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一.第九章
第九章、杏花無處避春愁
十一月轉眼就過了。
容嫣的名字再也沒有在華連成出現過。
外面漸漸的也有了流言。有的說容二爺年紀輕輕塌了中,也有的說容二爺被趕出了師
門,還有的說容二爺生了怪病,見不得人了。
梨園各界都暗中注視著華連成的一番變故,各個戲園子的老闆都各自盤算著,伺機與
華連成爭奪一番第一的名頭。
只是容嫣消失以後,華連成迅速推出一個許稚柳。這小子在臺上完全是一個容嫣的餅
印子,只是小了一號,人稱「小容嫣」。
他憑著容嫣唯一傳人的名頭,在業內直線起跳,紅得極快。所以眾戲班子一時倒也奈
何華連成不得。
吃了半個多月的中藥,容修的病漸漸的好轉,只是精神大不如前。丹桂第一台那邊,
一個星期只有三四日的時間在那邊主持,其餘的時候在留在家靜養。
這天剛吃過早飯,就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門來,停在容公館門前。
車上走下來一個西裝畢挺,留著短鬍鬚的東洋人,拉開後座車門。從後座走下來兩個
青年男子。
看門的老張急急的走了進屋,向容老闆遞上一張名片:「老爺,外面來了幾個日本人
,說是來拜會二爺的。」
容修大吃一驚,不知道這小兒子什麼時候又沾惹上日本人了,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全
是日文,只有個名字認得:「栖川宮真彥」。
容修只覺得一顆心又提了起來,暗恨了一聲家門不幸,日本人豈是好招惹的?不過沒
辦法,人家都找上家門來了,還是只有硬著頭皮出去周旋周旋。
客人已經來到前廳。容修走出去,正看見三個人旁若無人地對著一幅龔賢的山水圖觀
賞。
其中一個留小鬍鬚的矮個子正在用日語說著什麼,皮膚微黑的那個男子不停的點頭,
彷彿十分欣賞,而站在中間的一位年輕公子模樣,清秀冷峻,不時打量四周。
那個年輕人最先看到容修。他眼角的餘光一掃到,立即就轉過身來。
而他身邊賞畫的那兩位也立即停止賞畫,面向容修站好。
「讓我來介紹一下,」短鬍鬚的矮個子中文說得十分流利:「在下是大日本帝國駐上
海第二兵團大佐東史郎。」
容修不知應該作何反應,只得點了點頭。
東史郎繼續介紹:「這位是大日本帝國駐上海總領事柳川正男先生。」
皮膚微黑的高個子堆起一個客氣的微笑,向容修伸出一隻手,同時習慣性的微微躬身
:「你好,容老闆。」他的中文帶著一種怪怪的口音。
容修不太習慣這種西洋人的禮節,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握住那隻削瘦的大手:「幸
會。」
容修感到掌中的手骨節突出,幾處指節還有老繭,憑著他的經驗,這應該是多年練功
夫留下來的痕跡。
「這位是總領事的助手,栖川宮真彥閣下。」
叫栖川宮的年輕人站得筆直,只微微一頷首。
容修抱了抱拳,還了個中國式的禮節:「幸會。」
容修心裡七上八下。這兩位聽起來好像都是日本駐上海的高官之流,而中間這位栖川
宮真彥雖說是柳川正男的助手,但是看起來架勢反倒壓過這位總領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來頭。
小心駛得萬年船,於是陪出生意人的笑臉:「來,請坐請坐,看茶──」
栖川宮自顧自的往首位坐了,其餘二位方才在他旁邊坐下。
「是這樣的。」東史郎開口道:「柳川先生和栖川宮先生一向對中國文化十分仰慕,
在派來上海擔任總領事之後,曾經聽過貴公子容嫣的一出戲,對容公子推崇備至,希望能
夠請容二爺出來見見面。」
容修沉吟道:「一出戲?」
「散花。」柳川突然以非常清晰的中文說:「天女散花。」
然後他又說:「在下,曾經到德國學習音樂,而中國的戲劇,和歐洲的歌劇,很相似
。您的兒子,雖然很年輕,但的確是第一流的演員。雖然我聽不懂得台詞,不能領會最好
的,地方,但是,他的歌聲和舞蹈,讓我感到中國劇的特別和美麗。」
栖川宮似乎聽不懂中國話,所以柳川每說一句,都由東史郎為他翻譯。
然後他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似乎在為柳川說的話背書。
「所以,栖川宮先生希望能在台下結識您的兒子,與他交流文化與戲劇,成為朋友。
我們這一次是懷著極大的誠意前來的,希望能夠在中日友好的歷史上,留下一段美好的記
憶。」東史郎的中國話十分地道,用詞也準確:「第一次前來府上拜會,小小心意,不成
敬意。」
抬手將一份錦盒裝的禮物雙手奉上。容修哪裡敢受日本人的禮,極力推辭不過,只得
接了,打開來,盒中竟然裝了一尊手掌大小白玉觀音,神態端妍,玉色溫潤。容修也是玩
古玩玉件兒的行家,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當時就微微冒了汗,捧著在手裡,簡直像捧了
個炭元。
「承蒙各位大人的賞識,容某人感激不盡。只是,這個,實不相瞞,」容修小心翼翼
的說:「我那小兒子,目前並不在家。自從上一次唱戲突發疾病,一直沒有好,所以送到
鄉下親戚家去將息身子去了。」
東史郎聞言一怔,又用日語和那年輕人說了幾句,非常明顯的失望出現在栖川宮臉上
。
柳川嘆了口氣:「實在太遺憾了。」
「所以……這份禮物,容某人是萬萬領受不起,還請收回。各位大人的厚愛美意,我
一定轉告犬兒,這個……」
「容老闆太客氣了。」東史郎抬手一擋:「我們日本人沒有把禮物送到主人家裡再拿
走的習慣。據我所知,中國人應該也沒有這種規矩吧,除非是容老闆不想交我們這個朋友
,不給我們這個面子。」
容修心中一驚:「哪裡哪裡,不敢不敢。」
東史郎皺起眉頭:「容老闆的意思,是不敢交我們這個朋友,還是不敢不交我們日本
人作朋友?」
這日本人端的狡詐難纏,容修肚子裡暗恨了一聲,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笑容:「東
先生說到哪裡去了,這是容某人的榮幸。只是實在受寵若驚罷了。」
在一旁一直沒作聲的柳川突然臉上微微一笑:「容老闆,小禮物,請收下。也許將來
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到了這個地步,容修只得心驚膽戰的接了。
三個日本人告辭,送到前廊,忽然後院中傳出一陣異常優美的笛聲,橫空而過,在寧
靜的屋舍瓦簷之間繚繞回轉。
三人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這笛聲就像在月光下沉寂的蒼茫山麓,淺淺的風橫過,淡淡的樹影搖晃,彷彿在深情
傾述著什麼故事,從音韻流泄出的悲哀。
「真美。」柳川眼睛一亮,情不自禁的說。
一直沒說話的栖川宮,在這樣的笛聲中,冷峻的臉容也不禁柔和起來。
容修皺起眉頭。
他當然知道這是容雅在吹笛。他們這個宅院裡的人,每日聽大少爺的琴笛京胡,全都
已經聽慣了,也不覺得什麼。可是從來沒有哪一回,讓容修像今天這樣只覺得刺耳。
柳川閉上眼睛,深深的呼吸:「太美了,就好像聞得到笛聲的芳香一般。」
他轉向容修:「請問,吹笛的人是誰?」
容修站立難安的陪在他們身邊,聽到他發問,只得勉強擠出笑臉:「這是我的大兒子
在胡亂搗鼓呢,吹得不好,見笑了。」
「容……雅?」
容修有點吃驚這日本人居然也知道容雅的名字:「是,正是。」
「我只知道他是名琴師,想不到他的笛聲也這樣美妙。」柳川用日語自言自語的說。
容修不知道這日本人在喃喃的說什麼。
柳川向容修道:「您的大兒子,是出色的音樂家。改日,我一定專程來拜訪他。」
容修心裡直發慌,改日,還要來?
「不敢當不敢當。張媽,你快去請大少爺出來見客人,告訴他別吹了。」容修轉過身
,提高聲音對屋裡正在收拾茶具的一個穿朱紅衫的老女人說。
「不,不,請不要。」柳川慌忙說:「這麼美好的音樂,請不要打擾他。」
三個日本人在容修的陪同下,出了大門,坐進轎車。
前座的東史郎回過臉來說:「實在抱歉,栖川宮閣下,您後天就要回日本了,這次卻
沒能見到容嫣,讓您白跑一趟。」
後座的年輕人靜默了一會兒:「算了。沒關係。」
柳川還在側耳靜聽笛聲,直到汽車發動開走之後,他才回過神來,長長的歎了口氣:
「……容雅。」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7.240.236.181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232884.A.70E.html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
-19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