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 丹書鐵契(一)
原著向背景
配對:夏樂(夏夷則x樂無異)
--
一 有所思
永徽六年的正月,帝京下了一場大雪。冬雪連綿七日未停,長安城的郊外聚集了一批
在雪災中走投無路的浮浪戶,他們越聚越多,眼看就要釀起禍端——戶部尚書李厚朴上表
一封,天子震怒,遂下令大開門戶,允許難民各省奔逃。
地方官員自是被這道諭令搞得焦頭爛額,進奏院登時人滿為患。
與此同時,蠢蠢欲動許久的東夷黑水部終於在深秋舉起了叛亂的大旗。雲麾將軍秦煬
率一萬軍士征討,盤桓三月未歸——大小事務接踵而來,朝堂上下一時忙亂不堪。
年輕的君王已經有兩夜未曾好好合眼了,此刻天剛剛放亮,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
滴水成冰,呵氣成霜。天子李焱收攏了身上的錦袍貂裘——他似乎只覺雪夜的寒涼氣息正
爬進了地板厚厚的棉墊狐裘之中,順著縫隙滲透進他的骨髓裡,任憑火爐燒得再旺也無法
驅趕。他翻開最後的一遝奏章,一面百無聊賴地看著,一面聆聽著坐下回復。
「秦將軍戰報:已破黑水三寨,東夷安定,不日可回。」
神情肅穆的女將軍坐在他的右手下位,秀麗的臉龐被遮掩在獸首兜鍪之下,一片不小
的陰影遮擋住了她明亮的眼睛,她低聲道,「東北戰事已定,還請陛下儘快考量都護任
選。」
皇帝有些冷然地點了點頭,「且傳信去,讓你師兄先暫留黑水,新任都護多少對東北
局勢不甚瞭解,有他在也好有個照應,人選……朕心中大約已有成算。」
宣威將軍聞人羽連忙點了點頭,起身便要走,「臣明白,臣這就去做。」
「聞人,」天子忽地輕聲叫住了她,「只有你我在時,可以不必如此拘禮。我是李
焱,但也是夏夷則……仍像當年一般稱呼便可。」
面容姣好的將軍卻鄭重其事地立在原地未曾動,半晌方壓低了聲音道,「臣知道陛下
心中仍掛念往昔情誼,但眼下君臣身份有別,即便陛下待我如初,隔牆有耳猶未可知,哪
怕為了江山社稷,也不應當如此——臣心中仍當陛下是當年摯友,但有些事有些話,陛下
自是不應再提。」
天子李焱——亦或應當成為夏夷則的男人猛然一怔,面上卻透出一股迷茫之色來,好
像是沒聽到她的這番話一般,靜靜地望著桌案發著呆。聞人羽見狀,又低聲喊道,「……
陛下?」
「啊,無妨,你想得周全,倒是朕疏忽了,」帝微微抬起頭,俊秀的面孔上滿是倦
容,「樂兄他近日……可有與你傳信?」
女將軍微微一怔,「他在大漠行蹤不定,偃甲鳥也很難找到,一般來往一次信件也都
要一兩個月。上一次他回信給臣,說是要去薩秣建修復一處地宮,此刻恐怕並不在捐毒新
城的範圍內……」
聞人羽隨即又是一怔,
「陛下不曾……寫信給他嗎?」
天子沒有動彈,許久也不曾答一句話。清暉閣內仿佛驟然被冰雪籠罩一般,地炕和薰
爐都失去了它們的功用。空氣凝到了冰點。
聞人羽忽然地發覺眼前的人霎時陌生了起來——這個她曾經朝夕與共的戰友,如今全
心效忠的天子,一時之間竟離她如此遙遠,仿佛獨自一人被隔絕在孤堡之中。
「並非……,」夏夷則剛要開口,忽地語氣一轉,抬高了聲道,「……爍兒,既然跑
來了,就別在門口探頭探腦,當父皇看不見你嗎?」
腳步細碎的窸窣聲從清暉閣外傳來,半晌,一個不過四五歲的男孩怯生生地探出頭
來,看了許久,又從門後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道,「父皇……爍兒聽說……
師父回來了……」
聞人羽見了他,不禁失笑,一面蹲下身去放柔了聲音開口道,「回稟殿下,臣昨夜剛
從東方大營趕回,多謝殿下記掛。」
小皇子連忙跨過門檻跑了進來,一下撲進了聞人羽的懷裡——女將軍戰甲未解,一下
竟撞得他有些疼痛。男孩子揉著鼻子抬起頭來,咧嘴笑道,「師父師父,爍兒有好好聽話
練劍,師父你什麼時候能再來給爍兒上課……」
「爍兒,」夏夷則出言打斷年幼的皇子,他背過手去,儀態不怒自威,「聞人將軍經
歷大戰,又星夜還朝,此刻正是疲憊,莫要再糾纏,讓她早些回去歇息。」
小皇子端的是沉溺於孺慕之情,聽了夏夷則的話,竟有些戀戀不捨地低聲嘟囔了起
來,「爍兒並沒有想打擾師父,還特地等著師父同父皇說完話……爍兒只是,只是太想念
師父罷了。」
二人一時語塞,竟都不知如何接茬,相覷片刻,也都是無語。最後,聞人羽方才打破
僵局,「陛下,那便由臣帶小皇子回少陽院吧,臣也回轉歇息去了。」
皇帝只得擺了擺手,「去吧。」
聞人羽接了旨,便將小皇子李爍抱在懷中,向殿外走去。
待走了三四步,女將軍忽然聽得年輕的帝王一聲悶歎,少不得停了下來,靜靜等著他
發話。夏夷則卻仿佛根本不曾在意她是否聽著一般,終於說出了口,
「並非朕不曾給他寫信……而是朕送去的偃甲鳥,每次回來,卻從未帶回過回信……
」
*
沙海一片無垠的冷寂。月光之下,刀削似的沙坡仿若凝成了一張人臉。月夜裡狂風大
作,一川碎石順著風向席捲而來,一下撞斷了兩棵胡楊。
樂無異左躲右閃著從地道的側門爬了出來。他狠狠地吐了兩口口水,呸呸呸地就要吐
掉吹進口中的細沙。然而碎砂礫摩擦著的不舒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掉,他伸出手去擦
了擦臉,將頭巾裹住口鼻——夜間的風沙比白天只強不弱,氣溫更是降到了極點,凍得人
幾乎要僵成冰坨。
樂無異迎著風想要抬頭去看,風中裹挾著的小石塊碎粒接踵而來,一下下打在他的臉
上,仿佛刀割一樣疼痛。鼻子都得已經毫無知覺,可樂無異不敢用手去揉,仿佛只要一揉
弄,就會掉下來似的。偃師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幾聲,孤身一人縮手縮腳地,悶著頭朝栓駱
駝的胡楊林走去。
然而當樂無異走到胡楊林邊上時,陰冷的反光卻阻擋了他的去路——那分明是把明晃
晃的刀子。
是響馬,人數不多,故而並不打劫商隊,只看中他身上金銀首飾——雖說不過三五人
左右,但光靠樂無異一人,只怕也難對付。
偃師略一沉吟,隨即低聲笑出了聲,「各位,我隻身路過此處,身上沒帶什麼值錢的
東西,倒是有一些首飾還算可以入目的,若是不嫌棄的話,自當孝敬各位……」
「誰要那些破玩意兒!?」其中一人厲聲喊了出來,說的是龜茲話,與捐毒話相差不
遠,互相之間很容易理解,「你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從薩秣建地宮出來!只怕不是等閒人
吧!?」
樂無異假意自己不曾明白他們的意思,用捐毒話回道,「地宮?啊,各位老爺說的是
那邊的那個地洞?我看今晚風沙大,就想在那兒窩一陣子……」
不想那人狠狠打斷了他,
「少他媽廢話!我問你!薩秣建的地宮裡有個金桃!是你獨吞了吧!?」
金桃?
樂無異忍不住地蹙眉,那是什麼東西?薩秣建的地宮裡……難不成還有這麼個東西?
「你們搞錯了吧?」偃師難免有些委屈,他思忖片刻,索性據實以告,「我只是來這
裡修復地宮的,地宮裡的機關再不修整,裡面的地基就要塌方,這一片若是塌了,會影響
到薩秣建城外的果園……至於什麼金桃,薩秣建人可從沒同我說過。」
「修復地宮?」那首領不壞好意地晃了晃彎刀,「你是什麼人,薩秣建怎麼會請你來
修復地宮?」
樂無異連忙以西域諸國通行的方式向那陰影中的男人行了個禮,「在下樂無異,是個
偃師。」
「偃……師……?」那男人啞著嗓子怒吼了起來,「安尼瓦爾是你什麼人?」
聽他口氣不善,樂無異心中已明瞭了幾分,小幅地向後側著身子,去摸自己的匕首,
一面放慢了聲音道,「他是我的……」
「我聽說他有個雜種偃師弟弟,該不會就是你吧?」那首領忽然打斷了他,飛一般沖
到樂無異面前——年輕的偃師猛地伸手拔出自己防身的匕首,又被他一下握住手腕。
樂無異腕上偃甲也被他緊緊捉住,動彈不得。
借著月光,男人把他上下打量了個遍。
「哼,果然是安尼瓦爾身邊的小雜種,」那首領冷哼了一聲,「今天暫且放過你了。
兄弟們……走!」
那群人立刻收拾了兵刃,背月匆匆而去。
樂無異只感覺到被那人捏住的手腕疼得發酸,他忍不住甩了甩胳膊。手腕仍是生疼,
似乎已經腫了起來,不過這些年西域奔波,風餐露宿,這樣的小傷小痛於他早已是不在話
下——樂無異,早不是當年俊逸風流、養尊處優的五陵少年了。
一旁胡楊林裡,那頭老駱駝探出頭來,拿嘴拱了拱他。偃師扭過頭去,輕聲歎了口
氣,「我知道,鷹騎的人對吧?……他們膽子可真大啊,都被老哥趕到蔥嶺了,怎麼還大
搖大擺地晃悠呢……」
不過那個金桃又是什麼?
樂無異一面在心裡嘀咕著,一面翻身上了駝背。行了大約六七里路,就隱隱見著一隻
小鳥跌跌撞撞逆著風沙而來,羽翼之間的摩擦聲吱嘎作響,落入樂無異掌中。偃師略略吃
驚,自己與聞人羽傳信不過幾日之前的事,如何她又這麼早地遣偃甲鳥而來?
也未及多想,樂無異便觸動凝音石,女將軍略帶不安的聲音隨即飄然而至。
「無異,是我。東北戰事將畢,我也已回還長安,切勿掛念。今天去見了夷則,他提
起你這些年來從未給他回過信。我想你斷不是這樣罔顧昔年情誼的人,所以我想問你,你
與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韁繩忽地一滯。
偃師竟有些吃驚,他似乎從未想到他的至交好友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來,一時
之間千頭萬緒,腦中竟猶如絞麻,不知該如何回答。
樂無異就這樣在刺骨的北風裡停滯了許久,陰冷的月光照得他骨頭都發疼。他像是沒
了知覺一樣,沉默,許久的沉默之後,樂無異終於開了口,
「那個……聞人……哎呀,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總之,你知道的,那年黃河……那
年黃河的事,是我還沒想通。在沒想通之前,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夷則,如果……如果你
能告訴他的話,替我說聲抱歉吧。不是……他的錯,只是我還沒想通……總之,總之,都
是我不好。」
說完了這些,偃師好像是解脫了一般長抒一口氣,將偃甲鳥小心揣進懷裡,「好嘞,
你的翅膀應該被砂子刮傷了,等回去了修修好再讓你回去吧。」
他一邊摩挲著受傷的偃甲小鳥,一邊驅趕著識途的老駱駝,向著狼緹的營地跑去。
孤天。
冷月正圓。
*
風塵僕僕趕到進奏院的外省官員都敏銳地發現,今天的皇帝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關於浮浪遊民的調遣放關問題,戶部已經擬了一個方案,具體的實施也早就交給了戶
部的各位侍郎,而聖人也只是在他們上表陳情時偶爾地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隨後便盯著
手邊上的那個木頭玩偶發呆。
那玩偶至多不超過四寸,卻有鼻子有眼,造得巧奪天工,俊秀的天子面無表情地看著
這個小人在桌上跳動了兩下,又面無表情地把它拍了回去。重複了幾次之後,他方才抬起
眼,打斷群臣毫無頭緒的爭執,提出一個頗有建樹的論斷,緊接著又是下一輪的迴圈。
大臣們並沒有對此表現得太過擔憂,畢竟年輕的君王一向勤政自律,朝臣有病痛告假
的,他卻是日日上朝,仿佛是不知疲倦的機器一般——夏夷則直挺著腰板坐在上位,冷漠
得好似一尊無瑕的冰雕,閣老們甚至隱隱覺得他操勞過甚,用無休止的社稷操勞將自己與
這座宮殿、與其他人,都隔絕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恍惚,反倒如同鐵樹開花一般難得
一見。
當廷議結束時,值宿的宮女正揣著吊爐,前來為各個宮室添加新炭——皇帝又一次將
自己從家國大事中解脫出來,他伸出手去晃悠了一下那圓滾滾的偃甲玩偶,不倒翁似的玩
偶在案几上滾了幾圈,竟發出幾聲不小的動靜來——
「夷則大壞蛋!夷則大壞——!」
君王猛一捶桌,將這只玩偶按住不動——小小的木偶發出「啪」的一聲,跌落在案几
之下。
天子連忙彎下腰去撿。宮女們紛紛當做沒看見一般,恭敬地避讓開。小心退出清暉
閣,她們謹慎地推開一道縫,不讓一絲雪寒飄入閣內。
宮室之外,連陽光也亮得刺骨,映得積雪都反射出慘慘的藍色來,陰氣從每一條縫隙
裡肆無忌憚地沖了進來。說來也平常,但一旦冷得成了習慣,夏夷則反而也就感覺不到不
適。更何況與尋常人家比起來,帝王之身,已是萬金之軀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便有小黃門前來通傳,說是小皇子與聞人將軍自校場歸來,
天子便命他傳喚了二人。不消片刻,便又得了回話,說他二人受了傳喚,正往閣中來了。
李爍雖然年紀仍幼,但皇家禮數卻一點也不含糊,同聞人羽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方才在賜座上坐了。
夏夷則見幼子一身的勁裝,罩著見從未見過的狐裘,那皮色鋥亮,黑得發青,心中了
然道,「聞人將軍,打仗便是打仗,不必特意去為爍兒打這些東西,倒顯得勞煩。」
女將軍一拱手道,「當真不勞煩的,我怎麼說也算是陛下欽點的帝師,師父給徒弟送
些東西,總歸也是應該。」
天子一時之間不禁啞然,原以為朝堂這許多年,歲月蹉跎,無論是他還是聞人羽,都
早已褪去了那身江湖稚氣,變得更為穩重且事故起來。誰知女將軍心中竟仍有這些爽朗的
心思,一時令夏夷則竟有些歆羨起來,他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爍兒竟有這等福分。」
李爍聽了這話,連忙乖乖從座位上起了身,對著聞人羽行一大禮,道,「師父的禮
物,爍兒還未謝過,在此叩謝師父……」
女將軍忍不住地笑,她勸慰了小皇子幾句,又輕撫了他的頭頂——男孩便不舍,但又
心甘情願地跟隨著領事太監走了開去。皇帝見她神色鄭重,便又揮手摒退了左右,清暉閣
內一時寂靜下來,只剩下竹炭炙烤的劈啪爆鳴,給這沉寂的雪洞似的屋子增添了些許活人
生活的味道。
夏夷則不動聲色地將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握在手中的小玩偶塞進了袖中,「聞人將軍可
是有什麼私事要同朕說?」
聞人羽將手一攤,從懷中掏出一隻偃甲鳥來——這只偃甲鳥與別不同,翅膀上竟都包
裹著細碎金絲,似是重新修補過一般——她輕聲道,「無異給我回信了,陛下不妨自己聽
聽吧……」
夏夷則猛地一怔,他略有些吃驚地盯著這只偃甲鳥,仿佛眼前的便是樂無異本人似的
——他忽然想要拒絕,他忽然察覺到自己一點也不想聽到樂無異的聲音,他根本不想見到
這個人。
他一點也不想聽。
但是凝音石是聽不到帝王的心聲的,它是沒有感情的工具,在聞人羽的催動之下,完
成了一個工具的職責,將樂無異的聲音完好無缺地送到了夏夷則的耳中。
帝王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用指腹摩挲著下巴,來來回回——那段話並不冗長,然而在聽完後,聞人羽得到的
卻是一段長久的沉默。她不願意主動開口詢問始末,然而夏夷則卻在這一場沉默後發出了
第一個音。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冷峻著臉的天子慢悠悠地說道,
「朕早該猜到了……他還是恨朕。」
他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朕倒是一點也不曾後悔過。」
*
永徽初年的盛夏,淫雨漣漣半月不止,各地水文皆情況異常。黃河漫漲,裹挾著滾滾
泥沙,向著下游而來。有邪道曰今聖弑兄篡位,天道難容,故降此災劫警示——流言蜚
語,喧囂塵上。
當今天子對那些無稽之談顯然並不在意,他更加關注的是洪水氾濫帶來的惡果,以及
工部抵禦洪災的方法——不過兩日,這名勤政的君主便親自率領著工部與三軍前往賑災,
加之帝少年時曾入太華修道,各路修仙門派也加入了救災行列。
不過三日,天子少年時期的摯友、大偃師謝衣之徒樂無異自西域趕回,親自帶來了一
套水利方案。龍顏大悅,命樂無異統領治水。
六月廿一,大雨。
在巡視了一日的工事之後,夏夷則已是一身憊懶,但眼看洪峰將至,心下卻是不敢有
絲毫懈怠。他只點了兩名隨侍便走入工部大帳——帳中大大小小的官員,此刻都在大堤上
奔波,只剩下那名剛及弱冠的年輕偃師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案几上那堆無人看得明白的,由
木塊鐵片拼湊出的偃甲模型,專注得根本沒發現夏夷則已經入了帳。
「樂兄,你……」
偃師頭也不抬地給了他一個噤聲的手勢,夏夷則連忙住了口。他們二人相處已久,原
也不曾以君臣之禮相待——一派威嚴的帝王遇上樂無異,卻心甘情願地放任他,由著他的
性子肆意妄為。
不過樂無異說到底也不是個肆意妄為的人。他只靜靜地將最後一塊齒輪拼接上去,便
大功告成地捶起手來,一面高興地大喊了起來,「不錯!和該如此!」
「樂兄,」夏夷則乾咳兩聲,「可是築防工事已有成算?」
樂無異略帶些興奮地抹了抹鼻子,「已經好了,只要等做出來固定,十年之內,比這
更大的洪峰也不在話下!當然,還要另外尋找一個適當的峽口來釋放洪水,雨季儲水,旱
季灌溉,日後就可以高枕無憂啦。」
夏夷則欣慰地點了點頭,「朕……我便知道這些事交給樂兄,一定可行。日後工部大
小事宜,可都要勞煩樂兄多加管照了。」
「工部?」樂無異聽了便連連擺手,「夷則,這可不行,我是個閒散慣了的人,讓我
做做偃甲,救救人治治水還行,讓我管工部……你還是另請高明吧?我看現在工部的這位
洛尚書挺盡職的,等你這兒事了結之後,我找些水利農耕方面的偃甲圖紙給他,讓他派官
員下去推廣就是了——這朝堂上的人又要應酬又要打點關係的,我可受不了。」
「再說……捐毒那邊,老哥還等著我回去呢。」
夏夷則聽他這樣說,不禁冷了冷臉,斟酌片刻方才柔聲道,「樂兄……無異,當真沒
有轉圜餘地?」
樂無異見狀,連忙地撓了撓腦袋低聲道,「……不好意思啊夷則,你要是以後遇上其
他偃師也沒法解決的事情,就叫偃甲鳥傳信給我,我會儘快趕回來的。但這個做官的嘛,
我還是……」
「罷了,」夏夷則擺了擺手,「我也知道留你不住。」
「你理解就好。」樂無異仍是笑。明明已經是弱冠之齡,他卻仿佛同當年沒有什麼變
化一般,笑容仍是澄澈,乾淨得只讓人覺得刺目。夏夷則覺得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心臟一般,再也說不出話來,只靜靜地盯著樂無異瞧。樂無異也不知他發生何事,看他半
晌又開口道,「夷則……?」
帳外忽然響起傳令的鐘聲,喊聲此起彼伏——
「洪水已到白于山區!」
樂無異被驚得一跳腳,忍不住地大呼起來,「這麼快?我還以為起碼要到今天夜裡
呢……」
「已經到白于山了,」夏夷則冷哼一聲,轉臉對身後的侍衛道,「把工部幾位要員和
將軍都叫來,白于山過了便是無定河,現在再安置偃甲也已經於事無補了。傳令下去,將
水流疏散至無定河河谷。」
天子諭令,執行力度自然非同一般,不消片刻,便聽得帳外已傳令陣陣,就連暴雨的
聲音也無法掩蓋住驚天動地的行軍聲。夏夷則坐鎮大帳,指揮部署井井有條,事態緊急卻
也方寸不亂。樂無異覺得已沒有自己什麼事,心中將整個計畫暗暗盤算了一遍果真尋出一
絲紕漏來,他不及細想便掀開簾子要出帳。
皇帝見他要走,連忙出聲叫他,「……無異,你要去做什麼?」
樂無異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夷則,我知道時間也不夠你安排人去通知河谷鎮民
了,反正我有饞雞,不如就讓我去吧。」
「樂兄要去做什麼……?」
「通知疏散啊……」
夏夷則忽然猛地起了身,衣擺上的玉墜流蘇隨著他的動作猛烈地擺動撞擊在一起,「
不許去。」他忽然喊了出來。
樂無異沒想到對方會出言制止,吃驚地回過身,「夷則,你……」
夏夷則竟從案几旁走了出來,大步跨到他面前,「河谷有鎮民一百三十餘戶,即便你
以鯤鵬之力飛去,疏散這麼多人你打算用多久,又要帶到哪裡去?」
樂無異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搞得發了懵,「……我,我沒想過。」
「朕不准你去。」
夏夷則盯住樂無異的眼睛,斟酌片刻,他終於發了狠話。
「可是……我不去的話……」樂無異焦慮了起來,「我不去的話……還有誰能去通知
他們?」
帳外又是一陣鳴金之聲,「洪水已到無定河北——!」
樂無異一陣心慌意亂,索性不再理會夏夷則,徑直便要向帳外走去。君王忽然只覺指
尖都在狂顫,他心一橫,抬手便起了印符——樂無異如今只當對方是九五之尊,倒疏忽了
他早年也是同自己一起浪蕩江湖的道門高徒,一個未及躲閃,竟一下被道術禁錮住,動彈
不得。
偃師高聲抗議起來,「夷則你做什麼!快鬆開我!」
「不鬆,」夏夷則冷哼一聲,「鬆開你做什麼?讓你去送死不成!」
「可是河谷鎮的那些人……!」
「河谷鎮一百三十餘戶平民要緊,還是一個能為生民社稷造福祉的大偃師要緊?」
「那我,那我也還能想別的法子……」
「樂兄還有什麼法子可想?放任洪水入渭河嗎?汾渭兩地良田沃野,乃長安糧倉,若
是受災,今冬糧草何來?京畿局勢如何穩固?天下還不要大亂?仗倒是沒打起來,自己先
亂了!」
樂無異無法動彈,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這人說的都是對的……
但儘管他知道……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犧牲一百三十餘戶人家,
換取天下的長治久安——偃師握緊了拳頭低下頭去,眉眼痛苦地蹙成一團,仍嘗試最後的
爭取,「可是……可是……他們都是……」
鳴金之聲忽然在二人耳邊轟然炸裂,傳令兵喘著粗氣大聲喊道,
「洪水已入河谷!」
夏夷則像是忽然放鬆下來一般,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道,「……我早就說了,你去了
也無濟於事。這麼點時間,別說救人了,你自己能在洪水中逃生嗎?」
他深深地望向偃師低下的頭。在樂無異的頭頂,有一個旋,一簇倔強的髮自那個旋中
逆向地生長出來,就像自己當年見到他時一樣——那一簇頭髮會跟隨著他愉悅的節奏搖
晃,而現在,卻只能微弱地顫動著。莫名地,帝王忽然想起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來——聽說
頭上長旋的人,多半都很倔強……
「鬆開我吧……」
樂無異有氣無力地垂著頭,頹喪得仿佛天塌地陷一般,夏夷則忍不住地覺得心裡發
悶。他擺了擺手鬆開法陣,伸手就想去安撫他——
然而年輕的偃師卻慢慢跪了下來,他低著頭,用平直無味的語調,一字一頓地道,「
草民已將所有工事偃甲製備完整,工部皆可依圖製作……此間事了,想必也再沒有草民這
許多事了,草民這便自請回還大漠。」
末了,樂無異抬起頭來,抱拳行禮。
他說,「願陛下壽與天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0.225.127
※ 編輯: retsuya001 來自: 1.160.225.127 (01/16 02:51)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