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高調的怪咖與低調的怪咖 第四章(下)
這學期熱學開在理學院前棟,任課教師是公認最嚴格的陳宗山教授,點
名三次未到就死當,然後他節節點名──意思是,不用妄想點完名偷跑。開
學第一個月時,尤召就把翹課額度用光,現在每週都得乖乖來上課。
下午C五六的課,尤召午飯都沒吃,辛苦爬到五樓教室。正疑惑怎麼快
上課了還沒開燈,熱學的TA就從門內走出來對他說:「同學,今天停課喔,
教授去德國參加研討會了。」
「喔,好,謝謝。」尤召愣愣道謝離開。他回想上週,教授似乎有說過
研討會這檔事,只是他三節課都在半夢半醒間,導致今天完全忘了。同時尤
召也想起,這停課是要補課的,下週六的早晨似乎不會太美好。
前陣子學校擋不住眾多住宿生的抗議,解掉了網禁,既然停課,尤召自
是回寢打電動。下午一點了,起床到現在粒米未進,尤召肚子很餓,想買點
東西果腹。
尤召堅定地朝著宿舍前行,看著路邊的店家卻猶豫不決,滷肉飯吃膩了,
拉麵有點貴,關東煮吃不飽,手捲不划算。思來想去,在他決定吃自助餐的
同時,才發現自助餐店面早落在五步後。
還要回頭有點麻煩啊……尤召繼續邁開步伐,最終甚麼吃的都沒買。
這時間許滿釗一般都不在,尤召很自然地直接轉動寢室門把,推開門的
一剎那,他心底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覺。而出現在眼前的東西,也的確很怪。
那是一隻奇異的怪獸,有兩條白皙的長腿,雙腿間嵌著一個背影,背影有著
尤召很眼熟的屁股。怪獸躺在床上,兩顆頭扭向門口,四隻眼睛驚恐地睜大,
直直瞪著他。
尤召說:「不好意思,你們還需要多久?五分鐘夠嗎,還是三十分鐘?
……一小時?」
比較漂亮的那張臉半張著嘴,多半是被嚇到說不出話。另一張臉的臉色
堪比暗物質,開口道:「我給你十秒,再不滾我就撕爛你那張嘴。」
遇上這種事,尤召全無半分尷尬神情,倒像是在閒話家常,笑著說道:
「這也是我的房間,你也不是我的誰,我沒有必要聽你的命令,你用強勢的
語氣反而容易收到反效果。你應該要和我說:『我幹得正爽你先別來打擾我
會軟屌。』這樣同為男性的我深刻體會你的痛苦,才會心甘情願的離開。」
這奇特的反應讓床上的兩人俱是一愣,他們還傻在那兒,尤召又說:
「不過我很善體人意,你不說我也能理解的,祝你們玩得開心。」說罷俏皮
地眨了眨眼,關門離開,留下錯愕的兩人。
許滿釗本就是今日心情不好,才難得地偷帶女人回寢,沒想到弄巧成拙,
現在興致都給攪沒了,退出女人身體,三兩句話將人給打發走。
而此時的尤召有宿舍歸不得,窮極無聊之下,跑到計中消磨時間。其實
他家就在本地,只不過交通不太方便,離學校約兩小時車程。若非今天是週
二,他早直接回老家,哪還要在學校浪費光陰。
計中不准安裝遊戲,DOTA是沒機會了,尤召就隨便找幾個網頁遊戲玩玩。
也許時間正在減慢的學說是正確的,他遊戲玩無可玩,覺得半輩子都快過去,
時針才前進一格。實在是無事可做,時間多到沒地方花,他刷退電腦,決定
前往圖書館。
學校圖書館不算大,但比之地區性的小圖書館,登時顯得富麗堂皇。尤
召去圖書館也不是為了看書,只是那裡安靜,適合睡覺。這人在校四年半,
進圖書館的次數屈指可數,是以直到站在圖書館大門前,他才了解到自己錯
得離譜。
圖書館共四層,第一層的大廳屬於圖書館的一部分,卻相當吵鬧,有許
多同學在此討論報告、吃飯,說是圖書館大廳,倒更像交誼廳。噪音延著樓
梯往上爬,二樓因此遭殃,可悲地成為交誼廳第二。
尤召不得已上到三樓,三樓清靜許多,可惜他來得太晚,每個位置都坐
著人。第四層是地下的自習室,專門開放給同學溫書,相當安靜且不缺空位,
但地下室入口在後門,尤召很懶得繞過去。
睡覺方案正式畫叉,他改實行計畫B,開始煩惱該吃甚麼好。
走在人行道上,尤召感慨萬千,他大一甫入校時,還抱怨過人行道磚裂
沒人管。而今,金錢水泥紅磚不復存在,鋪著的是高壓水泥磚,磚頭紅灰相
間,裡頭參著礦物,在陽光下閃爍光芒。他從學校側門逛到學校正門,再從
正門逛到側門,還是想不出吃啥好,乾脆轉向繞進學校,來個校園巡禮。
匆匆路過工學院、理學院大樓,尤召簡直把整個校區晃過一圈,總算又
耗掉三十分鐘。
尤召很疑惑,他努力地嘗試做些別的事轉移注意力,可腦海總是不斷閃
過方才活色生香的畫面,那汗涔涔的背脊彷彿就在眼前。他不禁覺得,自己
在外面無聊到快升天,室友在嗶──裡面爽到快升天,好像怎麼想都不太合
理。
尤召二話不說,調頭朝男宿方向走去。
十幾分鐘的路程,尤召全在思考等等該怎麼應對許滿釗,列盡一切可能
方案。回到寢室,他躊躇滿志地打開門,房裡卻已沒了人,留下的只有大家
心照不宣的味道。尤召打開窗戶,開啟電風扇,把這惱人的氣味吹散掉。他
沒有去找人,一邊玩遊戲,一邊等他的好室友回來,然而他不知道,這又是
一次冷戰的展開。
※※※
說起冷戰,尤召數不出來他和許滿釗究竟戰了幾次,因為他根本搞不懂
哪些是冷戰,哪些不是冷戰。在尤召的眼中,許滿釗友善與否,他都分辨不
出差別。反正,總之,許滿釗又不回寢了。
許滿釗也不是沒想過回去興師問罪,但是尷尬。私自帶人到寢室的是自
己,沒把門鎖好的也是自己,似乎沒甚麼立場發飆。而且他光是猜想,就能
肯定自己一定會被某人的神發言氣個半死,索性避不見面,對彼此都好。
一人住兩人房,空間又大又舒適,尤召習慣了許滿釗的缺席,漸漸也不
再認為許滿釗「討債」,而是感謝他這麼慷慨大方。不過對於「開門見喜」,
他仍是小生怕怕。
尤召音樂賞析課找沒許滿釗,打手機也都是忙音,他便請劉信代為傳話:
「要帶女友來寢室打砲可以,麻煩事先會知一下謝謝,另外別再忘記鎖門。」
至於對方有沒有回應他不清楚,因為籃球聯賽將在幾天後舉行,校隊訓練時
間拉長,要遇到人難上加難,尤召也沒不知趣到為小事跑去打擾。
距離學期結束尚有月餘,尤召系上已在準備畢業相關事項,五月底舉辦
老人歡送會,尤召亦在邀請之列。大五的他去年就被送過,今年再度參加,
時間還沒到就跑去辦活動的會議室,準備好好白吃白喝一頓。活動辦在禮拜
五晚上,他以為自己會第一個到,沒想到劉信正站在會議室門口。
劉信也看到尤召,苦笑著說道:「學妹說還沒好,等等才能進去。」
「啊?」尤召直接開門,「天氣有點悶,而且這邊附近都是辦公室,沒
地方坐,你真的要傻站在外頭嗎?我們先進去坐著吹冷氣,學弟妹們一定不
會有意見的,畢竟送舊的主角就是我們這些老人啊,不用擔心啦。」說著就
大步邁了進去。
會議室裡的學弟妹都吃了一驚,其中一個學弟走過來,為難地說:「學
長,不好意思,活動還沒開始……」
「我覺得應該沒有甚麼關係吧?我們就進來休息的,不會影響你們的準
備,而且如果你們需要幫忙,我也可以協助。不過以我以前的經驗,其實送
舊也沒要幹嘛,就是準備一下餐點和確認參加人員,啊,還可能會辦一些社
交團康的小活動,基本上應該都不是甚麼非得保密的事情。」尤召轉頭和依
然在門口的劉信招手,「快來啊。」
憑良心說,學弟自己也知道送舊活動沒啥特別的,可是重要的是那份心
意,尤召把這些事說出來,多少就像否定他們的準備一樣。吳瑩君恰巧也有
來幫忙,看到尤召又把人惹怒了,便跳出來和劉信一起好言解釋,才算把事
情揭了過去。當然不會讀空氣的傢伙甚麼也沒意識到,反正人家放他進來就
好。
尤召隨意揀個位子入坐,劉信跟著拉開隔壁的椅子,兩人多少算有共通
話題,開始閒扯淡。
「Star你畢業後有甚麼打算?你成績很好吧我記得,要繼續讀研究所嗎?
還是已經找好工作了?」尤召問。
劉信笑著回答道:「嗯,我已經推甄上天文物理所了。」
天文物理所?他們學校物理系上去只有應物所。尤召嘆了一聲道:「唉,
叛徒。」
這句話只是玩笑,劉信不至於分辨不出來,他說:「沒辦法,萬物的緣
起──不是單純的物種起源,而是物質本身的出現──不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嗎?」
「喔喔,形上學。」尤召跑去給自己倒杯水,邊喝邊問道,「你怎麼不
考哲學所?不過Star唸天文所也好,否則太對不起我為你取的名字了。是說
你跑去別的學校系主任有沒有挽留你?你這麼優秀,絕對是絕佳的勞動力,
把你放跑了他現在一定很扼腕,哈哈。」
早就習慣尤召飄忽不定的主題,劉信一個個答道:「主任有和我談過,
但學校幾個老師主要的研究方向都和我想做的不同,也只能對他不好意思了。
至於哲學也很有趣,只是物理對我而言更實際一點點。」
尤召道:「感覺你想走高能……不過也是啦,唸物理誰對高能沒有憧憬。
所以你是要做實驗還做理論?有想過找哪個教授嗎?」
劉信點點頭,說道:「嗯,梁余光教授。」
「Wow,你選個這麼硬的?他很有名耶,我聽說他收學生標準很嚴,要
先唸過他的paper,場論也要會,而且可能讀很久。你直攻PhD還比較划算,
不然考GRE出國唸也不錯。」
十分難得地,劉信的笑容帶著一絲淡淡的得意,「現在反悔可能來不及,
梁老師已經收我了。而且梁老師是國內研究String的權威,我之前就看過不
少他的論文,一直很想跟他。」
「String……我的天。我近代物理幾乎都被當過兩次,有心理陰影,無
法理解。」提到近代物理,尤召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旋即轉移話題,
「對了,你前幾天不是還在打球賽?結果如何?我上次看到許滿釗裸體,身
材好好,果然是你們打球練出來的吧?」
近代物理是尤召不願提及之事,五月中的校際聯賽則是劉信的傷心處。
雖說是校隊,但他們都是一般生,成績平平,打UBA這種全國性大型聯賽,
最高擠進甲三級前32強。五月中的校際練賽是某學校主辦,參賽學校沒UBA
那麼多,也有十來所。各個學校的實力如何,大家早有個底,本來劉信他們
預計能保前八──望冠是必須的──結果第一場就被淘汰。
生活不是漫畫小說電影,它確實有可能比那些虛構的劇情更離奇,可在
多數時候,它都是一視同仁的殘酷。劉信安慰自己重在過程,卻依舊無法欺
騙自己說不在意,畢竟那是他大學最後的尾聲,誰都想要有個漂亮的完美結
局。只是劉信也是個理智的人,提得起放得下,他坦然道:「第一戰就輸了。」
「啊。」尤召不小心碰翻了水杯,他隨手拿衛生紙擦桌子,同時沒心沒
肺地道:「那也不錯,回憶深刻程度應該不亞於奪冠。痛苦總是比快樂更難
以磨滅,這樣以後你們重聚時,談及最後一場球賽,大家腦海裡必然都能浮
現出鮮明的影像,一同重溫大學時光。」
「呵呵。」劉信笑了,笑得很開心,這樣的解釋他真是聽都沒聽過,
「說得也是。」
兩人話家常好半天,其他人陸陸續續抵達,待多數人到齊,歡送會正式
展開。學弟妹們播放悉心剪輯的投影片,有系上教師對學生的期許、大四生
四年來的生活照、學弟妹對學長姐的祝福,簡單而溫馨。
物理系想延畢很簡單,不想延畢也由不得你,這屆大五近二十人,和大
四的各據一方。劉信很自然地融進了大四人群,尤召卻游離在兩者之外,除
了偶而和來幫忙的吳瑩君談兩句,其他時間都在吃東西。學系因素,他們系
九成是男性,聚會免不了喝酒,到了歡送會結束,一票人再約居酒屋續攤。
劉信菸酒不沾,婉拒邀請,尤召沒人找找了也不會去,於是兩人一道走
在通向校門口的路上。
「你們這屆有多少人延畢?」尤召問。
劉信想了想,回答道:「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物理系的宿命。」尤召又問,「那四年來有幾個休學?」
「八個吧?」劉信皺眉思考,「或許更多。大一的時候和同學比較陌生,
有人休學的話我絕對不會曉得。」
「哈,那我贏了!」尤召眉飛色舞,「我這屆加後來轉進來的,有十一
個讀不下去。」
這時,校門口近在眼前,劉信要回租屋處,尤召打算搭車回老家,兩人
就此分手。臨去前,劉信倏然想起甚麼,開口道:「學長。」
尤召停下腳步,目光中帶有詢問之意。
劉信說:「學長,你今天對於球賽的評論,最好別和小刀說。」許滿釗
得失心重,非常介意這次比賽結果,聽了尤召的說法不抓狂才怪。
尤召笑道:「嗯,他好久沒在宿舍出現了,如果我有機會遇到他的話,
我會注意的。」
分頭走了一段,尤召發現忘記帶鑰匙,他掙扎許久,終究拋下近在眼前
的公車站牌,循著男六舍的路而去。
在寢室門口,他解開密碼鎖,還沒轉動把手,門就輕輕往後打開。尤召
嚇一大跳,探頭進房間瞄了瞄,甚麼人都沒有。
這是怎樣?撞鬼嗎?唯物主義者尤召同學膽子反而大了,推開門,要好
好一探究竟。房間內沒有甚麼異狀,他改檢查門鎖,果然,問提出在卡榫上。
宿舍用的是青銅喇叭鎖,有點氧化,尤召轉了轉握把,卡榫才彈出來。
謎團解除,尤召乾脆俐落地拿鑰匙離開,途經宿舍管理員室,順便申報
修理門鎖。他在填寫資料的時候想到,或許那天也是門鎖出問題,而非許滿
釗不鎖門。尤召聳了聳肩,祈禱許滿釗沒有因此留下心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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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邊貼邊重看,總覺得許滿釗命運多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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