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曉若》04 by水巷
蔡曉若大二的時候，他大四應屆畢業的直屬在畢業餐聚的時候告
訴他，畢業之後他要回老家去。
蔡曉若跟這個大四的學長平常不是非常熟，但碰見了能聊兩句，
就接著他的話問：「你老家在哪？」
「台南。」
「哦。」蔡曉若喝一口酒，他對外縣市所知是相當貧乏的，正在
搜刮台南有什麼能拿出來接話題。「小吃很好吃吧？」
學長點頭。「跟台北比嗎？那確實是很好吃。」
蔡曉若嘴裡的酒噴出來，「學長你不要引戰，我是台北人好嗎？」
他們這家一向是和樂融融，只有這個大四的學長，與其說低調不
如說很陰沈，長得是人模人樣，但一年四季皺眉沉思好像總有什麼鬱
悶的事情縈繞心中，實際跟他一聊，會發現也沒什麼，他剛剛只是在
發呆。他人其實也不錯，只是不愛說話，卻適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蔡曉若盡責地給學長倒酒，「那你回老家要做什麼？工作找好了？
」
「沒有，待業。」
「你想找什麼工作？」
「不曉得，沒頭緒。」
蔡曉若點點頭，不繼續聊了，旁邊幾個學姊在喊他喝酒。蔡曉若
這個人光鮮亮麗，像一隻花蝴蝶，到哪裡都能翩翩起舞，哪裡有他都
好玩。
學長也不在意他拋下自己，自己默默喝酒，也不曉得喝了多少，
起身說要回去的時候一踏出去就腿軟了，一頭撞上桌角。
整桌的人都在驚呼，蔡曉若第一個趨前查看，「沒事吧？」
學長頭暈暈爬起來，摸摸額頭，還好沒碰破。「沒事。」
「曉若，你送昌敏回去吧？」
「沒事。」學長還是那句話，擺手就要甩開蔡曉若。
蔡曉若拉住他，另一手匆忙收拾自己的東西，「那我送學長回去，
等等再問妳們結束了沒。」
將學長弄上自己的機車花了不少時間，徐昌敏卻在這時候清醒過
來，看著正忙著戴安全帽的蔡曉若說：「蔡曉若，問你一件事。」
「嗯？」他回過頭。蔡曉若這人從小就長得人畜無害，微笑的時
候看起來更是善良。
「你是同性戀嗎？」
方才還人畜無害的人下一秒就出拳了，快到蔡曉若自己都不知道
發生什麼事。
好像他等人問他這句話，已經準備了很久一樣。
蔡曉若捏著拳頭，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看倒在地上的徐昌敏。
徐昌敏面色扭曲按著臉頰，竟然笑出來，「很痛欸……」
蔡曉若在家裡是小霸王，在外八面玲瓏，氣得要死還能把徐昌敏
扶起來。
「所以你是不是同性戀？」
蔡曉若的笑容僵在臉上，「我像嗎？」
「很像啊。」徐昌敏說，「啊，但我不是，你不要誤會，我只是
還滿會辨別同性戀的，覺得你應該是。」
「所以呢？我是又怎樣？」
「沒有怎樣啊，我只是問一下而已。不要害怕嘛蔡曉若，我一直
覺得你比異性戀還要恐同，你沒發現？」徐昌敏把安全帽丟還給他，
「被你打一拳我醒了，能自己回去，再見。」
蔡曉若停在原地，一直等到徐昌敏走遠了，才爆發地砸安全帽、
推倒機車還用力踹幾腳，啊啊啊地亂吼。
最後一下把安全帽砸出裂痕了，他才倒地上冷靜下來。
這時候黃興平一通電話打來了，這人總是這樣會算時間。蔡曉若
捏著手機一會，還是接起來。
「嗯。」
「嗯什麼嗯？你那個聚會到幾點？我媽煮了宵夜叫你過來吃。」
「不想吃。」
「找死蔡曉若，我媽邀請你吃飯你不要不識好歹……做什麼了？
在哭？」
「沒有。」蔡曉若真的沒哭，只是氣得聲音特別僵硬。
「……你在哪？被欺負了？被喜歡的女生拒絕了？又不是什麼大
事，哭什麼哭，媽！曉若在哭！」黃興平回頭喊。
「黃興平你能再更犯賤一點嗎？」蔡曉若咬牙切齒。
黃興平笑起來，「我媽在樓下沒聽見。你在哪，我去接你？」
蔡曉若沉默了很久，把機車扶起來檢視一陣，確定沒事。「不用
了。」
「真的不用了？」
機車發動，蔡曉若將裂掉的那頂安全帽扔車廂裡，洩憤地關上。
「不用了。」他說。
國二那年蔡曉若才知道自己不能喜歡黃興平。
他之前一直沒意識到這件事，因為大家都會拱他們在一起。為什
麼拱他們在一起？因為都二十一世紀了，指腹為婚這件事情實在太罕
見太有喜感了，正巧蔡曉若又長得白白嫩嫩像女孩子，大家都說，這
不是湊巧嗎？興平長得又高又壯，曉若又白又漂亮，好像一男一女，
不是天意是什麼？
說來慚愧，蔡曉若也一直覺得這關乎天意，只可惜他們不是一男
一女。
小的時候，蔡曉若身體不好，四歲以前長得其實都不算好看，別
的小孩白白胖胖，他又瘦又小臉色也差，常常生病，三天兩頭就跑醫
院，被身體折磨得眼邊的青筋特別明顯。那時候的蔡曉若就喜歡黃興
平，他都喊他興平哥哥。
黃興平也就早他幾分鐘出生，卻比他高比他壯，還會跟他玩，那
時候的蔡曉若沒有其他玩伴，如果身邊沒有黃興平的時候，蔡曉若就
只有玩具陪著他。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興平哥哥放學之後會來找他
玩。
黃興平的個性可以說是被蔡曉若從小磨練出來的，蔡曉若是家裡
獨子，加上身體不好，自小備受寵愛，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乖的
時候看起來像天使，惹他不高興了，黃興平身上許多傷都從蔡曉若來
的。
那次黃興平又因為什麼事情惹到了蔡曉若不知道，只知道那時候
一個積木朝黃興平眼角砸去，當場就一條血跡流下來。
曉若的媽剛端好著水果走出來，立刻尖叫：「曉若！你做什麼？」
蔡曉若撿起積木，兩隻手捏著小積木，不知所措。
黃興平按著眼睛，才四歲的年紀竟然能忍著不哭。
「你怎麼能打哥哥？」曉若他媽趕緊放下水果，去看黃興平傷勢。
「興平，手拿開，我看看。」
這件事在曉若記憶中很深刻，實際狀況記得不清楚，但黃興平按
著眼睛一動不動的樣子、沒生氣沒哭的樣子，一輩子就像烙印一樣燒
在他眼底了。
黃興平後來很快送醫，幸好沒真的砸到眼睛，是碰到眉骨。
對黃興平來說，這整件事他都記不清楚，那時候他有沒有生氣他
也不知道，他只記得他爸對他說的一句話，說是曉若生病，要他體貼
曉若。
還說，興平，你要當曉若的哥哥。
於是這麼一體貼一忍，轉眼間就三十多年。
照顧蔡曉若這件事是刻到黃興平骨子裡的，所以這世界除了他以
外沒有人知道，當初蔡曉若離開台北時他心裡多害怕，就好像多年任
務被解除了，或是關了幾年的監牢出獄了，黃興平得了曠野恐懼症，
只是這件事情，他沒告訴過蔡曉若。
四歲之後，曉若的身體漸漸好起來，長肉了，變可愛了，人見人
愛，健康了的好處就是能出門玩了，只是蔡曉若踏出家門看見外頭世
界才知道，黃興平不只有他一個人。
他只有興平哥哥，黃興平卻不只有他。
蔡曉若做什麼都纏著黃興平，黃興平有時候覺得很煩，但又不能
不理他。但蔡曉若長得可愛，特別討人喜歡，被這樣討人喜歡的蔡曉
若喜歡著，興平哥哥他自己有一點優越感。
那個時期其實記不清楚了，黃興平只記得蔡曉若是個跟屁蟲、蔡
曉若只記得自己睡前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明天一早能跟興平哥哥去上
學。
只要他很乖，興平哥哥都能跟他一起牽手上學。
當然後來長大了，蔡曉若交友圈越來越廣、朋友越來越多，早就
不是那個跟在黃興平身邊的小跟屁蟲。只是長大之後很多事情變得不
太單純，國二那年，蔡曉若終於確定了，喜歡一個男人是不正常的事
情。
別人都當他對黃興平的依賴是一種兄弟間的情感，只有他自己知
道不是，他心態扭曲獨佔欲旺盛，他從小就覺得自己生來要跟黃興平
在一起，長大了之後，這樣的佔有欲變本加厲。
他越是跟黃興平鬥嘴、越是嘴裡嘲諷他、越是罵他是個胖子，越
長大嘴越壞越說不出真心話，他都知道，他所有一切的越來越糟，都
是因為求之不得。
他覺得全世界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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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若》水巷 留守番工作室八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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