
在小皇帝震驚到無話可說的時候,洛平被押了下去。
退朝之後,小皇帝立刻擺駕到了大理寺。
見到洛平時,他幾乎想衝上去把那身囚服撕爛!
什麼玩意!怎麼回事!洛卿怎麼就成了禍亂朝綱的罪人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然而他的憤怒在見到洛平的笑容時,莫名其妙地就發作不出來了,憋了半天隻
剩一句:「為什麼?」
洛平微笑道:「關進來也好,至少這座牢房裡不會走水,不會有人想殺就能殺
得了我。請陛下不要擔憂,臣在這裡,也許比在外面來得安全。」
說實話,他沒有想過要住進宮裡,原本他就打算給自己造個小錯讓自己關進來
的,只是沒想到最終會以「惑君」這一罪名而已。
皇上走後,大理寺卿來到洛平的面前。隔著牢門,看著裡面那個依舊有著堅韌
風骨的階下囚,他說:「洛大人,還記得我嗎?」
洛平抬頭看他,眼中含笑:「袁序,我又回來了啊。」
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少卿,如今已然褪去那時的急躁和稚嫩,長成一個
穩重果決的大理寺卿了。
黑色的寺卿袍下,袁序的手捏著拳,他的聲音卻平靜無波:「我沒有想到你會
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自打洛平罷官後重回官場,兩人便沒有什麼交集,在小皇帝和甯王之間,袁序
一直是中立的態度,但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去關注這個人。
這個他曾經厭惡鄙視過,也曾經敬佩景仰過的上司。
而這個人現在,被他親手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
他為他親手捧上一杯茶。
洛平有些訝異,不過沒有拒絕,端起茶碗悠哉地喝了一口,皺眉道:「好苦。
」隨即又笑道,「洛某平生飲茶無數,最難忘的,便是你沏的濃茶了。」
袁序袖中的拳頭松了下來。
「你真的……那樣做了?」
他不信,他不信這個人會像那些人說得那樣不堪。
洛平吹著漂浮的茶葉,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我便為你查清真相!」
洛平搖了搖頭:「不急。」
「為何?」
「你做寺卿這些年還不明白嗎?法理再大,總有奈何不了的人。」
更何況……
更何況,他感激甯王,給了周棠「清君側」的理由。
本來這場平衡遊戲裡,誰最先沉不住氣,誰便要輸了。
他從不在意,此身是否成為雙方較量的籌碼。
第五十四章 牧誓歌
「五年?將軍,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羅摩放下手中的紫毫筆,笑看對面的周棠。
「此次戰事本就是北淩先挑起的,王子殿下不覺得你們理應更有誠意一點麼?
」
「那也不能強取豪奪,五年的寒玄鐵礦全部進貢給大承,你讓我們北淩的百姓
靠什麼維持生計?」
「怎麼,除了寒玄鐵,北淩就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買賣了?你們的良種馬匹、
高山草藥、還有連接西北的商道,不都是賺錢的好路子?本來寒玄鐵的出產量就不
高,一個普通百姓一年也弄不到幾公斤,而且還都要低價供給你們的軍隊,他們之
前賺到什麼了?」
羅摩不願讓步:「將軍是大承人,這樣評判我們北淩,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了。
」
周棠好整以暇:「這些場面話就請王子殿下不要再說了,你應該知道,若是跟
朝廷慢慢商談,絕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北淩。」
「我倒很有興趣去跟朝廷討價還價,只怕將軍你等不起。聽說你們大承的京城
裡出了大事?皇帝的心腹臣子身陷囹圄?有傳言說是惑主的佞臣,也有說是男寵的
,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不知將軍有沒有興趣回去審上一審?」
周棠瞇眼:「王子殿下倒是管得寬。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京城遠在天邊,北
淩的王城離我卻不遠,有空跟你磨嘴皮子,我的定北軍也可以進城走一遭了。」
……
所謂的和談,一點也不和。
大承的監軍和北淩王的親信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話,只能看著這兩個人劍拔弩張
。
廷廷在帳外扯了扯方晉的袖子:「師父,他們要吵到什麼時候?」
方晉看看天色:「肚子餓了他們自然會出來。等急了?那我們先去吃碗麵。」
阿門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倆,吃麵?他們還有心情吃麵?
他嚥不下這口氣了。他不服氣北淩竟被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軍師算計那麼多次
,不服氣自己竟被這個人追擊到受傷!
「朋友,站這麼久你不餓?要不也來一碗?」
方晉熱情地邀請,端過去一碗麵給他。
阿門索正要說話,大帳的門簾掀開了,羅摩當先走了出來,神態尚算平靜,看
來是勉強接受了和談協議。
看到阿門索愣愣地,一副「被欺負」了的不甘模樣,羅摩頓時冷下了臉色,挑
眉質問方晉:「雖說我們是敗軍之將,但也不受這等嗟來之食!」
方晉很無辜:「殿下誤會了,在下萬萬沒有輕鄙的意思,只不過見這位朋友似
乎餓了……殿下你看,我們自己吃的跟他是同一鍋的麵。」
羅摩一窒,向阿門索和那碗麵投去嫌棄的目光:「哼,沒出息,這種東西……
」正嫌棄著,忽然傳來一陣咕嚕的聲響。
廷廷被方晉踹了一腳才硬忍著沒笑出來。
始終板著臉的阿門索也露出一抹笑意,把碗接過來遞給羅摩。
羅摩不愧有著王室的良好修養,沒有惱羞成怒,僅僅微紅了臉,拂袖大步走開
。
阿門索端著碗亦步亦趨地跟著。
他們現在身處大承軍營中,要想回去吃上晚飯,還得穿過整片金戈原。
那個餓極了的小王子,總會紆尊吃上兩口的。
「我就說吧,他們餓了,自然會把事情談妥的。」方晉說。
「嗯,師父神機妙算。」廷廷拍馬屁。
「哼。」一聲冷哼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周棠從營帳中出來,雖說最初的目的都達到了,但他的心情仍舊不愉快。
他眼神極好,遠遠看見羅摩坐上車輦之前飛快地吃了口阿門索餵給他的麵條。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就能這樣無所顧忌,而他現在連見上小夫子一面都困難!
他要回秣城去見那個人,一刻也不能等了!
「方晉。」周棠的聲音裡都冒著寒氣,「今日監軍便會把簽訂和談協議的事傳
去京城,最遲明晚,我不要再見到他。」
「遵命。」
「廷廷,還有上次你發現的那個甯王派來的細作將領,我要拿他做靶子。你跟
軍師好好學學,做得乾淨點。」
「是,我明白。」
次日,監軍大人被人發現刺死於帳中。
正當大家惶惶猜測兇手是誰時,廷廷揪出某個將領與甯王私通的信件。
信裡說得明白,若是能讓越王戰死在北境最好,若僥倖取勝,便要及時剷除小
皇帝派在軍中之人,並嫁禍越王,趁機將定北軍的兵符收過來。
這些信半真半假,經過方晉的手,便成了確鑿的事實。
周棠更是拿出當初甯王密使帶來的共謀篡位的邀約函,憤而聲討:
「甯王覬覦皇位已久,朝中勢力相爭,本與定北軍無關。我最清楚,我定北軍
的兒郎們都是一心保家衛國的英雄!管他到底誰做皇帝!
「可是,就在我們為了家國浴血奮戰之時,甯王為了一己私利,毀我戰果不成
,竟想要置我們於不忠不義之地!近日京城也傳來消息,說甯王謀害皇上身邊多名
股肱之臣,此等叛國叛君叛民之行,罪不容赦!」
「罪不容赦!」
聽他一席言,隨他征戰許久的將士們頓時慷慨激憤起來。
沒錯,誰當皇帝與他們無關,但若有人為了皇位而無視他們?灑的血汗,要把他
們當做篡位的工具,他們是絕不會忍氣吞聲的!
這是定北軍的驕傲!
周棠接著道:
「如今北淩退兵百里,承諾俯首臣服,我們戍邊有功,當得起王師之名!
「然外賊已禦,家賊難防,是時候回去給甯王好看了,讓他知道,我們定北軍
不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跟班!我們不做失義之軍!」
「對!不做失義之軍!」
「大家都是共過患難的兄弟,本將軍有言在此:若有誰的家人牽扯到甯王的利
益,或者有誰不願隨我殺回京城抵制甯王,本將軍不問緣由,也絕不會怪罪你們,
你們仍舊是戍邊的大英雄!你們可以即刻啟程回京,以絕對的凱旋之姿!
「而願意跟隨我清君之側、以正朝綱的將士們,你們請站出來!本將軍承諾,
只要剷除甯王,便允你們豐厚俸祿,封侯拜將!你們不僅是安邦的武將,更是定國
的功臣!」
……
「追隨越王!定國安邦!」
「追隨越王!定國安邦!」
幾乎所有將士都站了出來,當然,這是在周棠的煽動演說和方晉事先安排好的
暗中鼓動下才有的效果,不過,一人動而萬人動,這就是他們要的效果。
洛平所說的三件事,他們這就在實行了。
殺監軍,清君側,擒王。
定北軍以「清君側」之名起義。
征討甯王的檄文方晉兀自斟酌了很久,寫廢了一篇又一篇,竭盡所能地把這場
征戰修飾成正義之舉,回頭卻發現周棠早已擬定了下來。
看著洋洋灑灑的大篇文章最後那段文字,方晉好奇問道:「《牧誓》?王爺為
何要用它來做檄文?」
這幾日來周棠頭一次放柔了眼神。
他唇畔帶笑:「為什麼用它?因為這是小夫子與我的定情歌啊。」
當日滿園春色之中,那人便是為他解了這篇文的圍。
他記得很清楚,那人被領進來,猶自帶著茫茫然的睡眼惺忪,見到父皇在責?他
,故意腳下絆了一跤,借著自己的狼狽替他岔開話題。
剛開始他一點也看不起這人。
可後來他便鬼使神差地纏著他問:「我想知道《牧誓》是什麼,你說給我聽。
」
……
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
夫子勖哉!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
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
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此文由周棠宣讀出來,俱是鏗鏘戰意,如同急促的行軍鼓點,敲在人心上,震
得人熱血沸騰。
十數萬將士們都在聽他號令,而他的腦中迴響的,卻是那個天下間最溫和的聲
音--
殿下,這篇文章說的是:決戰之日……
那日荷花才露尖尖角,仿佛掙破了脆弱的禁錮,碰觸到了那人溫暖如玉的手指
。
小夫子,你可聽到我歸來的歌聲。
第五十五章 鳳凰兒(上)
袁序遣開了管轄洛平牢房的守衛,在牢門外席地而坐:「從前看您在這裡把犯
人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手段真是一個比一個新奇,您到底怎麼想到的?」
洛平淡淡:「每個人的情況和心境都不同,對症下藥就好。」
袁序思忖片刻,擰著眉頭道:「那洛大人,我該對你下什麼藥才對?」
洛平看著他不說話。
袁序苦笑:「大人別想太多,我並沒有要對您用刑的意思。說實話,我沒有見
過比您這件案子更難辦的事了--動又動不得,放又放不得,皇上和甯王還在較著
勁……」
「十五天了吧。」洛平忽道。
「什麼?」
「我被關進來,有十五天了吧。」
「是,今日剛好半個月。」
「北疆戰事如何了?」
洛平冷不丁問了這個問題,袁序有些意外:「前日聽說越王大敗北淩軍,已簽
訂了休戰協議,正要凱旋歸來。」
洛平露出微笑:「這可是大喜訊啊。皇上和甯王都會把精力放在這件事上的,
所以袁大人把洛某的事情暫時放一放也無妨,無需擔心不好交代。」
袁序愣了愣道:「……洛平,是老天眷顧你,還是你真的神機妙算,身在囹圄
,居然還能這般淡定自如?朝中局勢,你看得比我還要透。」
洛平搖頭:「整日無所事事,瞎猜而已。」
正說著,袁序抬頭望了眼臺階,起身相迎:「公主殿下。」
周嫣示意他免禮:「多謝袁大人為我安排,請讓我與洛平單獨聊聊。」
「是。」袁序恭敬退下。
「洛平。」周嫣首次一襲素衣出現在洛平面前,退去那些繁複的髮飾,只高高
綰起一個髮髻,臉上亦不施粉黛,眉眼間帶著周家人的英氣。
她說:「洛平,你還好嗎?」
洛平攏了攏囚服的袖口:「在下衣食無憂,過得很好。」
周嫣笑:「你還真是個知足的囚犯。」
洛平謙道:「殿下謬贊了。」
周嫣也在袁序剛才坐過的地方席地而坐,聊家常一般地說道:「你知道嗎?當
初父皇對北淩存有隱憂,我一直害怕他會讓我去和親。」
「殿下多慮了,先皇絕對捨不得。」
「是啊,所以他把我賜給了振遠大將軍徐睿。」
「徐將軍祖父為開國元老,家世顯赫,又年輕有為,做駙馬也算門當戶對。」
「說得也是,夫君對我也很好,身為皇族之女,我也沒有什麼怨言了。只不過
,自洛大人你入獄之後,我心裡總有些不安。」
「殿下因何事不安?」
「說不上來……我覺得,北疆戰勝,明明是大喜之事,卻不知為何,讓整個朝
堂動盪起來,暗地裡,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洛平不動聲色:「越王手握兵權,殿下所思不無道理。」
周嫣凜然:「如果他當真心懷不軌呢?我夫君守著秣城的最後一道防線,無論
是面對甯王還是越王的野心,他都會是首當其衝的王城護衛。」
洛平抿唇不語。
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周嫣的敏銳超出他的預計。
「洛平,我要你告訴我,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在下一介階下囚,站在哪一邊有什麼關係嗎?」
「有的。」周嫣說,「可能你不相信,你在我心目中,是天下間最聰明睿智的
人,雖然當初愣愣的,經常被我耍。」
洛平歎笑:「實在不敢當。」
周嫣等著他的表態。
洛平從草鋪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牢門邊,看著周嫣認真地說:「殿下,洛某自然是站在大承的君王一邊
的。」
「是嗎,大承的君王嗎……」周嫣輕喃,眉睫低垂,看不出所想。
洛平在牆上劃的正字恰好滿了五個。
那一日袁序來看他,第一句話便是:「越王起兵了。」
洛平沒有表現出驚訝:「我想,他是要清君側。」
「沒錯,他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袁序道,「可是他仗著兵權在手,未與皇
上商議,就擅自在這個時候要推翻甯王……瓜田李下,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皇上是什麼態度?」
「皇上也有所準備,正在調集振遠將軍和凜安將軍手中的兵馬火速回京,據說
四王爺也已經從濱州趕回。」
「既然如此,越王又能怎樣呢?就算他戰功卓著,可他在朝中的沒有勢力,最
多逞逞匹夫之勇罷了。奪天下,哪有那麼容易。」
洛平一邊隨口說著,一邊以指蘸了蘸碗中的水,在地上練字。
與平素所寫的正經小楷不同,這幅字他寫得大開大合,和著他的半敞衣襟,頗
有些魏晉遺風,是狂放瀟灑的草書。
袁序離得遠了,看不清他寫的什麼,猶豫片刻,他道:「朝中大臣也都說,越
王在朝中勢單力薄,僅憑數萬士兵,就算得到了皇位,也得不到人心。可我卻覺得
,未必如此。」
「哦?袁大人作何想?」
「我在想,這朝堂上,他只得一人心就夠了,儘管那人此刻被禁錮在牢獄之中
。」
洛平抬頭看他,似有不解。
「洛大人,當年你被先皇罷官後,我在大理寺見過一個孩子。」袁序謹慎地說
著,「那孩子顯然在找著什麼,只可惜,他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洛平笑了:「袁寺卿,你想太多了。那孩子要找的東西,真的已經不在了。」
袁序沒有多說什麼,負手離去。
洛平垂首看向地上的字。
水跡即將乾涸,已顯不出那兩個字的細緻輪廓。
洛平微微皺眉,不甚滿意--果然,無論怎樣用心,他也寫不出草書的灑脫。
或者,「周棠」對於他而言,本就永遠也灑脫不了。
周棠是一路殺回來的。
大軍過境,剛開始時朝廷未能反應過來,幾座城池被他直接拿下。
由於守城之人均是甯王一派,確實符合「清君側」的名頭,故而附近城池的守
將未敢支援。之後甯王緊急調度回防,卻仍然止不住定北軍回城的步伐。
進駐華州之時,方晉望著鋪開的大承全景圖搖頭歎息:「沒了洛慕權,小皇帝
做事著實畏首畏尾了些。朝中那些所謂謀臣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嘴臉,什麼事情
都要分成好幾派來辯論,小皇帝拿不定主意,這就錯失了良機啊。」
周棠冷哼:「是他們自己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以為本王就是那麼忠厚老實
的匹夫,幫他們打敗了甯王就會收手臣服。就算小夫子在他身邊又怎樣?小夫子會
幫他打我麼,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呵,王爺未免也太自信了。」有些話周棠不去想,方晉也不敢說。
比如洛平這三年來任勞任怨地守在小皇帝身邊,除了為他們鋪路,究竟還為了
什麼。
「明日便攻下延州。」周棠在地圖上指出線路。
「王爺,延州是甯王控制六王爺的地方,守城將領俱是甯王的人,但真正的城
主是六王爺,三王爺和六王爺與甯王有仇,他們理應算作小皇帝的勢力。奪城之後
,是不是要把控制權交回六王爺手中比較好?」
周棠挑眉:「我奪的城,為何要給他們?區區周楊,讓他陪他哥一起守皇陵就
是了。」
「這個嘛……」方晉斟酌道,「王爺這麼做,就是明擺著要削弱小皇帝了,如
此一來,恐怕振遠將軍便要在皇城腳下等著咱們了。」
「要戰便戰,已到了這一步,再瞞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了。」周棠道,「但
周楊決不能輕易放過,我定要讓他吃點苦頭!」
「這是為何?」方晉不明白,周棠與六王爺之間是有什麼瓜葛?
「為他曾經縱狗傷過小夫子!」
小夫子身上那些血淋淋的傷口,他一輩子也忘不掉!那時候他無力還擊,如今
要報仇,也並不算晚!
攻下延州之時,不知為何,被軟禁於房中,原本應該平安無事的六王爺周楊,
竟然被不知從哪裡竄入的豺狗咬傷,被救出時渾身是血。
越王見狀,即刻命人帶他去醫治,並以戰場危險為由,把他直接送得遠遠的,
一直送到沛州帝陵。
這所有的事,他都沒有問過小皇帝一句,其心可昭。
直到此時,甯王才是真的膽寒了,小皇帝也不得不面對七皇叔要搶他皇位的事
實。
誰也不願坐以待斃,此時甯王和小皇帝各自去求援,他們找了不同的人。甯王
找的是四王爺周柯,而小皇帝去了大理寺的地牢。
周衡火急火燎的心情,在見到洛平之後,竟立刻平靜下來。
「洛卿,我來接你出去。」他說。
「多謝陛下。」洛平行叩首大禮。
這一日,牆上的「正」字,劃到了七個半。
洛平恢復自由之時,也正是振遠將軍與定北軍初次碰面之時。
振遠將軍的皇城禁衛軍臨時收編了凜安將軍的五萬大軍,總共有十萬餘人,將
王城及其四圍保護得滴水不漏。
周棠的軍隊分到各個已拿下的城中一部分,剩下的隨他前來,總共八萬精兵。
兩方人馬都未莽撞交鋒,只在各自的地盤上暫歇了下來。
洛平登臨城牆高處,舉目望去盡是兵陣,如黑雲壓城。
大風獵獵,把洛平無意識的歎息撕碎在上空:「終於來了啊,我的君王。」
之後不久,周棠收到了四王爺的來信。
出乎他的意料,這並不是一封討伐書,而是一封求和信。
信中說,甯王去找過他,要他率領濱州的定海軍協助擊潰越王的軍隊,但他拒
絕了。
原因無他。
一來,他知道定海軍的實力,海戰為強,他自己也不擅長陸戰。
二來,他說,二哥生性猜忌,疑心頗重,若是奪得皇位,定然不會放過他們每
一個人,看看他對待三哥和六弟的態度便可知曉。而他要周棠簽下一份協議--
若他敗了,一切自不必說,若他取勝,則不可再為難各位兄弟,否則即使拚得
玉石俱焚,他也要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
他能給與的承諾就是,在此期間,不再插手朝中任何紛爭。
周棠答應了。
方晉說:「要講仁義,這麼些個皇子,沒一個比得上周柯。」
周棠瞥了他一眼。
方晉立即補充:「當然了,亂世之中,仁義就會顯得太過天真。他不支持小皇
帝、不信任甯王,反而對你給予希望,其實只是因為他受夠了這種兄弟叔侄相殘的
局面。他想快點結束,自己又下不了手,所以才選擇了你。」
「……我知道。」周棠說,「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毀約。」
「這麼說,王爺您準備好了?即使要背上抗旨?君的?名?」
「當然,這一仗,我等了這麼多年。」
為了當初那人所說的「終有一日」,為了能讓那人看見自己在極高之處的光華
……
同一天。
「他出來了。」周棠說,「他現在又站在小皇帝身邊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那麼自信了。
因為他手中的一紙素箋上,小夫子的字跡分明寫著:「懇求王爺,勿殺徐睿。
」
他用的是「懇求」。
放過敵方主將並非不可,周棠最想不通的就是,小夫子為何為了這個人,求他
。
良久,他合上素箋:「這仗我不打了。」
「……」方晉的扇子卡住了沒能打開。
「……」廷廷整個人晃了一晃,差點從位子上摔下去。
「王爺……請三思……」在出戰的節骨眼上主將說了這個話,就算是方晉,也
不知道該怎麼辦。
幸好,周棠還是有點理智的,心裡堵著的氣順過去後,他道:「罷了,當我沒
說。池廷,本王現任命你為勤王大將軍,直取攻城,破甯王的軍隊!」
「是!」
「方晉,你想辦法混入城中,引導城中那隊人,若他們有叛我之心,即刻剷除
!」
「遵命!」
「至於振遠將軍徐睿……還是由我親自來戰。」
是夜,洛平宿於真央殿的側殿中。
他無法入睡,閉上眼,便恍然看見無盡的火海,他的心也如同在火海中煎熬。
前日,洛平幫助小皇帝大刀闊斧地剪除了朝中叛亂和畏縮的勢力。
他當眾痛斥那些猶在安慰自己說真龍天子不會亡的腐朽之臣:「在這個緊要關
頭,只能主戰,拚死一搏!你們這些還要講和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自然,謾?聲接踵而來,說他不自量力,說他挑撥離間,等等等等。
可周衡仍然無條件地相信著他。
洛平倚在榻上,思緒紛亂--
小皇帝就在隔壁的真央殿內吧,一定又是徹夜不眠。
他總是這樣,一緊張就吃不好睡不著。
這個孩子,做皇帝做得那麼辛苦又那麼努力,會用什麼樣的心境來面對他的背
叛呢……
周衡並不在真央殿內。
事實上,他就在洛平的門外。
外面刮著乾冷的風,吹得他唇色發紫。伺候的太監幾次要上來勸說,都被他揮
手趕了下去。他抱膝坐在石階上,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樣。
他手裡捏著小荷包,上面多出的線頭有些磕手。
整座皇宮安靜得出奇,他可以聽得見屋裡的人極輕極輕的哼唱。
那是首他並沒有聽過的曲調:
……
鳳凰兒,鳳凰兒。
一場繁華夢,催得雛羽爭。
君不見,
當年晏晏晴光好,
杯酒話相知。
君不見,
目下灼灼梧桐老,
落凰來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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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離騷》封面公開:「寫在心上的那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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