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 丹書鐵契(四)
原著向背景
配對:夏樂(夏夷則x樂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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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戰城南
樂無異騎在那匹棗紅軍馬上,不住地回頭看——月光下,那一片行營好像是被冷火點
燃了的山包一樣,風沙混沌裡灼燒著,越來越模糊。他想起當初他執意要去西域,那時候
聞人羽被送回百草谷,家中又遭逢一些變故,爹娘只囑咐了他兩句便雙雙南下。整理好行
裝的時候,只有夏夷則和阿阮一起把他送出了長安。
那時候的阿阮已經很虛弱,牽著夏夷則的手走得東倒西歪的,但還是非要把她編的平
安結戴在樂無異的腰上。仙女妹妹的手藝不太好,一個小小的繩扣也能編得歪歪斜斜,但
樂無異看著她抬不起來的眼皮,還要努力地朝著自己笑,眼角發酸,壓根捨不得拿下來。
「小葉子小葉子,」她還是那樣歡快地叫著他,聲音裡卻是掩不住的虛弱,「下次你
回來,還給我做叉燒好不好?」
樂無異看著他倆牽著的手,又看看阿阮蒼白的臉,心裡忽然那麼難受。阿阮的笑容像
是一道刺眼的陽光一樣,投射到他心裡,直照得他發疼——一時之間,少年都不知道自己
是在為誰覺得難受,他只好強裝出笑臉來,點點頭答應了。夏夷則只是在一邊看著,他倆
幾乎什麼也沒說,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樂無異和阿阮,最後一抬手,也只得了一句「一路保
重」。
後來的消息,就都是偃甲鳥傳來的了。
他那個伶俐可愛的仙女妹妹終究還是沒能找到阻止靈力消散的方法,變回了一株碧
草。
然後是那個他曾經以為再熟悉不過的人,放下過往,一心投奔廟堂。等再相見的時
候,自己仍是孑然一身的天涯浪子,他卻已經是足以南面稱孤的上國聖君了。
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分別的那一天那麼難受,樂無異都分不清他是為誰在覺得不甘
心,又是在想起誰的時候覺得滿心都是虧欠,仿佛自己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他們終究回不到過去。
這一次,也許是永訣了吧。樂無異在心裡這樣想:夷則是個好皇帝,他也定能成為一
代雄主——而自己,還是應該放下過往,隨風而去,浪跡天涯吧。
當牽掛和執念變得太過滿溢的時候,就連相見都仿佛變成了一件艱巨的使命,心裡想
的,嘴上說的,最終都成了彼此傷害的武器——曾經是那麼掏心挖肺的好友,結果卻長成
了兩棵互相纏繞的駱駝刺,再細微的風吹草動也能讓對方傷痕累累。
天太冷了。
樂無異心想,自己此刻孤身一人,這荒郊野外也不能入桃園仙居圖一憩——今晚若能
趕到吐谷渾首都的伏俟城,大抵就能好好睡上一覺吧。掂了掂懷裡的銀子,樂無異回想起
伏俟城裡溫暖的抵抗和柔軟的羊毛氈墊,駕著馬往大漠邊緣而去。
*
結果樂無異在吐谷渾一住就是十來天。
今冬的伏俟城沒有下雪,只是天寒得駭人,牛羊都被凍死了幾百頭,也沒有商客敢貿
然啟行,加之飲水枯竭,城內一片狼藉。
早些年樂無異也隨著狼緹的大部隊來過吐谷渾。鮮卑人擅於製井,很早的時候便抽了
地下水源來用,見著樂無異的引水偃甲,都覺得是怪物,抱著老祖宗的法子不放,紛紛婉
拒了樂無異替他們改造水利的想法。偃師隱約覺得抽取地下水並不是個好法子,但鮮卑人
懼怕偃甲,頭幾次還對他客客氣氣,時間一長竟都拿鼻孔看他。樂無異幾次約見青海王未
果,只得灰溜溜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但如今的吐谷渾似是已然陷入死局。伏俟城中皆是些老弱病殘,壯丁多流竄城外,劫
夥為生。樂無異好不容易入了客棧,原本要休息,趴在榻上翻來覆去,心中卻全是那客棧
老婆婆憂心忡忡的臉。思忖三番,偃師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就這燈火連夜將一套引導冰
川水入城的大型偃甲裝置圖趕製了出來。待他反復查驗比對資料,天已然大亮了。
樂無異身心憔悴,抱著枕頭又睡了一整天,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卷裝置圖,去見青
海王——這兩年樂無異在西域諸國聲名大噪,狼緹勢力也遍佈蔥嶺南北,各國自然也都對
狼緹首領的弟弟青眼有加。青海王見了偃師的圖紙,果然大為讚賞,即刻通知工匠開始動
工,樂無異不放心,便也留在了吐谷渾,時時監督工事。
十日後,一隊中原商客自西北而來,進入伏俟城中——這隊人馬馱著烏孫的地毯,帶
著成色上好的足赤黃金,馬匹皆是驍駿,一來便包下了城中的最好的一處住所,白日裡四
處尋覓生意,出手闊綽,夜裡又是通宵地飲酒作樂。
餓了一冬的鮮卑人,有些坐不住了。
然而這一切,都是樂無異所不知道的。
*
朔月之夜,天際黯淡無光,樂無異忙碌了一天,早已是筋疲力竭。偃師心中盤算著明
日的工程進度,只想好好洗個澡,舒舒服服地躺到氈墊上去睡一覺——但如今伏俟城中水
源短缺,他竟有十來天沒洗過澡了,所幸眼下天氣酷寒,否則還真要捂出一身的酸臭和蟲
子來。
這幾年大漠裡來來去去,樂無異其實早就習慣了這顛倒的日子。雖說狼緹在西域十分
富足,每回長安,家中也能資助他良多,但這大漠狂沙之中,生與死有時僅僅一線之間,
好運和經驗,並不是用金錢能夠換來的——面對這茫茫的沙海孤煙,偃師只越發感受到人
的生命是如此地脆弱,如此地不堪一擊,又如此地絢爛奪目。
他便這樣拖著頹廢的身體一步步地往客棧走去,夜色之中,偃師敏銳地察覺有人尾隨
而來,黑影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顯然並非善輩。樂無異留了個心眼,在距客棧有兩巷之隔
的地方,直打了個彎,沖著另一處民居走去。
然而仿佛真正是他誤會了一樣,這群黑影並未跟隨於他,而是避開了他的腳步,徑直
地朝著客棧去了。樂無異疑竇頓生,忙放輕了聲響,向著客棧而去。
客棧中早已是寂寥無聲,那群黑影中的兩個飛身躥上房梁,有些把守住了院牆。其餘
人徑直沖上前,一腳踢開了客棧大門,一哄而入。
偃師大吃一驚,又不敢貿然行事,只能在不遠處藏匿,以期摸清動向——不消片刻,
客棧中便傳來了叫嚷與打鬥聲,一時之間整條街區變得燈火通明起來,人聲犬吠嘈雜作一
團,樂無異心中大駭:這是要殺人搶劫!
不容他細想,樂無異加快腳步,向著客棧沖了進去。
然而剛沖進去樂無異便被兩名黑衣客一左一右夾攻起來,偃師持劍一時難敵彎刀,伸
手想要驅放偃甲,卻被黑衣客緊身壓制住,無法施展,纏鬥許久,竟是再也不能往裡衝。
情急之下,他竟大喊起來,「我乃是青海王座下之客,卻對我刀劍相向——你們鮮卑
人就是這樣待客的嘛!」
誰想那兩個黑衣人竟越逼越緊,樂無異僵持不下,又不能抽空用法術或者偃甲,心中
焦慮起來,不想竟有人趁他分神,一步跨入他身後的範圍!
「你是誰……」
偃師想要回頭,卻被來人擊中後頸,一陣刺痛從脖頸猛地紮入全身,震得樂無異登時
麻痹,一下癱倒在地上。
*
樂無異在幼年,被誘拐劫持早已不算什麼新鮮事——長安富商、定國公之子,父母千
嬌萬寵,恨不能將所有的最好都加諸於身,這樣穿金戴銀的孩子,在惡徒的眼中端的是一
隻肥羊。然而隨著他歲數見長,功夫也超出常人許多,便再沒了這樣的煩惱。
所以偃師此刻萬萬不曾想到,自己竟會被劫持,還和這隊奢侈的中原行商一同,被關
進了這個地窖之中——地窖內一片昏暗,只擺放著一些陳穀麩皮,微微有些發黴的腐味。
樂無異起了身,才發現一整支商隊竟都端坐在這間穀倉之中,神情坦然,仿佛在等待
著什麼一般——樂無異從未見過見普通人能這般處變不驚,心中頓時疑竇叢生:這些人,
當真是普通的行商嗎?
這樣思忖著,樂無異連忙眯著眼將這隊商賈細細打量了一番:昏暗的光線之中,並看
不清他們身上細節,但這幾個人體型卻都相差無幾,豹頭環眼、膀大腰圓,手掌更是寬
大,分明不是西市行老,而是一群練家好手。
可既然是群練家,又為何會乖乖束手就擒?
樂無異一時之間沒了頭緒,腦中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噴湧而出,不知怎麼地,竟忽然
有一句爆炸一般地響起了來:
「若是他要以此為旌開戰,確實也很麻煩……但回鶻眼下似乎,並沒有足夠的兵力,
那骨力欒吉是想……
「要吐谷渾嗎?」
難不成!?
樂無異心中駭然:這些人是回鶻派來的內探,正裡應外合,攻陷伏俟城嗎?
*
冬狩圍獵臨近尾聲之時,武灼衣接了封斥候密報,他略一沉吟,隨即便往天子大營而
去。彼時天子正在查點諸軍屯守,準備調營拔戶。見武灼衣來了,便圈了兩人給他看。武
將軍略看了一下,見二人皆是百草谷門下,秦煬的親信,心中頓時明瞭大半,連忙作揖
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西域之患,不如將把控回鶻之事交給聞人將軍,她曾經在西域也待
過兩年,於各國事務也都熟稔一些,羽林之事,便交給王老將軍去辦吧……」
話音剛落,他忽覺自己失言,連忙下跪道,「臣與王老將軍私交爾爾,並無培植黨羽
之意,還請陛下明察!」
夏夷則自知他為人忠厚,竟忍不住覺得好笑,「無妨,你是朕的大舅子,你都信不
過,朕還信得過誰呢?說吧,可是那『商隊』有什麼消息了?」
武灼衣雖未被訓斥,心中卻如千鈞重壓,惴惴不安——少年天子行事向來雷厲風行,
雖言仁孝治國,但那背後的狠辣手段他確實十分清楚——驃騎大將軍不敢怠慢,連忙將斥
候所報交予皇帝。夏夷則懶懶接了,只瞟了一眼,見大體無礙。唯讀到最後一句時,忽地
橫眉立目起來,「什麼意思?樂無異不是十六日之前便離了此地——即便按著時日來算,
眼下也該到捐毒故地了吧?」
武灼衣微微抱拳道,「臣之斥候回報,說樂無異留在吐谷渾為他們做飲水灌溉的偃
甲……只怕是擱置了回程的時間。」
帝王將那張密報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他簡直……!」
夏夷則氣急敗壞,雙肩忍不住地聳動起來,他只覺得喉嚨連著心口隱隱發疼,再也說
不出話來,只能懊惱地不停皺眉頭:一時間頭腦仿佛爆炸一般地轟鳴起來,他忽然恨不得
將眼前的這遝奏章文牒通通扔出去,把龍袍從身上撕扯下來,只仗一把長劍便沖出去——
反正這三軍之中,真正能攔得住他的人,大抵也不會阻攔於他。
但是他竟是不能。
當他坐在這裡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李焱了。是李焱,他便只能穿著這一身的枷鎖,
坐於高塔之上,假裝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聖人,將一顆心懸在天下社稷之間;是李焱,他
就只能放任這個他一手製造的計畫進行下去,最終殺死他最不忍心失去的那個人。
他忽然地,從來沒有這麼痛恨自己,身為李焱。
……可是選擇成為李焱,是自己的決定,他原本是有別的選擇的。
那憑什麼!如今卻!沒有了選擇呢……
他憑什麼!一旦選擇做了李焱,就不能再成為夏夷則!
他緊緊攥著衣襟的手掌心冰涼,在這樣的寒冬臘月裡,卻滲出汗來。夏夷則只覺牙關
咬得生疼,但他卻忽然地沒了任何感覺——末了,天子猛地站了起來,「聞人將軍呢?」
「正在調撥三軍拔營,要讓臣叫她來嗎?」
「不用,」夏夷則擺了擺手,「你去通知聞人將軍,你為主將,她為先鋒,現調三千
人馬,圍攻伏俟城。」
武灼衣大驚失色,「陛下……!按照原本的計畫,該是由那些『行商』被處死之後,
我們再發兵征討不義之君……現在貿然出兵……」
夏夷則忽而狠狠地瞪他。武灼衣只覺渾身一涼,那眼神冰冷得不像是他認知中的聖
人。年輕的君王終於歎了口氣,道,「武將軍,朕乃是修道之人。修道所求,不過長生不
老,如今朕之子民,為朕求到了可長生不老的靈丹金桃,朕有何理由不取!」
「青海王扣押朕的金桃……武將軍覺得,朕可是沒這個理由發兵嗎?」
「陛下,」武灼衣仍是抱拳道,「此戰講求仁義……怎可因為區區金桃……」
帝王的神色忽然沉了下來,那雙黑黢黢的眼仿若冰封一般,連一絲光線也照不進來。
武灼衣被這神情駭了一跳,只得噤聲。
沉悶了許久,年輕的天子長歎了一聲,用顫抖的聲音緩緩道,
「便讓朕……為他……做這一回昏君吧……」
他忽然像是沒了力氣一般,一下又癱軟在了坐榻之上。
*
樂無異按兵不動。
他盤著腿坐在原地,一邊小幅地摸索身上遺留下來的東西,一邊思忖著下一步的策
略:這群人大抵是對他有些瞭解,腰帶上一大一小兩個偃甲包都已被人卸了去——但還
好,左小臂上還綁著些簡單的偃甲鎖扣,要拆開地窖的門,應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樂無異這麼想著,索性站起了身,貓著要朝地窖口一路摸索過去。不想剛踏出兩步,
忽然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朋友,你要上哪兒去?」
喊他的人坐在黑暗的最深處,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帶著一些關內鄉音的官話,樂
無異扭過頭來,試圖在黑暗中辨認清楚對方的面孔。他不是回鶻人,樂無異在心裡下了這
樣的論斷。
「你是誰?又憑什麼阻止我開鎖?」
「出去?」那人冷哼一聲,「要出去,現在恐怕不是時候……還請閣下再耐心地等待
個三五日,待商隊被俘的消息大肆傳揚出去,再出逃也不遲。」
樂無異忍不住地皺了眉,語氣中帶了幾分挑釁,「你們不是商人……」
「朋友何以見得?」
樂無異心知他言中,連忙抬高了聲音道,「我原本還在想,你們是不是回鶻派來的探
子,準備同你們的可汗搞裡應外合,夾擊伏俟城的。現在看來,應該不是了……那讓我想
想,你們是什麼人?」
那人身形一動,便要從黑暗中起身,樂無異趕忙又開口道,「吐火羅?」偃師隨即搖
頭,「不對,聽你們的口音,都是天朝人對吧?是你們的陛下派你們來的,我可有說錯?
」
來人果然一滯,「朋友,若你的話不說得這麼明白,或許我還能放你一條活路。」
「活路?」樂無異站著沒動,只以一隻手暗暗摸動了腕上的偃甲機關,蓄勢待發,「
只怕真像你說的等上個三五日,青海王就要把你們處死了吧?到時候大旗一打,你們就是
戰爭的由頭——你是他們的長官?難道你有沒有問過你手下的兄弟,願不願意同你一起
死?」
那人冷冷笑道,「我的兄弟未必都會死,但你阻礙這個計畫,我怎麼可能留你不死,
否則我沒法向陛下交待。」
樂無異眼珠一轉,放輕了聲音道,「你別急呀,如果我說,我有有個方法,可以讓你
們一個不死,也能向你們的陛下交待呢?」
那領頭人忽然有些震驚,他又向前邁了兩步——樂無異聽力靈敏,一下察覺到對方急
促的心跳,偃師知道,懷疑和震驚已經沾染在了他的腳步聲中——那人用粗啞的嗓音說
道,「你打算怎麼做?」
樂無異決定抓住這一絲來之不易的妥協,他連忙開口道,「襲擊你們的這群人,不是
普通的亡命之徒,他們身手都不錯,因此我想……你們一定是帶著什麼東西,啊不,應該
是你們放出風聲去,讓他們知道你們帶了一樣重要的東西,才讓他們對你們起了歹心。」
終於,黑暗中有人按耐不住地小聲叫嚷了起來,「我們從薩秣建來,帶回了金桃!」
……又是金桃。到底這個金桃,是個什麼東西啊?
樂無異在心中嘟囔著,嘴上卻也沒停,「你們對外是這麼說的吧?那個金桃,聽起來
好像很多人都想要,對嗎?
「這群來襲擊你們的人認得我,知道我的偃甲包裡有厲害的偃甲,所以才把我的包給
拆走了——在伏俟城裡,知曉我偃師身份的人,大約也只有青海王身邊的死士了。所以想
要金桃的人,是青海王對嗎?」
那首領冷哼一聲,「朋友,你究竟想怎麼樣,直說吧。」
樂無異笑了笑,「他們也只是認識我,卻不知道水利工期緊張,需得有我在場監工。
我只要上去同他們說,他們肯定會放我走——畢竟吐谷渾缺水的事兒才是當務之急。
「明天只要我趁他們換班的時候,把你們混在工匠堆裡,從此處帶往工地,還不是輕
而易舉的事……」
偃師嘴上說的輕鬆,然而心中卻暗暗直打著鼓。樂無異當然知道這個計畫的風險,但
再大的風險,總也好過在場的所有人白白喪命——思忖再三,偃師反倒坦然起來——鋌而
走險總也好過坐以待斃。
「我憑什麼相信你,」那首領站著不動了,他身軀高大,在微弱的光線中投下一片墨
黑的影子,「就憑你一個小小的偃師?」
樂無異沉了沉氣,定聲道,「憑我是樂無異,定國公之子。憑我是偃師謝衣的弟子,
憑我現在就能打開這扇門。」
重重的腳步聲猛地壓在木質的板材上,聲音隨著木紋擴散開來,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
裡,那樣規律的聲響,仿佛是部隊行軍的動靜——緊接著是鮮卑人焦慮的土話。樂無異行
走西域這麼多年,各族話多少也都聽得懂,忙豎起耳朵聆聽。
「……是軍隊!圍住伏俟城了!」
「這臘月寒冬!怎麼可能有人打仗!哪裡來的軍隊!」
「打的是龍旗!是天朝……!天朝的軍隊啊!」
*
火光將伏俟城照得通紅,漆黑的天空也被烈火點燃了,烏雲像是緊跟著燃燒起來了一
般,顯露出血一樣的紅色。緊閉的城門豁然洞開,四邊忽地冒出數百士兵,手中皆提著提
著寒光閃閃的兵器呼嘯而來。伏俟城的弓手根本來不及準備,就被登雲梯上的步兵削掉了
腦袋——吐谷渾屯兵不過千餘,大多又是騎士出身,本就不擅城戰,此刻更是被漫天的箭
雨打得四下奔逃,殘兵恐慌地在城內流竄。
佔據了城牆的天朝將士將吐谷渾的白虎幡通通卸了下來,不消片刻,城內城外都豎起
了黃底黑紋的盤龍旗。
那扮作行商的二十多軍人剛跟著樂無異離開了地道,為首的忽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
領,惡狠狠喊了起來,「帶我們去拿武器!」
樂無異盤算了一下偃甲包的大約方向,只得帶著他們往軍械庫去。前腳剛進了庫房,
偃師便氣得差點破口大駡——他的偃甲包竟被隨意棄置在了一堆破銅爛鐵之中,樂無異撿
起偃甲包,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便要往身上安,那頭領又是猛地揪住他,怒吼道,「行
了,給我滾出去!」
樂無異一把甩開了他,兩隻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冒出火光來,「現在出去做什麼?雙方
軍隊俱在城郭交戰,你們暗伏城裡並無戰可作,難不成還想對平民婦孺下手嗎?」
那首領冷冷一哼,「你若不來,那就留在這裡做個懦夫罷!弟兄們……隨我殺出去!
與將軍匯合!」
樂無異高聲抗議起來,「你們……!城中皆是些白丁!你們不要……」
他一人低微的抗議顯然不奏效,那群軍人各自撿了兵器,高聲怒吼著衝了出去——樂
無異氣得直跺腳,急忙裝好偃甲包便匆匆地跟了出去。
他前腳剛走出碉樓,牆角處就立即衝出幾個神色驚惶的吐谷渾士兵來。他們見了樂無
異一時慌了神,竟不分青紅皂白,提刀便向他衝了過來。樂無異左躲右閃,一把扔出鉤
爪,將那幾人死死纏住,趁著機會便竄進身邊一條小巷中。
又一個逃兵衝了過來,用鮮卑話大喊著,「還要命的就給我閃開!」
樂無異側身一避,身體便向前猛地一傾,掌風一下劈在那人腰間——那逃兵抽搐一
聲,一下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一路上趁亂逃跑的鮮卑士兵和殺紅了眼的漢軍接連不斷,偃師一面伸手將他們一一放
倒,一面挨家挨戶地去敲鮮卑人的大門,引著那些老弱婦孺往城外奔逃——這些人並不認
得他,樂無異費了不少功夫才說服他們跟上自己出城。
偃師帶著二十多人往城郭西北的一處隧道狂奔,那裡原本是方便工匠前往水利工地的
臨時出入口,現在卻成了絕佳的逃難之處。樂無異指揮著他們往隧道裡鑽——倏然間,西
北小門轟然被撞開,一路重甲武卒轟然衝了進來,為首的百夫長見了那一隊吐谷渾平民,
竟徑直衝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樂無異連忙扔出兩組巨型偃甲,橫擋在軍士與平民之間,他反身揮手示意身後的鮮卑
人迅速爬進地道,一面側身從兩組偃甲之中走了出來,壓著嗓子厲聲道,「天朝向來治軍
嚴謹,你們……為什麼妄圖傷害平民!」
這百餘武卒被巨蠍一般的偃甲駭了一跳,紛紛遲疑著不敢上前。那百夫長啞然片刻,
方才怒吼道,「我等奉武將軍之命,封鎖一切離城通路,你這……莫要阻攔!」
「所以你們就能傷及平民了!?」樂無異怒視他們,「他們都手無寸鐵!行軍打仗我
管不了,但至少也得確保了平民的安全……你們再……」
那百夫怒而拔刀,霜刃直指樂無異,「讓開!」
偃師怒極反笑,「喂,你以為我現在不動手,是怕了你們嗎?有種你就過來啊!試試
看我能不能擋得住!你們是兵他們是民!欺負他們還有理了嗎!」
那百夫長被他這般嘲諷,氣急敗壞,再也忍不得,提著刀便向樂無異衝了過來——偃
師心中早有成算,他驅動著偃甲並不忙著閃躲,便只等著他朝自己攻來。
倏然,一柄冰藍飛劍無聲而來,一擊直打在那百夫長手中,那人吃痛,慘叫一聲,長
刀應聲落地。樂無異只覺那招式眼熟,忙轉過頭去——
來人騎在那匹白龍駿馬之上,身上只綁了件簡單的繡金裲襠,下擺的黑袍上繡著十二
紋章,身後跟著好幾人,皆是身著明光的朝廷大將。那百夫長見了來人,忙不迭地跪了下
去,底下的武卒也跟著匍匐了下來,戰場霎時死寂一片。
英俊的天子滿臉怒容。
「你是歸誰都統,竟敢在此戕害平民?」夏夷則厲聲呵斥他,不等那百夫長回答,他
便打著馬朝樂無異款款而來——偃師見了他,登時沒了火氣,搔著頭尷尬地笑了。
天子見他這般討好的笑容,心中竟是怒火九重,呢喃半晌,方才開了口,「你……為
何要留在這裡……」
樂無異少不得又是撓頭,「那個……夷則,我不會是,又壞事兒了吧?」
怎麼每次見他都是這般憔悴的模樣。
無關緊要的思緒飛入夏夷則的腦中:明明是個富可敵國的錦衣公子,偏生要來過這種
苦日子,若不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帝王險些都要認不出他來——渾身上下沾滿了煤灰和
稻草,整張臉泛著黃,面容憔悴,卻是甘之如飴的模樣,還這般地朝著他笑。
簡直是……
天子再也忍不了了,他側身下去,在眾人的目光中一把撈住了偃師的腰帶——樂無異
驚詫地大喊起來,「夷則你做什麼?」——將他提上了馬。
「你臭死了。」
皇帝皺著眉說。
*
戰事過後,天朝大軍開始了有條不紊的清理工作。伏俟城的血污迅速地被沖刷乾淨,
白虎幡紛紛撤下,金黃的天朝龍旗在風中獵獵飄揚。天子站在青海王宮殿的臺階之上,越
過一級級的武將恭敬的神色,望向遙遠的大漠。夏夷則忽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疲倦——他
忽然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厭煩:以鮮血攫取的權力仿佛是一把高懸頭頂的利劍,時時地在警
醒著他:他曾是這樣對他的兄弟、如今又是這樣對待他的臣屬之國,總有一天,也會有人
這樣對待他。
血紅色的言靈偈仍舊糾纏在他的右手,多年消散不去。他是不信的,即便要信,他也
想要與天去爭上一爭——如今他是天子,誰又能從他手上攫取什麼。
但他所擁有的,都是屬於李焱的;曾經屬於夏夷則的東西:他親密的摯友,想要守護
的人,早就不復存在……他原本夢想的一切,原本得到的一切,最後又由李焱親自拱手送
出了他的世界。
大概已經,做不回夏夷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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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60.225.127
※ 編輯: retsuya001 來自: 1.160.225.127 (01/18 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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