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 丹書鐵契(二)
原著向背景
配對:夏樂(夏夷則x樂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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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涼州詞
樂無異牽著他的老駱駝步入北庭的時候,已經斷了一天的水。他口乾舌燥,只覺得喉
頭灼燒一般得疼,然而天氣卻讓他凍得手都腫了起來,好像是兩顆紫紅的蘿蔔一樣,嘴唇
也翻起一層慘白的死皮,臉上細小的傷疤交錯縱橫,連膚色也比從前深了一些,顯露出一
種憔悴的灰黃色來。他掏了掏口袋,摸出兩塊銀餅,向著水鋪走了過去。
「羅莎莉阿媽,阿媽,我是無異!」偃師高聲喊了起來,「阿媽,小雀兒還在嗎?給
我口水喝吧!」
不一會兒,一個膀大腰圓的異族女人掀起簾子走了出來,她見了樂無異,便伸出手來
揉他的頭髮,一面笑道,「又瘦了!快進去洗洗吧!水給你備好了!」
樂無異也抬著臉笑,「阿媽,小雀兒呢?我給他帶了幾本中原的典籍。他不是總說就
算到了回鶻,也還是要做個漢人嘛……」
那回鶻女人倏然一怔,面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來,「無異啊,小雀兒他……前幾天
可汗的換刀兄弟上街巡視,把他帶走了……」
偃師忽然身形一僵,他顧不得一身的疲憊難堪,忍不住喊道,「他們找小雀兒做什
麼?!他不過是個小孩子……他們……他們難道知道了……」
羅莎莉搖了搖頭,「那人問小雀兒了,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李榷。然後,大
帳裡就派來了可汗的人,把他帶走了。」
樂無異這下慌了神,「他好端端地說什麼名字!他……這下……」
回鶻女又歎了口氣,用試探的口吻說道,「不過我看他們請他去的時候客客氣氣的,
還讓他乘四匹馬拉的大車……可汗對他,應該還是挺好的吧?不會為難他吧?」
哪裡好了!
樂無異在心中嘶喊著。
羅莎莉自是不明白樂無異心中的千頭萬緒,她只是見著長途跋涉歸來,風塵僕僕的偃
師此刻亂了心智,只焦慮地在門口來回繞圈踱步,緊接著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顧不上洗
臉也顧不上喝水——他低著頭老半天,終於又從腰包裡掏出一隻偃甲小鳥來。
回鶻人與這位偃師相熟許久,對這些小玩意兒早已見怪不怪,她只看著那偃師用中原
話對木甲小鳥說了些什麼,然後便輕輕跳躍了兩下,一振翼飛了出去。
*
冬雪逐漸褪去之時,饑荒弭平,禦宇之內,海晏河清。當今天子忠孝仁厚,治國有
方,堪為天下表率。東夷歸順,四海升平,百官上表啟奏,請帝開冬狩之事,以壯國威,
表彰三軍。帝欣然允之。
不日,禮部尚書崔遠之便遴選了一處毗鄰吐谷渾的塞上山地,圍方成一處獵場,置青
兕三頭、玄熊五頭、狐二十、兔六十、鴝鵠二百。由君王親領貴胄公親、三軍猛士合五千
人馬,圍獵校場,弘兵馬之雄姿,揚天朝之國威。
當今天子本就是神姿清舉,世人常道他俊逸風流,卻鮮少見他著戎裝。只有年長的老
臣知道,帝君少年時在太華山修道,一身武藝超群絕倫,只怕軍中也鮮見敵手,加之天性
勤勉,這些年也未曾生疏武藝。平日裡技癢之時,竟只有宣威將軍聞人羽與雲麾將軍秦煬
堪與之一戰。
夏夷則原並沒有同獵之心,只是聞人羽私下同他商議,認為以天子親身躬與,方顯得
重視——軍人大多粗淺鄙陋,能得此等同樂榮耀,何人不肯肝腦塗地?夏夷則略略思索,
便也答應了,再加上他確有些年頭未曾動武,難免有些躍躍欲試,此番若能一展身手,倒
也算是難得的放鬆。
天子再果敢持重,到底也未及而立,多少仍存著爭勝之心,一想到這圍獵競賽,便有
些蠢蠢欲動。披上輕便皮甲,只待農官角聲一響,夏夷則便催著胯下那匹汗血白龍,飛也
似的衝了出去。
夏夷則驅馬步入一片怪柳林,忽地在樹叢的枝椏之間見著一隻金色的狐狸,正在沙丘
邊打洞,警惕的雙眼四周觀望著,確定沒有危險才繼續刨了起來,利爪濺起一片沙塵。他
忙搭起弓箭,瞄準了獵物,向著那狐狸射去。
金色皮毛的畜生哀嚎一聲,驟然抽搐起來,又一下栽倒在樹下。夏夷則連忙下了馬,
朝著自己捕獲的獵物而去。
一時林風暗動,夏夷則只覺身後柳林之上有人影浮動,再過片刻,竟連身側都有了人
味。帝王索性將長弓往沙地上一擲,微微冷笑道,「既然都來了,何不讓朕見上一見呢?
無功而返,於刺客道也不合適吧?」
「誰……誰是刺客啊!?」
身側的樹梢之上傳來一個年輕而溫柔的聲音,然而那溫柔卻同一支利箭一般,瞬間貫
穿了夏夷則的心臟。那聲音他在傳信偃甲鳥中聽過無數次,在回憶裡聽過無數次,在夢境
中……從未聽到過的,這個聲音讓君王忍不住地轉過頭。
夏夷則的第一反應是:他瘦了。
樂無異不但瘦了,而且黑了。大漠的風沙吹了這麼多年,早已磨平了這顆原石的棱
角,逐漸裸露出裡面純然的玉色來——如今的樂無異仍是偃師的打扮,紮著一把蓬鬆馬
尾,只是面容卻沉靜不少。乍一眼看上去,竟同他當年一心追逐的大偃師謝衣有五六分的
相似。
夏夷則的心忽然疼了起來。不論從前如何想念,這一刻他竟覺得自己根本不想見到這
人,他根本未曾做好準備,來面對樂無異這些年的變化。天子只是這樣刺目地看著對方,
仿佛眼前的人並不是樂無異,而是他曾經有過的一個夢,現在又在他面前轟然地崩塌。又
仿佛原本可以高擒掌中的陽光,忽然地被黑夜所吞噬。
這些都不是屬於他的,因為無論是夢,亦或是陽光,當夏夷則握緊雙手的時候,都只
感覺到自己的一無所有。
「……無異……」
他這樣呢喃著。
自己根本一點也不想見他的。
*
聞人羽萬萬沒有沒料到,這場冬狩竟會變成如今這樣鬧劇一般——她遠遠地就看著年
輕的帝王一騎絕塵而來,然而他的牛皮兜裡竟然連只野兔子也不曾帶著。
但是天子坐騎之上,卻載著一個明顯的人影。
當今聖上,西域圍獵,獵了個人回來。
女將軍不可置信地看著九五之尊竟未騎在馬上,只是牽著他的汗血白龍,緩緩步行著
向營帳而來。夏夷則的手中牢牢握著韁繩不動,而那馬上趴著的人影,恍惚地看便覺得眼
熟。在場眾人都吃驚地不知是該上前幫忙,還是非禮勿視。
女將軍長歎一口氣便起身迎了上去。
「陛下,這是……?」聞人羽的聲調中帶著疑惑,她轉過頭去看馬背上的那人,一頭
的亂髮遮住臉。女將軍掀起他的額髮,看著臉登時就吃了一驚,「無異!?陛下,這是…
…怎麼一回事?」
夏夷則似全然不覺有異,伸手就將韁繩遞給她,女將軍茫然地接了韁繩,便見著皇帝
將馬背上那人抱了起來,徑直向大帳走去,「進去再說。」
聞人羽差點在原地跪倒。
身後的文武霎時間哄鬧起來,人群之中夾雜著各種胡言亂語。聞人羽氣結,忍不住地
高喊了起來,「定國公之子回朝,你們也要這般喧嚷嘛!」
言畢,宣威將軍將長弓憤然一擲,甩開披風便跟隨著帝王向大帳走去。
待她步入大帳時,夏夷則正將昏睡過去的偃師安置在床榻上——周圍的隨侍方才都要
上去幫忙,卻被天子給喝退了——幾個小黃門正手忙腳亂地點著火盆和懸燈。替樂無異蓋
上錦被後,帝王方從床榻下來,轉身坐到了一旁桌案邊的蒲團上。他揮揮手摒退其餘人
等,只留著女將軍一人。
「這是怎麼回事?」聞人羽茫然地瞥著榻上的人,又回頭去看夏夷則,她終於從震驚
中緩過神來,壓低了聲音道,「無異怎麼會來這兒?……他怎麼……?」
皇帝搓了搓手,一邊往火盆邊上靠了靠——聞人羽拿腳踢了踢火盆,讓他離得更近一
些。夏夷則感受到了溫暖,便安定地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偃師。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是喘氣一般,「他說他來找我,要說個要緊的事,結果自己趕了三
天路沒吃沒喝沒睡,還沒說正事呢,人倒先睡過去了……」
「他……」聞人羽忍不住地皺眉,「他怎麼……」
夏夷則伸手從桌案上抽出一卷文書來,豔紅的絹布上蓋著金封紅蠟。皇帝將卷軸展
開,匆匆瞥了一眼,便幽幽然道,「不過他不說,我大概也知道他是為什麼事兒來的……
」
聞人羽湊著身看過去,儘是些她不懂的蚯蚓般的天書,「這是什麼……?」
夏夷則將卷軸猛地一擲,「回鶻可汗送給朕的密函,說是找到了一個朕感興趣的人,
要敬獻給朕。……無異他,多半是為了這個人來的。」
「……誰?」
夏夷則沒有回答,他搭著手直勾勾地盯著那卷帛卷,又長久地閉了眼睛。就在聞人羽
以為他就要這麼睡過去的時候,皇帝忽然又開了口,
「還是等他醒了親自來說吧。可笑,朕居然有些期待,想知道他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說服我……」
女將軍忽然懵住了,她像是沒怎麼聽懂皇帝的話,半晌也沒能接下話茬來,「你……
陛下當真?」
「怎麼不真,」夏夷則冷哼一聲,「他都送到嘴邊了,朕還不吃嗎?難道我就不能聽
聽,他是怎麼想的?這麼多年了……黃河治水之後,他就再沒跟我說過話。從前的他,可
不是這樣的。」
女將軍幾乎要按耐不住,她緊緊捏著拳頭,又偏過頭去看床上熟睡的偃師,終於回
道,「那等他醒了……再叫我罷。臣先告退了。」
榻上的樂無異睡得無知無覺,渾然不知邊上正有人看著他。夏夷則裹著大氅,仍在批
閱奏章,然而他卻如何也靜不下心來,只百無聊賴地瞥了眼回鶻密函,又轉過身來全神貫
注地盯著這人的睡顏發呆。
樂無異的睡相還是同從前一樣,側著頭的時候會流口水——夏夷則總錯覺還是十年
前,他們露宿野外的時候,大少爺嬌生慣養的,睡得總很不安穩,但又逞強不肯說,靠著
草地躺得東倒西歪,有時候一夜醒來,口水流了夏夷則一肩。
現在想起來,竟有些甘之如飴。
但是說到底是回不去了,就仿佛是站在高塔之上俯視山腳的玉樹,再如何風光秀麗,
也不是當初攀援時所看到的景色。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同他相處的時光,但怎麼樣也只有那
些互相傷害的回憶浮現——
最初是因為初七;後來是因為阿阮;緊接著是黃河……他們一次一次地互相傷害,又
一次次地互相原諒。
原諒是因為不忍心放下這段情誼,但傷害呢?
那是他們一再逃避,但最終又無法逃避的癥結。
夏夷則想,樂無異到底還是未曾改變過,好像是當年在海市時那個衝上來指責自己的
模樣——不,帝王忽地又是一個轉念,樂無異到底還是變了的,他變得憔悴了,變得粗糙
了,從前那個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是不會像現在這樣裹著粗麻頭巾,滿臉傷痕。
滿臉的傷痕……
夏夷則這麼幽幽地想著,竟起身走到床榻前,伸出手去,要摸那些被風沙割出的細小
口子。
樂無異忽然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雙瞳有些茫然地四處轉悠著,半晌才聚焦在皇帝的
臉上。
「夷則……?我怎麼……」
夏夷則悻悻地縮回手,「你……不多睡一會兒?」
樂無異低下頭去揉了揉眼睛,頭還是暈乎乎的,但心中掛念的那件事卻敲得他難以入
眠,他猛地一起身,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夏夷則連忙伸手想要去扶他,剛抬起手卻又停住
了,怔怔地盯著樂無異一面起身,一面嘟囔著揉腦袋。皇帝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沒說話。
「夷則……我……」
天子在心中默默歎氣,「你這幾天大約趕路趕得累了吧?」
偃師聞言,先是低著頭揉自己的太陽穴,緊接著又揉起肚子來。樂無異抬起頭來看著
夏夷則,啞著嗓子問道,「……夷則,有東西吃嗎,我好餓啊……」
夏夷則臨危受命,猛地站起身來大步向帳外走去,傳喚起侍從。
不過一會兒,就有隨侍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湯羹上來,夏夷則瞥了一眼,見是鹿肉,便
連忙攔了下來,捏著銀勺子把裡面的肉塊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樂無異皺著眉頭忍不住地
叫出聲來,「……你,別把肉挑走啊!」
夏夷則斜睨了他一眼,繼續往外面挑鹿肉,「……鹿肉上火,你又乏又饑,現在吃,
是想等會兒嘴上長瘡嗎?」
樂無異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但無奈腹中空空,只是餓得恨不能在榻上打滾。他便緊緊
地盯著尾端帶著盤龍的銀勺子,半天也不曾轉一下眼珠子,忍了許久還是憋出一句,「那
啥,你就給我留一塊唄,就一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委屈得聲音都帶了些許哭腔,皇帝忍不住地偏頭去看他——偃師琥
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直忽閃,樂無異的睫毛極長,撲扇撲扇仿佛兩把小扇子,他撅著嘴一副
就快忍不住的模樣——夏夷則最受不了他這般的模樣,歎了口氣將最後一塊鹿肉留在了碗
裡,又用勺子剁得碎了些,才將碗遞給樂無異。
樂無異接了碗就狼吞虎嚥起來,夏夷則少不得瞪他,「慢點兒。」
明明都是二十七八歲的人了,卻還是一副少年般的姿態。樂無異委屈地看了一眼夏夷
則,滿嘴嘟囔著肉小聲道,「聽你的就是了。」一面蠻不高興地奮力咀嚼了起來。
夏夷則忽然覺得再沒什麼比盯著一個人吃飯更溫柔的事了,一時間竟有些妄想起來,
又希望時間要麼永遠不要往前,又希望這碗羹湯要麼永遠也喝不完,又希望樂無異乾脆就
這樣一直餓下去,讓自己不停地填飽他……
歸根結底這都是些妄想。
夏夷則就看著樂無異這樣把一整碗的鹿肉羹都喝完了,然後他滿足地歎了一口氣,朝
著自己感激地笑了笑。
「謝謝你啊,夷則,我真是……餓死了……」
夏夷則沒動,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話。靜靜地盯著他的臉,心裡默數那些掛在他面孔
上的,被風沙刮出來的小細口子。
樂無異只胡亂地拉扯,說自己最近的行程,緊接著他便開始焦慮地咬起嘴唇來。夏夷
則猜想他大約是在斟酌如何開口,索性自覺地挑起了話題,
「……無異,你這次來,是有事要同我說吧?」
「啊……是的,我有事找你,」樂無異不好意思地撓頭,「那個……夷則,你知道
吧……骨力欒吉找到了個小孩兒,叫李榷……」
他故意地頓了頓,希望夏夷則能接下他的話茬。然而皇帝只是看著,咬緊了牙關,像
是發了什麼毒誓一般地默不作聲,樂無異一咬牙,索性就由著性子往下說了,「那個,你
不會……真的想殺他吧?夷則,你聽我說,其實這孩子,他並不是……」
「並不是我大哥的兒子,」夏夷則冷著臉打斷了他,「樂兄是想告訴我這個?」
「你知道?那太好了……」樂無異興奮地脫口而出,「呃,不對,夷則你怎麼會知
道?他和你的那個侄子是同樣的名字啊……」
夏夷則面無表情地盯著對方,沉默許久,方才輕描淡寫地開了口,「先太子李孝叛
亂,幼子同罪,處溺斃。你說朕知不知道,骨力欒吉握在手中的那個,是不是真的李
榷?」
「溺斃啊……」樂無異乾笑了一聲,他忍不住地伸手去撓自己的臉,半晌才重重地歎
了口氣,「所以,那孩子是……淹死了,對嗎?」
皇帝冷著臉看他,也不說話。
樂無異有些尷尬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很勉強地笑了起來,「夷則,你不用那個表情,
帝王之家不比尋常百姓,你不殺他,他日後就要殺你的……爹不是沒跟我說過,我懂的,
你不必用這種特別害怕的樣子看著我。」
特別害怕?
夏夷則心中一凜,他竟從未想過自己此刻的神情會被對方定義為害怕:他害怕什麼?
身處最安全的羽林防衛之中,眼前是他最想要親近的人,自己又是一身的修為,四海平
靖,天下太平,還有什麼是他需要害怕的?他害怕什麼?
為什麼,這個坐在他身邊咫尺之遙的偃師,會覺得他,像是在害怕?
但其實他知道的,自己就是在害怕。
他害怕著樂無異對他投射而來的不信任、失落,他害怕這個人的疏遠……他害怕著,
這個人的離去。
原來他知道,他一直都害怕的。
太在乎的,存在心底,便再也無法抹去心上浮灰,久而久之,竟成心頭愛染。
夏夷則思緒翻湧,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他微弱地碰了半天嘴唇,方才低聲道,「
那你是想……」
樂無異又一次抬起頭來,這一回,偃師的眼神堅定異常,「夷則,既然你知道,這個
李榷,不是那個該殺的人……你是不是可以……放過他?」
夏夷則忽然覺得心空空落落的,五臟六腑都被人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挖了開去,「你
為什麼要我放過他?」
「那個,」樂無異撓了撓腦袋,神色卻始終未變,「這孩子是我撿到的,我總覺得,
他的生死,同我有關係……」
夏夷則捏緊了下擺上的青灰流蘇,舌頭來回地舔著牙根,他慢慢說道,「那邊疆百姓
的生死,就同你沒有關係了?」
「啊?」樂無異一怔,「這是怎麼說的?」
「樂兄在西域往來十年,哪國不曾經過過,回鶻的那點算盤……你不清楚?」夏夷則
冷冷歎氣,「臣屬之國當得不舒坦了,邊想著拿個人來要脅朕……
「這幾年宇內雖是平靖,但江淮匪寇連連,東夷方平,隴內又是旱澇不斷,西北要是
再起戰事……這禍災可不是燒到他骨力欒吉頭上。」
樂無異聽他這樣說,少不得蹙著眉思慮了起來,「這倒也是……我沒想這麼多……」
偃師這樣說著,竟收斂起心神,認認真真地開始琢磨起來。他捏著自己的下巴,一雙
淺淺的眼珠子來來回回地打著轉,「若是回鶻可汗真要以此為旌開戰,確實也很麻煩……
但回鶻眼下似乎,並沒有足夠的兵力,那骨力欒吉是想……
「從你手上討要吐谷渾嗎?
「吐谷渾一直是吐蕃與突厥爭奪之地,若能給了回鶻,倒也省去許多麻煩,但他這麼
明目張膽地索取……天朝臉面可往哪裡擱呀?」
夏夷則也不動,只聽著他一股腦地說著。樂無異思路敏捷,一下就將各種理由想的七
七八八,待終於嘀咕完了,忍不住地眼神閃爍,盯住了夏夷則。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就好像當初說自己「可是個偃師」時,那般
地篤定而自信,「我決定啦,夷則你有你的理由,你是皇帝,所以有些人,你不得不殺…
…我也放不下小雀兒,那你就儘管去做,我也會想辦法阻止你的!而且,絕對會讓你和骨
力欒吉都拿我沒辦法!」
一邊這樣說著,樂無異竟然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似的,興奮地揮動起了胳膊。又仿佛
是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妙計,不斷得意地來回捶著手,氤氳的桃花眼也跟著眯縫成一條線
來——這一瞬間,夏夷則又覺得他似乎全然未曾改變,他還是那個模樣,還是那個江陵
古道上怒氣沖沖地瞪著自己,鮮衣怒馬的長安少年。
如果有可能的話……是不是,能……
皇帝在心底狠狠地嘲諷著自己的天真,他撇過頭去,揪著龍袍下擺的手終於緩緩地鬆
開,「你要做,便去做吧……朕,我也想看看,你要用什麼法子阻止我。」
偃師一怔,隨即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他從床榻上支起身子,用膝蓋蹭著往前挪了兩
下,湊到夏夷則的面前。夏夷則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一時也沒法逃開,只能猶豫地盯
著,試圖將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
但是他失敗了,樂無異這麼誠摯地看著自己,讓他再也沒有了退卻的勇氣,他只能回
望著這個人,心理防線節節敗退,連將他推開的能力也沒有。
他就快被這個人殺死了。夏夷則心想。
「夷則,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的開心,」那張俊秀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碩大的笑容
來,偃師又一次笑得眉眼都變了形,「從前我一直擔心……我一直擔心,擔心你是不是變
了,或者我根本沒有瞭解過你……
「但是,你其實是想讓我阻止你的,對吧?你的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夷則,你還是像從前一樣,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夏夷則忽然感覺到他的五臟六腑都回來了,它們被人統統灌了鉛,劇烈地在胸腹之中
脹痛著,那麼多的東西在身軀來回衝撞,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下去——他需要一個方法,他
需要什麼……
皇帝忽然猛烈地起身,他一下把對面的人掀翻在了床榻上。樂無異哎喲一聲攤倒在床
上,一臉迷茫地望著眼前人。夏夷則按住了他的雙手,喘著粗氣直噴到樂無異的臉上,吹
得他的睫毛都在輕輕地顫抖。
「夷則……你怎……」
天子俯下身去,堵住了這張嘴。
這根本稱不上是一個溫柔的吻。
夏夷則叼著樂無異的嘴唇,幾乎狂亂地胡咬一氣,一面伸出舌頭去頂開齒關,擒住對
方的舌尖一陣廝磨。樂無異在雙唇熨帖的一瞬間,只覺得大腦中忽然爆炸一般,只有大片
的空白和七彩的斑點,不知什麼時候,竟連舌根都糾纏得發起疼來,津液糾纏在一起,難
捨難分。
樂無異的嘴角溢出了一絲細微的呻吟。
這聲呻吟讓夏夷則猛然間清醒過來,他幾乎狼狽地從對方的口中退了出來,一絲銀線
從對方口中延展開來。帝王已顧不得形象,狼狽地從榻上滾了下來——心中暴虐的野獸忽
然被亂箭射死——這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十惡不赦一般,他回過頭,匆匆瞥了樂無異一眼,
只見偃師的臉上是一片醉酒般的酡紅,茫然無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夏夷則只覺得滿心悔愧,扭頭便向帳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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