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建國高校戀曲 南極熱帶魚 第26-30章
如果成為嘴上說的討厭的人,不是狠狠的抽了自己的嘴巴嗎?
林皓對於自己的看法,沒有到不可一世的程度,也不到妄自菲薄,可是出了這種謬誤,不知道該把自己怎麼擺,更明確來說,他不知道該唾棄自己變成曾經討厭的對象,還是該歡欣鼓舞的慶賀自己突破了舊有的信念。
「煩死了!」林皓輕輕揍了抱枕一拳,上面都是熱帶魚,所以他只敢輕輕打。
回家後他把抱枕隨意扔在床上,余炫程對著那些繽紛的熱帶魚看了許久,好像在思量是否要接受以往的自己。
林皓看他要拿不拿的樣子,一下子惱了:「到底要不要啦?老子特地選了一個漂亮的。」
「你真的沒有美感。」余炫程雙手環抱抱枕,擠壓幾下覺得手感不錯,軟軟的,裡面棉花很有份量。
「老子就粗俗,不然你說喜歡什麼樣?」林皓盤腿在地上,抬頭看站著的人。
「灰色,暗色系。」
他一聽馬上反對:「整間屋子都是暗的,連枕頭都灰,多難看。」
余炫程不理他,茶几被林皓霸佔,他只好倚在窗臺用筆電,月光比房裡微弱的光線明亮,矇矇矓矓照映余炫程的側臉,林皓盯著他看,眼神漸漸迷惘,他很珍惜再次遇上熱帶魚的機會,即使他已和往昔不同,但帶給林皓的感覺沒變。
「你其實沒變。」林皓脫口而出。
余炫程眉頭微微一皺,拔下耳機,正要說話,轉頭看到林皓一雙幽靜的深藍色眼眸,以往波濤的浪花此時此刻靜止了,彷彿抽去深海的發條,波浪撥撩不動,時間停擺。
「以前總覺得你是我的剋星,碰上你,我就不像我了;六年後你仍是我的剋星,滿腦子都是你,感覺你……」林皓頓了頓,從貧乏的語言抽一個貼切的詞表達:「感覺你會啃蝕我,像蜘蛛毒死我,如果逃了你還是會把我抓回來。」
余炫程不為所動,輕聲問道:「聽過納米布沙漠的毒蜂嗎?」
「沒聽過。」林皓對昆蟲沒研究,平常連螞蟻都懶得看。
「牠的毒液可使巨大的蜘蛛麻痺,等到牠不能運動,毒蜂就在地上挖一個洞,把蜘蛛埋進去,產卵在牠身上,當幼蟲孵化出來,那隻苟延殘喘的蜘蛛就一點一點看著身體被牠們侵蝕,最後消失殆盡屍骨無存……」平鋪直敘的述說,言語內含不易察覺的憂傷,或許是為那隻不相干的蜘蛛哀弔。
林皓情緒有些波動,遲疑了一下,同樣以一種哀傷的口吻問:「我是那蜘蛛嗎?」
余炫程倏地回過頭,直視林皓寶石般的眼睛,語氣不容置喙:「不,你是那毒蜂。」
一瞬間林皓的腦袋空轉了,又看見他眼中的憤怒和悲恨,如同夢魘過後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鋪天蓋地的籠罩他,禁錮他,凌遲他,一旦沾染上猶如困獸之鬥,無止盡的輪迴,直到他筋疲力盡頹倒在死路上為止。
真的讓熱帶魚這麼痛苦嗎?
一陣胸悶,他不由自主壓住左胸,感覺喉嚨翻滾著血腥味:「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痛?」
「我的生命被你吞噬,不論過了幾年……」余炫程對著窗外,伸手觸碰窗櫺,空洞的眼神眺望遠方好似期盼,卻沒有一絲希望的光亮。
林皓不信,他怎麼會是凶惡的毒蜂?
壓抑住想要爆發的情緒,他起身收茶几,說道:「早點睡吧。」
他學到了一招,聽不懂的時候迴避他的話,可以防止更多的天書語言。
當房裡只剩浴室的光線,林皓頻頻往床上瞄,看到余炫程雙手環著抱枕,稍稍放心,另外也很高興他接受自己買的東西。
住到余炫程家,林皓的睡眠時間減少很多,平常不時半夜起床看他的動靜,如果發現夢魘要動身抱緊他,等甦醒再去泡杯晚安茶,如果兩人吵架余炫程跑出門,他就會一夜沒睡,或是余炫程又說了什麼難懂的語言,他也會反覆思量,整夜難眠。每天都過著睡不飽的日子,他仍然甘之如飴,剛住進來的時候還不懂是為什麼,現在漸漸懂了。
半夢半醒間,內心的浮躁成為一隻不安野獸,撕裂泛黃的記憶。早該領悟,在六年前熱帶魚生日吻上他的唇角那一刻,他早該領悟。
生日當天熱帶魚要求去淡水玩,只要出外遊玩一定是四人同行,這似乎成為一個潛規則。他們乘坐鄭裕黎的車,一路上林皓看著副駕駛座的熱帶魚跟鄭裕黎有說有笑,他心裡不舒服,好像刺蝟所有毛都直立起來,整個人都快爆炸。
在淡水老街,他特地挑可以抒發鬱悶的遊戲來玩,飛鏢攤上,顧小妍看中了一樣獎品,對林皓說道:「那隻泰迪熊跟之前我送你的紀念商品很像吧?」
泰迪熊是那年顧小妍的校慶的主題,所以任何有關泰迪熊的商品都會成為熱門周邊,許多商品,例如限量音樂盒,製作精緻,她覺得不買可惜,不管林皓喜不喜歡,逕自買來送他,不過林皓還真的跟她料想的一樣從來沒有拿出來過。
「如果帶回家,就能配一對了,你一隻,我一隻。」顧小妍站在旁邊說道,林皓已經舉槍對準牆上的氣球,其實他沒有仔細聽她的話,只想把所有的氣球射破以洩心頭之恨。
不遠處的熱帶魚和鄭裕黎還在說話,林皓一邊聽一邊扣上扳機,順利射了好幾個氣球,顧小妍在旁歡呼,他一概沒聽進去。
他聽進去的是鄭裕黎對熱帶魚沙啞溫柔的聲音:「今年生日想要什麼?」
碰的一聲清脆巨響,氣球應聲破裂,如同內心的鼓譟爆破。
林皓往下瞄準,緊閉著一隻眼,另ㄧ隻眼關注前方,可是旁邊熟悉到想揉進骨子裡的聲音他忽略不了。
「我想要……」熱帶魚輕聲細語,彷彿只說給鄭裕黎聽,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他人不可靠近。
林皓分心了,扣下扳機的?那,他的眼睛往熱帶魚方向看去,最後一顆子彈深入保麗龍,留下一孔難看又深刻的坑疤。
「好可惜喔,林皓你本來可以百發百中耶!」顧小妍面露惋惜,她注意到林皓有些抽魂,擔心問道:「怎麼啦?你表情怪怪的……」
他緩緩轉過頭,望著顧小妍,神遊於外:「真的喜歡鄭裕黎嗎?」
顧小妍愣了許久,回神後苦笑說:「你又不喜歡我。」
林皓呆呆的看著她,最後沒有得到泰迪熊,老闆給他們一隻小狗娃娃,熱帶魚和鄭裕黎也圍過來看。
見到熱帶魚就有氣,但還是把娃娃硬塞到他懷裡:「送你。」
熱帶魚睜著炯炯大眼,非常感動,抱著娃娃,捏捏它的鼻子拉拉小狗耳朵,開心了很久。
「我以為你會送我。」顧小妍看起來情緒低落,林皓當然不會坦承他剛剛其實根本沒聽她說話。
所以他理所當然的這麼說:「今天他生日。」
捷運站前方的公園有表演,四人傍晚在地勢較高的地方觀看,人潮多看不到下面演什麼,熱帶魚個頭較矮,東鑽西鑽一直在找適合的視角。
「哈哈看不到喔?要不要哥哥抱你啊?」鄭裕黎見到他的行為忍不住大笑,伸手還真的要抱。
熱帶魚擋開他笑說:「裕黎哥少亂!」
實在是忍無可忍,林皓抓住他的手臂直接拉往前方:「走,我帶你去看。」
熱帶魚驚了一聲,被林皓帶著穿過人群,半路他突然拉拉林皓的手,吵雜人聲有清脆好聽的聲音:「去那裡吧?」
他指著遠方一處空地,人煙稀少,但是離表演場更遠。
「那裡看不到啊。」林皓說道。
「沒關係,我不想看了。」熱帶魚拉往他的手,往反方向帶,距離表演區越來越遠。
兩人在空地望著遙遠的表演者,林皓不明白他為何要來這裡,但是遠離鄭裕黎他的心情舒坦多了。
「我早知道你不會事先準備我的禮物。」好像有點失望,但是熱帶魚還是笑著說,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有想準備,但不知道要買什麼給你。」這是林皓的真心話,熱帶魚是第一個讓他想為壽星籌劃禮物的人,但不知道從何下手。
熱帶魚樂得開懷,一下子跳到林皓面前:「其實我想要的東西,不用買就有囉!」
「是你最想要的嗎?」
見他用力的點頭,林皓問:「是什麼?」
「你只要不要動就好了。」
林皓還真的聽話站著不動,熱帶魚深呼吸,飛快的接近他的臉龐,眼前的臉孔倏地放大,林皓尚未會意過來,嘴角馬上感受到蜻蜓點水冰涼的觸感,頓時整個身子從頭到尾都麻痺了。
林皓睜大眼睛,蘊含驚訝以及不解,凝視熱帶魚試探的眼神,心跳越漸快速,他看不到自己有沒有臉紅,被一個男生吻了嘴角,內心的震撼無法言喻。
「覺得噁心嗎?」熱帶魚緩緩拉開兩個鼻尖的距離,只有短短幾秒卻像西西弗斯推動岩石那條陡峭的路途漫長,一句簡單的話語如同岩石滾落,那些輪迴中日復一日承受的苦難。
思考不斷反轉再反轉,唇邊清涼的氣味依舊,心在顫抖是為了什麼?
「不會……」這是他理出的結論,不噁心,一點也不。
目光緩慢調到熱帶魚身上,那張極力壓抑恐慌的臉龐,也正用試探的眼神詢問他。
「不噁心,可是……以後別這麼做了。」林皓害怕這種感覺,快要吞噬自己,理智即將崩盤,他將會再也不認識自己。
熱帶魚睫毛顫了顫笑說:「以後不會了,今天我是壽星,才想要特別的東西。」
他的笑容漸漸模糊,成了眼前黑暗的天花板,後來真的沒有,直到現在都沒有了。林皓摸摸唇角,冰涼的觸感已然無影無蹤,回憶如此震撼人心,毫無褪色的悸動和恐懼經過了六年仍然原封不動。
天一亮他睡不著,床上的人還在熟睡,他輕輕的動作,隨意梳洗後出門,憑著記憶坐公車到梁斯常的診所門口等人。
他是為了余炫程而來。
等到太陽快要曬到頭頂上,林皓才看到眼熟的轎車經過馬路,那台車他只接觸過一次,余炫程從中走出來的景象太深刻,就算車的外觀有刮痕,他也記得一清二楚。
果然不久梁斯常出現了,見到林皓站在那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刷卡按密碼敞開了診所鐵門。
「炫程出了什麼事嗎?」鐵門緩緩拉上時,梁斯常問道。
「有我在會有什麼事?」林皓不爽他一開口就是余炫程,僅是在意這個人可以隨意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顯得好像兩人有非比尋常的關係。
機器捲動的聲音停止,梁斯常開了大門走進去,瞟著林皓說:「就是有你在才有事。」
林皓瞪他一眼跟著上樓,到了那天的診療室,梁斯常換上白袍,林皓直接了當的說:「我找不到鄭裕黎,除了找到夢境的內容,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治好他嗎?」
整理白袍衣領的手頓了幾秒,他輕嘆一聲,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情況:「要不然就是讓他自己說,三年來很多療程和測試他都不願做,炫程不是笨蛋,他知道做那些測驗可以窺見潛意識在想什麼,但他不願任何人了解他。」
「那副樣子最好可以讓他自己說。」林皓一屁股坐在貴妃椅,眉頭深鎖,喃喃自語:「到底還有什麼辦法……」
「多讓他回憶過往。」看到林皓如此苦惱,梁斯常知道他是積極的想讓余炫程康復:「你們之間對他來說快樂的回憶,讓他回想起來,這個只有你做得到。」
林皓思索後道:「嗯,我知道了。」
「沒什麼事的話就快走吧,我有病人。」梁斯常打開病歷櫃,拿出幾袋牛皮紙袋。
林皓起身對他說:「我今天找你還有另一件事。」
梁斯常轉頭看他,不解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
林皓鄭重說道:「你說的對,一切的禍源是起自於我的嫉妒心,當時氣得想活活掐死他們,尤其是熱帶魚,我恨死,也痛死,六年來不知道為什麼,但昨天我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梁斯常困惑問道。
「他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林皓勾起輕蔑的微笑,直射的陽光使他的笑容更明媚,每個音節都咬得全心全意:「只要我活著,任何人都別想碰他。」
全世界七十億分之一的特殊人種,只有熱帶魚可以讓林皓忽略自己的模樣,甚至清除了彼此的界線,所以他一腳進入了禁區,那些嫉妒,源自於不想讓任何人共享他,一根毛髮都不行,是他的,熱帶魚的一切都是林皓一個人的。
那是唯一的他,林皓永遠會給予包容,就算妒火燃燒,想一刀斃了他,最後仍舊放他走,選擇遺忘一切。
把所有都忘卻了,忘記他的一顰一笑,忘記他撒嬌的模樣,忘記兩唇相覆,嘴角冰涼,心臟麻痺的觸感……
但是現在回憶灌入,他不會再放棄,也不會再讓他一個人。
林皓越想越瘋狂,回程路上不自覺發笑,笑得全身都在顫抖,命運讓他們再次相遇,就算愛得遍體鱗傷,寧願雙雙墜入地獄,也不會遺留他一個人待在孤寂的天堂。
踏入家門的?那,血液沸騰,眼神癲狂,余炫程坐茶几前打電腦,見他站在門口,目光炯然盯著他,起身問:「怎麼了?」
林皓走向他,與他四目相對,低聲道:「我喜歡你。」
這是六年前夢寐以求的告白,余炫程頓時眼神失焦,驚駭的後退一步,林皓仍是說:「我喜歡你,在建中就喜歡你,現在還是喜歡你。」
余炫程嚥了一口氣,努力將視線對焦在林皓身上,自喃著細碎的絮語,倏地大笑起來,無可遏止的大笑,笑得比林皓還瘋狂,二十幾個飼養箱隨著笑聲振動,不理解人類情感的生物也在嗤笑一個世紀笑話。
「幹什麼?」眼前的笑,猖狂的令人害怕,林皓仍望著他,內心野獸狂燥不已。
他捧著肚子,彎腰笑著:「哈哈哈哈……你知道男人怎麼愛男人嗎?」
林皓戒備的看他緩緩直挺腰桿,逼近自己,就像當年兩張臉靠近的距離,兩人面面相覷,忽然下體被用力撫摸,林皓抽了一口氣,血液再次滾騰。
余炫程的手隔著牛仔褲上下揉搓,靠近他的鼻尖,一邊摸一邊戲謔說:「男人愛男人是這樣,我要摸你的,你也要摸我的,覺得噁心嗎?你做得到嗎?不要沒搞清楚是怎麼樣的喜歡就來挑逗我。」
全身沸騰,林皓感到血管爆裂的衝力,粗魯地抓住咫尺的臉龐,發狠吻住他的嘴唇,余炫程支吾了幾聲,全被嘴唇廝磨的壓力掩蓋,凶猛霸道的吻讓站著的兩人支撐不住,林皓把余炫程推到床上,有了支撐吻得更烈,兩雙唇瓣毫無縫隙緊貼,沒有足夠空氣流入,余炫程的腦開始缺氧,林皓才稍稍離開,喘著氣食髓知味輕輕的觸碰他嘴唇,一點一點舔著,低聲說:「我喜歡你,是這種喜歡。」
林皓壓制著他,居高臨下柔情的問:「遲了六年的愛,你要不要?」
喘息噴在林皓的嘴唇上,灰色的眼眸摻了迷茫的色彩,蒙上一層霧氣,看不出究竟是如何的眼神,他擠出一個像笑又像哭的表情,愴然說道:「如果隔了十年我們才重逢,你也問一樣的問題,重點就不在遲了六年……」
時間不是問題,六年來的不聞不問,或是十年,亦或是二十年,不相干的兩人各走自己的路,三十年呢?四十年呢?甚至入了土,從未主動找過他,區區一個學分就讓他拉下臉相求,那他的苦苦哀求,林皓可曾聽到?
他最需要他的時候,林皓選擇忽視一切,那一刻他喪失了存活的動力,身體與感官都遺失了,開始行屍走肉過著日子,偶爾疑惑的想,真的活著嗎?還有痛的權力嗎?
於是拿著刀一條一條劃下,滲出鮮血沿順手臂流下,但是卻感覺不到疼痛,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與拋棄是更加深植內心的慟楚,像狠狠打入血肉的釘子,經年累月落滿鏽蝕,一年比一年扎得更疼。
「我不會再信任你。」余炫程咬著唇,奮力推開林皓,身子蜷曲起來,雙臂擁緊自己:「寧願用微薄的力量保護我自己,也不要再把心裡的位置還你。」
「可是,你只屬於我,那個位置我也不會讓其他人佔有。」林皓伸手想觸碰他,但余炫程微微一縮,只碰到衣料,好似遠得不可觸及。
「也不會有人進來的……」余炫程靠著膝蓋,將自己抱得更緊,這句話對林皓說,也對自己呢喃:「也不會給你。」
讓記憶滯留吧,就留在他們可以擁抱說笑的時刻;讓不敢訴說的情愛冰蝕吧,就留下無計其數的凍瘡,不需期待癒合,越痛記得越深,永遠記住他,再慢慢遺忘等待……
林皓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鎖在他身上,余炫程仍舊保持蜷曲的姿勢,頭埋在膝蓋裡,月色猖狂闖入窗臺,兩人彷彿活在自己世界沒有交集的蜘蛛。
隔天一早林皓又不見了,余炫程早已經習慣沒有他的生活,起床發現他不在,只會思索一下,他們真的有相遇嗎?還是只是一場思念太偏執的夢?
看到他的衣服掛在衣架上,浴室有著他的牙刷,才確信他們真的重逢了,但偶爾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去買了一套大一號的衣服?然後又再多買一組牙刷?全部都是他營造出來的假像?
大三實驗課程比較多,其餘的通識課他早在前兩年就修得差不多了,唯獨生活美學是他另外想修的課程,所以除了實驗課他的自由時間不少。沒有林皓的時候,他拿這段時間去照顧蜘蛛,觀察牠們的行徑做紀錄。
他隨意巡了一周,發現小虹翻肚八腳朝天,正在準備蛻皮,於是他搬了小椅子坐在前面看牠一點一點奮力的從舊皮囊中脫穎而出。
余炫程喜歡蜘蛛,牠們連進行生命禮讚都這麼靜謐,不哭不鬧,還有張網可以保護自己,沒有多餘的情感,也不會認主人,他羨慕蜘蛛可以活得這麼簡單,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看了一個小時,小虹還沒退皮完畢,門外倏地響起開鎖的聲音,余炫程不願多管,只有兩個人有他的鑰匙,林皓和梁斯常。
他還是目不轉睛觀察小虹,門那邊的人進房了,溫柔問道:「炫程最近好嗎?」
「嗯。」
梁斯常走近他身旁,蹲下來與他同高,注意到他多了黑眼圈,兩頰比上回更消瘦,整個人憔悴很多。
「你怎麼回事?」梁斯常緊張的扳他的身子,讓他面對自己,看到他兩眼無神,比以往更加空洞。
余炫程眼神穿越他,飄忽不定:「活到最後會思考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你覺得什麼是真的?」梁斯常嗅到他的不對勁,如果順著他搞不好可以窺見從不願說的真相。
余炫程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就這一眼讓梁斯常知道他還有自己的意識,他卻突然不適宜的笑了:「好久以前我寫了一封信,怕別人看到一直藏著,如果他們看到了會笑我,所以只有我知道……」
「那封信是寫給誰的?」梁斯常壓制激動,這是他在診療室從未提過的事件,或許與他內心最大的衝突點有關。
「當一件事情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時,我不敢回答。」余炫程嘴上浮著笑意,緩緩的說:「最後它消失了,就連我都不清楚到底有沒有寫那封信,或許是夢?」
「消失了?」
「像是美國蜂群一夕之間消失,你不知道牠去哪了。」
「那麼內容呢?還記得裡面寫了些什麼嗎?」
「連寫都沒有寫,怎麼知道內容?」
梁斯常被搞糊塗,一下說有寫只是像夢,後來又推翻,話語前後矛盾,他嘗試釐清他的說法,只怕他是病得更重,產生幻覺和跳躍思想。
「所以你不知道有沒有寫,是因為它不見了?」梁斯常問道,隱約從剛剛的談話中發現這個因果關係。
余炫程想了想,表情略有困惑,好像在想一個世界大難題,思索了良久他才說:「我不知道……」
建中的熱帶魚總覺得自己跟林皓有機會,就算沒機會,以林皓對他的縱容,也不會鬧得多難堪。
他跟林皓說,對他是十分之十的友情,然後飛快的在紙上寫下十分之十等於一,亮起來給林皓看,緩緩的將紙右轉九十度說道:「你看十分之十是你的臉耶!」
林皓詫異的望著那個簡單的算式,十分之十真的是一張人臉,而且是張表情很臭的臉,他拿下那張紙。
熱帶魚托著臉湊近問:「那你對我的友情是十分之幾?」
「也是十分之十吧。」林皓虛應說道,轉著紙張,他對數字熟,但跟圖形不熟,可以變成一張臉讓他非常驚奇。
熱帶魚笑了笑,突然有點鄭重的問道:「那如果又多出了十分之一,友情的部份滿了,你覺得會變成什麼?」
「不知道。」
他故作神秘靠近林皓的臉說:「會變成愛情喔。」
林皓不解的看他:「什麼愛情?」
「那個十分之一會昇華成愛情。」他頓了頓,克制內心湧出的恐懼,小心翼翼說:「如果我們之間多了那十分之一,林皓,你會怎麼做?」
林皓看他近在眼前的臉龐愣了許久,腦袋還在消化他話中的意思是什麼,而後帶點寵溺輕輕的說道:「只能讓我知道,不准大肆張揚,我就不會生氣。」
熱帶魚放下心中的芥蒂,甚至不能表現顫抖害怕的模樣,將差點喜極而泣的感受壓下去,只淡淡的說:「真的嗎?」
「你不信老子?」林皓斜視他。
「怎麼可能,最信任林皓了!」熱帶魚笑道,破涕為笑的眼淚掩蓋在最信任的誓言下。
模糊的記憶中,他寫了一封信,折好端正的放在書包裡,他視那封信為珍寶,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它,不讓它公諸於世,有一天他再打開書包的時候,那封信憑空消失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真的有那封信的存在嗎?還是那也是太偏執所創造出來的夢?
那些幸福的記憶一轉眼消逝不見。
林皓的誓言是真的嗎?
熱帶魚真的幸福過嗎?
思考被蜘蛛網纏繞,都綑在一塊了,余炫程頓了一下,自己把簡訊發出去,讓林皓大發雷霆,這不是咎由自取嗎?自己有什麼權力哭著指責他人?
梁斯常還在面前,他自嘲的笑了笑,想去相信林皓的誓言,或許希望是假的,絕望是真的。
「林皓怎麼不永遠討厭同性戀?如果他持續憎恨,就不需為他的改變徬徨了……」
梁斯常心疼他的際遇,想要輕拍他的肩膀或是擁抱他,跨越醫病關係給他一點力量,但余炫程向後一退,如同昨夜拒絕林皓的接觸。
他轉身繼續關注小虹,飼養箱乍看之下多出一隻蜘蛛,小虹已經從舊皮囊爬出,靜悄悄伏在角落休息,腹部的間紋轉為楓葉紅,背甲一片藍綠玉,粉紅色的腿成了鈷藍玻璃,儼然一個渾然天成的藝術品。
伸手進去把蜘蛛皮拿出來,余炫程終於露出稍微像樣的表情,面部微笑,瞳孔映著掌心的死物,著魔地靠近看。如果人在每個成長階段也能脫掉舊皮囊,一切從零開始,擁有嶄新的個體,那麼也能把思路和記憶清除重來吧?
「下星期來我的診療室吧,我們再聊聊?」梁斯常感覺到余炫程的情緒這陣子又逐漸混亂,醫治他的四年,最初他像個瘋子,攻擊親人或是破壞物品,現在他的模樣不同那時瘋狂的行為,但是梁斯常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極為孤獨,冷然的豁達,彷彿冷血的殺手暗地安排殺戮計畫,準備開鍘一切再自盡的絕望。
「嗯,再約吧。」余炫程起身把小虹的舊皮封在罐子裡。
「炫程,你知道的,有事可以跟我說,我還在。」梁斯常面對他的背影急著表明所有事都還有希望,擔心他把自己給孤立起來。
余炫程回頭,微微一笑:「所有人都會在。」
梁斯常一愣,這句話太模稜兩可,為了更確定他的想法,說道:「所有人都會在,你也會在,對吧?」
他不回答了,梁斯常心急地想過去觸碰他,剛挪動一步,余炫程放下陳放死物的罐子幽幽地微笑:「我們一直都在。」
這個世紀已經沒有人在強調:他不會陪在自己身旁。
梁斯常萬般囑咐他注意身體,臨走時跟他要了林皓的電話。現在余炫程的重要聯絡人是林皓,如果出了什麼問題,聯絡他或許得到的說法會比較合乎常理。
他害怕余炫程的病情更重了。
走下樓梯他馬上打給林皓,通話一接就聽到吵雜的聲音,梁斯常不耐的說:「你在哪裡?」
「幹,你誰啊?」林皓罵道。
「梁斯常。」
「喔。」林皓瞭然的說,突然又感到不對勁:「幹,誰給你老子電話!」
梁斯常受不了這人粗俗的個性和言語,外表文質彬彬,五官深邃,還有一雙深海藍的眼眸,乍看以為是個憂鬱王子,內裡卻極度鄙俗。
「我跟炫程拿的,只是想請你最近多留意他的行為,剛才去看他,感覺他又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林皓用肩膀夾著手機,兩手都是厚重的材料,他一早起來就往IKEA跑,為了做余炫程要的窗櫺,特別去買木條,途中接到了梁斯常的電話,聽到余炫程跟以往不太一樣,心裡一緊問道:「不太一樣是怎麼樣?」
「處理內心衝突的方式不同了,你多多看著他,有什麼意外馬上聯絡我。」
林皓本來不太高興余炫程出意外要找他,彷彿做每件事都要跟他報備,但是想到自己對於余炫程的病無能為力,只好不情願的答應。
搬木條回家後,看到余炫程待在窗臺上他並不驚訝,驚訝的是他的腳邊放著一個玻璃罐,他蜷曲抱著膝蓋,雙眼凝視罐裡些微透明的物體,甚至連林皓進門都沒注意到。
林皓放下材料,走近窗臺說:「我決定生活美學期末結束還是要住你這。」
這時余炫程才知道林皓回來了,轉頭看他:「畢業了,不回台北做什麼?」
「想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打掃、洗衣、做飯、照顧蜘蛛,還可以抱著你睡覺,給你安全感。」
「那些我自己做就好,回台北找工作吧。」余炫程不以為意。
「我的工作在這裡。」
「台北也有補習班,薪水可能比中壢更高。」
「我喜歡的人在這裡。」林皓站在他身邊,揉了揉他的頭髮,輕柔的語調隱含辣實的毀滅性:「如果你離開我的視線,我會害怕你跟誰在一起,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都嫉妒得想活活掐死他們。」
「之前就說了,沒有機會讓你掐死人。」余炫程起身,把玻璃罐放在小虹旁邊。
「有,粱斯常。」林皓注意到煥然一新的小虹,心裡有些驚訝:「牠蛻皮了?」
「嗯。」余炫程看了小虹一眼,從書包中掏出鑰匙,解釋道:「我跟斯常沒關係,別誤會。」
林皓可惜自己沒等到牠蛻皮的時刻,見余炫程往門邊走,看似要出門,急著跟在他後面問:「你要去哪?」
「吃飯。」余炫程不耐煩回頭道。
他馬上一溜煙背起包包,在余炫程要關門時,跑出去說:「我跟你一起吃。」
余炫程沒有拒絕,淡淡的看他問:「吃什麼?」
林皓想不到還能吃什麼,隨便講:「火鍋?」
「已經春天了還吃火鍋。」
「你不要吃的話,看你要吃什麼。」
兩人走下樓梯,又走了幾步,余炫程道:「那就火鍋吧。」
林皓帶他去上次那間火鍋店,他們並肩走,余炫程默默走在在他旁邊。店門打開時,引起那道悅耳錚錚聲響,余炫程一樣抬頭望了幾眼。
店裡的風鈴是很樸實的結構,青藍色的玻璃主體,裡面藏了一個銅鈴,像是小眼睛觀望來者,左右搖擺歡迎。余炫程喜歡的是它純樸的外觀,清脆的響聲像是風捎來的福音。
林皓在位子上等他,注意到他抬頭看了一會才進入店面,他跟著往上看,只看到一個搖曳的單調風鈴。
店員幫他們開了鍋,林皓還是秉持著肉食主義,夾了一大盤的肉回來,一半丟到對面的鍋裡,惹來余炫程的冷眼注視。
「吃肉長肉,瘦骨如柴的,哪天被推倒了都沒力氣反抗。」林皓攪拌他的鍋,又丟了很多火鍋料下去。
沒多久自己的鍋滾了,對面的還是沒半點聲息,余炫程把火調到最大,幾分鐘過去依然沒有滾,林皓都不知吞了多少肉進去。
「好像是電磁爐壞了。」余炫程喝了一口湯,溫度很低,跟剛煮時的熱度相同。
「媽的!做火鍋店的還能壞掉!」林皓很生氣,起身去找老闆理論,但是店裡已經客滿,沒有備用的電磁爐,無法讓他們換位。
林皓火氣來了,劈哩啪啦罵一堆,火鍋店怎麼沒有備用電磁爐、這樣要人怎麼吃云云,總之虧待他喜歡的人,豈有此理!
老闆卑躬屈膝的不斷道歉,他才放他一馬,兩人只能等其他客人走了後再換位。
「你對老闆大小聲,別人還以為你是黑道。」林皓氣沖沖回來,余炫程如此說,方才林皓的討價還價已經招來許多注目禮。
「黑白兩道不分家啦!」林皓把所有食材都丟到鍋裡,等湯滾了,跟店家借鍋夾,把兩鍋調換過來,自己再煮著余炫程的火鍋。
「你吃我的。」林皓命令般說道,余炫程望著一鍋滿滿的肉,有點食不下嚥。
林皓發現他不是在跟他賭氣,是真的不吃,又慢慢把肉夾回來,嘴上忿忿咕噥:「你越來越瘦,再不吃點,我擔心你不只心理,連生理都賠掉了。」
「每天都在看我,怎麼知道我越來越瘦。」梁斯常注意到還有點道理,朝夕相處的人應該是察覺不了。
林皓看他,理所當然說:「抱你發現的啊,有點肉才好抱,我喜歡有手感的,不然好像在抱骨頭。」
余炫程無言,低頭吃著菜,不理他了。
林皓看他表情不好,自覺說錯話,難得尷尬的轉移話題:「和室快好了,報告打得如何?」
「等你完成,我拍幾張照片放上去就可以了。」余炫程喝湯,冷冷的說。
「喔。」林皓自討沒趣說道:「做好一點,別陷害我,讓我不能畢業。」
「從以前到現在只有你陷害我,沒有我陷害你。」
「我什麼時候陷害你了?」記憶中他對熱帶魚很好,什麼時候陷害過他?
余炫程抬頭,早就猜到他不記得了,說:「你陷害我去掃廁所,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做外掃。」
林皓想起來了,剛開學時他為了報被老師稱「木木白告」的仇,特地跟衛生假報告熱帶魚自願去外掃區,所以可憐的熱帶魚就落去掃廁所的下場。
他哈哈大笑說:「那個怎麼是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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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建中的時候熱帶魚是掃廁所的,才會有《冬瓜與茶》裡面三個流氓潑泥巴事件,不過當時剛好他們太笨(?),潑到冬瓜他們,被阿茶擋下來,魚魚才免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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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之十等於一是木木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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