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一.第六章
第六章、向來煙月是愁端
祥雲冉冉婆羅天。
容嫣高高的站在舞臺上,只覺眼前一片光明。從前的那種舊式四方形的戲臺就是沒辦
法和這種新式舞臺相比。新式的是半圓形的,又寬敞又光明,而且沒了那兩根礙事的柱子
,前排上下都裝了幾排電燈,頭頂上也有燈光,全部都由專門的燈光師傅在那裡管著,幾
時該亮燈,幾時熄腳燈,全跟著劇本需要,有條有理。
這是容老闆最近花了大成本新裝修好的丹桂第一台。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弄一個最新
式最科學的舞臺子。這在當時,還真引起了業內的一陣轟動,這一場首映,連記者都來了
,都說這是華連成在京劇界掀起的一輪革新。
前排的燈一開,陡然明亮的光線讓他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好像置身於數道陽光之中。
那明亮的光好像帶有溫度,讓他的心跳加速,讓他皮膚微熱。他光華璀璨,宛如洛水神仙
。
五色綢帶在身邊飄舞,七彩香花四散飄落。
容嫣身在其中,迷醉,伸展,長長的彩綢翻飛繚亂,且歌且行,且行且舞,翩若遊龍
,婉若驚鴻。
這就是他迷醉的舞臺,這一刻的光影無邊,他生就是為了這一刻而生,若他此時死去
,他的死亡也必顛倒眾生。
「真美。」
前座的包廂,一個三十上下的日本男子由衷的說。他臉型瘦長,皮膚微黑,兩道濃黑
的劍眉下,一雙狹長的單眼皮眼睛炯炯有神:「這就是中國的戲劇藝術嗎,絕色的美人,
令人迷醉的表演技巧,還有天使般的嗓音。這對一個藝人容貌和技巧的考驗甚至更甚於歐
洲的歌劇。」
他身邊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矮小男子名叫東史郎,他來中國最早,是個中國通,此時噗
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不起,柳川先生,我事先沒有告訴你們,這位絕色美人其實是個男
人。」
柳川正男啊了一聲:「男人?」
「沒錯,這也是支那戲劇的傳統,他們認為最瞭解女人的美的,其實應該是男人。所
以最紅的旦角,都是由男人扮演的。」
在一旁那個十五六歲的日本少女驚歎:「真不可思議。」
坐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皮膚雪白,模样
十分清秀,就是神態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傲慢,板著臉的時候顯得有些冷酷。他一直緊盯
著臺上的容嫣,看得出神,彷彿根本沒有聽到身邊的人在說什麼。
東史郎繼續介紹:「這位藝人名叫容嫣,是當今中國第一的紅伶。也是這個戲園子老
闆的兒子。他在支那紅得就像中村歌右衛門的福助時代一樣。」
這時那個年輕男子開口了,他的聲音有著和他年紀不相符合的低沉:「你說,他的名
字叫……」
看得出來,他身邊的人對他十分尊敬,他一開口說話,無不肅然傾聽。
東史郎恭恭敬敬的回答:「容嫣。」
年輕人很慢很慢的,把這兩個字重覆了一遍:「容嫣。」
容修捧著頭坐在電話機旁。
突如其來的鈴聲讓他全身一震。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等待的那個電話。
「喂?」
那邊傳來黃金榮微微沙啞的聲音:「老兄弟,別擔心,這件事已經辦完了。」
容修一驚:「莫非……」
電話那邊低低的笑了幾聲:「沒有,給了他點苦頭吃。這種書呆子沒見過血,嚇一嚇
他就完了。」
容修皺起眉頭:「他萬一就是不開竅怎麼辦?」
「放心吧,老兄弟,若他還長不了記性,嘿,這樣的事,就沒有下次了。」
無論何時,那把沙啞而緩慢的聲音總是令人安心。事實上,這麼多年來,他也的確沒
有讓他的朋友失望過。
可是為什麼,這一次自己就是不能放心?放了電話,容修走到書房門口:「張媽,你
叫老徐備車!我要去臺子那邊看看。」
可憐天下父母心,為這糊塗的兒子,他是傷透腦筋。
在臺上,容嫣金似衣裳玉似身,霞裙月帔舞裙紅。在臺下,一片目醉神迷,采聲如浪
潮般席捲,蕩漾了帷幕。
這一刻臺下臺下都瘋魔了。柳兒在臺下的一角看著二爺,滿心都是膜拜,激盪得心潮
澎湃。
這一折唱完了,滿堂采聲中,二爺下了臺,柳兒趕緊跟到休息室侍候。從容嫣手中接
過擦汗的毛巾,又趕緊遞上一壺溫度剛剛好的清茶:「二爺今天真是太棒了!」
容嫣剛從那一片光影中醒來,現在方才覺得疲乏。喝著茶,一笑不語。
「這綢子舞讓底下的觀眾全看傻了。那個采聲啊,差點沒把咱們第一台的屋頂給掀了
。」容嫣對著鏡子,拿了畫筆,輕輕的描著,補著妝:「對了,剛才有個太太把鑽石手鐲
子都扔上臺來了,鄭大海還給人家了嗎?」
「還了。」柳兒忍著笑說:「那太太死活不收,說是送給二爺的見面禮。還說什麼若
二爺有心,就收了它,她的馬車就停在第一台後面的巷子裡,叫二爺無論如何也賞光一趟
。」
每次容嫣唱完了戲,總會有這種神秘馬車,在第一台附近苦苦守候。車裡坐的都是癡
心妄想的戲迷們,盼望著發生有一日容二爺落了妝,鑽進自己的馬車裡這種奇蹟。
容嫣哼一聲:「神經病,讓她等著去吧。」
柳兒說:「今天前排包廂還坐了幾個日本人,剛才那日本女人把自己的扇子也扔上臺
來了。」
容嫣放開茶壺:「怎麼今天又有日本人?最近的日本人真多。」
「他們是買票進場的,沒辦法啊。」柳兒說:「容老闆說,現在上海到處都是日本人
,得罪不起。」
「我要是爸,我就掛塊牌子,日本人與狗不得入內。」
柳兒笑笑,他也討厭日本人。一般百姓生活中,常常都可以聽到日本人當街欺負中國
人或者日本浪人強姦中國女子的消息。前不久日本軍隊侵略中國的東三省,凡中國有點血
性的,提到日本,那是沒有不恨的。
可是沒辦法,日本人在上海的勢力是越來越高漲,莫說一般中國老百姓見了日本人像
老鼠見了貓一樣,就是一般歐美人也不敢招惹日本人,英租界的印度巡警見了日本人也分
外客氣。現在連國家都沒力量和日本鬥,難道手無寸鐵的小老百姓還敢用雞蛋碰石頭?形
勢比人強,容老闆也是不得不低頭。
侍候完二爺,柳兒急急的回了自己的小房間更衣。下一場有他出場。
他這小屋子,本是用來堆雜物的,二爺疼他,專門叫人搬走了東西,分給了他算是他
的私人休息室。就是這樣已經讓一班學戲的師兄弟們羡慕得眼紅了。
他還沒紅,沒有指定的包頭師傅。二爺常說他是塊好坯子,扮相漂亮,但他卻對自己
這一張臉毫不滿意,總覺得畫出來的樣子遠不如二爺清媚。
正專心致志的描著臉,突然聽見砰砰砰的拍門聲,聲音不大。
柳兒覺得奇怪。平時極少有人會到這裡來找他,今天怎麼會有人拍門?走到門口,剛
拉開門,只見眼前的人衣衫破爛,一頭是血,站立不穩就向他倒過來。
許稚柳嚇得驚叫一聲。
那人慌了,直捂他的嘴:「別叫,別叫!是我,是我啊!」
聽這聲音好不熟悉,許稚柳強捺了驚魂,仔細一看,赫然發現,這人竟是沈漢臣!
「沈先生?你,你怎麼會搞成這樣?」柳兒結結巴巴的說:「是遇到打劫麼?」
沈漢臣捂著頭臉,只說一句話:「你二爺呢,帶我去見他。」
「……中午我剛從報社出來,忽然過來一個十六歲上下的孩子,跟我說,他是容二爺
派過來的,叫我跟他去。我一聽是你差來的,高興得沒多想,就跟去了。走過幾條街還不
到,正疑心怎麼越走越僻靜,誰知這孩子往巷子裡一鑽就沒影兒了,不知哪裡忽然冒出兩
個蒙臉的男人,劈頭蓋腦的對我一通亂打。臨了給我扔下一句話,說這只是個小教訓,若
再不識時務,纏著人不放,下次就要把我扔到江裡去餵魚。」
在容嫣的休息室裡,沈漢臣一邊用毛巾捂著頭一邊講述經過。
容嫣又驚又怒。
「太過份了,他們實在太過份了!」
他當然猜得到是誰叫人來這麼做的。
「青函,我到這裡來,就是要聽你一句話,若你真嫌我了,我這就離你遠遠的,再不
相見!」
「漢臣,你被打傻了嗎?胡說八道些什麼?」
「是,我是傻。我這傻子也知道自古忠孝難兩全。」沈漢臣洗乾淨了臉,盆中的清水
變得淡紅顔色。髮間一條三寸長的傷口露了出來,歪歪扭扭,像一條紅蜈蚣爬在他額頭上
:「青函,我也不逼你。你若是要回家做孝子,我絕不為難你。可是,那得是你離開我!
我沈漢臣絕不被人說是貪生怕死所以背情忘義!他們威脅說要殺了我,我不怕。只要你說
不離開我,我就絕不怕!」
「漢臣!連你也這麼說!我對你如何,你還不清楚?」
「我早就叫你和我走,你非拖拖拉拉,你爸這次只是找人來打了我一頓,下一次呢,
他是要我的命了!你沒瞧見那兩個人的兇狠樣兒!他們哪還是人!簡直是狼,是狗!青函
,你就要眼看著我被你爸的人打死不成?」
容嫣萬萬沒有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事,父親竟然真的會如此心狠手辣。他又是氣憤又
是心疼,一身戲衣披在身上只覺有千斤重,臉旁的珠花微微顫動。
「青函,事到如今,只憑你一句話!你捨得下我們的感情,我就絕無二話!」
柳兒在一旁聽著,只覺得心驚肉跳。這沈漢臣口口聲聲說不會勉強二爺,可是句句話
都是在逼著二爺。
他的意思,容嫣何嘗不明白。人的處境不同,聽在耳裡的感受也不一樣。容嫣聽了這
些話,只覺得深愧於愛人。只恨不得割了身上的肉來陪他一起痛。
「漢臣!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找我爸,我會給他一個明白的!漢臣,你放心。」容嫣
一咬牙:「我跟你走!」
柳兒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句嚇得全身一震,猛地抬頭:「走?」
沈漢臣狂喜:「青函!」
一個聲音冷冷的傳過來:「你們要走到哪裡去?」
三人猛地回頭,容修赫然站在他們身後。
容修泠冷說:「翅膀硬了,要飛了是不是?你想到哪裡去?」
這時容嫣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強硬:「是不是你派的人?」
「什麼?」
「是不是你派人去打傷漢臣的?」
「哼!」
「你為什麼不敢說是?你不敢承認?既然敢做,你不敢承認?」
容修擰起眉頭:「你這是在和你老子說話?」
「太過份了,你太過份了!」
「那得看看他做了什麼,才會挨別人的打!」容修橫了一臉是血,站在一旁的沈漢臣
一眼。
「他什麼也沒錯!是我去勾搭他的,是我天生下賤骨頭!」容嫣咬牙道:「你要打就
打我好了!打死了我,你的家門就乾淨了!你挑著那些不相干的人下手,算什麼英雄?」
容修勃然大怒:「胡說什麼!」
容嫣昂頭道:「我就是要和漢臣在一起!爸,別的事我都依你,這事你別管了!」
「只要我是你老子一天,我就要管!我就是不許!」
柳兒心驚膽戰的看著老爺和二爺爭吵,牙齒嚇得直打架。
沈漢臣走上前來,拉住容嫣的手臂:「容伯父,我和青函是真心相愛的,你就放我們
走吧。」
容修更是氣得渾身亂顫,指住沈漢臣:「還有臉說什麼真心相愛,我真後悔沒有叫人
把你扔到黃浦江裡!」
容嫣聞言大怒,一拉沈漢臣:「漢臣,我們走!」
「不許走!」
柳兒哭叫:「二爺,不能走!」
沈漢臣對容嫣道:「青函,你自己選吧。是跟我走,還是一輩子留在這裡做你爸的搖
錢樹!」
這樣的話就如同當頭一棒,打在容修的腦袋上。
「你,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他只聽見耳邊嗡嗡作響,頭昏腦脹,抬起一隻顫抖的
手指住沈漢臣:「你……你這,你這下流混帳東西!你竟敢說出這種話……」順手操起案
臺上兩尺長的竹鎮紙:「我今天就親手打死你!老子我一命抵一命,大家乾淨!」
容嫣眼見老爸打來,挺身擋在沈漢臣身前。容修氣急欲狂,劈頭蓋腦的打下去。
柳兒眼見老爺真的狠下手來,在二爺身上重重的抽了三四下,嚇得顧不上哭,猛地撲
過來擋在容嫣身上。容修收手不遲,一記竹板狠狠的打在柳兒的背上,柳兒人小體瘦,只
覺得一陣後背麻涼,痛徹骨髓。
容嫣大叫一聲:「柳兒──」
容修手一震,停在空中。
柳兒顧不得呻吟,死死的抱著容嫣的肩頭,向容修勉強道:「老爺,我求求你,不要
打二爺了,不要打……」
容修本已經是氣得失去理智,可是柳兒突然撲出來,摟著容嫣向他苦苦哀求,就好像
有人往他的天靈蓋上潑了一盆冷水。他這時才覺得痛得錐心刺骨。他疼了二十年,捧在手
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寶貝了二十年的兒子。到頭來,卻為了那個不相干的野小子
,不惜和他父子反目。
容修的手停在半空中,此時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滿腔又是恨又是痛又是心疼絞在
一起,無處發泄,只是勉強站立著,卻連呼吸也覺吃力。
容嫣手忙腳亂的揉搓著柳兒的後背:「……柳兒,有沒有打傷你?讓我看看,有沒有
傷著你?」
抬起頭來,倔強的目光更多了一層憤恨──他的親兒子,用這樣的眼光來看他──「
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我是你生的,死也認了。哪吒當年割肉還親,我也把我這條命還給
你!」
「啪噠」一聲,竹鎮紙落在地上。
好,好一個割肉還親。做兒子的到底還是狠過做老子的。
「我……我打你做什麼?你走吧。」
要斷,就斷個乾乾淨淨。來個咬牙徹底。
容修背對著他:「只是你記著,你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從今
天起,你就不再是華連成的人!就算你死在外面,也與我無關。」
容嫣一震,眼底裡就浮上一層水。但嘴上只是發狠要強:「父親保重。兒子告辭了。
」
容修弓著背,全靠雙手在桌面上苦苦支撐著身體,這時大喝一聲:「站住!」
容嫣站定。
「你好歹也是在我們華連成學了這麼多年的藝,走也要有個走了規矩。別人怎麼做的
,你也得怎麼做。」
華連成有一套班規,在每個學徒初入戲班子時,拜過祖師爺後,都必須在祖師爺面前
,跟著師父大聲頌讀一遍,作為訓誡。讀完後師父會將這張紙慎重的交到學徒小小的手上
,學徒必須牢記在心。
日後若學成,為自己贖了身,離開華連成去別的戲班子搭台唱戲之時,會再跪下,高
聲背頌此詞,以示出班。這套訓詞,也是戲班子和師父,最後給你的勸戒。
容嫣咬住嘴唇,神色重又變回倔強:「是。」
兩個膝像灌了鉛,沉重的跪了下去。
「傳於我輩門人,諸生須當敬記;自古人生於世,需有一技之能;我輩既務斯業,便
當專心用功;以後揚名四海,根據即在年輕;」
當容雅得到消息,匆匆趕到的時候,容嫣已經念完:「……交友稍有不慎,狐朋狗黨
相迎;漸漸吃喝嫖賭,以至無惡不生;文的嗓音一壞,武的功夫一扔;自己名譽失敗,方
覺慚愧難容;若到那般時候,後悔也是不成;說破其中利害,望爾日上蒸蒸。」
容修道:「好。你背得不錯。從今往後,華連成再沒什麼可教給你的了。容嫣……望
你今後好自為之!」
容雅一看這陣勢,立即什麼都明白了,二話沒說,當即跪下:「爸,使不得,爸!」
但容修背對著他們,只像充耳未聞。
「爸!」容雅急得膝行上前兩步:「您不能……」
容嫣覺得痛,真的痛,就像真的在捨身割肉一般。一篇念完,早已是淚流滿面,磕了
一個頭:「祖師爺的教誨,弟子容嫣不敢忘記。」又向容雅道:「哥,你我兄弟一場,能
做你弟弟,是我的福分。你對青函好,青函死也不會忘記。就此別過了。」說著又拜了一
拜。
容雅急得去拉他,又轉身向他爸:「爸,一家骨肉,血濃於水,一時的氣話,哪裡能
當真呢,爸,青函不懂事,您別和他計較。青函你站住!」
沈漢臣拉著容嫣走到門口,容嫣忍不住回頭。
但容修不答,也不回頭。
容嫣別過頭,和沈漢臣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二爺!」柳兒追著他:「二爺!」
恩斷義絕之後,只剩了一屋子的壓抑和死寂。
容雅上前了一步:「爸,您……」
話音未落,只見老父手肘一軟,整個人都往桌前撲過去。容雅大驚:「爸!爸!」
容修靠在兒子懷裡,勉勉強強在太師椅裡坐下:「沒,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大驚小
怪!」
那感覺也不是氣,氣過頭了,反倒是一片平靜。在這當口,容修有些詫異自己心裡竟
然如此平靜。就如同登高望雲海,看起來萬里波濤,其實是一片虛空。
「爸,我知道您捨不得青函。您這是又何苦?」
容修靠在大兒子的臂彎裡,只覺得一顆心都碎了。
一家骨肉,什麼是一家骨肉?
到最後,什麼也比不過那個男人來得重要嗎?父子之情、手足之情、從小長大的戲班
子、舞臺、觀眾、學了唱了一輩子的戲,什麼都扔下了。這孩子的心就好比戲臺,他們與
那姓沈的短兵相接,才打了幾個對手就敗下陣來,敗得如此輕而易舉。
「南琴,從今往後,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這個畜生的名字……」
容雅聽見父親聲音沙啞,不禁一陣心痛。還想說什麼,突然看見門前有個人影兒一閃
,原來是催場的孫老金。
這小老頭兒畏縮不敢進來,只在門前探頭探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看到容雅的目光,孫老金勉強堆了笑臉乾巴巴的問:「大爺,容老闆,不是小的沒眼
色,這個……頭遍鑼都響過了,這個,二爺接下來的戲……?」
青函走了,可他留下來的戲怎麼辦?
容雅這才想到這個大問題,急得頓足:「孫老金,還不快去追二爺!」
「站住!」容修深深的吸了口氣:「不准去!」
「爸!」
「不准去!」
「爸,現在不是和弟弟賭氣鬧彆扭的時候。這外面一大堆的觀眾,可都是專程跑來看
他的戲的。而且,今天記者也特別多,你說這要是……天大的事,咱們也把青函哄回來,
過了今天再說,好不好,爸?」
和老人說話,就像在哄小孩子。
可是今天這老人特別固執:「我說不准去!容嫣已經是出了華連成師門的,他再不是
咱們班裡的人了。就算天塌下來,也不准你們去求他!」
「爸!」
孫老金望著這一對相執不下的父子,擦著額頭的汗說:「容老闆,大爺,你們誰給個
準主意兒吧,這個,戲都開鑼了,主角卻不見了,走遍天下也是咱們沒理兒啊。我們下頭
的人都快急死了……」
容修睜開眼睛,說到他的戲班子,混亂的頭腦開始清醒:「找人替!二旦呢?搭班的
葉上蝶呢?」
本來華連成這麼大的戲班子,在容嫣之下,還有兩位叫得響的名旦,一個是二旦韓蕊
芳韓老闆,偏巧他今天告了假,另一位搭班的葉上蝶葉老闆早已經唱完了自己的戲碼,不
知到哪間館子會客去了,這一時半會兒的,根本聯繫不到。別的戲班子當然也有角兒朋友
,如果早點招呼一聲,來替戲也沒問題的,可是事發突然,目前是遠水解不了近火,所以
趕場的才這樣著急。
「眼目下最要緊,是把眼前對付過去。」容雅說:「爸,咱們把青函叫回來吧。」
「我說過了,不准再提那個小畜生的名字!」容修面色慘白,斬釘截鐵的說:「我不
信,沒了張屠夫,咱們就得吃連毛豬了!先墊著戲,再找人頂上去。」
「可是,二爺扔下的戲碼是散花啊。眼目下,再沒別人會這彩帶綢子功了!」
麻木到此時,才有一種隱隱的痛,從心窩子裡透出來,就像有人拿刀子從胸膛上刺了
個透明窟窿,連呼吸也覺得涼絲絲的。
一個唱戲的人,扔下沒唱完的半出戲,扔下這慕名而來捧自己場子的聽眾戲迷們,一
走了之!這混小子是下定決心要毀了自己的前程,毀了自己在這一行的名聲!他不但要自
毀,還要毀了華連成!他知不知道他這麼做,等於把華連成的百年招牌扯到地上?
但此時自己不能慌,不能亂。這華連成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的衣食飯碗,都在此時懸於
一線。
略一考慮,當機立斷:「那就換一出。」
「換?」
「這……換誰上?」
「柳兒什麼最好?哪一出拿手?」
「這孩子的戲都是青函手把手教的,《玉堂春》尤其不錯。可是,他是新人啊……」
容雅遲疑:「用新人新戲換青函,不知會不會……」
容修此時顯露出多年來經風歷雨的果斷和一個老江湖人天性中帶出的賭徒本性:「誰
第一次壓台不是新人?是騾子是馬要拉出來溜溜,是唱戲的要上臺子走走,隨上弦子聽聽
才掂量得出份量!」
容雅與孫老金互相看了一眼。
孫老金堆起一臉皺紋苦笑:「大爺,不是小的催您,我說您也快去準備準備吧,這個
,眼目下,也只能照老爺說的辦了。我這回頭還得找柳兒去,要是他也跟著二爺走了,那
可就不好辦了。」
容雅聽了這話又是一凜。他知道柳兒這孩子對二弟死心塌地,如果連他也走掉了……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07.191.17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145982.A.060.html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
-19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