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一.第三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06 21:00),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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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學人者生,擬人者死   元宵節後,戲園子就開始忙個不停了。   糧行藥行綢緞行,木匠行剃頭行成衣行……行行業業都開始了自己的行戲。這一忙下 來,就要忙到第二年春天的四月底才算完。一個個戲子角兒們這裡那裡,分包趕戲,疲於 奔命,累得一個個都脫了形。   雖然容嫣被安排的都是些上海大行的戲碼,但這一趟行戲忙下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下巴更尖了,一張雪白的臉上,出現了兩個淡青色的黑眼圈。他也倒真怪,平時在台下 懶貓一樣無精打采東倒西歪,上了台卻一樣的顧盼生輝,豔壓全場。   容家在丹桂第一台附近別有一處産業,容修心疼兒子,特許他有空就去那裡歇一歇。 容嫣卻約了沈漢臣到別院來相會。   沈漢臣剛換了工作,看起來容光煥發。上海晚報請他過去作編輯,寫專欄。容嫣知他 一向心比天高卻不得志,此時自然為他歡喜。沈漢臣看重的倒不是薪水。而覺得這是一個 極難得的機會。若是幹得好,甚至有可能升為主筆,或者主編,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一來 為了慶祝好事喝了兩杯黃酒,二來兩人數日不見相思難耐,光天白日竟然就色膽包天糾纏 起來。   老宅的張媽煲了花旗蔘老雞湯叫柳兒給他送去。柳兒拎著湯,一路從大門走進,都不 見二爺影子,正在疑惑,裡屋傳出古怪的人聲。   柳兒疑惑著,走上前去,輕輕推開門幾寸,突然被狂雷擊中。   透過那微啓的門戶,正對大床的那只大衣櫥的穿衣鏡清清楚楚的映出,沈漢臣赤裸的 背脊大汗淋漓,二爺的頭仰垂在床頭,平時白淨的臉豔如桃李,是柳兒生平沒有見過的嫵 媚。柳兒如同夢魘,想叫叫不出,想動動不得。只是全身冷汗,牙關打顫,往後退了幾步 ,拚命一掙,就像要從惡夢中掙脫一般,爬起身來,跌跌撞撞,不分方向,見路就逃,通 過那幽暗回轉的走廊,跑過空無一人的大廳,他跑出了大門,在初夏的太陽底下,看不清 路,四周的景物好像都在旋轉。他一腳踩空,跌倒在地。   天哪,二爺到底和那姓沈的在幹什麼!   柳兒抱著頭坐在地上,縮成一團,不住的喘氣,心中一片空白,胸腔裡只覺得一陣絞 痛,好像心臟化成了一塊淤血,塞在那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就在那天夜裡,柳兒做了一個極荒誕離奇的夢。他夢到那樣詭豔無邊的二爺,只是擁 抱著二爺的人,抬起頭來卻是自己。   柳兒猛然睜開眼睛,頭髮背心滲濕汗水。   小腿內側的褲子一片冰涼濕膩。   天已經大亮了。      第二天容嫣像往常一樣給他說戲,他呆呆的似聽非聽。容嫣發覺他心不在焉,伸手拍 他的頭,柳兒卻全身一震,側頭躲過。   「怎麼了柳兒?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的關切此時卻只令他滿心委屈。   「是不是肚子痛?」   柳兒搖搖頭,掉頭就跑。   這是他第二次從容嫣身邊倉皇而逃。只是這一次,他並不僅僅感受到暗無天日的悲哀 ,這其中還夾雜著,秘密的恐懼。   不知是不是因為柳兒小時候吃的苦太多,這些年雖長高了不少,但一直臉兒黃黃,瘦 伶伶的。平時又老穿些灰撲撲的衣服,最愛低頭不吭聲,所以一眼看過去毫不起眼。而且 這孩子的性子越來越怪,從前像二爺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這一陣子也不知為了什麼 ,竟然有些躲著容嫣。容嫣想,算來柳兒學戲也快五年了,他是不是在怪自己,沒有給他 機會真正上臺?   於是纏著容修軟磨硬磨,容修哪會由得他胡鬧,實在磨不過,只好答應下次林府堂會 讓柳兒上臺試試。   這是個折衷的辦法。雖和容嫣要求的不太一樣,但戲館要做生意,如果這個名不見經 傳的初手登臺唱砸了,那戲院的損失就太大了。因此也別無他法。   明天是生平第一遭登臺,柳兒自然緊張得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心煩意亂的時候,一 個人在書桌上抄蘭亭。突然聽見二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裡不能太拖,要藏鋒。」   柳兒回過頭,容嫣微笑著。   「二爺,您還沒睡?」柳兒漲紅了臉,結巴問。   「睡不著,想過來看看你。」容嫣在他身邊坐下:「明兒第一次上臺,緊張嗎?」   柳兒紅著臉點頭。   「我第一次登臺,也緊張得睡不著覺。」   「真的?」   「不過我可沒像你這麼好脾氣,一個人躲起來臨蘭亭。我纏了我哥,讓他吹了一夜的 笛子給我聽。」容嫣拿起他的字,看看又放下:「第二天上臺,我和哥兩個都掛著大黑眼 圈。」   柳兒噗哧笑了。   容嫣也笑:「柳兒,你的玩意兒如何,我最清楚。在你這個年紀,能好過你的真沒幾 個。明天好好唱,別忘形,也別怯場。二爺明天一定來捧你的場。」   柳兒抬頭:「真的?」   「那還有假,你可是我容嫣唯一的弟子啊,第一回上臺,師傅能不在?」   靦腆的笑在柳兒臉上蕩開。   容嫣看著他:「柳兒,你喜歡唱戲嗎?」   柳兒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喜歡不喜歡,他從來沒有想過。只是二爺讓他學,他便 學,二爺在哪裡,他就想待在哪裡。   容嫣緩緩道:「其實我早就應該問你這句話。唱戲是苦行,我也知道你為學戲吃了多 少苦頭,現在想來,當時我連問也沒有問你一句,就讓你入了這行,也不知道對你是好還 是不好。」   他聽容嫣的口氣,似有後悔之意,嚇得立刻跪下:「二爺,若不是你,柳兒早就凍死 餓死街頭了,二爺對柳兒恩重如山,自然是為柳兒好。」   「你這麼緊張幹嘛?」容嫣拍拍他的背:「傻小子,快起來。」   柳兒的心稍定了定,站了起來。   柳兒問:「二爺,您喜歡唱戲嗎?」   容嫣答道:「自然是喜歡的。   「當初我爹本來沒想過讓我入這一行,把我送到學堂去讀書。結果是我自己從學堂跑 回戲班子。路是自己選的,再沒人逼沒人迫。因此學戲再怎麼苦,也沒人可怨。」容嫣說 著,微微一笑:「我這一輩子,大概生下來就是為了唱戲。」   柳兒想了一想:「若是二爺喜歡,那柳兒也就喜歡。」   容嫣一怔,伸手摸了摸柳兒的額角:「小孩子家,誰教你學得這樣伶俐的?」   柳兒面一熱,不敢再亂說話。   這是那件事之後,第一次,他和容嫣如此親密的坐在一起閒聊家常。只是他知道,他 和二爺,再也回不去當初了,心裡只覺得一陣說不出的悵然。   二爺喜歡什麼,我便喜歡什麼。若二爺天生就是唱戲的命,那我也天生就是唱戲的命 。   柳兒這一生一世,就要像二爺那樣。是真的。   *   容嫣為了捧柳兒,把自己的行頭戲服都借給他穿。柳兒那張瘦瘦的小臉上了妝,再穿 上那華麗的宮裝,立時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有一種荷出綠波日映朝霞的驚豔,就連容修 見了,也不禁暗讚一聲漂亮。想不到這街邊撿回來的小叫花子,倒的確是根好苗。   那天容嫣自己本身有戲,唱完了才趕過來,遠遠看到場面很熱鬧,已覺面上有光。走 到裡邊兒,容雅已經坐在那裡聽了一陣了。   容嫣一邊在哥身邊坐下,一邊問:「怎麼樣?這孩子?」   容雅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自己聽吧。」   容嫣先把臺上的柳兒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喜動顔色:「真漂亮!這孩子扮相真漂亮! 嗓子也好!哥,我跟你說,我當初在街上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孩子是塊美玉。我果然沒 有看錯他。你看他的眼睛,真是顧盼有神,這才第一遭兒正式登臺,能做到這樣兒真是不 錯了!」   容雅沒有作聲。   柳兒唱的正是〈貴妃醉酒〉這一出,聞花臥魚的身段都做得很細緻,一路都有彩聲不 斷。   容嫣本來笑逐顔開的,但看著看著,漸漸的也不出聲了。   「你看出來了?」容雅問。   容嫣皺著眉頭不說話。   容雅緩緩道:「這孩子不是在扮貴妃。他是在扮你。」   柳兒頭一回登臺迎了滿堂彩,滿心歡喜,以為會得二爺誇獎。誰知第二天一見容嫣, 他板著臉劈頭就問:「柳兒,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文征明燒畫的故事嗎?」   「記得。」柳兒不明所以,回答:「文征明少年時善摹仿古畫,維妙維肖,真假難辨 。但是他一把火把自己仿的畫兒全部燒了。別人問他為什麼,他說,學人者生,擬人者死 。」   「好,好一個學人者生,擬人者死。」容嫣突然提高聲音道:「那昨天你在臺上,是 在擬誰呢?」   容嫣從來沒有這樣聲色俱厲過,柳兒嚇壞了,立即跪下。   容嫣放緩了聲音:「柳兒,每一個人都天生和別人不一樣,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天份所 長的地方,所以京戲也才分了這麼多流派。會聽戲的人,欣賞的也就是這些微妙的不同之 處。我讓你跟著我學戲,是讓你學我的腔,不是學我的味兒。就算你能把我抄得一模一樣 ,除非你永遠只想做一個我容嫣的影子,一輩子都壓在我的名字底下!」   「但是,大家都很喜歡啊。」柳兒細不可聞的聲音道。   「是,觀眾的反應是不錯。那是因為你是新人,在新人裡,你算是給了他們驚喜。但 是時間一久,新鮮感一過,你還有什麼?如果沒有你自己的風格味道,你怎麼紅?」容嫣 的聲音越說越嚴厲。   容嫣說的句句在理,柳兒也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只是,自己的這一片心……這麼多 年來,苦苦堅持的一片心……   他只想大叫:柳兒不要紅,也不要名聲!柳兒只想和二爺一模一樣,一輩子做二爺的 影子……   容嫣板著臉:「昨天你是怎麼唱的?站好了,再給我唱一遍。」   柳兒兩眼含淚,十分委屈:「是。」   手把著手,面對著面,一點點,一式式。   每一處關節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化身成你,是否就可以永不分離。   容修遠遠看著,對身邊的大兒子南琴笑道:「你看你那個弟弟,還真擺起師父架子來 了。」   容雅也笑:「爸,青函是小孩脾氣,以後漸經世事,自然會慢慢穩重。他心地最善良 ,從來看不得別人受苦,這您比我清楚。」   容修點點頭:「是啊,這一點像你們的媽。」   提到過世的容夫人,容老爺子莫名一陣傷感。容嫣的眉目嘴角都看得出當年妻子那秀 麗的影子,本是他最心疼的掌上明珠,誰知道……   他環視了一下左右,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南琴,你是他哥,你可曾聽說過, 青函和一個教書先生那些不清不楚的破事兒?」   這件事,在華連成上上下下,是不怎麼秘密的秘密,連孤陋寡聞如容雅也有風聞。但 是看著老父憂心忡忡的樣子,此時無論如何也不能火上澆油。   容雅穩穩地答道:「爸,您就別去聽那些沒蹤沒影兒的風言風語。若真無憑無據的鬧 開了,不但傷了青函的顔面,也傷了咱們一家人的感情,您說對不對?」   這些道理,在三教九流的人堆裡遊歷了一輩子的容老闆還會不明白?之所以一直沒鬧 開,容修一輩子也是個能忍之人。只不這明白歸明白,落到自己親兒子身上,還是沒那容 易撒手撂開。   當初他們的媽媽跟自己時,那些小報紙沸沸揚揚,寫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容修現在 一想起來還是覺得後怕,真正人言可畏。而青函斷袖之事要真傳出去,那些小報的記者還 不像蒼蠅見了血一樣的蜂擁而至。容嫣這個金字招牌,只怕毀於一旦。這孩子太幸運,紅 得太快,只看見頂峰風光,根本不知道腳底下踩著多少無名藝人的屍骨成山。華連成雖然 名聲在外,但容修心裡清楚,說到底,他們還是操賤業為生的人,只如浮萍,縱然開得蓮 花萬朵,也禁不起風吹雨打。   老爺子一想起這些,難免憂思如焚,愁眉不展。   所以思來想去,目前唯一靠得住的大靠山,也只有法租界的老朋友「麥歇黃」了。   容修皺起眉頭:「南琴,明天黃府的堂會可不同一般。我們華連成的生意一向蒙黃老 爺子多方照顧,黃老爺子對我們那是恩重如山。這次又是黃老夫人六十大壽,你們可要好 好的給我打起精神來,把你們最好的玩藝兒都使出來。我不敢指望你們能讓老爺子家增多 少光彩,千萬別掃了你爹這張老臉,倒了華成連的招牌,就謝天謝地了。」   容雅恭恭敬敬道:「是。」   黃家大太太辦生,光靠兩個兒子那點玩藝兒,哪得夠賀壽。因此容修早已親自登門, 送上了一套上海最出名的永隆銀樓的翡翠首飾。連耳環戒指帶項鏈共有二十八塊翡翠,塊 塊都如大姆指般大小,色澤蒼翠欲滴。頂級貨色。   很昂貴。這種時候不能心疼銀子。   多少人想送,還找不著門巴結呢。   這世道年頭,換帖兄弟是換帖兄弟,人情世故歸人情世故。面子是人家給的,交情是 自己做的。若真出個什麼事兒,平時不燒香,臨時到哪裡去抱得了佛腳?    (待續) --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13.136.19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059644.A.07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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