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一.第八章
第八章、明月不知離别苦
容修睜開眼睛,就看見兒子容雅坐在他的身邊。
見到他睜開眼,容雅俯近了些:「爸,您醒了?現在覺得怎麼樣?」
容修張了張嘴,只覺滿嘴口臭,喉嚨乾得要命。
容雅見狀,急忙端了一杯溫茶遞到他的嘴邊:「來,爸,喝點水。」
喝了兩口清茶,容修這才緩過氣來:「到底是老了,身子一年沉過一年。這最近也不
知道是怎麼了,心口總是悶得慌,非得透口大氣兒才舒服。」
「方才已經請黃老先生來看過了,他說沒什麼大事,您只是憂心太重,肝邪偏旺。已
經開了幾味藥,差人去抓了。他還說讓您以後別太勞心勞神,涵養心脾要緊。」
容修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從容雅那個角度看過去,正看到容修那蒼白浮腫的側面,還有那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
髮,額前的皺紋好像格外清晰。容雅在心裡一陣酸楚。父親真的老了,突然間就老了。
容修睜大著眼,直直地望著床帳頂,過了一會兒,忽聽他沙著聲音道:「青函那孩子
……我是白疼他了。」
父親醒過來後,容雅一直不敢在他面前提青函,只怕他想起來又傷心。此時聽他這樣
說,知道他心心念念,還是最寶貝的那個二弟。想到青函真的就那麼不顧一切的扔下家和
戲班子,跟那個男人走了,容雅心裡也覺得慘淡,不知應該怎麼勸慰老父,只好說:「爸
,您別擔心,火車站和碼頭我都派了人去了,沒見著他們。青函應該還在上海。青函是小
孩子脾氣,您也是知道了。他走個幾天,胡鬧夠了,自然就會乖乖的回來……」
容修望著床頂,打斷了他:「南琴,往後,爸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了。」
容雅一驚:「爸,您別這麼說……」
一隻白晰、柔軟的手,覆蓋在容雅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爸往後,只靠你了。」
一言未了,兩行老淚,從容修的眼角滲出,直滲入斑白鬢角。
一轉眼,上海所有的報紙都用醒目標題報導了華連成發生的奇劇:「華連成當家花旦
離奇患病」、「容二爺散花未完不知所蹤」、「華連成是否為推新人掛羊頭賣狗肉?」
事態並未隨著柳兒的成功壓台而平息,反而在傳媒的炒作下有越演越烈之勢。
容修不得已,抱著病體,再次向他的老朋友黃金榮求救。
「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你來找我,是不是想找幾個人把二少爺找出來帶回去?」黃
金榮問。
「不,不。」容修咬咬牙,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大哥,實話跟你說,事到如今,
我直當沒有生過這畜生。抓回來也沒用,抓回來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早知今日,當時我
就一棍子打死了他,省得留他在世上真是丟人現眼。他這一撒手跑了,我還得擔著華連成
這百十口人的生計啊。老兄弟您看,這幾天的報紙,沸沸揚揚的,我真怕那些個記者萬一
打聽出來什麼……你說這算什麼事?算私奔嗎?自古哪有男人和男人私奔的理兒?去報官
嗎?告他什麼?拐帶婦女?說起來真是臊得我臉都沒地擱!」
黃金榮聽容修講到後來,語帶哽咽,當下也沒有二話,立即出動手上的關係,以他的
名義下帖把那大大小小十多家報館的主筆、總編輯、記者都請到一品香飯店。容修早在那
裡備下了十七八桌酒席,加黃金榮本人和他手下一些得力幹將出面捧場,算得上是陣容強
大。席面上的菜餚也極盡豐盛,鮑參翅肚,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容修強支著病體在那裡勸
酒勸菜,招呼周旋,場面辦得十分好看。
酒過三巡,容修站起身來,陪著笑對著滿座高朋作了個羅圈揖:「多謝各位賞這個面
子,各位這麼多年來對華連成的愛護抬舉,容某感激不盡……最近外面有些關於華連成的
流言,全是無中生有,不足以信,還望大家多多包涵,高抬貴手。」
等容修講完了,黃金榮含著菸斗,似笑非笑:「各位,來的都是朋友。人生在世,誰
沒有個過不去的坎爬不過個坡的時候?這時候就指望朋友伸個手幫一把。就算是看在我黃
某人的面子上,交這個朋友的,就請把面前的酒喝了,恩情留心間,如何?」
黃金榮發了話,在座的無不立時仰頭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不看僧面看佛面,眾人都
知道這容修借著黃金榮的勢,該如何做已經心知肚明。
嘴上既已抹了油,容修又早已令人封了兩百只大紅包,席面底下已每人塞了一只。
無需再多言,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關於「華連成無故換角」、「容二爺離奇患病未見家人求醫」之類的新聞便在報紙上
逐漸平息下來了。即之而來的是對華連成新晉花旦許稚柳的大篇幅報導。
東風一夜吹鄉夢,傳媒的筆調一轉,城中百姓立即換了話題。
許稚柳這三個字借了這次意外的東風,扶搖直上,在上海的街頭巷尾都紅遍了。
*
沈漢臣當初躊躇滿志的辭去了中學教師的工作,轉到上海晚報,卻幹得並不順心。
真正的到了報社,成天接觸的都是文化人,至此已徹底明白,天下雖亂,什麼都缺,
就是不缺書生。他的一眾同事,能在上海晚報占一席之地的,哪個不是舞文弄墨,咬文嚼
字的專家。他們有些是北京大學科班出生,熟知古書,擅用白話,有些曾遠渡英法求學,
精通外語,視野開闊,有些更曾經參與五四運動,提到胡適之、周作人、林語堂這些文化
名流,不是同鄉,就是同窗。相比之下,沈漢臣真正是個不名一文的鄉下秀才,只不過因
態度恭謙,文筆端正,僥倖得到主任編輯的賞識,得以躋身同僚罷了。
沈漢臣負責的,是副刊中的古語新說這一版塊。
他是舊式私塾底子,本也是他的專長。只是工作閒暇,一眾同事在他身邊縱橫開闔、
指點江山,他們說話,他唯有默默靜聽。那些負責政論的同事,往往針砭時弊、妙語如珠
,令這個鄉下才子,感到佩服,也感到壓力。
這幫同事到底脫不了文人相輕。自從沈漢臣來到辦公室,他們輕蔑的對象,便一致落
到這個衣著樸素、默不作聲的新人身上。有時斟茶送水的事,也使喚著他去做,有時校對
偷懶,也欺負沈漢臣幫忙。同事們相約聚餐,往往也是把他忘在腦後。一大幫子人說說笑
笑的去了,只有他一個人孤伶伶的身影留在辦公室裡。
所有種種沈漢臣咬牙靜吞,只是一味發狠,也弄了些馬克思恩格斯的大部頭著作來啃
,讀來讀去,有了些似是而非的心得。但他自己也知道,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本是笨
鳥卻又遲飛,自然加倍吃力。因此在人前人後越發的沉默了。
容老闆廣派英雄帖,沈漢臣他們報社的社會新聞部和文藝部的同事自然也收到。
徐若虛喝得滿面紅光,懷裡揣著大紅包,打著嗝兒興沖沖的來到沈漢臣的辦公室找他
的老朋友劉少宏。可巧這辦公室裡,除了沈漢臣,其他人都出去了。
徐若虛雖名若虛,其實是個紮紮實實的大胖子。雖然一肚子新思想新知識,可一腦子
還是舊式文人的八卦多嘴。找不到老朋友貧嘴,實在無趣。他打量這抱著厚厚的大著作埋
頭苦看的沈漢臣,雖然這傢夥又蠢又土,和他聊聊也好,權當對牛彈琴,聊勝於無。
「還沒走呢?」他搭訕。
沈漢臣聞言抬起頭來,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前後左右看了看,確定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才回答:「是,還有一點點沒看完。你也還沒走?」
徐若虛心想我哪是和你一樣,嘿嘿一笑:「我剛和陳總編他們開完會,回來一趟,就
要走了。」
沈漢臣哦了一聲,又低頭看書。
徐若虛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笑嘻嘻的說:「你知道我們剛開的什麼會嗎?」
「什麼會?」
徐若虛坐得近了,沈漢臣聞到他噴出來的臭氣,不禁皺眉。
「大吃會。」徐若虛酒氣上湧,哈哈大笑:「法租界的黃金榮出面下帖子,華連成的
容老闆親自陪坐,乖乖,幾乎把上海灘大大小小的報館記者總編一網打盡了。好酒好菜,
又吃又拿。咱們去了一看,都是熟人,開新聞發布會到得都沒這麼整齊。哎,你知道華連
成吧?就那個大戲班子?」
聽到容修的名字,沈漢臣眉頭一跳,不動聲色的問:「怎麼了?那容老闆有什麼好事
兒?」
「嗨,哪來什麼好事兒?」徐若虛把手一擺:「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但凡遇到
這種情況,那是準沒好事兒!他這是在封口,封口你懂得吧?不知道華連成出了什麼大亂
子了,連黃金榮也請出來拚命的壓!」
沈漢臣試探著問:「你知道是什麼亂子嗎?」
徐若虛湊近了身子,壓低了聲音,神秘的說:「我猜啊,多半是和前些天華連成演戲
中途換人有關!說是容二爺突發不適,我看哪,這裡面肯定有內情。這容老闆又請又喝的
,就是欲蓋彌彰!」
徐若虛吊兒郎當的搖了搖腿:「不過,咱們大爺也就吃這一套!人家笑臉也陪了,你
的好處也拿了,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誰還想去捅那馬蜂窩?不如打個哈哈,交個
朋友,皆大歡喜。」
沈漢臣鬆了一口氣,笑:「還是你們社會新聞部好,甜頭多。哪像我們這副刊,清水
衙門。」
徐若虛和沈漢臣破天荒的聊了一陣,對他的印象好轉,覺得他也沒那麼土得掉渣了:
「那是。這樣吧,下次還有這種打秋風的機會,我叫上你。這種機會多著呢。多吃幾次,
有你犯膩的時候。」
「那真得謝謝你了。」
說著話,徐若虛睜大醉眼,靠近些,往沈漢臣面上仔細看:「喲,還沒注意到,你這
臉怎麼了?這兒青了一大塊呢,還有這裡,這是條疤吧?怎麼弄的這是?」
沈漢臣被他臭得呼吸不暢,儘量克制住自己不要別過臉去:「沒事沒事,都好幾天了
……那天回去得晚,在路上碰到打劫的了,見我沒幾個錢在身上,就打了我一頓。已經沒
事了。」
這番謊話,這幾天以來他說過無數遍了。
徐若虛聞言開始大聊現在的局勢越來越混亂,治安日漸下降,民不聊生,百姓安全得
不到保障之類的話題去了。
沈漢臣從辦公室脫了身,回到他那間租來的小房間。
容嫣正坐在窗邊,透過灰濛濛的玻璃往外看。在他的腳邊,亂扔著幾張報紙。那是沈
漢臣怕他悶,拿回家給他看消遣的。
聽到沈漢臣開門的聲音,容嫣也沒有回過頭來。
沈漢臣來到他身後,擁抱著他:「怎麼了青函,又不開心?」
容嫣在他懷裡淡淡的說了句沒有。
沈漢臣一眼掃到地上的報紙,其中一張,正用大篇幅報導著梨園新秀許稚柳。
沈漢臣說:「怎麼了?柳兒紅了,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嗎?這是好事啊。」
靜了靜,容嫣說:「你說得對,是好事。」
「青函,你別鑽牛角尖了。他們這不是都應付過來了嗎?柳兒也借此機會上位了。你
說這戲園子,少了誰不一樣?」
好像某種猛禽的利爪壓在容嫣五臟,此時突然收緊了。
「青函,有好消息,聽不聽?」沈漢臣打起精神,笑著說。
「好消息?」
「我估計這事已經過去了。」
沈漢臣把徐若虛對他說的話重覆了一遍,又說:「你爸現在是在拚命壓這事。他也不
想鬧大。而且這麼多天了,他也一直沒來找我們的麻煩。我看啊,他大概已經放過咱們了
。」
這是什麼好消息?
容嫣心頭一涼。
父親這分明是已經放棄自己了。接下來,就是登報聲明,脫離父子關係了吧?
這一次,他是真的傷透了父親的心嗎?
容雅沒有對父親說過,他私下裡去找過容嫣一次。那一次去,他帶去了與容嫣的一張
合照。那是一次完戲後,兩兄弟一時興起跑去照的。照片中的容嫣真是翩翩少年足履風流
,容雅在他身邊,越發顯得人淡如菊。
容嫣拿著相片,紅了眼圈。
容雅說:「青函,咱們唱戲的,賣的是藝,憑的是名。行走江湖,在行內倒了牌子,
臭了名聲,就是氣數將盡,是再也沒有辦法補回來的了。這些道理,你難道不懂?」
他懂。
可是,沈漢臣怎麼辦?
這個老實人,把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自己輕輕的點一下頭,或搖一下頭,對他來說
,都是天堂或者地獄。
「哥,你愛過誰嗎?」容嫣突然問。
容雅一怔。
「哥,你沒愛過,所以你不懂得。」容嫣說:「爸沒了我,他還有你。柳兒沒了我,
他還有大好的前程。可是漢臣,他沒有我,就一無所有了。」
「那麼你自己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漢臣對我到底有多重要。我只知道,我對他來說,非常非常
的重要。所以,我不能離開他。」容嫣側過臉:「哥,對不起。開弓沒有回頭箭,我不回
去。」
容雅痛心無已的看著弟弟。
「青函,負心多是讀書人,你如此對他,哥只怕你將來會後悔。」
「漢臣他不會的。他不會的。」
容雅見弟弟如此執迷,已無話可說。
容雅轉過身,容嫣在他身後道:「哥──你替我,好好孝順爸爸。青函不懂事,老是
惹他老人家生氣,可是、可是,青函心裡、青函心裡……」
容雅點點頭:「你放心。」
停了停,又道:「青函,別忘了,你是咱們容家的二少爺。什麼時候想回家,就回來
。哥永遠都是你哥,爸也永遠都是你爸。」
容嫣眼眶一熱,立時咬住下唇,拚命忍住。
容雅出了門,只覺得天昏地暗,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臉上一陣發涼。遠遠的看到
沈漢臣,因他此時心中傷痛,又是淚痕滿面,實在無法再保持禮貌與這人寒暄,所以也不
理他,自顧自的從他身邊過去了。
沈漢臣看到容雅,本是一怔,又見是他一個人下的樓,喜從天降,全身發熱。也顧不
得和他招呼了,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青函──青函──」
衝進門去,只見容嫣全身脫力似的跪在地上,一把將他抱在懷裡。
容嫣在他的懷裡微微顫抖。
「漢臣,」容嫣哽咽道:「我……我從今往後,也只有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攬著他的頭,萬般憐惜地撫摸他的頭髮。
這一刻在沈漢臣的胸中燃起了無明愛火,讓他感到自己充滿了勇氣。他想要去保護他
的愛人,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要證明,證明自己完全可以保護他,可以讓他依靠,證明現
在的一切犧牲都是絕對值得的。
那時候,他們想,是的,這就是愛情。
不管它如何的不真實,可是它實實在在的發生了。至少在那一刻,他們都深信不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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