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建國高校戀曲 南極熱帶魚 第41-45章
林皓自從換成輔導老師後,工作一切順利,雖然遇到幾個資質駑鈍的學生,但把題目解完,基本觀念講一下,不管同學懂不懂,反正他的工作就只是解題。
這種態度過得了一時,過不了一世,時間一長,許多同學就在背後嚼舌根,抱怨新的輔導老師從不去了解學生為何不懂,好像只是個解題的機器,坐在他面前就自動啟動算式技巧,除了這項功能沒有其他附加技能了。同學們在下課齊聚一堂,變成互相解題,互助幫忙,順便暗地婊林皓。他們私下給林皓取一個綽號:自動販賣機。
原因是解題要跟導師排時間領號碼牌,輪到時要把號碼牌交回給林皓,正巧號碼牌用的是餐廳桌號牌,也是圓形的,感覺就像是塞給林皓硬幣,選擇題號後自動跑出解答。
日子再久一點,就會在補習班聽到「吼!林(恁)老師喔!這麼自動!」或是「再皓皓下去,硬幣投屁眼喔!」等等年輕氣盛的話語,林皓神經大條就算學生在面前罵也沒感覺,所以最後當然是總導注意到的。
在這方面林皓是二愣子,只知道莫名其妙被帶到辦公室,總導一臉黑壓壓,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你的學生們暴動了,沒感覺?」
林皓蹙起尖刀眉問道:「什麼暴動?」
總導扳著臉說:「你腦袋是不錯,但是你沒有用心去體會學生,體會你會嗎?就是站在他們的角度看考題,想想他們為什麼不會。」
「可是我幫他們解題了,算式也寫了,他們自己也說懂啊。」
總導認真的看著他,語重心長說道:「數理是你的強項,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解題,好像不用花太多腦筋,因為簡單所以易做,但是針對你的弱項,思考如何改進那才是最重要的。」
林皓眼皮一跳,鬱悶不樂,這句話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只總導,梁斯常也曾說過類似的告誡。
「自己回去思考,如何挽回學生對你的信任。」總導說完離開打卡,林皓跟在後頭,余炫程以外的事他很少感到挫敗,但這次除了余炫程,也真心的為自己的行為不知所措。
他從小到大就是這個樣子,別人了解他比較多,也是別人體諒他的機會比較多。一時之間要學好,簡直比登天還難,尤其他才剛學習了解余炫程,現在又多加一項不可能的任務給他,林皓走在回家路上,心裡鬱悶得發慌。
回到公寓,林皓發現三樓鐵門居然沒關,輕輕一推就開了,裡面燈大亮著,余炫程還沒睡,拿著電話對話:「明天下午我在,可以來換鎖,謝謝,麻煩了。」
林皓進屋轉身看了一眼鎖,外觀沒感到異樣,等他掛上電話問道:「門鎖壞了?」
余炫程抬頭說:「鑰匙孔可能被灌了什麼東西,鑰匙插不進去。」
「是小偷吧,我們東西有失竊嗎?」林皓說完,看到余炫程淡漠的臉露出一個奇妙的表情。
「沒有。」
「真是有自知之明的小偷,敢偷老子絕對讓他吃不完兜著走!」林皓掃了一下四周,二十三個飼養箱還在每個櫃子上,窗台旁邊的掛衣架也還在,余炫程的筆電好好的擺在茶几上,不禁大聲朗笑道:「一定是看到這麼多隻大蜘蛛嚇到閃尿才沒偷到!」
「應該不是。」余炫程突然打破他的臆測,臉上沒有什麼血色,淡淡的道:「早上我出門的時候還鎖了門,下午回來也可以開,晚上你出門後我去買晚餐才發現,但我把門掩上回來也沒遭竊。」
林皓氣得跳腳:「媽的癟三!這樣還不是?一定是不敢偷啊!」
余炫程沒應答,坐回床上準備就寢,林皓靠著床盤腿坐冷靜下來說:「我明天去買可以自衛的東西好了。」
「嗯,明天房東會來換鎖。」這是這天余炫程對林皓說的最後一句話。
入夜三點,林皓還是徹夜難眠,余炫程近日作夢的次數遞減,反而變成有睡眠障礙的是他了。他為今天總導對他說的話感到心煩,同一句話聽了兩次,代表這是他人能察覺到的大問題,當初梁斯常說的時候他不服氣,但因為愛著余炫程才嘗試去了解他。那些學生是他的誰?只不過是工作對象,林皓一想到要去了解臭毛頭,五臟六腑好像都打結了,不太對勁。在睡睡醒醒中腦海裡又浮現了兇神惡煞的小偷正偷偷摸摸用萬用鎖打開家門,迎上余炫程驚恐失色的表情,銀光快速劃過夢境,他們亮起刀往他衝去……
林皓被嚇醒,身上冷汗淋漓,睜開眼第一件事先往床上看,余炫程的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正熟。他爬起來,憐惜地揉搓鐵灰色頭髮,不由自主靠近他的唇瓣,即將吻上的那刻又拉遠一點距離,他望著顫動的睫毛,摩擦與唇瓣相距一釐米的空氣粗啞說道:「我不會再讓你露出那種表情,不管你有沒有喜歡我。」
夢中的景象,余炫程睜大的雙眼袒露無盡的恐懼,彷彿可以從瞳孔經歷身逢懸崖的害怕,這時的面孔與六年前他對熱帶魚說出訣別話時重疊,兩張色若死灰的臉、兩對六神無主的眼睛,他們合而為一,瞬間又分開成兩張表情略為不同的臉譜,一張緊閉嘴唇,一張微微張口欲言又止。
天微亮,林皓徹夜未眠,索性出門買早餐,另外準備一份回家給余炫程。擔心小偷會再次上門,不怕劫財,只怕余炫程遭受不測,所以林皓刻意待到他去上課才敢出門。
他坐火車回到台北,林父認識一些商人,尤其是軍警用品的老闆,林皓所謂「自衛的東西」就是來自這裡。阿飛是林父的大學同學,警大畢業後做了幾年警察轉行當商人,在長沙街開了一家軍用品店。阿飛和魏教授跟林父的交情較好,林皓自小看到他們的次數也比較多。
所以林皓一進「阿飛軍警百貨」,老闆阿飛瞇眼露出幾條魚尾紋笑道:「小子好久不見!畢業了沒啊?」
「還沒,我的分數被扣在魏教授那裡,看今年有沒有辦法順利畢業。」
林皓對阿飛的印象比魏教授好,小時候魏教授總是說教的角色,而阿飛則是跟他一起胡搞瞎搞的角色,這也是林皓願意獨自來找他攀談的原因。
阿飛哈哈大笑:「老魏從以前就這樣,沒辦法他也算是我跟你爸的兄長,總要尊敬一下,你今天來是來找我聊天的嗎?」
「想要買防身用具,飛叔推薦一下吧。」
林皓坐在橫排展示窗前,裡面大多是獎勳徽章、槍套、望遠鏡等。牆壁上掛滿迷彩服、警用透氣雨衣、大盤帽,有些裝備林皓在父親身上看過。鏗鏘一聲,桌上突然倒滿各式瓶罐和瓦斯槍。
「買給女朋友的啊?」阿飛笑眯眯問道,拿出其中一隻瓦斯槍裝上紅色的彈匣說:「這隻是最強的辣椒瓦斯槍,往歹徒臉上噴可以讓他咳嗽、打噴嚏到叫不出媽媽。」
林皓接過把玩,黑色的槍身讓他想起小時候愛玩槍,他敬佩父親的職業,曾夢想長大跟隨父親的腳步作一位警察。但是年紀增長後,林皓非常了解自己的個性是做不了警察的,他沒有正義凜然、為國奉獻的情懷,拿槍只是想耍帥。
阿飛拿一瓶小型噴霧搖了搖說道:「防狼噴霧,可以噴三十次,但是有效射程比瓦斯槍短,你要哪種?」
「我都要,有電擊棒嗎?」
「這麼愛女友啊,不想給歹徒留生路就對了?」阿飛促狹道,從透明展示櫃底下拿出黑色的電擊棒和球棒:「十五萬福特可讓歹徒暫時性昏厥,你再拿球棒海K他一頓,嘿嘿,不錯吼?女朋友一定愛死了。」
林皓露出滿意的微笑,拿起來看,球棒是一般的棒球棒,沒想到阿飛也賣這種東西。
「小子,女朋友正嗎?」阿飛一臉色瞇瞇趴在透明櫃上問道。
林皓想到余炫程的臉蛋,內心融化一角:「很正。」
「身材好嗎?」
他又想到抱余炫程的觸感,不像女生軟綿綿,但是很厚實,抱起來很有感覺:「很好,就是有點瘦。」
阿飛色情的伸出兩隻爪手抓了抓問:「胸部大嗎?」
「他沒有胸部。」
「什麼,小子你是平胸控啊?」阿飛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為以後不能飽眼福失望。
「胸部不是重點啊!」搜括櫃上的東西,比出五說道:「這些大概這樣。」
「五折喔,你真海削我,記你爸帳上好了。」
「好啊,樂意至極。」林皓揚起微笑。
臨走時阿飛說聲等等,放了一頂白色大盤帽在林皓頭上,退後幾步遠看這位長大的男孩,很滿意的點頭,欣慰笑著像是在看自己兒子,兩條魚尾紋游在眼角。
「很帥,比你爸還帥。」
林皓與他對望,在門前彎下腰脫帽致敬,臉上滑過一絲微笑,他很少露出崇敬的表情,僅是給予一位亦父亦友的叔叔。
回到中壢已經接近傍晚,天色漸暗,暮靄之下林皓打電話給余炫程,原是想問他晚餐要吃什麼,但是一直遲遲未接,他在外頭隨意買兩碗麻醬麵回去。
爬到三樓林皓才想到門鎖已經換了,他沒有鑰匙,余炫程如果不在家他該如何進門,但是走到門外才知道擔心的太多,門並沒有關上,半掩半開,林皓推門進去先是看到一雙陌生的皮鞋,後看到窗台上兩個男人環抱在一起,林皓的雙眼定焦在被緊抱在男人懷裡的灰髮男孩,腦袋轟轟作響,手中為余炫程所買的防身用具?噹掉落地面。
林皓衝上去,拔開難捨難分的兩個人,緊抱余炫程的人他並不陌生,梁斯常被蠻力推開,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先被結實的砸一拳。
力道十足,不比六年前林皓被揍的那拳差,梁斯常擦擦嘴角上的血,也起身閃電般的打在林皓臉上。
兩人扭打在地,林皓妒火難平,癲狂似的手腳並用,又踹又打。梁斯常也不遑多讓,擋拳頭之外還趁機出擊,往林皓鼻樑上重揮一拳,林皓摀著鼻子哀哀叫,滾在地上翻來復去,梁斯常臉上掛彩模樣狼狽,撫著對側的肩膀搖搖欲墜。
林皓滾到防身用具附近,殺心大起,顧不得鼻樑的痛楚,拿起電擊棒全力往回衝,一心只想電昏身後可惡又噁心的偽君子。梁斯常看清楚林皓手上的東西大驚失色:「你瘋了!」
「他是我的!」林皓舉手朝頸部攻擊,梁斯常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兩人力道差不多,電擊棒一推一進,碰不著梁斯常的皮膚。
「林皓你冷靜點!」梁斯常大吼,身前的人已經喪心病狂,毫無理智可言,面對林皓猙獰的面孔,他轉了一下腦袋,快速思考如何可以讓發瘋的男人平靜下來。
他轉頭往旁邊看去,余炫程蜷著膝蓋坐在林皓帶回來的東西旁邊,猶如在看一部無關緊要的肥皂劇,冷眼旁觀他們的拳打腳踢。
心裡一寒,梁斯常出力把林皓的手腕甩開,電擊棒應聲摔到地上。失控的男人想去撿,還沒爬到那就被梁斯常揪起來。
「別鬧了!你看看余炫程!」
頭被壓著,林皓被迫看向那位如洋娃娃美麗的男子,玻璃珠般的眼眸死死的釘在眼眶中,一眨不眨的望著他,彷彿在嗤笑他的愚蠢,他瘋狂的愛和付出都是不屑一顧的。
「熱帶魚……」林皓忍不住出聲呢喃,受了刺激唇角有些抽搐,留了一堆鼻血,整張臉比梁斯常還慘。
梁斯常放手,林皓俯倒在地上不斷喘氣,沒有力氣撐起身子,他闔上眼睛,只聽見一抹冷情的聲音說:「斯常,擦點藥再回去。」
一股血腥味湧上,難過得不可忍受,林皓很想拿電擊棒電死自己。
余炫程從容不迫提著醫護箱到梁斯常面前,示意他自己擦,梁斯常看了半晌沒有領情,抹著嘴角的血漬,負傷默默地往門外走去,搖晃的背影似乎在對余炫程說,不需麻煩。
地上的人一動也不動,余炫程選擇忽略離去的人,回到原來的位置,把醫護箱放旁邊,抱著膝蓋看俯臥在地的林皓。
感受到冰冷的視線,林皓微微昂頭,余炫程好似小學生觀察昆蟲的變化,直直的盯著他瞧,表情近乎冷血無情。
林皓使力翻身成仰臥,全身筋骨就像是碎了一樣,移動一根手指都很艱難,血順流至嘴巴,嚐到濃濃的鐵味,他弓起頸子努力將余炫程納入視野中。
看到他的瞬間,林皓覺得自己是隻蜘蛛,被余炫程觀察苟延殘喘的模樣。他是從其中一個飼養箱逃獄出來的生物,受處罰而奄奄一息倒在此,余炫程的視線猶如變形燈,林皓感覺自己越來越渺小,縮成巴掌大,頭與胸部逐漸融合,嘴巴退化小口,嘴邊凸起兩個疣狀物形成兩根尖角,四肢如捲麻花越漸纖瘦,腹部多出四隻腳,從皮層長出細毛,佈滿全身。
他想咆哮怒吼,但是張嘴喊不出聲,只有八隻腳隨情緒高漲紊亂揮動。林皓無助的看著余炫程,期望他伸手拯救,但他彷彿冷眼見一隻蜘蛛自生自滅,冷漠無情。
再接近一點……
林皓只懇求他離自己近一些。
身為一名觀賞者,余炫程不為所動,隔著一道安全的牆面,靜靜的看著地上蠕動的人。
林皓痛得眼淚快奪眶而出,想聲嘶力竭怒吼,卻像被鬼壓身無法振動自己的聲帶。壓抑滾滾不絕的衝動,時間突然走到某一刻,余炫程確定地上的活物已失去欣賞價值,決絕的起身離去。就是這一刻,身體的束縛被意志力解除,如身體的馬達再次開?,迅速輪轉,聲帶大力振動,林皓淒厲吼道:「我受傷了!」
聲音很宏亮,一樓的住戶或許也能聽到的音量,余炫程卻像是個聾子,對於林皓的怒吼嗤之以鼻,在旁邊拿出完成的昆蟲彩片貼上小和式的兩扇透明門,與世隔絕一般。
「我流血了!」林皓再次怒吼,仍是被忽略。
「我流血了!」
「我說我流血了!」
連續喊了幾次,得到的待遇還是一樣,林皓狂躁起來,跟瘋子差不多的亂吼亂叫,裝狗吠、學獅子怒吼,像鳥類振翅雙手不停搥地板,躁動的行為仍沒有吸引到余炫程的目光,鬧了一會兒察覺沒用才停下來喘口氣,他不懂余炫程怎麼能無視的這麼徹底。
空氣靜止,林皓在鴉雀無聲的時候默默的使力站起來,走到浴室清洗臉上的血漬,他的背後好像跟著一大群的蜘蛛,牠們正等待時機爬上他的身,一點一滴吞噬,從耳道進入腐蝕半規管,釋放毒液破壞神經,癱瘓全身的平衡,奪走身體主控權。
林皓洗完臉抬頭,一陣天旋地轉,噁心感衝上腦門,他扶著洗手台嘔吐,一直吐一直吐,彷彿要把內藏都給吐出來。身體好像淨空了,他無力的趴在洗手台深呼吸。
小和室的拉門上伏貼炫彩的蝴蝶,每一隻振翅翩翩,悠然自在飛舞在上。余炫程對著和室發呆,怒吼他聽到了,走路踉蹌也看到了,但是這些情緒反應轉到他身上都變成微風吹拂,一點影響也沒有。
嘔吐聲停止半晌,林皓從浴室裡走出來,眼神銳利,惡狠狠的望著他。
「余炫程,你可以鄙視我,也可以忽略我,但是你給我記住,老子喜歡你!所以我會忍,忍到有一天撐不下去為止!你等著看!」林皓情緒還是很高昂,把從阿飛那裡買回來的東西收好,又說:「這些給你防身,你也不用感謝或是不好意思,反正都是我甘願做的,你不接受還是丟了,我都會繼續買!」
所有東西只有球棒不好收,林皓把它立在掛衣架旁邊,靠著牆壁。弄完躺回地上,或是說他平常打地鋪的地方。
他需要冷靜下來,剛剛跟梁斯常打架和在地上耍賴費了不少體力,加上余炫程無情無義,已呈現身心都透支的狀況。
余炫程討厭自己,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沒想到會冷情到這麼透徹,甚至給予梁斯常的關懷也只有一句話和一個醫護箱,只是禮貌性的關心,而不是衷心的擔憂。
他們可是為了他起衝突打架,怎麼能神態自若的發呆,還見死不救欣賞林皓痛苦的表情。
難道連一點惻隱之心都消失殆盡了嗎?
林皓看著天花板,深吸幾口氣,過去的熱帶魚不是這樣的,他會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倘若受傷了,也絕對會露出擔憂的表情關心他。
那兩顆閃亮的小虎牙,燦燦的亞麻色捲髮……
說要吃麥當勞有點詐氣的笑臉……
把十分之十等於一轉給他看的眼神……
詢問自己小心翼翼的口氣……
胸口的起伏逐漸停止,因為喘不過氣,直接放棄呼吸。
林皓闔上眼睛,任憑意識隨波逐流,他好想回到六年前,重新咀嚼他傳過來的告白簡訊,其他人收到也無妨,他可以在全班的面前說:「我就要定了這個人!誰也不准碰!」
然後回頭凝望熱帶魚眼裡滿滿的信任,切除他所有不安。他,林皓,也願意把十分之十的愛情無條件送給他。
所以他不會來到這間租屋,也不會碰上二十三個蜘蛛穴。
不會臆測余炫程的痛苦,也不會把自己的痛苦置身事外。
林皓思考著,腦袋不停打轉,越來越疲憊,最後意識沉沉浮浮消逝。
醒來的時候全身腰酸背痛,全屋只有他一人,窗外已黃昏,林皓看了一下手機,補習班快要遲到了,手忙腳亂整理自己,出門前不小心踢到東西,那東西飛過撞到牆壁發出鏗鏘一聲,他蹲下看,是一串鑰匙,原本應該是放在他躺的地方。
他默默的撿起來放口袋。
余炫程還是希望他回家的吧。
路上他一直忍耐全身不適,他突然佩服敬業的自己,以前他大概會躺在床上養傷。鼻青臉腫的到補習班,總導看到先退避三舍驚問:「被搶劫嗎?」
「沒事啦。」林皓電光石火閃過,換上補習班背心,坐在輔導老師的位置等待學生問問題。
上課後陸陸續續有學生拿著數學題本或考卷來,林皓一一解題,上次總導的忠告讓他在學生起身離開時多問了一句:「還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大多學生都是愣住,然後搖搖頭說沒有。
林皓不怪他們,反正問就對了,至少讓總導看到,不要下次又拿這點賭爛他。
時間接近九點半,學生人數逐漸減少,他收拾桌面,準備下班,突然有位女同學用力的坐下,眼睛紅得跟小白兔一樣,她拿出一張十八分的數學考卷,愣愣地看著,好像這個數字帶給她莫大的傷害。
林皓接過考卷依舊乖乖的解題,他發現這女孩基本題都會,但是延伸題就錯得一塌糊塗。
「為什麼哭?」林皓問道。
女孩抬起頭濃濃的鼻音說:「我很努力了。」
林皓喔了一聲,快速地把所有錯的正確解答寫給她,打算就此收工,沒想到她又從書包顫巍巍拿出另一張考卷:「老師,還有這個……」
他一看,十九分,忍不住咯咯笑了:「進步一分啊。」
女孩眼淚汪汪嘟嘴說:「不要取笑我。」
「這張我帶回去,下星期給妳,老子要下班了。」林皓收起考卷邊笑邊說。
「謝謝老師……」女孩也把原先的那張收進書包裡。
他回想了一下,之前好像都沒有遇到考得這麼差的同學,於是問道:「妳之前有來解題嗎?」
「我這星期才來補數學,數學真的太爛了。」
「看得出來。」林皓故意挑眉取笑,看一下手上考卷的名字:「陳蝶依,名字唸起來國文好像很威能。」
陳蝶依傻傻的笑說:「老師說中了,國文我是全班第五。」
林皓起身脫下背心藐視她:「全班第五有什麼好講,又不是第一。」
「已經很好了!英文歷史地理也是全班前十!」陳蝶依鼓起紅紅的腮幫,一雙眼睛也是紅的,似乎對他的言論很氣憤。
林皓又咯咯的笑了,他彷彿看到高中的自己,在建中他的國文英文也是倒數,數學物理化學則是全班前段,跟陳蝶依情況剛好倒過來。
但林皓不想同情她,嘴巴仍是毒舌的說:「不是第一不威啊,回去再練練。」
陳蝶依腮幫子鼓得像青蛙一樣,叨叨絮絮一陣子,林皓反而笑得更盛。這個學生讓他稍稍掃去今天下午的陰霾,他不常跟學生講這麼多話,陳蝶依是第一個。
所以當天回家,林皓的心情平靜許多,用新鑰匙開門,發現家裏沒開燈,月光照到余炫程身上,他坐在小和室前蹙眉發呆,憂愁又困惑,好似失去了一把生存的鑰匙,無能為生命的意義解鎖。
林皓也站門邊發呆,半晌不知哪來的勇氣與憐惜,咬著嘴唇過去緊緊擁住余炫程,想把他嵌進身體裡,成為盾牌保護他。
「對不起,我愛你,我嫉妒梁斯常。」他在余炫程的肩頭喃喃自語,有點無力,有點深情,林皓只能用這種口氣轉化複雜的情感。
「紙本報告我已經印出了,下星期美學報告你先把和室搬到教室。」平淡僵硬的音調,彷彿唸稿的口氣,讓林皓懷疑余炫程今晚是不是在心裡再三覆誦這句話。
「好。」林皓答道,沉默一會說:「下星期報告完我還是會住這裡,你不用想趕我走。」
余炫程沒說話,月光從窗外灑入,筆直穿越飼養箱,蜘蛛吐絲織網,一層一層覆上,泛著森森光芒,網住幽暗中緊抱一名男人的那位男人。
或許是抱到心愛的人,林皓這夜睡得特別安穩,以至於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絮語,一概驚動不了。
余炫程盤腿坐在床上,凝視地上沉睡的男人,某個念頭如流星劃過,他忽然下床盯著林皓,從眉間到鼻尖,再到喉結和鎖骨,雜念蠢蠢欲動,複雜的回憶籠罩心神。
曾經有個男孩雙手機械式撕毀,視書本是嫌惡的對象,撕一張,一張,一張,一張……用力的撕開,他像木偶重復動作,又像惡鬼面目猙獰,口中唸唸有詞。
「因為……這是……」
「因為……這是我的……」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每個午夜不斷放送的回憶,如今運轉飛速,最後起火生煙,焚燒撕毀的廢紙,燃燒回憶。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火勢竄出之前,他在最佳時刻收起視線,熄掉腦袋的畫面,俯身在林皓耳畔徐徐吹起氣音,猶如鬼魅的沉吟。
「你不也曾冷眼旁觀嗎?」
窗台上的小藍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聲,踢下一塊木屑,由這聲響亮乾脆的清音休止這一夜暗流下的風起雲湧。
數學系大四下沒有本科系的課,空堂留給學生重修,不過林皓必修的都修完了,他大一被當了通識,之後都是在補修通識,所以通識學科才是他的罩門。但就算魏教授下了最後通牒,林皓還是沒去上課,反正當初開出來的條件只有交出期末報告,他一心只想把報告完成。
報告當天余炫程中午不在,林皓隨便煮泡麵來吃,吃完睡個懶覺,下午依照約定,搬和室到教室,途中他偷瞄一眼裡面,地板多出一張黑色蜘蛛網,之前吻他不小心翻倒的黑色顏料,原來就是用在這裡。到了教室,他把和室放講台,然後找個地方坐,預留旁邊的位置等余炫程,靠坐在上,他忽然湧起懷念的感覺,像是以前在建中一起上課,兩人總是在上課時眉來眼去,這時他有點後悔沒有陪余炫程一起來上生活美學。
鐘響時,魏教授和余炫程同時進教室,一見到林皓,斑白的眉毛明顯的上挑兩下。林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他吹吹小口哨。
不理會無禮的兔崽子,魏教授馬上開始展開第一周的期末報告。
余炫程進教室就去看和室房,在報告開始時到座位。
林皓偷看他,兩眼放空不知定焦在哪,輕輕推了一下問:「沒問題吧?」
「嗯。」余炫程淡然應答。
這是之前就說定的,林皓看他準備一份略有厚度的報告,應該是萬事俱備了。
上課本來就不是林皓專長,所以大概上台第三組他就睡得不省人事,整顆頭仰天長嘯,姿勢很大器,惹得魏教授忍不住壓低眼鏡多看幾眼,走過去用紙卷往頭上大力打下去。
碰的一聲,一打驚醒夢中人。
「睡成這樣,換你們。」魏教授說道。
林皓摸摸頭頂嘴:「又不是我上台。」
此時余炫程交給魏教授一本報告書, 自動走上台,搬起講台後的和室,放到距離窗戶最近的課桌,再往窗戶拉近一點。全班疑惑的盯著他的舉止,目前為止沒有人在窗戶旁邊報告,有些人開始交頭接耳,林皓聽到一些細語,他睜開惺忪的眼睛直盯余炫程,和室是他親手搭建起來的,從頭到現在他一直不知道報告主旨。
余炫程轉身迎上全班疑惑的眼神說道:「我的報告需要陽光,所以我必須打開窗戶。」
他拉簾開窗,下午的陽光直射透明拉門,十五隻蝴蝶姿態婀娜,宛若脫離束縛翩然起舞,眩目地飛進所有人的注視中,似乎還振著花香一起刺激嗅覺,穿刺腦門灌輸美的記憶,有人驚呼一聲,喚醒陶醉其中的人們,地板若影若現的八豎細影驚動意識清晰的同學。
陰暗角落沿著地板四面八方的蛛網,緩緩出現一隻巨大黑蜘蛛,生命之鼓打得正響正烈,牠有備而來,每一步穩實的踏在節奏上,鎖定地面的幻影。
黑地老虎,海南補鳥蛛,毒性極強,被咬可能致命。
但是四周發出恐懼並非針對牠,同學摀住嘴巴,掩蓋驚慌的表情,雙眼卻捨不得闔上,既恐懼又禁不起誘惑。
數束光線照耀和室地板,黏上解不開的黑縷絲,十五隻彩色蝶影真真切切映入蛛網,猶如被黑暗吞噬,失去繽紛色彩,一片片如落葉凋零。
於是,理直氣壯地成為死物。
但沒人注意到,本就是起源於死物。
大家目不轉睛,黑蜘蛛一腳一腳爬至蛛網中央,仗君王降臨的氣勢,傲視困在絲上的蝶影。
這是一個故事架構,旁白如此說。
作為故事之外的客觀者,余炫程平靜道來:「報告名稱為『蛛絲蝶影』,靈感取材於公共藝術『窗櫺樹影』,陽光的照射讓蝴蝶落入幽暗的深淵,躲在角落的掠奪者伺機而動,捕捉看似燦爛奪目的靈魂。這是我未來想住的房間。」
全場一陣譁然,林皓看呆了,那隻蜘蛛是何時待在裡面?設計太詭譎,除了余炫程大概沒人敢與蜘蛛為伍共同生活在這個和式房。
「請解釋你的創作理念,為何使用令人害怕的素材?」魏教授神情凝重,作品別出心裁,但內含負面思想,不宜公開,他依然希望了解這位優秀的孩子,細心呵護不忍傷害。
余炫程低垂眼眸,唸口白似的說著:「每個看似燦爛的個體,沒人看見它們的影子被困在一張大網,苟延殘喘,或是掏空氧氣,逐漸被魔鬼吞食……沒人看見……它們仍看起來完美無缺,還在呼吸,營造殘酷的美……」
林皓沒比同學震驚,但內心衝擊還是不少。全班窸窣的聲音越來越宏亮,質疑的眼神從偷瞄變成肆無忌憚的展露,同學拋開臉皮,大肆討論起來,鬧哄哄一片。
「他好怪,怎麼會做這種東西……」
「你不知道?余炫程啊,之前都帶蜘蛛來上課的那個。」
「他是被鬼俯身嗎?」
「他有病吧,我記得是什麼……」
「這報告太糟糕了……房間好可怕……」
林皓突然雙目充血,猛地站起來,向全班大吼,瞬間蓋過一票喧嘩:「幹!他做的比你們都好!有種就像他這樣報告!你們的報告老子連聽都懶得聽!有病怎麼樣?你們沒得過感冒嗎?有病不是人嗎?蜘蛛怎麼樣?你家沒蜘蛛?沒看過蜘蛛是不是?幹!」
一連串機關砲讓全班啞口無言,一陣沉默,余炫程神色無異,如以往一樣平淡。魏教授是最尷尬的,清清喉嚨說:「藝術是一面誠實的鏡子,可以照見自己,你們從中看見的就是個人背景造就的觀點,沒有什麼是絕對的,這組報告很特別,非常始料未及,也讓我們了解到殘酷的生命。」
余炫程微微躬身致謝,下台坐回林皓旁邊。林皓無法從他的表情讀出他的心思,接下來的報告,他有看,但還是激不起興趣,上台報告的人受到影響,表情都不太自然,全班最神態自若的只有余炫程,林皓和他沒有交集的撐完這堂課。
大家怕毒蜘蛛,所以下課鐘響就淨空迅速,林皓鬆口氣,有種脫身的感覺,被綁在教室不好受,他看余炫程還是亙古不變的一號臉,對他說:「你先回去,我搬和室房。」
余炫程點了一下頭,馬上離開教室。
林皓瞄一下門外,見不到他身影,才疾走到魏教授旁邊問:「不會扣分吧?」
魏教授抬頭:「扣分倒不至於,但分數可能不會頂尖。」
「他很在意這次報告,能不能就多加點分?那些同學根本不懂!你是教授不要聽他們亂說!」
「不是同學不懂,大一時關於炫程的謠言就已經擴散了。」魏教授炯亮的眼神望著林皓:「我想你是來校的時間很少才沒耳聞,大一時他住校,半夜惡夢總會吵醒學弟,很多人那時就感到他不對勁,聽說他會帶蜘蛛去上課,本來同學對他就有偏見,看到這樣的報告當然會覺得害怕。」
「那是他的寵物,他不帶的話不就沒人照顧!」
「但其他同學不了解,上課途中有人把蜘蛛放在桌上爬,任誰都覺得不妥,學生八卦傳得快,同屆大概都聽過這號人物,看到蜘蛛更確信謠言的真實性。」
「他們上他課,關他屁事!而且這分明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余炫程的想法就是這樣,所以做出來的作品也是這樣,否定作品不就是否定他嗎?」
魏教授一時語塞,看林皓激動的神色,轉移話題道:「炫程沒什麼問題,你能不能過這堂課才是問題吧?」
林皓稍微平靜,下意識閃躲魏教授的目光說:「他比我重要。」
魏教授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不可一世,甚至讓小妍從小追著跑的林皓,居然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面對像是乾爹的角色,林皓還沒準備好出櫃,所以他咿咿呀呀打混過去,說余炫程是他的故友,沒有理由不照顧他,幸好魏教授沒多問。
他們一起下電梯,在一樓分道揚鑣,林皓搬著和室房,怕驚動到裡面爬來爬去的黑蜘蛛,刻意放慢速度,兩手拿穩,他不斷思考回家見到余炫程該如何安慰,林皓粗線條又直言不諱,很少去想細膩的言語來討好他人,想到最後懶得動腦,所以他決定抱著余炫程說,報告很精彩云云,反正重點有說就好。
他回到公寓,跨上一層階梯突然聽到尖叫聲和東西破碎的聲響,還摸不著頭緒,一位鄰居跌跌撞撞衝下來,驚恐又慌忙說:「樓上出現大蜘蛛!」
林皓愣了半晌,樓上不斷傳出重擊落地的聲音,碰碰??響徹整棟樓,隱約還夾雜男人的吼叫聲。
那聲音聽一次認不出來,第二次才驚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余炫程--
林皓丟下手上的東西,音速般往上衝,聲響逐漸清晰,像是悲泣的怒吼,跑到自家門口差點剎車不及,家門大敞,有一隻大蜘蛛衝出來,林皓衝進去,交會時他看到極度瘋狂的景象。
一塊塊塑膠碎片,假木和土灑落一地,五六隻蜘蛛到處亂竄。
他們的主人舉著球棒重重的搥著飼養箱,用力掃落櫃上的東西,像一個失控的瘋子大吼大叫。
林皓衝過去從後抱住他,想奪下球棒,一面大喊:「余炫程你在幹嘛!」
余炫程恍若未聞,使勁甩開身體的鉗制,一雙眼睛充滿憤恨,球棒毫不留情往飼養箱上砸,毀了一個再毀一個,巨大的撞擊聲衝擊林皓的耳膜。
「啊--」余炫程尖叫嘶吼,身體往後甩,嘗試掙脫林皓的環抱,球棒順著後揮,又有幾個飼養箱摔到地上,裡面的土屑倒出來,大蜘蛛受驚嚇快速奔馳。
「熱帶魚!夠了!」林皓開始跟他肉搏,只要拿下球棒就可以讓他冷靜!
余炫程的力氣也不小,突然急速後退,林皓重重撞上櫃子,腰椎痛到快碎,一閃神球棒就迎面揮過來!
「啊啊--」
林皓眼明躲過,不小心鬆手,余炫程掙脫禁錮,在櫃上砸出一個洞,繼續火爆亂砸肉眼看得到的東西。
林皓不信邪,又上前抱住他,發出趨近尖叫的吼聲:「熱帶魚!我是林皓!我是林皓!」
此刻的余炫程像野蠻人,腦中只有破壞,聽不進任何語言。林皓想壓制他躁動的行為,但是他就像鬼附身扭曲身體、兩腳亂踢,即使林皓緊抱不讓他往前衝也徒勞無功。身體被限制行動,他更憤怒的揮舞球棒,突然紫藍色的影子在櫃上閃過,余炫程抓狂起來,失聲大叫,快速鎖定在櫃上爬的小藍,高舉堅硬結實的球棒。
「不--」林皓聲嘶力竭吼道,眼前的凶器有如狼牙棒殘忍的砸下,藍白色汁液四濺,淒厲的尖叫拔高,震耳欲聾,猛戾撕裂林皓的心臟,拽出一攤血,彷彿滲出衣襟。
愣愣的看著殘破的屍體,林皓驚駭得放開手,內心百感交集,他必須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失魂片刻,他在余炫程打破窗子前播電話給梁斯常。
對方接通的霎那,他的眼睛很熱。
「余炫程失控了……我無法制止……」林皓聲音顫抖,同時心撕裂般的疼痛。
梁斯常只花五分鐘趕到,這五分鐘林皓眼睜睜看著一個陌生的瘋子在他和余炫程的家搗毀,每一次球棒重擊都彷彿打在他身上,直到梁斯常帶著警察衝入,他們架起余炫程強制帶離,樓梯迴盪怒吼,唯有嘶吼可以粗魯地表達情緒,林皓跟著他們下樓,愣在救護車前,短短幾秒的時間恍若隔世。
「我們必須照顧炫程,上車。」梁斯常冷靜說道。
林皓面露慘色坐上救護車,余炫程四肢被約束綁在擔架上,還在努力掙扎。
送進醫院他依舊大吼大叫,讓林皓慶倖的是多了「不要」、「走開」這類詞語,尚存語言能力。他很快被注射鎮定劑,梁斯常動用關係,讓他住進單人病房。
一切亂中有序,林皓回神時在病房外,梁斯常跟他并肩靠牆。
「怎麼回事?」梁斯常問道,語氣無一絲責怪。
「報告……」林皓全身還在戰慄:「報告失敗……」
梁斯常昂頭深吸一口氣:「他受刺激就會這樣,這跟我剛認識他的模樣差不多,只是比較嚴重。」
林皓垂頭,腦袋盤旋方才可怕的景象低語:「好不像他……為什麼……」
「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梁斯常轉頭看他。
「哪句?」
「不管是現在的他還是以前的他,你都接受,他永遠是一隻熱帶魚。」梁斯常不疾不徐說道:「現在他還是你的熱帶魚嗎?」
林皓咬著牙,一陣鼻酸,儘管內心搖擺不定還是說:「廢話!當然是!」
梁斯常苦笑一聲:「你在騙自己,不知道嗎?」
如果提早知道報告失利,林皓就不會讓余炫程單獨上去,他自責為何不在報告前先了解這份報告的意義,或許可以阻止失序的發生……
看著余炫程摧毀物品,林皓覺得有些東西動搖了,他並不是能全然接受余炫程,這樣的情況令人害怕,而且悲哀的是,他做不了任何事。
蜘蛛是余炫程最愛的寵物,或是說目前他在世上最重要的事物,他花了多少心思在小藍身上,每當在窗台總是會看著牠,蛻皮時還賦予許多關心,林皓卻親眼見他無情摧毀牠的生命,濺灑藍色的血液,不叫不反抗的特性促成靜謐的悲歌,當最喜愛的事物都可以親手毀壞,還有什麼可以阻止他?
林皓闔眼,聽梁斯常說道:「我跟你提過,炫程處理衝突的方式變了。」
「嗯,我記得。」林皓還在努力冷靜。
「他最近有做夢嗎?」
這麼一提,林皓想起半夜的確安靜許多,睜開眼說:「好像……變少了?」
答案意料之中,梁斯常緩緩說:「他或許學會如何面對內心衝突,不再壓抑過去的記憶,懂得釋放潛意識的痛苦,才減少做夢的次數,但以目前的他未必是好的……過去的痛苦全部釋出的話,他無法承受……」
「那要怎麼辦?到底是要他面對還是不要他面對!」林皓轉頭緊盯梁斯常。
「我認為面對是好事,只是現在的他還在害怕,表現出來就變成憤怒,處理不好很危險。」梁斯常表情突然變了問:「對了,炫程以前有沒有寫過信給你?」
林皓想了想道:「沒有。」
梁斯常眉頭深鎖,喃喃自語:「難道是他的幻想嗎……或者不是給林皓的……」
細小的聲音入耳,林皓追問:「說清楚!熱帶魚有寫信給我?」
「他曾經提過,他寫了一封信,還將信視如珍寶,但是最後消失了。」
換林皓蹙眉頭,深思一會說:「沒有,我真的沒有收過。」
「我該相信你嗎?你不是都忘光了?」梁斯常冷言冷語,投以不信任的目光。
林皓又重新想一次,思考遺忘的可能性,他連六年前顧小妍送他什麼昂貴的生日禮物都記不得,更何況只是區區一張紙,而且當時他逼自己忘卻熱帶魚,的確有可能把這些小事付諸歲月。
「如果有……我需要回家找。」林皓猶疑不決。
「收件人是你,是最大的可能,或許是簡訊事件前後的事,總之回去找,一定要找到那封信。」
林皓無奈的點頭,今天以前他會咆哮梁斯常何德何能,有什麼資格命令他,但遭逢巨大挫折後,他必須承認梁斯常比他有辦法救余炫程,輸的人是他。
他們在門外發呆,各懷心思,半天過去兩人達成共識,讓梁斯常帶著晚膳先進去看他。
余炫程安靜躺在床上,注射鎮定劑使他顯得非常乖巧,和下午失控的瘋子完全判若兩人,梁斯常走近病床,見他兩眼發直好似一具空殼,心疼不已,忍不住輕喚他的名字:「炫程……」
整間病房毫無動靜,連呼吸聲都極為微弱,彷彿是一個真空地帶。
梁斯常搖高病床,讓他坐起,用免洗湯匙舀一口飯送到他嘴邊,他沒有反應,眼睛空洞無物。
「雖然打著點滴,但是你耗費很多體力應該很餓。」梁斯常放下湯匙,不經意的說:「林皓很擔心你。」
瞬間余炫程瞳孔緊縮,灰色的眼眸滾動著情緒,像雪球般越滾越大,雙手攥緊棉被。梁斯常伸手握住顫抖的手,他知道如何左右余炫程的心緒,林皓對他來說太痛太渴望,利用有效的刺激點,產生情緒才有生氣。
「吃吧,很好吃的。」他溫柔說道,再次把湯匙移到他嘴邊,余炫程蠕動嘴巴,緩緩張開嘴巴。
門外的林皓著急地來回走動,想知道裡面的狀況。讓梁斯常先進去是逼不得已的,他沒把握安撫余炫程,掛心又自責的心情堵在心口,他靠著牆蹲下,無助的感覺湧現,六年來余炫程是否也像此刻無助?是否希望有人接近拉他一把?
他現在的處境好像站在懸崖峭壁,再一擊就會落得粉身碎骨,他咬唇告訴自己要撐住,就算掉下去了,也要拉住山崖上的雜草樹枝,因為他若被擊倒,余炫程的狀況可能會雪上加霜。
不久門傳出聲響,林皓急迫的站起問:「怎麼樣?」
梁斯常端著一碗幾乎沒動的粥說:「只吃一點,但至少有吃。」
林皓放心,往裡面看說道:「我想進去。」
梁斯常靜默片刻,望著林皓堅定的眼神說:「小心別多話,他現在很敏感,看到你或許會有些反應。」
「好。」林皓只是想看看他,小心翼翼進門,看到那抹纖瘦的影子吊著點滴坐在病床,有股落淚的衝動。
聽到聲響,余炫程緩緩轉頭,看清楚來人後瞳孔一縮,眼神倏地充滿恨意。
記憶中瀰漫惡臭潮濕的房間,迴盪惡魔卑鄙的低笑,黑暗中摸索到一個冷冰冰的大鐵框,圍著粗糙的木板,一粒粒凸點刺著他的手。
「是你……」余炫程身子戰慄,一字一句清晰的說:「六年前是你叫人來打我……」
轟的一聲,林皓震在原地,動彈不得,啟口問:「你說什麼?……」
魔鬼邪惡的大笑在耳邊放肆的響亮,眼中的怨恨積蓄成一把斧頭,溢出眼眶揮砍曾經最信任的人。
「你叫人來打我,你讓他們把我關在那裡,是你!是你!」余炫程指證歷歷,又開始淒厲的尖叫,高分貝震破耳膜。
梁斯常衝進病房,跑過林皓身邊,時間似乎放慢了,或者說林皓的時間被抽離,有一個發狂的人亂打床邊的護欄,想拔手上的針頭,紊亂的場景慢速呈現在林皓眼前,所有細節斂入眼底。
林皓像個傻子傻傻望著,無法思考,即落下懸崖。
這時梁斯常轉頭,面目扭曲朝他斥喝:「你先出去--」
他掉進深淵,不斷往下墜落,失去自主的他後退,再退,再退……撞到門緣轉身跑,趁粉身碎骨前逃離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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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篇是目前最精彩的地方了(?
台北藝術大學公共藝術《窗櫺樹影》
http://images.plurk.com/mhIG106SkYccNdcJgDikI.jpg

好像沒在大B版放過蜘蛛圖
不排斥、敢看的再點開喔OUO
火玫瑰
http://www.pethoo.com/insects/images/ChileanFireRoseTarantula.jpg







發現出場的蜘蛛好像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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