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春》(3) 吐維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03 21:48), 12年前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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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好吧。」夏至恆從善如流,柔順如妻。「你想要吻我。」   夏至恆注視著春。黑色的眼睛。比女友還要深邃的黑色眼睛。比女友還 要長的睫毛。停止類比。夏至恆朝他靠近,夏至恆是主詞,朝是指向介系詞 ,他是目標受詞,靠近是動詞兼語尾助詞……還是助動詞?停止思辯。   「春,你想要吻我。」夏至恆柔柔地。   春吻了夏至恆。   春是主詞。吻是及物動詞,吻了是過去完成式,代表無可挽回。夏至恆 是受詞。   *******   李師科銀行搶案——台灣史上第一個銀行搶匪   一九八二年四月十四日,計程車司機李師科殺警奪槍,闖入台北市土地 銀行古亭分行搶走五百三十萬元現金,由於是戒嚴時期第一件銀行搶案,震 驚當時社會。   李師科是山東昌樂縣人,學歷只有國小肄業,前半生都在軍旅中渡過。 跟許多老兵一樣,抗戰期間隨國民黨四處征戰,抗戰勝利後編入國軍部隊, 最後隨黨軍由海南島來到臺灣,民國四十八年因病退役,以開計程車維生。   李師科為人和善,深受鄰居歡迎,退役之後,不少鄰居都會找他修理家 電。李師科本人也常跟鄰居的小孩一同玩耍,不少小孩都喜歡他。   行搶的當天,李師科拿著前一天搶來的警槍,戴著準備好的假髮、鴨舌 帽、口罩,蒙面闖入台灣土地銀行古亭分行,他對著行員們大喊:『錢是國 家的,命是你們自己的!我只要一千萬元,你們不要過來!』並槍傷一名銀 行副理,跳上櫃檯洗劫,最後搶走新台幣五百三十一萬餘元後逃逸。   李師科平日開計程車所得雖不多,但並無負債也不缺錢。在被捕後,李 師科在警察局接受偵訊時表示:『看不慣社會上的許多暴發戶,經濟犯罪一 再發生,所以早就想搶銀行。』、『因為對現實不滿、對社會不滿,所以犯 下這個案子。』。                       XX日報 1982/12/11 *******   「為什麼是搶銀行?」   春坐在床緣,看著夏至恆背對他在窗口刷牙的背影。   春接了個雜誌翻譯的Case,那是英語教學雜誌,只是是日本出版社出版 ,教導日本孩童的英語教學單元,這是他主要工作來源。他想過翻譯小說, 即使只是翻譯市川拓司之流的也好。但小說翻譯市場競爭太過激烈,而他太 過平凡。   他的思緒無法在那些「A—apple—I eat a red apple.」、「B—bird— I see a blue bird.」間集中,他戴上耳機,播放Sound Horizon的「Ark」 ,把iphone4S接上電腦,上網查了關於李師科的資料。   臺灣第一個銀行搶匪——春知道日本的運鈔車三億元搶案,但不知道這 個人。   民國七十一年,春在三年後出生。那是過去的案子,是個『故事』。   真實的『故事』。   春看著夏至恆。他穿著白色的褲子,上半身則沒穿。這男人很喜歡白色。   夏至恆「住了下來」。   春試著找一個確切的描述方式,夏至恆「擺放著」,夏至恆「沒有移動 」,夏至恆「繼續存在在這間屋子裡」,春覺得那比他「住了下來」更符合 他對於這件事情的感覺,這是一種主觀的修辭學。   「我們時間不多,你需要訓練,我需要溝通,我們必須處於一種隨時可 以互相聯絡的狀態。」   夏至恆的理由如此,但是當夏至恆拖著黑色的旅行箱,大包小包地出現 在他家門口,活像一但踏進這間屋子,就再也不打算走出去的同時,春那一 瞬間差點就頓悟了,他想像一個未來的春,那個春會打電話,會叫來警察, 把夏至恆帶回他應該去的地方。   但未來的春終究是另一個人,因此想像終究也只是個想像。   「我沒有答應和你一起搶銀行。」春表明立場。   「但你也沒有拒絕。」夏至恆精於修辭,而他拙於邏輯。「親愛的春, 我知道你愛我,也原諒我利用你的愛,利用你因為愛我而無法拒絕我。」   比夏至恆更麻煩的是女友,春不知如何向女友解釋,他這個四疊大的房 間裡有另一個男人存在。『夏至恆是我的表哥。』,這種話連春自己在心底 想想都覺得羞恥,『因為他要考研究所,所以暫住在我家。』,春充滿罪惡 感。『耶誕節前就會走,妳不要擔心。』春忽然理解自暴自棄是什麼感覺。   「是喔,我知道了,這幾天暫時不去你家囉?」女友在iphon4S那頭說。   春絕望地掛斷電話,發現夏至恆回過頭,嘴裡還插著牙刷,看著他笑。   春覺得不自在,放下電話,重新接上4S的喇叭,播放YUI的『Again』。   夏至恆走到他身邊,拿起他的咖啡杯,喝他的咖啡,在他的椅背上坐下 。春相信,即使今後他在這裡再住上十年,也做不到像夏至恆這麼自在。   夏至恆像是「背景」,走到哪裡就能融到哪裡。就像在無聲電視展場那 樣,無分軒輊的白,那是他對夏至恆的第一印象。因此一天下來,接觸到會 洗澡、會刷牙,會把他放在冰箱裡的速食包吃掉,睡覺還會輕微地打鼾的夏 至恆,春感到頭痛。   翻譯社的工作很彈性,除了和出版社打招呼,以及尾牙年會以外,春都 被允許在家工作,只在必要的時候露臉。   雖然不想,但春和夏至恆現在確實朝夕相處。二十四小時中有半數以上 時間。   「搶案在九天後實行。」夏至恆把杯子放回他的書桌上,從椅背上俯下 身,搶了春用來圈深難單字的鉛筆,順手拿了春擱在書桌上的行事曆,攤平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地方打了個圈。「現在應該只剩八天了,時間緊迫。」   十二月二十四日春的行事曆是「空白的」。春知道夏至恆一定注意到了。   為什麼是空白的,春也說不上來。女友和春都是不怎麼注重過節的人, 情人節在家看睡覺就好,七夕因為是農曆兩個人很少會知道,彼此的生日最 多在家附近吃個飯。「因為今天是某某日子所以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這種 句子在春筆下是不存在的。   『我十二月二十四日沒有預定,所以可以跟你一起去搶銀行。』春的腦 子裡閃過這種荒謬的句子。   「為什麼一定堅持要在耶誕夜?」春問他。   「問得好。」夏至恆一如往常不吝嗇稱讚他。「理由有兩個,耶誕夜的 時候,街上人群通常會比較多,即使天氣再冷也一樣。搶完銀行之後,我們 需要設定逃走的路線,而路上人多絕對對我們有利,我們可以喬裝改扮,混 入人群中。」   「第二個理由是所謂的過節心理,你知道的,多數人都是渴望放假的, 人的一生忙得像是無頭蒼蠅,細胞裡總會渴望著放鬆一下。而節日就像是某 種訊息,有人敲敲你的腦袋,跟你說:嘿,今天可以稍微鬆懈一下沒有關係 ,放假嘛!。」   夏至恆伸手到春的桌上,拿起他的黑框眼鏡,架到自己鼻樑上。春竟然 覺得很適合。   「這是一種補償心理,讓人可以理所當然地偷懶,出一些平常絕對不會 出現的紕漏。而事實上根據統計,多數成功的犯罪行為都是在節日將至或節 日剛過時,這時候人的警戒心會特別薄弱。」   說得好像真的一樣,『說的好像我們真要去搶銀行似的。』——春在心 裡想。   事實上,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聽著夏至恆談論他 的計畫,而還沒有拿起他的手機播到警局,啊或許播到市立精神病院比較合 適。   春想,自己應該是覺得很有趣。有一種『想要知道後續』的感覺,像在 看小說一樣。想快點翻到下一頁,看看「夏至恆」這本書的結局是什麼。   就連夏至恆硬要『存在』在他房間裡,春也覺得可以忍受。   「我們差不多也該開始一點實際的計畫。」夏至恆仍舊坐在他的椅背上 。「我們有很好的動機,也選定了時間,同時也有了好夥伴,萬事俱備,只 差一點得體的計畫。」   春沒有笑,夏至恆卻停下來,像是等待他發表意見。   春只好說:「我們該從哪裡開始?」   夏至恆微微笑著,好像很滿意他用「我們」這個主辭。又或許是「開始 」這個動辭。   「『我們』應該先決定服裝。」   「服裝?」春說:「你是說,搶銀行的服裝?」   「對,服裝。」夏至恆從椅背轉移到床頭,碰地坐在春的棉被上。「親 愛的春,你知道雨衣小飛俠嗎?」   春搖搖頭,夏至恆身體前傾,春一直覺得夏至恆靠他太過近了,但後來 才發現是床和書桌太過近了。這是一間四疊大小的房子,有兩個一百七十五 公分以上的物體,只是同時「存在」,就會互相碰觸。   「雨衣小飛俠是台灣銀行搶案史上最大的懸案,最開始是發生在1991年 ,也就是民國八十年,在一個雨天裡,有個身著當時普遍販售的深色小飛俠 雨衣、頭戴安全帽,看起來跟個糊塗機車騎士沒兩樣的男子,走近了當時的 國泰世華銀行,忽然拿出槍來說要搶劫,最後搶了約略十五萬元後逃逸。」   夏至恆興致勃勃地說。   「從那之後,幾乎每隔幾年,只要遇到雨天,就會有個穿著同款雨衣、 頭戴安全帽的男子出現在銀行裡。因為他的手腳太過俐或,穿著又太過平凡 ,混在路人裡幾乎分辨不出來,雖然每次搶的金額都不多,但是九年下來, 竟然只有幾次被警察逮到。」   「幾次?」春問。   「都不是真貨。」夏至恆像是早知他有此一問地笑著。「九年下來,雖 然每逢下雨天就會出現雨衣男搶銀行,連警衛他們那裡都有個行話叫『逢雨 必搶』,但是那些雨衣男不是穿的雨衣款式不對,就是到了現場太過緊張漏 出破綻,有的是因為身材不好,一站在那裡警衛就知道有問題了。總之會被 抓到的,全是假貨。」   「九年來被雨衣小飛俠搶走的金額,高達兩千多萬新台幣。所以現在銀 行才多半要求顧客在進門前先把安全帽脫下來,下雨天也得先脫雨衣。」   「所以你打算穿雨衣行搶?」   「所以『我們』打算穿雨衣行搶?」夏至恆修正了春的問句,春聳聳肩 ,不置可否。   「不,穿雨衣行不通。」夏至恆自己搖搖頭。「模仿犯總是不會成功的 ,犯罪就如同藝術展覽一樣,需要創意,需要經驗,需要掌聲,需要人潮。」   「那該穿什麼比較好?」   「我想想,全裸怎麼樣?」夏至恆說。   「我無法認同這個結論,你的理由到結論間推論太短了。」春謹慎地說。   「全裸是最不容易被追蹤的裝扮。你知道人之所以會在犯罪現場遺留跡 證,往往是因為身上帶著『什麼東西』的緣故。比如說衣物的纖維、甚至爭 鬥中掉落的釦子等等,如果有什麼東西沾上衣物的話,像血跡什麼的,事後 要湮滅也很困難,不如從一開始就全裸,辦完事回到家洗個熱水澡,出門之 後又是一條好漢。」   「就算你增強你的推論,我也無法同意你的結論。」春謹慎地說。   「這樣好了,身體全裸上面再加個安全帽?」夏至恆彈指。「不但可以 遮住頭臉、避免頭髮掉落現場的危險,一舉兩得,太完美了。」   「請你從前提開始刪除全裸這個命題。」   「唔……」夏至恆似乎陷入了思辨的困境,但他很快恢復從容的微笑。 「我知道了,不要全裸吧,加條內褲怎麼樣?我們可以選紅色的,應景。」   「我認為這在『全裸』這個辭的釋義涵攝範圍內。」   「再加個鞋子?的確赤腳不太好跑,穿運動鞋吧!」   「如果一定要類比的話,這個命題比以上所有的命題都糟。」   「好,這就決定了!就不要穿鞋子和內褲,全裸吧!很高興我們之間達 成了共識。」   夏至恆擊掌。「我們可以試著在身體上畫一些彩繪之類的事物。我在一 本書上看到過,強烈的光影及色彩會吸引人的視覺,近而轉移人的注意力。 當他們專注在我們身體上的彩繪時,就會失去對我們長相及行為的記憶。」   他們會注意的應該是「別的東西」——春絕望地想。如果他們真的全裸 搶銀行的話。   不,春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在『假設』了,從單純的『類比』到『假設』 。假設使人更深一層地陷入他所假設的情境,這已不單單只是感興趣而已了 ,而是『代入』,一但到了『代入』的層次,就很難抽身。   春得避免被『拖進去』。他是旁觀者,是讀者,是翻譯。   春定下心來,只要和工作的時候一樣就好了,面對翻譯的東西,春向來 不代入感情。因為代入感情的話,文法就會混亂,修辭會出錯,他得避免「 翻譯者的主觀」混入他所翻譯的文辭中。『你們不是原創作者,你們該避免 成為原創作者。』他曾經被某一個不記得臉的師長這樣教導。   別被拖進去。   待在外面就好。春告訴自己。   「十二月的氣溫很低,下個星期還有寒流會來,我想『我們』應該把這 點考慮進去。」   春提出一個他所能想出最具說服力的反論。   「說的也是。」而夏至恆採納了。「你說的沒錯,你身體這麼弱,要是 因為感冒並發肺炎感染併發症而死那就糟了,我不該讓我所愛的人陷入如此 危險的境地。」   這是激將法嗎?「你能理解就好。」   「我們應該反向思考。」夏至恆從床上站起來,在四疊大的小房間裡走 來走去。「既然不能穿少,也不能穿雨衣,那麼我們就反其道而行,穿多一 點好了。」   「穿多一點?」春覺得自己應該試著「緘默」。但很難辦到,特別在夏 至恆面前。   「嗯,比如說穿一些特殊的衣物。道理是同樣的,萬法不同而已。我們 需要強烈的、具有確切意識型態的,能夠吸引所以人目光的衣服。」   「For example?」   「護士服。」夏至恆秒答。   「我想你應該毋庸再問我對此提議的看法。」   「親愛的春,你想想,」夏至恆說:「我們兩個,穿著粉紅色的護士服 。很多人都被「白衣天使」這個辭影響,其實護士服從來不是白色的,想想 我們兩個這樣走進銀行的光景,我們會名留青史!」   春試著想像。事實上他大可不必如此認真,這是一個虛構的計畫。不會 付諸實行的計畫。但春發現他之所以如此反彈的原因。因為他連想像都無法。   無法想像。   「或者空姐制服怎麼樣?或是警察制服?不,警察這個梗有人用過了, 民國七十三年有三個銀行警衛假裝自己是警衛的樣子闖入銀行,又刻意處處 露出『我們不是警衛』的破綻,搞到最後沒人抓得到他們。要不是因為分贓 不均,導致那三人裡頭後來有一天跑去自首,恐怕所有人就被他們騙過了。」   夏至恆展現了他熟稔的銀行搶匪知識。春在旁邊放空。   「或是布偶裝?我一直很想試著穿米老鼠或是布魯托的服裝闖進銀行, 事實上過去加洲就有人這麼幹過。這樣就算監視器拍到,連我們的體型也看 不出來。但缺點是布偶裝的來源太容易追蹤,即使現場逃得了,事後也會被 人找到。」   春忽然覺得有點累。「與其變成米老鼠,我寧可扮耶誕老人。」他揉揉 太陽穴。   「就是這個!」但夏至恆完全將他驚醒。「春,我的愛!你真是天才!」   春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確定隔音做得很好,鄰居不會因為聽到太多超 乎常識的字句對他產生任何誤會。   「就是哪個?」   「耶誕老人啊,耶誕老人!」夏至恆兜了一圈,又回來坐在春的身邊。 「天呀,春,我真不該因為你的體型而輕視你的想像力,我該知道人在冰山 下的部分是無窮盡的。親愛的,這真是我二十多年來最感驕傲的時刻,我以 你為榮。」   春感覺被莫名其妙地褒獎了。而他也莫名其妙地感到高興。這真是莫名 其妙。   「的確是這樣沒錯,春,你知道嗎?搶完銀行出來,最困難的是什麼?」   夏至恆像是印度Q&A節目主持人那樣,殷切地看著春。   春聳聳肩。「想辦法逃脫。」   夏至恆笑了,春忽然發現,他笑得離自己太近了。   這已經不能用房間太小來解釋。夏至恆的上臂貼著他的胸口,大腿捱著 他的大腿,春的房間到處堆滿了書,日文的原文書居多,文庫本到精裝本都 有。從床尾一路堆到天花板去,沿牆也都是。那是春的寶藏,一但看過的書 春絕對不會轉手。那是春的靈魂。   一大疊文庫本掉下來,掉到夏至恆的大腿上。夏至恆將它們撥開。   「春說的是目的,春有時太目的論了,真傷腦筋。春是那種在高潮的前 一刻會問女友:『我們現在做這種事是為了什麼?』的男人嗎?」 -- Rusuban Studio 留守番工作室 Website: http://rusuban.weebly.com/ Plurk: http://www.plurk.com/rusuban Weibo: http://weibo.com/u/3073973935 Facebook: http://www.facebook.com/Rusuban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3.204.126.119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1803333.A.35D.html ※ 編輯: rusuban (123.204.126.119), 06/03/2014 21: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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